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速之客

夏天的时候,家里常有不速之客光临。

最初发现的是一只黑色八爪蜘蛛,硬币大小,垂在卫生间的窗外。我坐在马桶上盯着他,不知他是不是也同样地盯我。

第二天,我翻出相机准备留影的时候,他却消失不见了。

不打招呼地来,也不打招呼地走。

令我惊讶的是,这里是三十层的高楼,他想必也不会同我一般坐电梯上来。

过了半月有余,又在客厅窗外发现一只。同是硬币大小,同是一般黑,也同是八只爪,不晓得是不是同一只。蜘蛛又没有名字,有也不会张口告诉我。

我试图靠近一点看他,却被他害羞地爬到角落里去了。只留下沾了灰缠黏的蛛丝,在细风里抖啊抖得。待我走得远些,他又立刻爬回原位了。从没见过这么害羞的蜘蛛,从前在农村里遇见,总是我先跑得远了。也许是初来乍到,尚不适应这车水马龙的城市。

不同于上次的不告而别,这只害羞的小蜘蛛竟在我窗前安了家,和我做起了邻居。整日悠闲地荡在蛛丝上,有时一动不动,像是假寐,我便凑上前去偷拍。有时消失两日,不知是去串门,还是去找新家了。总还是舍不得这里,过两日要再回来的。

前几日,在厨房的窗子上发现一只。不是在窗外,而是在窗内,也许是从纱窗的缝隙里钻进来的,是个小个子,只有豌豆大小,一动不动地呆在同一个地方。我怕惊到他,不敢凑近,任由他停留。有三四日,未曾离去。

爬虫我是不大忌惮的,但是很怕飞虫。

从前在上海,房间没有纱窗,常有蚊虫飞入。个头小的置之不顾,若是遇见个大个头的,把舍友的猫咪放出来,乐得见他们愉快地玩耍。猫咪逮住飞虫,却不打死,放它再飞,然后再扑。如此反复数次,直至我都有些心疼这只半死不活的虫子了。

这边小城市,又临江的,蚊虫较上海多很多,由厚密的纱窗死守着。可总有几个小东西能想尽办法钻进来,又不肯消停得找个角落里安家,却是要一遍一遍地往灯罩上撞,也不知疼不疼。

更多的进不来,就在窗户外壁伏着。客厅的大窗户已经是蜘蛛的地盘,无人敢涉足,便都凑到卧室的小窗户上了。少则七八只,多则几十只。都是常见的模样。

有次望见一只翠绿的蚂蚱贴在厨房的窗户上,我已多年未见过这小玩意儿,便回房间取了相机来。微微一凑近,他便扎啦了翅膀飞掉了——真是比蜘蛛还要害羞。

最怕的还是扑棱蛾子,好在这城市里见不到几只。只是个头再小,我对这种东西也是实实在在望而却步的。小时候家住镇子里,靠山,其实便是农村,每到夏季,窗户上,仓房里,院子中,墙壁上,还有门前台阶的角落里,抬眼便是。

扑棱蛾子一般呈灰色系,部分偏棕偏绿,但还是以纯黑居多。状似蝴蝶,带一对触角,翅膀形状与蝴蝶稍有不同。翅膀上有花纹,若除却偏见细细观阅,也许还是值得欣赏的。小的蝴蝶大小,大的足有手掌大。白天老老实实地伏在地上或墙壁上,夜里向光飞。

高中有一年晚自习,我在桌子前隔着窗户望向外边,还惊异得以为下了雪了。那是挂在楼外的白炽灯,引来了一批扑棱蛾子,绕着灯飞。窗户模糊看不真切,倒像是灯下雪舞一般。我清晰记得冬日里下雪的夜晚,也是一般光景。

《山海经·大荒北经》有言:

大荒之中,有山名曰不咸,有肃慎氏之国。蜚蛭,四翼。有虫,兽身蛇身,名曰琴虫。

小时候读山海经,不解其意,只觉得有趣。年初那一阵子,因为好奇,查阅资料调研东北的历史,才知道这不咸山便是长白山,肃慎氏即古之肃慎国,今满族的祖先。且有学者认为,这传说中的“蜚蛭”很可能就是扑棱蛾子,是遍布长白山的的彼岸游魂,长白山亦是鬼魂之山,是死亡之山。

如此看来,我天生畏惧这东西也是有道理的。

这边的蜻蜓飞得极高,走在路上望不见,一仰头,天上都是。老家镇子里的蜻蜓是低飞的,大人徒手就能逮得到。雨歇方晴之际,三十楼外,蜻蜓在满视野里穿梭,让我想起高中时写过的一首小诗:

直到蜻蜓飞过我的眼前

直到清风拂过我的脸

才发现

我已遗忘了夏天

(于 2017年 吉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