二十多岁的时候,我曾和别人说,不到三十岁,我不会结婚。那时我当真感觉,结婚也好,恋爱也好,离我都很遥远,似乎都是不可能的事情了。然而现实里,我结婚是二十九岁,那时我和他共同生活已有两年。
如今又三年过去了,有时一觉醒来,看着身边睡着另外一个人还是会觉得不可思议。细细端详着这张脸,和我记忆中初相识的那张脸,又似乎有很大偏差。我几乎想不起他最初的模样了。但神奇的是,我还记得他那时身穿的衣服,一件黑色的短袖T恤衫,这件衣服至今仍在我们的衣柜里。我穿着浅灰色条纹T恤和黑色雪纺长裙,这两件衣服在去年或是前年在我清理衣柜的时候被扔掉了。
那是七年前的夏天,一个对东北而言特别炎热的夏天,在那个狭小闷热的地下室的办公室里,他坐在最里面的角落里,一言不发,沉默,沉默地令人难以接近。便如同他的黑色T恤一般,那个场景对我而言印象太过深刻,我时不时便会和他提起,但他什么也不记得了。
在作为同事相处的那些日子里,有合作,偶尔也有冲突,更多还是作为同事的一种浅淡的交往关系。
究竟是从什么时候发生的质的变化却是说不清道不明的,只是发生的时候它便发生了,或许便是自然而然的。或许是量变引起质变,又或许是某处短路了。
两年多七百多个日夜里很难记得每一个细节,每一日与每一日又都是如此相似,有期待,有欢乐,有痛苦,也有焦虑,复杂的情绪渗透在每一个日日夜夜中,彼此相似,难分其谁。但总有一些难忘场景似乎与众不同,记忆深刻,其原因仍旧是说不清道不明的。那究竟与其他那些个寻常的日夜有何不同,我并不知晓。有时它并不带有何种关键意义,或许只是与某种感觉相关,或是听觉,或是触觉,或是味觉。
一个腊月寒冬的深夜里,我们在外加班到十一点,徘徊在空无一人的街边,准备拦出租车回家。在这样一个小城市里的这个时间,出租车是唯一的交通工具,我们沿着空无一人的街道,彼此都不言语。那时我们二人都住在公司附近,平日下班都是步行回家,又是同一个方向,便时长一同下班,一同回家。但彼此交谈并不多,我们都是不太爱讲话的人,除了工作,相互也鲜有共同话题,沉默充斥着大部分时间。
有时他会送我回家,有时是因为我提了重物,他帮我拿东西;有时是因为下雨我没有带伞。有时我们下班一起去吃饭,但鲜少是两个人,有时三个人,有时四个人,这是常有的同事里的小圈子。那时彼此之间尚不会超出同事的情分。
后来他搬家了,虽然仍是步行上班,但却是相反的方向。刚搬家一天他仍陪我一同下班,但我那一天一直在同人打电话,于是他中途离开了。
日后我们一起回忆起那一天,他说那天原本便是想我一起走,说说话,但我并没有给他那样的机会。而我始终没有说的是,那时我之所以一直在打电话,除了真的是有事情,也是因为那天觉得我们之间的氛围有些尴尬,这是一种模模糊糊的感觉,就好像空气中掺杂进什么杂质一般,让我很不舒服。
前一次产生这种感觉是在我们相识不知之后,他送我回家。但那天并不算晚,我们并不相熟,他也不顺路(那时他还没有搬到这边来),同一个异性独处,我只会觉得尴尬。对方又是比较沉默的人,根本挑不起话题来(因为我也同样)。后来我追问他那时为什么要送我回家,但他似乎已经忘记有这么一回事了。
