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青梅往事

那是一个初春的带着初春特有的花香气息的清晨,太阳抛下第一束光的时候,白桥便醒了。他穿着单衣,走到尚结着露水的微凉的院落中,采了一些草,然后去到马厩里给马儿喂了食。那些马儿们和他亲近得很,见到他,欢快地踢踏起来。

他把草扔到地上,有一匹马立刻把脸凑了过来,在他脸上蹭了蹭。他很开心,这是亲昵的表现,而整个梅山上,只有马才会和他如此亲密。

他一边轻轻抚摸着马的背,一边轻轻呼唤着它们的名字。他为每匹马都起了名字,但只有他自己知晓,他不敢说出口,怕被人听了笑话。

但他轻言轻语的说还是被人听见了,一个穿着和他相似的少年站在马厩外面道:“你叫那畜生什么?阿香,那是给他起的名字吗?”说罢,他哈哈大笑起来。

白桥给他笑得满脸胀红,却不吭声。

那少年笑了一会儿,似乎觉得没什么意思,便不笑了,板起脸道:“白师兄,今天可是试武之日了,你可莫要忘了我们之间打过的赌。”

白桥把头扭过去:“不会忘!”

那少年看着他,冷哼一声,走掉了。

他走后,白桥继续喂马,他心中有气,手中动作便加重了。那马儿感觉到了他的烦躁不安,于是也接连地烦躁起来,他立刻又安抚起着马儿来了。

忽而听到一个声音道:“你对他们倒是真好!”

冷不丁冒出来的陌生声音吓了他一跳,他立刻朝声音的来源望去,一个又小又瘦的少年躺在马厩的最里处的杂草堆上。这少年他未曾见过,看他的服饰也不像是本门弟子——比起弟子,他更像是哪里来的乞丐。脸乌黑的,缀着污泥,衣服根本分不清是白的还是灰的,总之不像其原本的颜色,且像是被树枝撕裂了几道。他以连那匹叫阿香的马都要羡慕的悠闲姿态躺在草堆上,俨然已将那草堆当做舒适的床了。

白桥道:“你是什么人?这里是梅山,你可知道?”不等那少年回答又道,“我不与你为难,趁着没有人发现,快下下山去吧!”

少年不答他,忽然坐起来问道:“刚才那个人是不是总欺负你?”

白桥不答他,于是又问:“他叫你师兄,他是你师弟?”

白桥仍旧不答。少年继续问道:“他说和你打赌,是要赌什么?”

白桥终于忍不住道:“这和你有什么关系?你再不走,我可要叫人来了!”

少年悠悠然道:“你若要叫便叫,又能如何?”

白桥见他丝毫不惧怕,像是有恃无恐的模样,不禁暗暗称奇。原本以为是哪里的流浪乞丐误上了山,但是听他口气又不像。白桥盘算着是不是当真要叫人来比较好些。正迟疑不定间,忽听得少年又道:“你大可放心,那人并不是你的对手,放心大胆出剑便可。”

白桥微一沉吟间,再抬头,已没了少年的身影。

此时晨钟已响,到了做早课的时候。白桥匆匆结束了喂马,向着后山练习场快步走去。他心里始终惦记着那奇怪少年,不知道是不是要对梅山有所不轨。若要将此事说出去,又怕人不信,毕竟口说无凭,那少年已没了身影了。他决心忘掉此事,将精力集中在即将到来的试武上。

前日里他趁众人休息之时偷偷练剑,被师弟肖仲有发现,讽嘲他说他无论怎样练,也终究是逃不过垫底的。他入门已有七年,这七年来有五年他都是垫底的,便是这两年新入门的,比他年纪小的都在他之上。他心知自己天赋不足,所以加倍努力。他比谁起得都早,比谁睡得都晚。他坚信凭他的努力,有朝一日总有出头之日。对于肖仲有的嘲讽,他早已听惯,也不理会。肖仲有见他没有反应,反倒觉得没意思,正要离开,然后想起什么似的说道:“我们打个赌吧!”

白桥问道:“赌什么?”

肖仲有道:”今年的试武,你若赢了我,我便帮你喂一年的马。你若再输给了我,就要帮我洗一年的衣服,如何?“

原来梅山弟子平日里除了功课修行外,每人还要分担一样生活杂务。洗衣服这等活总是落在最小的弟子上,肖仲有做了两年,早已不厌其烦,却等不到比他更小的师弟入门。白桥却是喜欢喂马的,在这梅山上,那几匹马便是他屈指可数的朋友了。他心想:“让你来喂马,岂不是糟蹋了我的马儿们?”

但他终究还是少年心性,还是答应了肖中有的赌注。但是对于他是否当真能赢,他心中并无把握。虽然他是师兄,又自负比肖仲有努力得多,但是天赋这东西却是横亘在他身前的一道山,无法轻易逾越。那少年断言说肖中仲不是它的对手,他又如何能明白这些呢?

早课结束后是用早饭的时间,早饭后试武便要开始了。白桥蓦地紧张起来,他甚至有些后悔与肖仲有打那个赌了,他直觉感觉到自己必然是要输的。大师兄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道:“不要紧的,放轻松!”

那是梅山二代弟子的首徒乔若千,是谁都知道日后必将成为梅山掌门人的。所有同代弟子中,大师兄是唯一对他好的。但是他对谁都好,这些师弟在他眼中并无差别,所以他的话并未给白桥带来多少安慰。真正使他镇定下来的还是那陌生少年的话:“放心大胆出剑便可。”

白桥于是出剑了。梅山是剑宗,它的开山祖师梅三河在当年也是有名的剑客,足以排得上前十的。他使得一套山河剑法走的是大开大合之路,看上去笨拙,但凭着他一身深厚功力,倒是饶有威力。但若是无他这般根基之,却是很难学会,所以梅山后代鲜有出众者也在于此。那被梅山当作圣物的梅花剑,是梅三河妻子所使的。梅三河对他妻子敬若天神,但她去的早,婚后几年便因病归去了。梅三河睹物思人,把那梅花剑供奉起来,当作立派圣物,让后代弟子朝拜,不过是在纪念梅夫人。其实梅夫人生前也并不如何会使剑,那梅花剑于他,莫若说说是个装饰性的物事。

白桥左手捏一个剑诀,右手运力将那剑平平推了出去。肖中有以“挑”字诀抵了他的剑式后,又把同样的招式递了过去,使得较白桥轻逸灵动,但内劲不足。两人如此一来二去过了十几招,未见有输赢。肖仲有暗暗吃惊:“怎么这小子今年的招式要稳得多?”

