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 身世

初秋的夜晚有着某种喜人的宁静,它不似夏夜那般躁热不安——单这躁热便扰得你鲜少有安宁的时候。白桥细想来,他与苏棠两人在这梅山脚下的山谷过着与世隔绝的生活已有两个月余,直待他被这秋夜的凉风吹得一个激灵的时候,他才似乎觉察到了时间的流逝,

但这时,他感觉到的不单单是凉爽,甚至是有些冷了——他此刻并没有穿衣服,他的衣服在正挂在一旁烤着火烘干——因为掉入水里,它们都湿透了,穿在身上只会更冷,而这一切的罪魁祸首——苏棠此刻正满不在乎地坐在一边,正烤着鱼吃。这人的遭遇同他一样,但他却丝毫不觉得冷似的,若不是馋他手里的烤鱼,白桥真想狠狠数落他一番。但他现在很饿,加上这个人向来也不好惹,便还是忍住了。再者,事情的发生,白桥自己也有一定的责任。

事情是这样的:白天的时候,白桥无意问问了一句:“你多久没有洗过澡了?衣服都酸臭了?”

苏棠于是自己闻了闻:“是么?可能是这件衣服太久没有换过了吧!”

他于是走到河边,脱了上衣,便要跳进河里。白桥忙要拦住他,但是并没有拦住,苏棠已经下河了。

白桥忙道:“这河是我们喝水用的,你洗了澡,我们还怎么喝了?”

苏棠笑道:“这河是流的,又不是死的,再者,你若是在意,我们搬去上游不就得了?”

白桥心想也是,但他心里多少还是觉得别扭。

苏棠不再理会他,转过身去。而这时苏棠身上的伤疤引起了他的注意。习武之人,身上有伤本是常态,但怕也是鲜有像他身上那样多的,从他背上几乎找不出来一块平整的地方。白桥心想那是和别人打架弄的,却也不像,也很难想象苏棠和别人打架会处于劣势。倒像是被人鞭打的。

这时苏棠转过身来,见白桥有勾勾地盯着自己,便问道:“怎么了?你看着我干什么?”

白桥恍若被拉过神来,禁不住脸一红,但目光还是无法从他身上开,“喂!”他禁不住对苏棠道,“你爹总打你么?”

苏棠淡淡地“嗯”了一声,似乎不愿提及此事,白桥还欲开口问些什么,却冷不丁被苏棠抓住了脚腕,拖下水去。白桥落水后,立刻跃起身来,那河很浅,站起身后刚到腰间,但便是这一下,白桥的衣服便已湿透了,不禁又惊又气道:“你干什么?”

苏棠大笑道:“看你魂不分舍的,让你精神精神。”又凑进他身前闻了闻:“你还说我 ,你身上不也香了,一起洗一洗吧!”说罢仍旧大笑,白桥感到两颊微热怕被苏棠发现便蹲下身,把脸埋进水里去了。苏棠则已跃上了岸去,把脱下的衣服也放在水里洗了洗 。白桥上岸时,苏棠已生了火烘干衣服了。他乍一出水,立刻被冷风吹得一个寒战,于是也挤到苏棠身边加入进来。

此时天色微黑,白桥一边盯着苏棠手里的鱼,一边盯着他的身体。看着苏棠身上的伤疤总让他有一种异样的感觉,但此时他尚不明白这种感觉究竟意味着什么。苏棠把鱼烤好递给他的时候,他仍在发呆没有伸手去接。于是苏棠拣了根竹竿敲了敲他的头。

“你很在意我身上的伤?”白桥接过烤鱼后,苏棠问道。

白桥“嗯”了一声,把鱼肉塞进嘴里,发觉烫口,便轻轻吹气。

“我爹打的。有十年了吧!这些痕迹已下不去了。”苏棠漫不经心地说。

“十年!”白桥吓了一跳,“那时你才多大!”

苏棠道:“四五岁吧!”

白桥心想:“那么小,便是他犯了什么大错,也不至于这么打吧!”于是便问道:“因为什么事?”

