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 聚餐与和解

安琳的加入,在很大程度上挽救了我们团队,她简直就是我们团队的救星。这是后来一次庆功宴上,总监宣称的。我们每个人也对此表示赞同。我赞同是因为他说是团队,而不是产品。这个产品从一开始便坏掉了,它一开始便不应当存在。

但安琳的加入的确大大提高了我们团队的协作效率:我们的会议次数减少了,会议时间也变短了。在她改进了我们的工作流程后,我甚至惊讶于我们居然有那么多时间是消磨在无所事事上的。我和秦扬的团队也不再有那么多冲突和摩擦。我工作中收到干扰的次数少了很多,工作效率大大提高。但我并未对此感到欣喜和舒适。

我发现没有那么多杂事的干扰,我的工作内容并不足以支撑每周六天,每天十个小时的工作时长。于是当本职工作做完后,我又不得不寻找一些杂事来填充余下无所事事的时光。

一开始我以为这是我的问题,我应该还有许多事情可做,还有些事情应当由我来做的。但是一旦我另外给自己找些事情来做时,秦扬的那句“你做出这样的垃圾”便在我的脑海中回响。我立刻又变得全身无力,只呆呆地望着电脑屏幕出神。我又观察了一遍坐在我工位周围的这些人,我发现这些人,包括秦扬在内,全都是有着无所事事的状态的。不久我便发现,观察这些,发现潜藏在其中的“咸鱼”是一件很有趣的事情。他们有时看起来忙忙碌碌,但屏幕上多个窗口只是在不停切换。有时出现一个编辑器窗口,输入几个字,删掉,再输入,再删掉,再输入。如此反复多次,最终清空。窗口复归一片空白,那人的大脑此刻也许和那编辑器一样,只是一张白纸。

如此地寻找消磨时间的方法,也真的是辛苦他们了。

看破了这片忙碌充实的假象之后,我又怀念起从前早九晚六的生活里。我在这里无端而又徒劳地消耗本属于我自己的时光,我究竟是为了什么呢?

在这些人里,安琳是一个例外,我从没见到她有无聊划水的时候。不过因为她的工作主体是沟通,所以她一天里至少一半的时间都不在工位上。也许只是在我看不见的时间里?但是就我所见而言,无论是沟通、交谈、还是会议,安琳都是高效的。

她的言谈和气质总是让我想起那个最后与我坐在咖啡馆见面的出版社编辑。那是一种我至今仍憧憬着的气质。我喜欢她,我们很快便成了朋友。

说是朋友,我们的交往也仅限在工作中。我们工作之外并无交集,想到这里我同时发觉,我工作之外也并无生活。所以说她是我现在最好的朋友也未尝不可。

但我同时也明白,一旦她或我有一人离开这家公司,我们的交情便就此结束。而我甚至都不确定我能否在此地待满三年。我问过安琳,她至今换过几次工作。

“两次。”她说。第一份工作她在试用期便觉察到不合适,所以走了。第二份便是她上一份工作,她做了五年。“我还没有一份工作超过三年的。”我说。

她说:“这很正常,大家都是这样的。”那是早春的时候,日光暖暖地斜照在路边两株刚刚涌出新芽的桃树上。我们吃过午饭,时间尚早,便在公司的大楼附近走走,闲聊。“我们团队里来得最早的是秦扬,他已经来了五年。五年前公司还没有这么大的规模。”

“哦?”我微微有些惊讶,“那他都算元老级人物了吧!”

“是的。他能力很强,但脾气不好,不擅长与人沟通和交往。你不是第一个和他吵过架的产品经理了。我听说他甚至气走过一个小姑娘,如果不是因为这样,他不会至今仍是一个小组长。”

使我惊讶的不是她与我说的有关秦扬的事情,而是她居然知道这些事情。她才刚来两个月,我比她早来半年,我对此一无所知。

“这些是传闻?还是从他本人那里打听到的?”

“一半一半吧!我和他私下里交谈过几次,其实他不是表面上那样难相处的人。”

“是么?”我不相信,“在你眼里也许根本就不存在难以相处的人吧!”

安琳笑了笑,既不承认,也不否认。

“你总要面对他的。总监和我说,二期产品上线之后,我们团队要举办个庆功宴。”

“庆功宴?”

“就是大家一起出去吃个饭,一起玩一玩。还点名了让你和他握手言和呢!”

“我们现在不是挺和气的么?”早上见面的时候还会象征性地打个招呼呢!

“不一样。谁都看得出来,你们俩的关系还是有点僵。这对团队和项目都不好。还是借此机会多沟通交流一下,这样我的工作也好做,好嘛?”

那是我向安琳询问留声机事情的三天前。而庆功宴就定在了那一周下一周的周六,我对此没有丝毫期待。

我讨厌一切由公司或团队举办的活动或聚会。不同于个人组织的,这其中总是有不少强制意味。你无法抉择去与不去,无法抉择有多少人参与,无法抉择你相见什么人,不想见什么人。更使人反感的是,它常常堂而皇之地占据你的休息时间。聚餐尤甚,你不得不堆着笑脸与每一个人把酒言欢,对每一个人、团体、部门及公司说一些言不由衷的祝福和感谢的话语,这与朋友圈里转发的狂欢并无多大差异。

我们从小便被教导要与人真诚,却是从成年起便戴上了虚伪的面具,活在虚伪的世界里。我们看似自由,却有太多的身不由己。

唯一让我感到欢喜的是,星期六的那天晚上,我们早早便收了工,不到六点便出发去了饭店。参加聚餐的八个人:我,安琳,秦扬和他手下三个开发,一个测试小妹妹(刚毕业没有多久,经验不足,但做事很认真),外加一个总监——不过总监晚上还要赶飞机出差,只和我们敬了一杯酒便匆匆离去了。