其实白桥较他入门早十年,于梅山剑术上的造诣要远胜于肖仲有,内里修行也在其之上。只是他临变能力太差,肖仲有但凡使个虚招,他便先自乱了,是以每次比武总是输。这次他打定主意,无论对方怎样耍花招,他只是不理。而肖仲有的修行又却是未到家,实已占不到半分便宜。时间越久,倒是白桥越占上风。

于是这次轮到肖仲有焦急起来,他既不想洗衣服,也不想喂马。于是他暗中捏住了两枚铁石,那是他以备不时之需放在身上的。他本是带艺修行,他老爹也算是道上的人,只是会打暗器而已。他自知暗器品格低下,上不了台面,便萌生了学剑之意。只是他年事已高,不会再有人收他入门,便把希望托付在了儿子身上。他那手打暗器的手法,肖仲有的是学得熟练了,他于是趁着收剑之时把铁石子掷了出去。其实这一下力道不大,又未认准穴位,白桥若是置之不理却也无妨,但是他感觉到下方来风,便下意识地御剑去挡,这才发觉声音不对。一愣之间,肖仲有已欺进他门户,由此便是白桥输了。肖仲有收剑,拱手道:“承让了,白师兄!”

围观的几名弟子已喝彩起来,他们也已分明看见了肖仲有使了暗器,但他们都与肖仲有交好,于是都佯装不见。其时校场上虽有几名长辈在主持比武,但他们只关注年长弟子间的比试,至于这些小弟子们的比武由他们有各自裁定,并不关注。

白桥站在那里,愣了几秒钟,才明白过来是怎么回事。他指着肖仲有道:“你作弊!”

肖仲有正色道:“白师兄,愿赌服输,你输了便是输了,又干嘛污蔑我?”

白桥道:“我没污蔑你!”

肖仲有道:“那你倒是说,我如何作弊了?”

白桥道:“你使暗器!我们这讲明了是试剑,你居然使暗器!”

肖仲有道:“你可有证据?”他方才已看清那铁石子被打飞了,是以不惧。

果然,白桥在地上找了半天,也不见了暗器的影。他又看向围观的弟子,他们都是肖仲有死党,料想是看见了也不会承认的。其中有一人甚至冲着白桥嚷道:“输了还不认账,真不要脸!”

白桥只感觉胸中血气上涌,再也忍耐不住,于是把剑一扔,扑倒肖仲有身上厮打起来。他力气本大,修为本高,再加上一股根本不知哪里来的怒劲,肖仲有根本没有还手的余地,只被打得鼻青脸肿。围观弟子惊得大叫,他们拉白桥拉不开,一个人跑去叫师父。不多时几位长辈连同众弟子全部赶到,把白桥拉开时,肖仲有已满脸是血。乔若千扶住他,忙命人取水和毛巾来。

梅山掌门,也是白桥的师夫薛麟定扯住白桥的衣领,厉声问道:“这是怎么回事?阿桥!”

白桥气喘吁吁地说不出话来,他怒气已消,又自知闯下大祸,害怕至极。若非被师父扯着,早已瘫了下去。

一名弟子道:“白师兄输了还不认账,污蔑小师弟使暗器!”

薛麟定问白桥道:“可有此事?”

白桥见他反咬一口,师长也未质疑,料想即便他说出真相,也不会有人相信。他心中万念俱灰,害怕之情也去了大半,心想倒不如死了算了,于是干脆闭口不言。

薛麟定见他不说话,只当他是默认了,便道:“你可知师兄弟之间相残是何罪?”

白桥仍然不答。薛麟定叹了一口气,对两名弟子道:“把他带回房间去!”

两名弟子正要依命,忽听得乔若千道:“师父且慢!”他本来正在照看着肖仲有,这时把肖仲有交给了别的师弟,走到薛麟定身前道:“师父,弟子认为先听一听白师弟怎么说吧!”

薛麟定素知他这位大弟子精明能干,便点点头。

乔若千于是走到白桥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让他镇定下来,柔声问道:“阿桥,究竟发生了什么?”

白桥听见师兄的语气中颇有关怀之意,心中一酸,但还是咬着牙道:“我说什么你们也不会相信!”

乔若千正要再开口,忽听得一个声音从人群后响起:“既然都没有人相信你,你还留在这里做什么?”

众人闻言皆是一惊,都往那声音传来的方向望去。只见一个陌生的少年正坐在校场边的围墙上,便有弟子喝问道:“什么人,胆敢擅闯梅山?”

唯有白桥听了这声音耳熟,发现便是当时躺在马厩中的那个少年。

梅山那三名长辈却暗暗心惊,那少年是何时躲到那里的,他们竟丝毫未觉。

“区区梅山而已,我想来便来,想走便走,还需要告知你们吗?”说罢,他已从墙上跃了下来,几名弟子持剑上前,欲将他拦住。他用鞋尖从地上挑了个树枝起来,东指西戳,点到那几名弟子的手腕,便将那几人的剑都挑了,余下弟子便不敢再动,眼望着师长示意。

那三名长者中最年轻的一人上前道:“小兄弟打哪儿来的?来我梅山所为何事?”

他方才见他出手不凡,料想是名门之后,所以言语中还是颇为客气。

他言语中客气,那少年倒也客气了几分:“我不过区区一无名之辈,打哪儿来也无关要紧。至于我来这里……”少年把目光抛向白桥,“不过是为了他,你们若要欺他,我可不依!”

