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 离别与重见

安琳走之后,我回归到了从前的项目上,继续做那已无半点兴致和热情的音乐app。这对我而言已是一份轻松的工作,也日益觉得无聊。

测试小妹子已经提出了离职,于是又有新人进来。秦扬要走的消息也已经传开,他开始做工作交接。两个年轻人会接手他的工作,毕竟这个项目已经稳定,做好后期维护工作便好。总监找我做了一次谈话,问了问我的想法,可能是想探寻我是不是也有离职的打算。我明确表明了自己暂时还没有想走的意愿。他又对近期项目团队里接连有人离职发表了一番看法。

“最近的年轻人都吃不了苦了。”他率先以这样的结论开头,后面的内容我便听不下去了。不用听我也知道会是些什么内容,无非是“年轻人就要奋斗”,“996是福报”一类的。如果是安琳大概率会反驳他,但是我懒于反驳,也知道反驳无用。各自立场不同,道理也讲不通。我若做的不爽拍屁股走人便是。我也不是没有那种想法,只是觉得离职再找工作很麻烦。我是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懒了呢?

测试妹子在秦扬走之前一个星期走带了,新人也和她同时走了,结果也还不得不再招人。

秦扬走的时候,我们两个人又一起吃了顿饭。本来想要再叫上安琳,但安琳推称太远了,不方便。

“她的新公司好像是在南六环,住的地方也搬到了那边,过来要两个小时,的确不方便。”我们走在路上的时候,秦扬说。他和安琳的确比我熟,我居然还什么也不知道。安琳走之后,我也没有和她联络过。

“我明天也就走了。”我们坐下来的时候,秦扬宣布道。

我忽然有些伤感,又些不舍。这种感觉甚至比安琳要走的时候还要强烈。我来这家公司一年多了,我们认识也有一年多。这一年中我们有过误解,有过冲突,过后相互理解,勉强达成了统一战线。因为安琳的介入,我也对他有了更多的了解。他对我呢?他对我的了解有多少呢?

“你找好下家了么?”

“没有!”

“没有?就这样裸辞了么?”

“是啊!有什么问题?”

“没……没什么……”我一直觉得,敢于裸辞的人一定是具有相当勇气的,要么便是相当任性的。以我对眼前这个人的了解,恐怕是后者居多。

“我在这家公司做了五年了。五年的时间已经足够长了。这五年里我一直没有好好休息过,我想是时候放松一下了!”

“那你接下来有什么打算?”

“我想出去旅游。”

“去哪儿?”

“还没想好。走到哪儿算哪儿吧!重要的是休息,休息够了,我再回来找工作。”

“那我们要有好一阵子要见不到面了呢!”话一出口我便有些后悔了,这样说好像他若不走我们还能常见面一样。其实所谓的同事关系不过是萍水之交而已。一旦离职,缘分便散了。尤其是在这样一座来去匆匆的城市,会有多少诚挚的关系存在呢?”

秦扬没有对我这句话做出任何反应,只顾着埋头吃饭。只是这之后我们之间的氛围多少有些沉重,沉重得不自然。秦扬忽然变得和以前一样沉默了,我独自一人想打破这种沉默感,却又找不到话题可谈。

最后我们草草地吃完了饭,离别前,秦扬向我索要现在的住址。说是要送我一份礼物。

“什么礼物?”

“可能会是黑胶唱片吧!如果我翻得到的话。”

如果不是他的提醒,我几乎都忘记了家里还有一台新买的二手留声机的存在。

“啊!如果你搬家,记得告诉我新地址。”我们在地铁站前分手,秦扬又强调了一遍。

我很期待秦扬寄来的礼物,但它迟迟未到。那天分手之后我便断了秦扬的消息,我猜想他一个人出去旅游都去了哪里。但猜想不到。我甚至想想他若是发朋友圈就好了。可惜他不发。他若发了,我大概也就没什么兴趣了。未知引发遐想,这便是距离带来的美感。我不愿破坏这种美感,所以即便仍旧保留着秦扬的微信。我也不会凭借好奇心来探询他在那里,去过了哪些地方。更何况,我们的交情似乎也还没有好到可以刨根问底的程度。那时我压根还没有想到我们还有机会再见面,正如当年我没有想到毕业两年我还有机会再见到X一样。