苏棠耸耸肩:“谁知道?可能就是看我不顺眼吧!”说罢,他三口两口把手中的鱼吞到肚子里去,然后抓起上尚未干透的衣服,便上树睡觉去了。

白桥仍旧睡不着。几个月下来他虽然已逐渐习惯了这山里的生活,仍无法像苏棠那样轻易入睡。他揣着大大小小的心事,冷不丁一阵风将火熄灭了。他懒得再生火,便由得它去了。此时身上已干透,倒是没那么冷了,就是毫无睡意。其时天色尚早,月才刚刚探出头来。苏棠是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太阳落山,他吃过东西,立刻便睡了,他几时醒的白桥从来不知。如今白日日益变短,夜愈来愈长,莫不是冬日来临后他们也仍要这般在山里露宿不成?白桥禁不住越来越担忧了,他决心寻个机会一定和苏棠好好谈一谈不可。

便在这时,他听到了由远及近的脚步声由树林里传来,在寂静的山谷里分外明显。他立刻警惕起来,一时间想要叫醒苏棠,想想又作罢。这山谷里鲜有人来,但当真有,也不是什么稀罕事,还不值得大惊小怪。那脚步声在距离他两棵树远的地方停了下来,白桥凝神屏息,尽量不让对方发现他的存在——他可没穿衣服。

从脚步声听起来,来的有两人,且两个人武功都不俗。白桥再度紧张起来,他最怕的是遇到梅山的人,这里距离梅山尚未有多远。但那二人停下后,便有一人开口,听得声音完全陌生,便安下心来。

“便在这里吧!走得再远,怕找不到回去的路了。”

这个人的声音中透露着一股懒洋洋之意,好像什么都不在乎似的。

另一人冷笑道:“怎么?你齐二公子还怕迷路 不成?”

“齐二公子?”白桥禁不住一凛,“难道他便是扬州城赫赫有名的齐二公子?”

白桥虽鲜少下山,却也时常从师兄弟那里听得一些传言。相传那齐二公子是江南四家族中齐家的二公子,是四家族中最具天赋之人,但是关于他的艳闻却是远超其他的消息。他是扬州最有名的花花公子,最喜流连于各等风月场合,与几家的小姐都有些暖昧的传言,只是不知是真是假罢了。又听闻他长相俊俏,今无数少女力之倾心。若他当真是那个齐二公子,白桥真想乘着月色的偷看上他一眼。

那齐二公子的声音依旧赖洋洋的:“我当然怕,何止迷路?这山里的蛇啊虫啊,我都怕!我怕的东西多得去了!”

另一人森然道:“那你怕不怕遭报应?”

他说到“报应”这两个字的时候加重了音,伴着秋夜的风音送入白桥耳中,激得白桥一个寒战,但那齐二公子仍旧不为所动。

”报应?我又没做什么亏心事,为什么怕遭报应?”

他说得坦坦荡荡,倒像是当真没做什么亏心事一般。难道他当真不是那个齐二公子?又或者对齐二公子而言,那些根本不算什么亏心事呢?

对方一时未语,但白桥感觉得出他的气愤,想必是对他的话不以为然。

齐二公子又道:“说了这多么,你今天把我叫到这里究竟所为何事?若说要找我比武,你我也比过两次了,你不是我敌手,我看也不必再比了。若只是来找我闲聊的,我可没有和男人幽会的兴趣……”

话未说完,对方脱口而出道:“放你娘的狗屁!”

那齐二公子嘿嘿笑了笑,像是听到他吐脏话很开心似的。

对方刷地一下抽出剑来,怒道:“我且问你,我师妹,你是娶,还是不娶?”

白桥暗道:“果然还是这码子事,看样子这便是那个齐二公子没跑了。”

只听那齐二公子道:“你师妹?你师妹是哪个?”

这话便是白桥听了也觉得气愤了,更不要说站在他对面那人。出乎白桥意料的是,那人竟耐住了性子:“我是姚家的大弟子, 你说我师妹是谁?”

白桥又是一惊:“齐姚两家竟然在此聚齐了?”

那齐二公子道:“哦!原来是她家的小姐。”

那姚家的大弟子嗯了一声,却听那齐二公子又道:“姚家的小姐又是哪一个?”

“你……”那姚家的大弟子再也忍耐不住了:“你这个浪荡之徒,你当着我师妹的面,口口声声说爱她,结果连她是谁,你都不记得么?”