薛麟定望向白桥:“你识得他?”白桥连连摇头。薛麟定见他神色不似作伪,心中颇感奇怪。便问那少年道:“你倒是说说,我们如何欺他了”

少年忽然把手中的树枝向前一掷,一样物事从地上飞了起来,恰飞回少年手中。少年把那东西捏在指尖,向薛麟定示意。薛麟定见是一个通体漆黑的铁石,识得是肖仲有家传的暗器,心下便明白了八分。但是该怎样处理,却是犹豫不决。肖家在本地颇有权势,若置之不理,怕他们不依。

少年见他不作表示,心中不悦,道:“你们若是容不下他,我带他走便是!”说罢便来伸手来拽白桥

那三人中的老二徐柏舟是个暴烈性子,此刻再也忍耐不住,怒道:“哪里来的野小子,梅山岂容你来撒野?”说罢伸手向的少年臂下曲泽穴点去,少年手臂一弯,身子向下一滑,避了过去,又顺势绕到徐柏舟身后,作势推出一掌。徐柏舟三十年的功力,毕竟也不是等闲之辈,即刻转身伸掌来对。掌推出后立刻又收了力,怕当真伤到这少年,于是掌内只带了两分力。哪知这少年只是虚招,手臂一晃便退到一边,徐柏舟扑了个空,心中暗暗诧异这少年身法怎这样快。待要再出招时已被薛麟定拦住了,薛麟定低声道:“莫要与小辈动手。”

其时少年已欺身至白桥身前,白桥下意识一躲,同时一左一右两柄剑伸了过来,拦在少年身前。这样一阻之间,白桥已被乔若千拉到一边。同时又有两名弟子持剑上前,四人成犄角之势,将他少年围在中间。少年身无兵器,手中仅有那铁石,忽而手腕一扬,将那铁石向东南角的弟子一击。那弟子横剑一挡时,少年已欺至身前,三柄钢剑在他身后,他浑若不知,一伸手便扣住了那弟子的内关穴。那弟子感到手腕一麻,剑已落在对方手中。少年将剑回身横扫,身后的三柄剑竟被他粘在一处,任何剑式都施展不出来了。少年暗运内力,同时长剑在手中转了一转,三柄长剑竟都已脱手。

忽听得一声轻叱道:“得罪了!”又有人提剑跃了过来,而他手中所持长剑,剑身通体莹白,剑柄上绣有一株梅花,却是梅山的镇山之宝梅花剑。持剑的便是那梅山的首徒乔若千。其时乔若千已近而立之年,梅山几位长辈自觉年老体衰,早已想将掌门之位传于他,所以已把梅花剑给了他。他此刻于剑术上的修为已不再几位师长之下,方才见那少年出剑已知众师弟无一人能与之匹敌,便是自己也无多少把握。但事关梅山声誉却不得不出剑,只能尽力而为。

那少年却不瞧他,只瞧他手中的梅花剑,心道:“这倒是宝剑!”他有心瞧那剑究竟如何,待到那剑招递到身前时,故意横剑去挡。两剑剑刃相交,少年手中长剑竟被一分为二。众弟子不约而同发出一声惊叹,都没想到本门宝剑原来是这般锋利。那少年也忍不住赞道:“好剑!”

乔若千脸一红,暗想:“我若仗着剑器之利,未免胜之不武。但若弃剑不用,我断不是他对手。”但见他手持一柄断剑,便停下招式道:“你另寻一柄剑来,我们再比。”

少年于是撇下了断剑,目光在教场上扫了一周,忽而剑西边围墙下堆着几柄被众弟子弃下的旧剑,便走过去捡了一柄最破的来。那剑经了数年风晒雨淋,早已生了半边的锈,剑刃也有几处豁口。

众人见他这般托大,都是惊怒。乔若千也禁不住血气上涌,心道:“你也太过将我梅山看得一文不名了!”出手再不迟疑,把他二十年所习得的梅山最精妙的剑术使得淋漓尽致。

乔若千已有数年不参与本门试武,众弟子如肖仲有一干新入门的都未曾见过他使剑,此番见他身形灵动飘逸,剑术精湛,不觉纷纷喝彩。反观那少年手持一柄破剑,却似乎只守不攻。但他守得极严,虽处颓势,却无论如何也攻不破。这是众弟子眼中的情况,但乔若千眼中却是另一番感受。他只觉得自己剑锋所抵之处都无所依凭,像是探入细棉的水里,每出一分力都被莫名消掉了。时间愈久,这种感觉愈加强烈,所以他表面上身处优势,心里却越来越没有底气。

三名长者围观中也是纳闷。二人到了三十余招后,薛麟定忽而心中一凛道:“若千,撤剑!”

乔若千依言便有收剑,却发现那剑竟已不受己身控制,竟像是被深海吸住了一般。那剑在手中仍然在动,剑式似乎仍是他所使的剑式,但与其说是他手持剑在动,更像是他的手被黏在了剑上。

少年轻轻叱了一声:“松!”梅花剑竟已脱手,稳稳落入对方手中。

这一切都发生在众人的喝彩声中,一瞬间鸦雀无声,乔若千僵在原地不知所措,直到薛麟定示意他下去,才默然退到后面。

薛麟定面向那少年道:“小兄弟可否姓苏?”

那少年奇怪道:“你怎么知道的?”

薛麟定冷哼一声道:“既是衔月山庄的少公子,那就请便吧!我梅山区区小门小派,如何敌得过衔月山庄?”

此言既出,众人皆惊,万想不到这个状似乞丐的衣衫褴褛的少年,便是衔月山庄的公子苏棠。原来苏棠方才所使的剑招,便是衔月山庄赖以成名的剑法“无为”。其妙决在以退为进,以浅为深,以柔为刚。初时以守为攻,看似节节败退,实则游刃有余。一边紧守门户,一边观察对方剑式,同时设下陷阱,将对方一步一步诱下自己铺下的阵里,进而将彼剑为己所用。

习得此剑需要极高的天赋,衔月山庄百年能掌握此剑法的不过寥寥数人。而当代衔月山庄门内,也不过苏庄主一人有此天赋而已。

传言苏庄主未婚,却有一子,而此子天赋竟还在衔月山庄历任庄主之上。是以薛麟定拿言语试探,果然便是眼前的少年。但衔月山中的少公子何以和自己门下那不成器的小图有所关联?薛麟定却想不出。白桥年纪虽小,入门却久,自幼便在梅山长大,他是梅山上代老掌门故人的后人,因家族遭变故,所以梅山代为抚养。他资质平平,本不是习武的料子,老掌门在世时又对他过分溺爱,他的性子又有些孤僻乖戾,与众师兄弟相处不善,时有纷争,薛麟定对他本就很是头疼。

他在心里盘算,这少年既是衔月山庄的人,他若要带走白桥,由他去也未尝不可。若能入得了衔月山庄,于白桥也算是奇遇一件了。若非如此,今日之事,怕也不能善了,只是不是白桥本人意愿如何?

