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楼

我在窗边坐了有十五分钟,这十五分钟我始终望着窗外,什么都没做,只思考一个问题:这楼,我是下,还是不下呢?

太阳是十五分钟前出来的,若非这太阳,我不至于生出想要下楼的念头。就着阳光继续在阳台上读书和写作当然也挺好的。但自早上八点起床后,我已连续写了三个小时的小说,看了两个小时的书,我的手和眼都已有些疲惫,需要休息了,唯有脚始终闲着,它也许都在抗议了:该到我动一动的时候了吧!

此时阳光恰好,四月不焦不躁的时候,从窗外微微颤动的新绿来看,风也是十足温柔的。接连几日肆虐的沙尘暴了无踪影。远处蜿蜒的山隐约可见,虽不是特别清晰。手机上显示空气指数为良。虽不是完美的天气,但也不至使人望而却步。杨絮也了无踪迹,今年似乎飘得极短,可能被沙尘暴吹跑了。总之不是阻拦人去户外的天气,那我究竟在犹豫什么呢?

而我仍在犹豫着。我想起了商场嘈杂的人声,想起了超市的长队,想起了地铁站口涌动的人流。但既不去商场,也不去超市,更无需乘车。我只是想去散个步,绕着对面的小学和别墅走一圈便足够了。现在是午休时间,人不会多。我当然要避开人多的地方,除非迫不得已。人多的地方会使我心跳加快,急躁不安,待的时间久了我甚至会觉得胸闷得想要窒息。因而我绝不再旅游,不再去各种景点,尽量不去商场,也不乘坐公共交通,上一次坐地铁还是过年回家。每天乘班车上下班,两点一线。周末居家不外出。买菜用美团,生活日用品用京东,不买衣服。这样的生活维持多久了?疫情时代早已结束了,只有我一人还被留在里面似的。

我也知道,阻拦我下楼的并不是疫情——疫情期间也好歹要下楼做个核酸的,那究竟是什么呢?我久久地盯着对面小学围墙外的红砖铺成的人行道,上午的时候有许多大大小小的马里奥从那里走过,想来是小学在做什么活动。现在那里只有两个环卫工人,一个在扫地,另一个在给他拍照。

如果他在家时,我可能不会如此纠结。如果他在家,我可能会问他:“我们要不要出去溜达溜达?”而他多半是在看电视或打游戏,多半会回答我:“晚一会儿的吧!”再晚一会也许便是:“不要了吧!”我有时会羡慕他的果断,不想便是不想,又有什么可犹豫的呢?可惜他出差了,垃圾都没人扔了。

想到垃圾,我不得不动了起来,门口堆积的两大包垃圾和早上到的快递的纸箱子,似乎给了我不得不下楼的理由。于是终于得以离开我久恋的阳台的书桌,回到卧室。先到镜子前看看,头发乱蓬蓬的,但脸好歹是洗了的。即便未洗戴着口罩似也无妨。打开柜门,吓了一跳,猫正睡在我的衣服上,睡得长长的。似因为我的干扰而不悦,懒洋洋地“喵”了一声,真好!如果可以,我也想像他一样睡在柜子里。小时候最喜欢在被子里猫着来着,我取了衣服,照例把柜门关了,只留了个缝隙任他出入。

将出门的时候,我又想起,帽子凑巧被我刷了。没有帽子怎出得了门呢?我稍作犹豫,但已经穿戴好了。这一行为已经构成了我不得不出门的要件。我说服自己,只是扔个垃圾而已,没戴帽子也不是什么了不得的事情。但是当我的脚踏在一楼那坚实的地面时,那阻止我下楼的迷之物件消失了。

我走出了小区,过了没有红绿灯的人行横道,站在小学的围墙外,便是上午有马里奥走过的地面,在那里寻找那阻止我下楼的物件,很显然,那里什么也没有。

(于2023年4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