后面只听得剑风啸声,想是那姚家弟子忍耐不住出剑,双方便交起手来。

那齐二公子连声道:“喂!喂!你先听我说嘛!”听起来只一方出剑,另一方却在闪避。过后才响起兵刃相碰的声音。

白桥听得心中痒痒的。若这齐姚当真是他所熟知的那个“齐姚”,他二人的交手可是难得一见的。他犹豫了一会儿,从树后探出头来,拔开草丛,借着月光望向那两个人。因为相距尚有些距离,面容看不清,只是一个稍高些,一个稍矮些。矮的那个已处了劣势,高的那个看起来闲散自如。

“我早说过你非我敌手,又何必非要和我打不可呢?”

那矮个的道——看起来他便是姚家弟子,那高个的便是那齐二公子了:“少废话,要么你今天答应娶我师妹,要么你我今日便非要拼个你死我活不可!”

白桥心想:“这姚家弟子对他师妹当真是好……只是便是强迫他当真娶了她,对她是真的好么?”

那齐二公子道:“唉!不论是你的师妹还是别的师妹我都不会娶的,而且我也不想因为这个和别人拼个你死我活!早知道是这事我便不来了,还不如早点回家睡觉呢!”

他一面使剑还招一面后撤,显然是想脱离战团,但那姚家弟子分明不想放他走。

白桥眼看着他二人似要远去,离他远了些,他想看得更清楚便往前挪了挪,不小心压着了一截树枝,发出声音来。那姚家弟子听闻立刻警觉,剑式稍缓,同时向着白桥这边问道:“什么人?”

齐二公子却哈哈大笑道:“原本你才发现那里有个人呀!”

这位姚家的大弟子沈墨是一个容易被激怒的人,他听了齐二公子——齐慕予的话,立刻舍弃了前的目标,转而朝着白桥而来了。

白桥吓了一跳,他知晓自己不是敌手,便欲匆忙向一边躲去。但那姚家弟子的剑已然探到他身前来了,喝问道:“你是什么人?鬼鬼崇你这在里做什么?”

白桥本就心虚,支支吾吾说不出个所以然来。齐慕予本欲趁此机会溜走,不知为何却留了下来,看热闹般地埋向那边。如此沈墨更怒,便又将剑上向探了探。

便在这时,他头顶的树上忽然传来一叠笑声:“ 我倒是想问你们,深更半夜,跑到这里鬼鬼祟祟地做什么,扰了我的清梦!”

沈墨微一失神间,剑便已脱手而出。紧接着一人影从树上跃了下来。白桥见状大喜叫道:“苏棠!”

苏棠身足尖刚踏地,沈墨立刻挥拳扑掩了上来。苏棠似还没睡醒似的,一幅懒洋洋的模样,待那掌风及身才微微让了让。沈墨连出四掌,都擦着边被苏棠避了过去,他使到第五掌时,苏棠猛地向下错身,伸脚在他去绊他下盘。但这只是虚招,便在沈墨闪避的一瞬间,苏棠即刻推了一掌。沈墨险些被带了个跟头,齐慕予及时上前扶住了他道:“你不是这位小兄弟的敌手,退下吧!”

他一甩长剑,又对苏棠道:“小兄弟,我来会会你!”

白桥知道这齐二公子不比那姚家大弟子,是个好手。从一旁晾衣服的地上拾起梅花剑——因为天色昏暗,他摸索了许久,当他找到梅花剑并递给扔给苏棠时,苏棠已使那破剑与齐慕予交上手了。齐慕予的剑疾而凌,他那剑锋利无比,快速击又是抢先出招,立时便占了上风。苏棠不敢硬接,甩开身法闪避以让其锋芒。齐慕子眼角瞥见白桥撇了一物,便收招停下。苏棠舍了破剑,接住梅花剑立刻抢了两招上去。

如此一来,形势倒是逆转了,齐慕予一边便剑一边赞叹道:“小兄弟,好剑法,不只是哪家门下?”

苏棠不理,一味出招,白桥在一边瞧着,却是越瞧越纳闷,心想:“他为何不使衔月山庄剑法,却还是使我梅山剑法?”

瞧得久了,又觉得那似乎也不是梅山剑法,倒像是掺了点别的内容似的,是掺了些什么呢?