方要询问,忽听苏棠冷哼一声道:“我便是我,衔月山庄是衔月山庄,有什么关联?”

说罢便要拉过白桥便走,忽听了徐柏舟道:“慢着!你要带他走可以,梅花剑留下。”

“梅花剑?”苏棠反应了一会儿,才想起方才从乔若千手中夺来的剑随手被自己塞进了怀中。他从怀中取出那柄短剑,细细端详,心想:“原来这便是梅山镇山之宝梅花剑,果然是好剑!”

徐柏舟见他似无归还之意,森然道:“若不留下此剑,你休想下山!”

苏棠对这剑本无多大兴趣,衔月山庄剑法本也不依托好剑。但他偏就是个吃软不吃硬的,最受不得别人威胁。当下便把剑又收回怀中,昂然道:“我偏不还看,你们有没有那个本事留下我!”

徐柏舟怒中出手,苏棠即刻闪躲。徐柏舟心想那梅花剑是我梅山之宝,无论如何也不能任由这小子携了而去,是以出手再不留情。他掌风凌厉,所至之处携风扬沙,众弟子纷纷后撤。苏棠知道自己功力不足,也不与他交手,只是一味闪躲。他身形灵动至极,虽衣衫褴褛,却有一股翩然飘逸之气,看得白桥不禁心生向往起来。

薛麟定见师弟连出数掌,苏棠固然不敌,却也伤不得他分毫。若他师兄弟三人联合出手,固然能强留这少年,他梅山声誉扫地不说,衔月山庄也不会善罢甘休,便喝领徐柏舟退下,对苏棠道:“我梅山不敌衔月山庄,你去吧!”

苏棠怒道:“我早有言,我是我,衔月山庄是弦乐山庄,莫要相提并论!”

薛麟定便道:“你方才分明以衔月山中的武功赢了我梅山弟子,怎能无关?”

苏棠便道:“那不算,我们再比一场。”

薛麟定道:“那可以,但你不能使衔月山庄的武功。”

苏棠道:“我不使便是,使了便算我输了。”

薛麟定道:“输了又如何?”

苏棠道:“把剑还你便是。”

薛麟定见他有恃无恐,反而惊疑不定,莫非他当真身怀他技?值此当口,却也无计可施,只能一试。回头问乔若千道:“千儿,还可一战吗?”

乔若千便上前道:“可!”他手中配剑既已被夺,便从师弟手中借了一柄长剑来,对苏棠道,“苏公子承让了!”

苏棠持剑却忽然愣住了,薛麟定眼望便知他确实不会其他武功,心想:“这少年武功虽高,却也当真好激。”便道:“苏公子若要认输,我们也不为难你,阿乔你仍可带走,梅花剑留下便是。”

白桥心想:“原来师父师叔们早已嫌我不中用,想把我撵出门去,那我还留在这里做什么?”初时苏棠突然出现,要带他走,白桥还觉得这人莫名其妙,多管闲事。后见他使一柄破剑打败了大师兄,又听说他竟是衔月山庄的少公子,又是惊羡,又是自惭。但他师门情深,并不想当真离开。但听得师父师叔口中只言及梅花剑,丝毫不想留下自己,心凉了大半,便生了去意。于是他从师兄弟间走了出来,对苏棠道:“我们走吧!”

乔若千惊讶道:“小师弟,你当真要去了吗?”

白桥听他口中有不舍之意,又犹豫了,他心想:“不论别人待我如何,师兄总是真待我好的。”

乔若千身后忽然传出一个声音道:“师兄不要管他,他一个吃里扒外的家伙,又有何里面留在梅山?”

白桥心想:“不错,既经今日之事,自己只怕在梅山依然无容身之处,于是那一点留恋之意便也断了。”

但是眼望苏棠却似乎在沉思之中,对白桥等诸人的话都状若未闻。又过了一会儿,似乎是悟到了什么,猛然惊醒了,对乔若千拱手道:“请吧!”

白桥只得退到一旁。

乔若千再次施展梅山剑法,苏棠仍手持那柄破剑来挡。几回合后,乔若千不禁心惊,其他弟子连同白桥在内,不觉都是一惊。那苏棠所使赫然竟是梅山剑法!眼见他一招每一式所使皆与乔若千相同,却又较乔若千快了一倍。

徐柏舟不解,问师兄道:“怎么回事?他怎会使我梅山剑法?”

薛麟定看了一会儿,叹了口气道:“此子天赋,世所罕见,我等今日是彻底败了!”

徐柏舟仍旧不解,薛麟定已然看得明了,苏棠所使剑法本是在前一轮与乔若千交手中习得的。衔月山庄剑法以守为攻,很容易亏得对方所用武学,但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将对方武学融会贯通,足可成为百年难得一见之奇才了。

初时乔若千还仗着剑术的熟练占了上风,但是后来苏棠的剑速越发得快,众人竟是看得眼花缭乱,乔若乔也渐渐觉得吃力,直到长剑再次脱手而出,竟是又输了。

苏棠望向薛麟定。薛麟定一挥手道:“我们技不如人,愿赌服输,你们自去吧!”

苏棠持剑拱手道:“承让!就此告辞!”

说罢携了白乔便走,走了几步,忽然又顿足道:“贵派宝剑,十五年后,自会归还。”

薛麟定闭口不语。众弟子便眼睁睁望着二人下山。待他二人走远后,忽有一弟子愤然道:“假惺惺!”

