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死无常

前年的时候,舅舅被查出来患了癌症,尝试了各种办法,从化疗到手术,最终还是不到四个月便去世了。这件事给我的感触很大,舅舅的家庭在我的亲戚中是条件最好的一个,他的儿子——我的表哥还刚刚生了三胎,家住在省会城市的大别墅里,舅舅自身是国企(后来改制成私企了)的高层领导,表哥留学回来在一汽,几年便做到管理。娶的媳妇也是干部子女,可谓强强联姻,过着世俗意义上堪称完美的生活。

按理说像舅舅这样,退休之后拿着高额养老金,应当会过上富裕、悠闲(可能甚至有些奢侈)的生活。现实却是打从他退休后便没有太平过。本身便是身体不好,从前工作应酬多,落下痛风,腿脚不利索。前些年因为公司的原因,出了一档子事,折腾好多年。刚要安稳下来,又被查出癌症来,早早便去世了。

反倒是我爸爸过上了标准的,清净无忧的退休养老生活。前些天我和妈妈视频,她和我吐槽,说我爸养老养得太早了点。他本便是特殊工种,提前退休,还不到60便什么都不做了。我说:“挺好的,健康地活着比什么都好!”毕竟他也是从鬼门关走过一遭的。

那是我刚来北京那年,父亲刚退休不久,还在研究去哪里打打工,做点什么。毕竟不像舅舅,我们远不是那么富裕的家庭。结果父亲突发脑梗,被送去医院急救室,好歹算是抢救过来。对此我什么都不知。他在医院昏迷了近两个星期,而我竟是什么都不知道!直到父亲恢复过来,可以下地走路,母亲才将这件事情告诉我!我在懵懂无知中差一点便没了爸爸!

就在我婚礼的前一天,爸爸的血压突然升到近两百,要立刻送去医院。但是在那个偏远的村镇,只有一家什么都没有的,比起社区诊所都不如的小卫生所。我突然怨恨起自己来了:何苦嫁到这么个小地方,又何苦偏要结婚不可呢?好在后来吃了降压药后,总算是退了下去。

因为这些个状况,我和妈妈总是不让他再去做活的了。他的病需要静养,那便无所事事,什么都不做。

我想父亲算是幸运的了,五六十岁似乎是人生的一道坎,有太多人迈不过去这道坎的了。前些年在家,总听人谈论谁家的谁谁过世的。或是远亲,或是亲戚的亲戚,或是父母的朋友,总之倒不是老人居多,而是将从中年跨入老年的这部分群体(且以男性居多)。或是心脑血管类疾病,或是癌症。很多人的去都是突然的,并无半点征兆。“好端端的一个人,说没便没了”这等事情是常有的。

便是在北京的病房里去探望舅舅时,我也没想到,那会是最后一面。

上大学那年,临行前还因为一点小事和姥爷生气,而一转眼便天人永隔了。那之后我久久不能理解怎么会,怎么会那样?姥爷的身体那么健康,怎么会说去便去呢?为什么?为什么那偏偏是最后一面呢?我还没有来得及和他道歉呢!

事过十余年,这种悔恨感丝毫没有减轻。姥爷去世的时候,我在大学,表哥在留学,我们都是寒假回家才被告知的。我在听到消息的那一瞬间,先是被吓到,随后才感到伤心难过起来。表哥也是如此。舅舅去世的时候,我正在咖啡店里喝咖啡写作,尽管早有准备,我还是一下子便哭了出来,于是我把帽子戴上作掩饰,那时我不知该怎么安慰表哥。我只感到生死无常,我们每个人或迟或早,都要经历这等事情。

或许唯一能做的,便是对活着的人不留有遗憾。其实逝者已逝,遗憾云云,都是对生者而言的。

时清明,又一群人在城市的街角烧纸,火光大起,环卫工人无奈地站在一旁。我不知他们是否对死者怀有遗憾,他们至少对生者产生了干扰。火一烧尽,他们立刻便走得干净了,只留下环卫工人默默地费力打扫。

(于2023年4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