直至齐慕予忽然撤剑道:“喂!小子,你怎么会我齐家的剑法?”

沈墨早已拾了他自己的剑来,齐慕予方一收剑,他便持剑挺了上来,口中道:“臭小子,你从哪儿偷学的我门剑法 ?”

苏棠冷哼一声道:“齐姚两家不过如此而已!”

沈墨怒道:“你说什么?!”

齐慕予在一旁道:“沈兄弟,你别急呀!你一急便更着了他的道了。”但他的话对沈墨来讲只是火上浇 油而已,苏棠疾舞一个剑花,便将他的剑绞了去。

齐慕予似是挽惜道:“唉!我就说嘛!”苏棠扬手一抬,将剑给沈墨还了去。沈墨接住剑后,自知远不是敌手,一拱手头也不回地走了。

齐慕予忙喊道:“沈兄等等我,我不识路!”一边追了上去,一边回头对苏棠道,“小弟,我们日后有缘再战呀!”

苏棠啐了一口道:“谁和你有缘?”

他把剑收回,上前扶起白桥 道:“阿桥,你没受伤吧?”

白桥道:“没事!”苏棠没再多说些什么,便又回树上睡觉去了。

白桥这一晚最终是没有睡,他感到忐忑不安,心想此番得罪了齐姚两家,若是对方来寻仇该如何?那齐二公子且先不论,那位姚家弟子则一看便是记仇的。

第二天苏棠一睡醒白桥便提议他们换个地方,离开这个山谷。

苏棠不解道:“为什么?他们若这里多好,有山有水,要什么有什么!他们若要寻仇,便由得他们来好了,我又不怕他们。”

白桥道:“你不怕,我怕。再者,对方若只有一两个人,你尚且奈何得了,人多你又能如何?”

苏棠心想也是,姚家倒是好对付,齐家的二公子却是好手,只面对一人他尚有胜算,多一人他便要若落下风了。因而他们商定,吃饱后便上路,换个地方生活。

但对方来的远比他二人想象的都快,就在苏棠照常去打猎,为路上准备食材,折返时发现,留在原地收拾东西的白桥不见了。起初他尚未发现哪里不对,还猜想这是小子去哪儿瞎溜达去了。直到发现被用小刀钉在树上的一封信,信中称,若他想见一面朋友,请去走扬州姚家。信写得杉杉有礼,苏棠却是无由得一怒,把信揉成一团,抓起破剑,向山外扬州城走去。

而此时,白桥已经坐在姚家会客厅堂的八仙椅上,他一坐下来,身子便立刻向后缩了缩,意识到这一点后,又强迫自己放松下来。坐在他对面的少女道:“小兄弟,你不用紧张,我们当真便是请你来坐坐而己。”

之前那两个持剑出现在白桥身前的姚家弟子也是这般说的,白桥肯随他们走,自然也不是因为他们太有礼貌。但此时这少女说话的声音里却带有出人意料的慰籍感。白桥终于敢抬起头来看看。

少女的容貌比其声音成熟得多,容貌寻常,衣着华贵,举手投足透露着富贵人家常有的良好克制和教养。白桥想她最吸引人的地方是眼睛,眼睛黑溜溜地转透露出随时想要恶作剧的淘气感。自桥立刻猜想到这少女便是沈墨口中的师妹——姚家家主的女儿。

沈墨呢?沈墨没在这个房间里。房间里还有两人,一个坐在那少女身旁,另一个则背对着众人站着,眼望着窗外。

窗前的这人来来回回踱着步,眼睛始终望向窗外,只有白桥望向他时,他回过头看了白桥一眼。白桥立刻将目光收回,又落回到坐在他对面的少女身上。少女身边的那个男人用和蔼的目光看向她,她回望的月光中也透露着一股撒骄之意。

“爹!您说他会来么?”少女问向那男人道。

“她叫他爹,那莫非这男人是姚家的家主?”白桥这才细细打量这男人,只见他穿一件棕黄色的长衫,那长衫看着实无华,却是极贵重的料子,气度不凡,但面相和善。若这个是姚家家主,那那个是谁?

白桥再度望向窗边,那男人已停下步子来,但仍旧未回转过身,只一直站着望向窗外,

少女身边那男人忽而把目光抛向白桥身上道:“那便要问这位小兄弟了!”