薛麟定狠狠地瞪了他一眼,再无人敢言语了。

乔若千上前道:“是弟子无能,以至今日失了梅花剑,甘领受罚。”

薛麟定拍了拍他的肩,道:“失了不打紧,凭自己本事拿回来即可。”这不单单是一句安慰的话,也是期望,只是这期望没能成真。自那日起,苏棠名气日盛,逐渐有了“武林第一奇才”的美名,及至乔若千继任梅山掌门,他始终记得师父的话,却从无勇气当真去讨回梅花剑,直至十五年期至。

从梅山下来后,白桥心中怅怅地,若有所思。离梅山越远,这种感觉就越加强烈。有时他恨不得就那样回去,跪下来求师父原谅,但这想法很快便作罢,他心里明白,无论如何,梅山已再无他的容身之所了。

苏棠在他身前欢快地走着,他走得极快,白桥要提气小跑才跟得上。有时白桥甚至怀疑他是不是忘记了身后还跟着一个人。他心里有气,也懒得叫他。他觉得若不是他今日莫名其妙的突然出现,他或许不至于被撵出梅山。但是望见他轻松自如的背影,不自觉又心生向往起来。

他们不多时走到了一个山谷里,在一条浅溪旁停下饮水。白桥只觉得精疲力竭,靠在一棵大树下休息。苏棠喝够了水,便要走。白桥实在忍不住道:“你若要走,自己走,我不与你去了!”

苏棠这时才想起来身边有个人似的,走到白桥身边,道:“你觉得累了?”

白桥心想:“这岂不是明知故问?”但他还是点了点头。

苏棠似乎是有些惊讶的,那惊讶又不像是伪装,也不做任何掩饰:“我们才走了这么一点路……”白桥于是把眼闭上,不再理他。

这一闭不多时竟是睡着了。其实他倒不是体力如此不济,只是今日所经历之事让他从身体到精神上全都疲惫不堪,而后者更严重些。

白桥醒来时天色已然黄昏了。他醒来时有些迷茫,不知道自己身在何处。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想起来今天发生的事情。他猛然明白自己已不在梅山了,也不在他平日作息的床上。他忽然生出一股悲怆之感。然而更让他心惊的却是:苏棠不在他身边!他只身一人斜倚在溪边的树下,陪伴他的只有溪里的流水和头顶沙沙的叶声。他在感到孤独一人寂寥之余,又不禁害怕起来。他自幼便在梅山长大,始终未曾离开过师兄弟们,他根本不知如何独自生存。

但没多久,他便听闻到了脚步声在朝他逼近,他下意识地去握剑,但剑不在他身边——他并没有把自己的配剑带下山来。这更让他觉得难受,连自己的老朋友都被他遗弃了。

但很快他便安下心来,因为伴随着脚步声,苏棠出现了。最初见面的时候,白桥觉得苏棠像一个乞丐,现在他觉得他更像一个野人。他左手臂下搂着一把木柴,右手拿着那柄破剑,肩上还扛着不知是什么物事。走进了白桥才看清那是什么,原来是一只野兔。

他把那堆木柴扔在地上,然后对白桥说:“你醒了,来帮个忙。”他从怀中取出火折子,让白桥生火,他去处理那只死掉的野兔。白桥把木柴堆在一起,一边生火,一边眼望着苏棠从怀中取出梅花剑,手法利落地给野兔剃毛,不禁惊叫道:“你做什么?”

苏棠倒是给他吓了一跳,用警戒的眼神望了一眼周围,没有异状,才问:“怎么了?”

白桥道:“你怎么在用梅花剑?”

苏棠道:“哦!我那柄剑太锈了,又长,不称手。”

白桥道:“我当然不是说这个。”但是他没有问下去。他看着苏棠诧异的眼神,便觉得自己才是奇怪的那一个。而且他肚子饿得要死,也实在是顾不得那么多了。

伴着梅花剑上浸满了血,死掉的野兔也被分成几份,架在火上炙烤了起来。白桥看见梅花剑用过后便被随意扔在地上,觉得好气,又觉得好笑。

随着肉香味儿逐渐飘出,白桥肚子里的叫声一阵叠过一阵,心想:“管他什么梅山!管他什么梅花剑!填饱肚子最要紧。”一阵饱餐后,天色便已黑得透亮,白桥不禁再次担忧起来,问:“我们今晚到不了城里了吧?”

苏棠反问道:“去城里做什么?”

白桥一愣:“那我们睡在哪儿?”

苏棠右手拍了拍身边的草地,白桥惊道:“这怎么能行?”

苏棠道:“为什么不行?这季节又不冷!”

白桥忽然觉得自己大概是摔进了一个深坑里,没有外力的帮助根本无法爬出来的那种。

苏棠吃饱后,又到溪边饮足了清水,便睡下了。白桥因为白日里睡过,此刻丝毫不困。干坐在水火堆旁,听着凄厉的风声。他无事可做,眼盯着在火边睡得香甜的少年,有些怅然,有些期许。此前,他只觉得自己的人生是一眼望得见尽头的。在梅山,尽管资质平平,只要他不惹祸,不违反门规,也不用担心被撵出去,他迟早会熬成长老,然后碌碌无为,终此一生。而现在,他连明天会在哪儿睡觉都不知道,这究竟是幸还是不幸呢?