我坐在安琳的右手边,右边坐着测试小妹妹。安琳的左手边是秦扬,那三个男生挨着坐着——我和他们沟通甚少,但感觉这几个年轻人(据安琳说,都比我小)都还算友善,有些害羞,但不像秦扬那般拒人于千里之外。我甚至觉得他们也有些怕秦扬。这家伙不单喜欢怼产品和测试,偶尔也能在他的办公室里呵斥新人——真可怜,和这样的人共事。

这一桌子的人除了安琳外都不善言谈。总监在的时候大家都很安静,只有总监一个人在讲话,安琳适时补充,我偶尔迎合,其他人跟着陪笑,只有秦扬那张臭脸丝毫不变也不吭声。他这种我行我素的个性,竟让我有些羡慕了。总监走了后,大家都多少少放松些,加上每个人都喝了点酒,气氛活跃了许多。除了秦扬,大家都在交谈,聊天。尤其是测试小妹子,原本不想喝酒,被总监半强迫性地喝了点后,脸蛋红扑扑的,竟出人意料地健谈。她正和对面研发的男孩子热烈地讨论一款热门的手机游戏,另两个人在谈论网络小说改编的电视剧,忽有一人背叛,转到了手游的聊天队伍里。剩下那人或许感到寂寞了,竟想把秦扬也拉入谈话中。

“扬哥喜欢玩游戏么?”

秦扬已经放下筷子,抱着双臂,低着头,一副对周围的事情丝毫不感兴趣的模样。听到有人对他说话,微微抬头看了那人一眼,又把头低下了。

“我不打。”然后再没有别的话了。

安琳用胳膊肘碰了碰他:“总会有些兴趣的吧?休息日怎么过?”

秦扬勉强又把头抬了抬,似乎是面对安琳他不得不理。

“睡觉,听音乐。”

“没了?”

“没了!”

“诗绘你呢?”安琳又问我。我的兴趣是写作,但我不想让别人知道。知道便会产生好奇和刨根问底。写作是我一个人的事情,我无意于与人分享。

“休息日收拾家务便占了大半时间,剩下的就是看些书吧!”

测试小妹妹立刻探过脑袋来问:“绘姐喜欢读什么样的书呢?”

我说了一本正在读的书的名字,她立刻伸了伸舌头:“原来你喜欢读那么正经的书啊!”这似乎让她有些失望。

“不过诗绘也喜欢音乐吧!上次你还问我留声机的事情来着。”

“哦!算是吧!毕竟我是做这个的。”

我似乎听到了秦扬轻轻冷哼一声,也许是我的错觉,因为他并未抬头。不过我看见安琳也朝他看了一眼。

“不过绘姐你是想买留声机么?那么古老的东西?手机不就可以听音乐么?”

我解释道:“我有朋友送的两张黑胶唱片,我不想让他们被浪费掉。”

安琳笑笑道:“单为了两张黑胶唱片便要买一台留声机,想不到你还是挺浪漫的。什么样的唱片?很珍贵么?”

测试小妹妹揶揄道:“也许是送的人珍贵吧!”

我无视她的话:“有一张诗很经典的爵士乐唱片,是一个熟人送的,在半年多前。还有一张是我大学的时候,无意间从一个咖啡店的来的。”

我不想解释太多,我甚至后悔开启了这个话匣子。我一直认为这些纯属于我个人的私事,不想被人刨根问底。安琳似乎觉察到了这一点,测试小妹子还想再问,但被安琳强行岔开了话题。

“说起大学来,诗绘你知道么?秦扬和你是同一所大学毕业的呢!”

“是么?这我倒不知道。”我看向秦扬,秦扬也在看向我——他似乎从刚刚便在看向我,我无法准确说清是什么时候开始的。我看向他时,他又把头扭开了。

安琳拍了拍秦扬:“怎么样,秦扬?她可是你师妹兼校友哦!不给师妹敬个酒么?”

我们都以为她在取消揶揄他,谁也没想到秦扬当真端起酒杯来,走到我面前。我连忙也站起身,给自己也倒了一点酒。

“之前的事情,对不起了啊!”他的语气仍旧冷淡,但比起那次在办公室里我们互相道歉却要真诚许多。他说罢便一饮而尽。我刚要说些什么,他摆了摆手,说了句“你没错”,便回去坐下了。我尴尬地站了一会儿,只好把酒喝了,坐了下来。

我坐下后安琳立刻挑起话题来缓和尴尬的氛围,大家很快又聊起天来。秦扬照旧低头一言不发,我则忍不住盯着他看,这一看竟看出一点熟悉的感觉。

或许是在大学的某个角落里见过面吧,这并没有什么好奇怪的。我这样想着。

晚宴要结束的时候,安琳宣布还有一场活动。

“我们要去唱k,房间已定订好了,谁都不许缺席!”

测试小妹子第一个举手表示附和:“好耶!”她开心地都快蹦了起来,看样子一点点酒精便可展现出人用力隐藏的那一面。

那三个研发部的年轻人看起来也没有异议,但我内心却是一万个不想去,我只好转向秦扬:“你也去么?”

我看到他的唇角微微动了动,露出似笑非笑的神情:“去!为什么不去?”

我暗自叹了口气,只好认命了。这下也不知道几点能回得了家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