他第二次搬家后,我们不再有一起走的机会,身边少了一个人,便觉得空落落的,有些寂寞。这种寂寞感和我那时烦躁的心绪揽在一起,也并未引起怎样的注意。那时我已对当下的生活感到烦躁和不安,当程序员的新鲜感已经过去,我不想当真一辈子囚居在这个小城市里(尽管当初回来是我自己选择的结果)。我想回归大城市,回归我从前那种孤独的生活。为此我付出准备,并规划好了几条道路——但那最终都失败了。乍一眼看是和他的恋爱搅乱了我的计划,实际上是却我的焦虑和烦躁不安,我并无那样的信心。
恋爱于我是另一个出路,虽然只是临时的,但在当时,它的确使我从那种焦躁不安的情绪中缓解出来。那是在那一年之后的春天了,在那一时间的寻找出路中,我是无论如何也想象不到这一条路的。
那以前我只觉得自己是爱情的绝缘体,想象不出来恋爱会是什么感觉,更不觉得自己终有一日会爱上什么人。大学以前,我还时不时会对爱情有些什么幻想。走入社会后,这幻想便破灭了。我甚至觉得爱情是一种自欺欺人的无聊东西,因为它无法用理性来解释。直至自己身入其中,我仍旧理解不了。我反感这种模棱两可,似云非云的内容,便如同反感鸡汤一般。
或许从那时起,我们之间的关系便蒙上了一层纱网,它既使我们相互靠近,又使我们相互疏远。那其实是一层玻璃纸,一捅便破,但谁也没想过要去捅它,可能是谁也没有意识到这一点,我们保持着浅淡的同事关系,私底下并无交集。
转变究竟是什么时候发生的呢?或许早有端倪,但它真正的发生,是在那一年的冬天。那一年的冬天,我们时不时便在下班后在一起吃饭。不过不是两个人,而是三个人。那第三个人在很久之后意识到自己曾经担当过电灯泡的角色。在那期间,我们唯一两个人一起吃的一顿饭是麻辣烫,因而他总开玩笑说,我是他一顿麻辣烫骗来的,虽然我并不承认。那之后我们又有机会一起吃了几顿麻辣烫,两个人一起,那是变化已经发生之后了。
那是三月,东北的三月,尚未见到春天的影子,冰雪尚未消融,大街小巷上仍旧是裹着厚重羽绒服的人群。一个下午,我们绕着松花江走了一圈又一圈,走累了,便随便拣一个椅子来坐。看别人打篮球,也看他投了两次篮,那是我每个周末都要抽出一下午来做的事情,其余时间我都在学习备考雅思。只是在那之前我都是一个人,一个人,只是走,并无目的,也无方向。有时戴着耳机,将自己与世界隔绝。利用这散步的时间我会想很多事情,构思小说,规划未来。
我从没想过让别人加入到我的这个活动中来,我也没有要好的朋友,这是属于孤独者的漫步,可是偏偏有一个人硬挤了进来,而我并未对此反感,反而像是发现了一个新鲜的世界。我的世界向来是排外而闭塞的,也曾经有过那么几次尝试让别人加入,每一次都是失败的。反反复复的失败便又加重了它的封闭性。或许我早在盼望着了,盼望着有那么一个人能敲开我这个孤独的世界的大门。
于是,他便来了。
我怎么也想不起来这个邀请是怎样发出的了。究竟是怎样聊到这点的呢?不过这些也不重要了。
近四个小时的遛弯结束,天已黑了,我们沿街找地方吃饭,最终选定了一家火锅店。就这个小城市而言,这家火锅店的消费着实不便宜,又点得多了,最后打包带回家的,我一个人又吃了一整天。我想结账,但并没有抢得过他。日后他再提及我是一碗麻辣烫骗来的,我便反驳他:“怎么也是火锅吧!”