夜里风声夹紧,吹得树叶沙沙地鸣奏起来。白桥从未在外露宿过,此刻忽然害怕了,不知这山中是否有老虎、蛇虫之类的,若真有,又该如何?他就这样怀着忐忑不安的心情蜷缩着过了一整夜,直至天将明了,远方露出了鱼肚白,才将将睡去了。

醒来时,天早已大亮,隐约只见一个黑色的人影在眼前晃动,那姿势说不上好看,但却有种说不出的飘逸灵动之气。定睛一看,原来是苏棠在舞剑。他坐起身来看了一会儿,觉得苏棠是在使梅山的剑法,但又略有不像。

他舞了一会儿,扭头发现白桥正聚精会神瞧着自己。忽然心中一动,剑锋一转,朝着白桥而来。白桥未及反应,剑锋已及前襟,不禁大骇异,急向后退,但身后便是大树,却是后退不得。但剑尖到白桥身前便停住了,苏棠用脚尖从地上挑,便把梅花剑挑到了白桥身前。白桥顺手捉住,心中感慨万千。前年里,这柄剑当着众人的面被传给了乔若千,白桥那是只远远地瞧着,心想哪怕有朝一日能摸一摸此剑也好。而如今这柄梦寐以求的宝剑就握着他手中,却是无论如何也料想不到的了。他这么想着,苏棠又一甩了一招剑式在他身前,白桥识得这是梅山剑法,立刻凝神应对。

白桥见苏棠的剑速的比之在梅山慢了许多,显示有意相让,心中不悦。忽而收了剑,料想苏棠也不会当真使剑来伤他。他一收剑,酥糖果然也撤了剑。

酥糖道:“怎么?没意思吗?”

白桥道:“当然没意思,连大师兄都打不过你,我怎么会是你的对手?”

苏棠道:“其实你根基不弱,但临敌经验太少了些,只会照章使剑,不会随机应变。我想你师兄在你的年纪也未必强于你。”

白桥不信,但见苏棠说得郑重其事,倒也不思作伪。

其实乔若千比他入门早不了几年,梅山上下除了白桥,其余人几乎都是带艺修行,是以白桥的梅山武功最为纯正,只是他不会用。

苏棠又道:“你手中的是宝剑,我手里的是破剑,你的优势已较我足了,我们再来比过。”

白桥只得又与苏棠过了几招,他有心想学师兄那样削断苏棠的剑,但是不得其法。其实苏棠那柄生了锈的破剑,只要被梅花剑的剑刃碰到必断不可,但是苏棠便有法子让他碰不到。白桥着实不解,明明同是梅山剑法,苏棠所使还不如自己熟练,速度也不算快,一招一式他都看得清,为何便是占不了半点便宜呢?

他们一直舞剑道白桥饿得没力气了为止,酥糖再去打猎。白桥子留在原地思索苏棠所使的剑术,但是想不通。他想苏棠或许能给他解释,但他心里有气,也不愿出口询问。

苏棠背了两只野兔回来,白桥很好奇他是怎么打猎的,但又不肯出口问。苏棠向白桥要梅花剑,白球不肯给。

“这是梅山圣剑,天天给你用来剥野兔,像什么话?”

苏棠于是换他那顶破剑来用。但他那破剑锈得厉害,根本无法用来剥兔皮。

白桥奇道:“你不是衔月山庄的公子吗?出门都不带剑的吗?”

苏棠道:“我带着剑的,不过给人了。”

白桥不禁大惊:“给了人?剑怎可给了人?你可是习武之人!”

苏棠道:“习武之人又如何?我身无别物,要别人带我来梅山,我只能把剑抵了。”

白桥惊讶得说不出话来,只听苏棠继续道:“那是我爹给的剑,被我弄丢了,我总要找个剑来还给他,不然我要你们梅花剑干什么?”

白桥不再理会剑的事,又问道:“你为何非要来梅山不可呢?”

苏棠道:“来找你呀!”

白桥哑然。但是回想起苏棠在梅山上的表现,却又像是冲着自己而来。可是他与此人毫不相识,初次见时倒是觉得有些眼熟。但他自幼在梅山长大,至今也不过随着师长能下山那么两三次,与衔月山庄的少爷又能有何关联?“

白小想不出,但又不愿再问,他也根本来不及问,苏棠又去了。苏棠回来时捧了些果子回来,二人勉强果腹,但不觉得有多饱。又练了一会儿剑,很快便饿了。白桥回想起前日里吃的热腾腾的烤兔肉,不禁垂涎欲滴,便把梅花剑又给了苏棠。白桥见他三下两下便把兔子剥得干干净净,又不禁暗暗惊奇。

二人再次饱餐一顿,白桥禁不住问道:“你怎么这样熟练?”

苏棠悠悠然道:“我在山里独自一人生活了四五年,这些事情自然手到擒来,若不然,岂不是要饿死?”

这更令白桥不解了:“你却为何独自一人在山里生活呢?”

苏棠瞥了他一眼,道:“因为不想回家。”他忽而叹了一口气,道,“我和你一样,也不受人待见。”

白桥不解,他因为天赋差,别人都嫌他笨,所以都不和他好,如苏棠这般天资聪颖之人,怎会不受人待见?除非是他恃才傲物,与别人相处不来。

他见苏棠不愿多说,便也不再多问。

一连几日,他二人都在山谷中生活,渴了便饮溪水,饿了便采摘山果,挖野菜,打野兔,有时还会在河里抓鱼。其余时间里,二人便在山里练剑。

白桥隐约发觉自己的剑术似乎有所增长,但是他不解,也懒得多想。直到有一天,梅花剑的剑刃终于挨到了破剑的剑身,但苏棠剑收得极快,只削出了一道小小的口子。原来便有几个口子,却也不算突兀,白桥已觉得心里畅快许多,他早已对苏棠这柄破剑不满了,恨不得一削为快。

苏棠却也不恼,反而欣喜。他把破剑丢在地上,却从树上折了根树枝下来,口中道:“这次我可是要动真格的了!”

白桥心想:“难不成树枝还能抵得过剑?”但回想到苏棠出现在教场上,却是只使一根树枝,便将众师兄弟打得落花流水,当下也不敢轻敌。

而几招之后他便知晓的厉害之处。原来那树枝极韧,白桥的剑还不够快,便是碰到树枝也削不断,反而是梅花剑被黏住,被树枝带着走。这还不算,白桥时常被苏棠的树枝抽到,有一次抽得极狠,衣服破了不说,腰间被抽裂出一道鲜红的口子。白桥吃痛却不吭声,如此一天下来,身上竟有七八道口子。白桥不禁怀疑:“这小子莫非是在借机报复我?我却又是哪里惹到他了呢?”但是他的性格便是有苦不说。即便晚上疼的睡不着觉,也是一声不吭儿。苏棠似乎也未觉得有何不可。

如此过了月余,二人始终在山谷,直到天气转凉。白桥夜间睡时感到微凉,忍不住问苏棠道:“我们什么时候走?”