我们再次见面是在半年后。分手时,是刚刚入秋的时候,天气微微变凉,我把单衣都收进柜子中去。当我不得不把它们再度取出的时候,秦扬出现在了我面前。他在外飘荡了半年,至今仍旧没有工作。而我那时的状态也和他一样。

我最终还是决定离职,而且是在没有找好下家的前提下。促使我做出这样的决定的,是小雪。

小雪便是我大学期间那要好的朋友,爵士乐社团的成员,X曾经追求未果的女人。大学毕业便和男友出国深造。我们足有六年未见,这六年间我们只是在最初两年逢年过节时相互有过几句不痛不痒的问候,彼此并无其他联系。

所幸的是我自毕业后并未离开过这座城市,也就没有换过手机电话号码。小雪后来说,她那天只是抱着试一试的心态拨通了我的电话。她对于能联系上我并没抱有太大的希望。即便在电话接通后哪沉默的两秒钟里,她还在忐忑不安地担心会不会听到我的声,即便听到了声音,她也不确定那是不是我。

“您好?”

“是……诗绘么?”

“我是。您是哪位?”

我并没有听到“我是小雪”这样的话,我只听到了电话那头的啜泣声。我一时摸不到头脑。她随即挂掉了电话。我隐约怀疑电话那头的声音是小雪的,但我不敢确定。那时间里我恰忙于工作,也没有回电话。

直到晚间,她的电话再次打来,问我有没有下班。那时是七点,我刚刚吃过晚饭。她的得知我还没有下班,稍稍惊讶了下,之后又问了问我的现状,是否还在这座城市,是否结婚,有没有男朋友一类的问题。当她最终确认了我是一个人住后,便问能不能搬过来和我一起住。我说好。

那时我正感到一个人的生活有些寂寞。

第二天我请了假,去南三环的酒店里把小雪接回了家。

六年未见,她的相貌仍旧没有任何变化。我也一样。她是属于那种相貌比较好看的女人,算不上漂亮,但是略一打扮,在普通人中见便很出众。我去见她那天她是素颜,这很罕见,她素来都是在方方面面做到精致的。联想起前一天她在电话里的哭腔,她的身上一定发生了什么,但是我没敢多问。当天晚上的电话里她便已振作起来,其后都是。即便是素颜,即便她身上穿着不符合时节的衣服(那时已是隆冬季节,她身上都是单衣,仅有一件像是临时买来的羽绒外套),她的身上,举手投足间仍透露着优雅。她对我说,她刚从国外回来,才回来一个星期,这一个星期她都住在酒店里。她想借住在我那儿一阵子,直到她找到工作为止。

当她得知我是请假来接她的时候,又表示了一定程度的惊讶。

“今天不是星期六么?我怕你没有时间特意选在周末联系你的呢!”

我费了好大口舌才使她明白国内一些企业单休的常态,以及996是怎么一回事情。

“这是违反劳动法的吧?工会不会管么?不可以提起仲裁么?”

她的问题太多,我都懒于解释了,又担心影响到她回国找工作的积极性。便解释道:“只有一部分企业是这样的。”但是这一部分是多数还是少数,我也回答不上来。

我看得出她还有很多问题想要问我,只是当下还不是时机,我们把房间退掉,坐地铁回到了我住的地方。

在路上我与她解释说,我虽然是独居,但是住的只是开间,而且只有一张床,不过是一米八的双人床,两个人住绰绰有余。如果她介意与我睡一张床,也可以打地铺,我还有一床被子,至于褥子,可以把阳台的地毯搬过来。

她笑着说睡一张床也没有关系,只要我男朋友不介意的话,我说我还是单身。她说好巧啊,她也是,我便知道她与当初的男朋友已经分手了。至于什么时候分的,为什么会分,我虽然好奇,却也不好意思问。只能等她主动给与我说了。与我那很爱讲自己故事的同事不同,她素来不愿意暴露自己的私事,即便我主动询问也未必会有答案。我的好奇心怕是满足不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