那之后每个星期我们都会约着一起出去玩,爬山,逛商场,看电影,然后一起吃饭。这是周末愉悦的休闲时光,工作日与平时几乎没有不同,除了他几乎每天下班都会送我回家,还借口天气冷,把手伸进我羊毛大衣围脖一样的领子下面。我感到身体发生了一点奇妙的变化。
有一天周末的晚间,我们吃过饭,一同走回家,原本那样的距离应当坐公交,但公交迟迟不来,车也打不到,便想,走回去吧!毕竟是一个地域狭小的城市。那是冬末春初最容易惹人上当的日子。我穿着丝毫不禁风的仿毛大衣,被冷风吹打得瑟瑟发抖。一开始他只把手搭在我的肩上,许是我抖得太厉害了,口中又直喊冷,便又把我搂进他的臂弯。我们便这样一路走回家。这一路上,身体上的某种变化让我很有新鲜感,那是我在二十七年的人生中所不曾体会过的。在那之前我仅有一次不成功的做爱经历,那并没有激起我的丝毫感觉。我也反感与任何异性哪怕些微的肢体接触,那使我从生理上觉得厌恶,恶心。这使我自己一度怀疑自己的性取向来着。
但是到了这个男人这里,一切都变了。最初的那一段暧昧不清,相互试探的日子里,只是简简单单地牵个手,都会使我的内心感到悸动不安。那是怀着好奇心向未知世界的试探,夹杂着一点微妙的惶恐,更多的还是兴奋和期待。当这期待的内容终于跨过幻想和无数次的试探,终于深入到现实中时,它却又冷了下来。
第一次是在他租的房子里,我至今仍记得那个房子,它给我最大的感受是阴暗,不见阳光。湿漉漉的,像散发着潮气。沙发铺着上个世纪风格的垫子,床板吱呀作响。被子还是单人被,两个人用尚有些窘迫。那是毋庸置疑的四月艳阳天,但是在那个房间里,我只感到冷。
疼痛使我哭了,它使幻想破灭,也打消了那仅有的一点兴奋感。原来我还没有做好准备。他说我那天晚上身体很热,热得发烫,像火炉一样。但我只觉得冷。需要被他搂抱着,需要他给我温暖和安全感。
同床共枕五年,我们的性生活始终是矜持而冷淡的,也曾有过那么一小阵的狂热,但不久便觉得厌烦了。即便如此,我还是没有办法忍受他长时间不在我身边,我需要肌肤的相拥,需要嗅着他身体的味道,他的气息。
气味。气味是最使我心醉神迷的。在简单的身体接触再无法使我产生感觉后,最吸引我的便是他身上的气味。那是混杂着体味,汗味,衣服针织味和男性荷尔蒙的气息。嗅着它,我感到真实世界都已遥不可及,好像身处一个幻梦中,又似喝了低度的酒,刚刚进入微醺的境地,周遭的世界在我身边模糊起来。嗅着嗅着,还会情不自禁地咬上一口。
他也学我一般,用鼻子嗅着我,胡子在我的脸上,脖颈蹭来蹭去,弄得我由身体到心都痒痒的。这是我们多年来培养出的情趣方式,随着时间的流逝,它的魅力也并未消褪。
五月将临,他的房子即将到期,我陪他找房子。我们的要求有两个:一室户,哪怕狭小一些;离我家近。为此他付出了工资的三分之一作为房租(这附近房子着实是贵,就这个小城市而言),只租下一个30平小小的开间。房间倒是朝南,一整面墙的窗,卫生间和厨房都狭小至极,几乎仅容一人站立,家具只有一张廉价木板床,一个铁制的折叠沙发,一个好像随时都会散架的衣柜,一个折叠餐桌。这几样家具将空间挤得满满的,几乎无处下脚。
这样一个条件很差的小房子便是我们最初的小窝。因为窗很大,朝南,户型狭长,没有对流风,东北的夏天也酷热难熬。卫生间下水气味很大,还生很多小虫。所幸在这半年的租期里,我们在此居住的时间连半年都没有。那两年我大部分时间里都是一个人住在家里,虽是自家的房子,多数还是一个人生活。父母或在外打工,或外出旅游,或在老家,鲜少在这里。一个人的生活悠闲舒适,并不想试图有所改变。
因而他搬家后最初的日子里,我还是想为自己留下一点私人的空间,并不想和他同住。每天早上5点半,我照例起床,去楼下的早市买菜和早点,顺路去到他那里,叫他起床,一起吃早饭,然后上班。中午是带饭,为了不让同事发现我们的关系,还要做不同的菜。晚上一起下班,一起吃晚饭,再一起待一会儿,回家睡觉,偶尔在他那留宿,早上还要回家换衣服。