苏棠反问道:“去哪里?”

白桥道:“当然是去衔月山庄。”忽然想起苏棠之前之言,惊问道,“你不是不打算回家了吧?”

苏棠道:“我好不容易出来的,干嘛要回去?”

白桥暗暗叫苦,他原本想跟着苏棠去衔月山庄,若能成为衔月山庄弟子,即便无所成就,也算是不枉此生了。谁知道这竟是个离家出走的大少爷!他失望之际,想要与他分道扬镳,却不知自己一个人如何生存,回梅山是不可能的了,和他这样两个人住在这山谷里又有不甘,当真是进退两难。

苏棠再叫他来比剑,他便不干了。苏棠无奈,只得自己舞剑。白桥躺在地上,感到昨天被苏棠抽破的地方还在作痛,忽然气不打一处来,对苏棠喝道:“等一下!”

苏棠于是停下了手中的剑:“怎么?”

白桥道:“你反反复复练我梅山剑法,又有何意思?”

苏棠低头想了一会儿,道:“也是!但我又不想再使衔月山庄的剑法,这该如何是好?”

白桥心中一动,忽然道:“你既然天赋过人,何不自创一套剑法呢?”他口中颇有嘲讽之意,但苏棠却似未觉。

他埋头想了一会儿,忽而便觉得这是一个不错的主意,于是爽然道:“不错,那便如此吧!”

说罢,盘腿坐下,细细构思起来。但自创一套剑法,说起来容易,做起来何其难。苏棠在脑中构画了一些,反反复复,却始终摆脱不了衔月山庄与梅山两套剑法的影子。白桥不知他心中所想,见他聚精会神,似乎当真在构思一门剑术,不禁暗暗吃惊,心想:“难道他当真如此聪慧?这般年纪便可自创出一套剑术来?”隐约又觉得不可能,便是天赋再高之人,也要到三四十岁武功大成之后,才可到自创武学之境。若当真被他创了出来,那可是古往今来的武林第一奇才了!

苏棠聚精会神地思索,似乎入定了一般。白桥眼看着自己到了该吃饭的时间,肚子有些饿了。苏棠却也忘了这件事情,身子丝毫不动。若非他眼睛睁着,不时眨一下,不时还皱一皱眉头,头歪一下,白桥却是要以为他是睡着了呢!

眼看着苏棠丝毫没有要动一下的打算,白桥决定不再理他,自己去找吃的。他心想,即便他在习武上天赋不如苏棠,也还不至于一无是处,打个兔子这种小事总归是做得到的,总不能事事都依靠于他。他如此想着,便提了梅花剑,径自上了山儿。苏棠仍未觉。

这山中野兔着实不少,便在白桥眼前便跑掉了两只。而这两只又像是拿准了白桥捉不住他们似的,也并不如何闪躲。白桥不禁有些恼火:“连兔子都欺我是吗?”

而他一心一意的便想把那兔子捉到之后杀掉,可就是捉不到。为什么捉不到?他却想不明,眼见得兔子跑得也不见得有多快,他若是施展起轻功来,或许便可与那兔子拼上一拼,他大概也不会被丢到后面。有时他已将碰到了兔子,兔子却从他手边跑掉了。他始终想不起来,他只要使上一件呢,兔子立刻便无法跑了。正如他始终无法理解苏棠为何拿梅花剑剥兔皮一般,他自小便只知道剑是用来与人比武的,却根本想不起来用它来狩猎。

眼看天要黑了,他仍旧一无所获,心中焦急起来。他越焦急,脑子越不灵光,始终只知道跟着兔子跑,压根儿就忘了自己手中是有剑的。

最终却还是那兔子被他追得焦急了,慌不择路,一不小心竟撞到了石头上,一动不动竟是撞晕了。白桥赶紧上去把兔子抓了起来,却也忘记再补上一剑,只是想着如此虽然胜了,但终究是胜之不武。又不是凭自己本事挣来的,只是白捡了个便宜,但终究是聊胜于无。他一手紧抓住兔子的耳朵,防止它醒后在逃跑,正要折身回去,忽而惊出了一身冷汗。

一只斑虎正站在与他相聚三棵树的地方,与他俩相对视。这一惊非同小可,捉住兔子的手臂一松,兔子落在地上惊醒了,立刻翻身一跃跑掉了。他这一跑,对那斑虎而言,无异于活生生的诱惑,立刻向前扑上。白桥见那老虎扑向自己的方向,更是来不及犹豫和思考,撒腿便跑。这样一来,老虎发现更大的目标,竟是舍弃兔子而转向他了。

白桥却如何能跑得过这斑虎?更不提他一惊之下连身法都按得干净了。不久便感到一股大力从身后袭来,将他扑倒了。生死关头,他终于想起来手中是有剑的,眼见那血盆大口中的獠牙便在眼前,他立刻把剑推了出去。梅花剑何等锋利,白桥临危之中刺得极准,剑尖穿透老虎的喉咙而过,却并未立刻便死。吃痛间,爪子在地上乱扑。白桥急于抽身,但还是被他抓破了小腹,鲜血直流,这一下反抗的力气也没了,心中只想:“我命休矣!”见大虫扑来,索性闭目待死。过了一会儿,不见动静,抬头只见苏棠正站在他眼前,老虎扑倒在地,像是被他一箭刺中。

白桥紧绷着的身体松懈下来,立刻便觉得腹中疼痛难忍,直欲昏厥。苏棠上前查看他的伤口,见血水流得多,但仍不及命脉,稍稍放下心来。忙给他止血,又撕下自己的衣服给他包扎好,暗想此地不宜久留,把白桥负在肩上,奔回山谷中。

当晚苏棠不敢睡,守着白桥守了一夜。白桥疼得睡不着,翻来覆去打滚儿。苏棠道:“你若疼,便叫出声,这里只我二人,也无人笑话你。”白桥瞪他一眼,仍不吭声。

过了一会儿,白桥始终睡不着,又觉得疼痛难忍,便想与苏棠说会儿话,问道:“你当真不打算再回衔月山庄了吗?”