这样持续了一段时间,又倒转了过来,改成他去买早饭,然后到我家来。但他尚不敢在我家留宿。直到一天晚上,我借口因为读了推理小说,一个人害怕,说什么便不让他走了。从那天起,我彻底告别了一个人生活的日子。除了父母在家,我们都是生活在我家。
端午节的时候,我把他领到了父母跟前,在我妈妈的强烈要求下。早在我们交往之初家人便已知晓。本来不想透露的,无奈父母亲人都将我视为大龄剩女(才27岁),迫不及待地给我相亲。我姥姥更是自作主张地给我选中了相亲对象。男方很主动,这使我更加尴尬,那时我和他已处于最后的暧昧期,就怕把关系挑明,彼此都已心照不宣了。这时候给我安排相亲无异于添乱了。我想那时若没有这个相亲,我们之间朦胧关系或许还能维持得再久一些。最终窗户纸是被我捅破了,我想尽快地将关系确认下来,然后断了那个相亲对象的念想。我和那个人的背景经历差太多,实在是聊不到一起去,我不想看着他白白在我身上浪费时间。
如此我便也公开了我有男朋友的事情,紧随着的是来自各方的追问,这使我感到烦闷的同时,也坚定了离开这个小城市的念想。我本不是那样意志坚定的人,虽然有些时候固执地出奇,但在我原本便觉得迷茫的时候,还是会容易受到其他人的影响。且遇到反对意见的时候,我更倾向于沉默和逃避,而非反抗。
不过所幸,我们并没有遇到多大阻碍,我爸爸很开明,我妈妈对他倒是有些不满,但那也是针对他的家庭,而非他个人。但我爸爸并不在意,她也不好怎样反对。
那时候,我们差不多一天二十四小时在一起。上班的时候,各自坐在各自的工位敲代码,似乎与从前并无什么变化。只是我们的工位恰巧是面对面的,我戏称之为“面向对象编程”。中午带饭,晚上则依旧是三四个人一起下班,因为谁都知道他搬家的事情,便是两人一起走也并没有什么可奇怪的。我们自信这样便瞒住了所有人,或许早露出了马脚也说不定。
办公室的地下恋情结束是在七月,在最终决定离开这个小城市之后。抛开经济条件,我和他对这个小城市都是怀有特殊感情的。我们在此恋相识,在此恋爱,在此朝朝暮暮地相处,每一日每一夜都是单纯而又美好的回忆。虽然怀揣着对未来的迷茫,但尚未打上现实生活的烙印。我们的离开是基于对未来生活的不把握,但同时也是对未来的期盼。离开了那里,便也是离开了生活的舒适。
每天忙忙碌碌的工作,相处时间日益稀薄,只有周末能坐在一起吃饭。每天睡在同一张床上,有时竟似乎见不到面,也说不上话。我回顾我们这五年的时光,最深刻,最美好,最单纯的记忆,都留在最初那半年的时光里。由春的来临,直至秋的结束。冬的降临,似乎便已昭示着我们爱恋的终结。
激情结束了,最初的那点生涩也褪尽。在为时有限的相处时光里,我们更加亲昵了。哪怕是在当下,我时不时恍惚也会觉察到初恋时的感觉,只一瞬,便又被拖回现实中来。哪怕偶然的激情过后,并排躺在一起所考虑的,仍旧是当下的现实和未来。毋须思考的日子一去不复返了,我们用尽各种手段让那曾经的情调延长,也终究抵挡不过身体的冷淡。我仍旧需要他的拥抱,那使我感到舒适安全,可以抚慰我躁动不安的心,但已不会再使我兴奋。那是来自丈夫的拥抱,而非恋人的。
如今的我比那时更能确信,我是爱他的了,这爱随着相互了解的深入和相处时光的增加而更加刻骨铭心。它已由最初的悸动转为依恋。当他长时间不在我身边的时候,我会感到惶恐不安。当他痛的时候,我会感到他的痛;他难过的时候,我甚至会感受到他的难过。恰如米兰·昆德拉所言:
爱便是共情。
人的一生相比五年是远为长久的,我们还有三十年、四十年,乃至五十年的人生,区区五年证明不了什么,它至多不过是已逝时光的一个印证。它预测不了未来,谁也无法保证以后的什么。人也许会变,恰如时代会变,环境亦会变。我们所能做到的唯有珍惜当下的时光,珍重一同走过的日子。
(于2024年3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