苏棠摇头道:“不回。”

白桥道:“那你怎么办?就这样一直在外面流浪?”

苏棠道:“也未尝不可。”

白桥心想:“我可不想陪你过这种颠沛流离的生活。”想到若非如此,他也不会受伤,心中更是怨恨。

苏棠在火光边望见了白桥的脸色,问道:“你莫不是想与我去衔月山庄?”白桥虽未吱声,但他脸上的神情已做了回答。苏棠轻轻一叹道:“衔月山庄又有什么好的?”

白桥冷笑道:“你出生便是名门少爷,自是不觉得如何好,我们寻常人可是想进又进不得的!”

苏棠不作声,白桥见他面上似有苦涩之意,暗想:“他出身这样好,又天赋过人,年纪轻轻便这样厉害,但瞧他却不似有多开心的模样,却又是为何呢?”

但这想法只是转瞬即逝。自顾尚且不暇,实在是无力再顾及他人的感受。他只觉得腹中疼痛渐渐变淡,倒似乎是蔓延到全身了,再后来,身体似乎是受不受他控制一般低低地呻吟起来。

苏棠把手掌放在他额上,发现滚烫的,心想:“他发了高烧,这山里却是不能待的,得到城里找人看病。”

也不理天色未明,借着月光将白桥负在背上,探路而行。他们赶到城里时候,天色已大明朗,苏棠对这附近的路并不熟识,不知最近的城在哪里。但是他识得的官路,心想沿着大路走总是不错的,便顺着官路走了大半日,竟是到了扬州城内。

苏棠本欲直接带白桥去看个郎中,但是不知最近的医馆在哪里,感到背上的白桥气息越加沉重,心想不能带着他再行奔波了,于是就近拍开了家客栈的门。那客店才刚刚开业,小二开了门,见是两个衣衫褴褛的少年,还道是哪里来的乞丐,忙道:“去去!别在这里挡生意!”

苏棠从怀里取出梅花剑道:“这个押在你这里,不够两日的房钱的吗?”

小二见梅花剑装饰精美,却是宝物,当下便转了脸色道:“够!够!客官这边请!”

白桥见他竟是把梅花剑也抵了出去,自是大惊,有心想要阻止,但身体软弱无力,话都说不出口来。苏棠背着他跟着小二进了客房。苏棠问他道:“可知最近的药房在哪里?”那小二与他说了,又看了白桥一眼,道:“这位小爷病得这样厉害,还是早早请个郎中吧!”

苏棠却不应,只吩咐他下去熬些粥来,然后转头对白桥道:“我去抓些药来,你先好好睡一觉。”白桥感到身上尤似火烧,费劲力气,才吐出几个字来。苏棠把头贴近他身体,才听清他说的是“梅花剑”几个字,当下微微一笑道:“放心,想办法给你赎回来便是!”

随即,他撇下白桥,走到街上。他虽对白桥那般说,心里却是没有把握。买药也好,赎剑也好,请郎中也好,都是要钱的,可是他哪里弄钱?

他在扬州城四处逛了半日,发现这可扬州城真乃富豪之地,较他蜀中实在是富裕不少。可是他仍然找不到来钱的法子。眼看太阳将要落山,他愈加心急,走在路上徘徊的时候,忽然两个人的谈话引起了他的兴趣。

其中一人道:“听说昨天城北的王家又被盗了!”

另一人道:“当可不是吗?不知又是哪一伙人干的?”

前人道:“就会拣这些好欺的,我就不信有人敢盗到姚家去!”

另一人问道:“哪个姚家?”

“还有哪个姚家?你没听过江南武林四大家族吗?黑白两道通吃,便是官府也不敢轻易得罪他们的!”

“倒是听过,只是不大相信,当真有那般厉害?”

“别招惹到他们便是!那四大家族中有两家都是扬州的,便是那齐家和姚家。姚家是本地大地主,齐家则是高官在朝。据称这两家每一家都养了很厉害的打手,若是有人夜里偷闯进去,怕是根本来不及被朝廷知晓,无声无息便没了……”

另一人似乎被吓得不做声。那人继续说道:“他们两家都在城西,还是邻居,只隔了一条街,但也不知为啥,这两家关系却是不好,经常打起来。经常闹到官府出面,然后出钱摆平……”

苏棠没听完他们后面的话。他听到他们说齐姚两家无人敢盗时,便下了主意。他也别无所长,最简单最快捷的法子便是入室行窃。他原本好胜心强,听到别人说这两家盗不得,便偏要去盗不可。

他生了这个主意,但是尚未选定是齐家还是姚家,于是他决定趁天黑之前先去探查一下。他打听了一下姚家所在,去到正门前,发现门户紧闭。于是绕到后门,后门开着,一个家仆模样的人在扫地,见到苏棠在附近打转,作势举起扫把道:“哪儿来的小叫花子?这不是你该来的地方,赶紧走!”

苏棠又好气又好笑,心想:“难道我的模样当真面向一个叫花子?”正要离开,忽然听到一个女子的声音道:“怎么回事?”

那家仆立刻恭敬道:“小姐来了!没什么事,就是一个小叫花子在这里瞎转悠。”

那女子的声音甚是温柔,听得苏棠心里暖暖的:“去后厨里,寻些吃的给他吧!”

“是!”那家仆又道,“小姐千金之躯,还是早些回房歇息吧!”

女子似微嗔道:“要你多管?还不快去!”

“是是是!”

苏棠所站的位置,望不见的女子的脸,只瞥见一个淡黄色的身影从门框处一闪而过,伴随着一个长长的叹息。过了一会儿,那家仆回来,捧了一包馒头,塞到了苏棠的怀里,不耐烦道:“今天算你走运,赶紧走吧!”

苏棠似乎未听到他的话,脑中回响着那女子的那声长长的叹息,竟似是呆了。

那家仆见他呆呆的模样,还道遇到个傻子,便把大门一关,不去理他。

良久,苏棠才清醒过来,口中淡淡地道:“看样子,今晚的目标只能是齐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