白桥反应了一会儿才明白他是回答那少女的话,他赫尔站起身来道:“原来你们的目标是苏棠!你们要把他怎么样?”

站在窗前那男人扭头再度看了他一眼,便走了出去。另一个男人——八成便是姚家的家主的人也起身,走到自桥身边,在他肩上轻轻拍了拍,便让他坐了回去,口中道:“放心 !我们不会把棠儿怎样的。”他对扭头对少女道:“蕙儿,你给这位小兄弟解释一下。”

然后他也走了出去。

此时会客厅里只剩下白桥与那少女,少女吟吟地看着白桥道:“你很担心棠儿么?”

白桥点了点头,少女道:“那棠儿想必也是一样担心你了,他看了我们留下的信,一定会来的。”

少女看着白桥脸上露出的担忧神色又道:“你放心,我们引他来,是想见他一面,没有恶意的。我爹,也便是姚家的家主,想知道他外甥长成什么样子了。”

“外甥?”白桥吓了一跳。

少女点了点头:“你也知道棠儿是街月山在庄主的独子吧?”

白桥点了点头。少女又道:“他娘,便是我姑姑,是爹的妹妹。”

“姚姑……”

“我叫姚蕙兮,叫我蕙兮便好了!”白桥脸一红,赶忙摇了摇头,“你是说,苏棠是你的……”

“嗯!他是我表弟!”姚蕙兮欢快地道:“他刚出生没多久我便抱过他。姑姑的是在我家生下的,刚生完没多久她便去世了。“她说着眼眶便红了。见白桥仍旧一脸迷惑,便将当年的原委一五一十地讲了。

原来,当年因为苏家在杭州尚有些地产,苏青洛被派来江南料理,顺便代表苏家到四家族拜访,以示修好。论武功,姚四牡在四家族年轻一代中最为出众,苏青洛更是在其之上,两人切磋了几次,日渐交好。

姚家先后生了七个儿女,但只有姚四牡和姚七芙顺利长大到成年,余下都因各种原因在少年时夭折了。姚七芙打小便是当作男孩儿养的,整日跟着兄长四处跑,从不避讳。只是她身子并不大好,几个哥哥姐姐都是娘胎里出来便带病了,七芙也不例外。少年时不显露,后来有了身孕,身体孱弱起来。

他与苏青洛几乎是一见倾心,两人很快便定下各种山盟海誓,也不曾想过会有何种阻拦。苏青洛当即返回衔月山庄,求父亲向姚家提亲,父亲也应允了。

坏就坏在苏姚两家路程上离得太远了,一来一回便是数月。当时齐家的少爷也早已对姚七芙倾心,齐家打探到消息后,抢先向姚家提了亲。姚家家主早已有与齐家联姻的意愿,也不问女儿的想法,便应允了。苏家的人晚了一步,被一口回绝。苏家当时的家主,也便是苏棠的祖父,本就是个极好面子的人,为此事大怒,下令不许在与姚家人往来。

苏姚两人万万没有想到会是这样的结局,一时间不知如何是好。齐家怕夜长梦多,又催着成婚,最终是两人商定一起离家。于是在姚四牡的帮助下,姚七芙便随着苏青洛私奔了。苏姚两家得知都是大怒,后来没多久姚七芙便有了身孕。苏青洛本就是个娇生惯养的公子哥,除了武功什么也不会,只能卖苦力赚钱养她。初期姚四牡还曾偷偷给他们钱,被姚家发现后狠狠地责罚了一顿,因而也是有心无力。

直到姚七芙要临产的时候,姚四牡偷偷地把他娘带去看妹妹,姚夫人看见女儿的凄凉光景,很是心疼,便不顾姚父反对,把女儿接了回来。她威胁丈夫说,若是再撵女儿走,她就带着儿子女儿一起流落街头。姚夫人一共七个孩子,就知这两个活下来的,所以姚家家主最终还是服软了。

姚七芙在姚家产下的苏棠,不久便去了。苏青洛来要儿子,姚家不给——当时姚四牡的妻子刚生下的儿子夭折了,她抱着苏棠硬说那是她的孩子——那时姚蕙兮才四岁,但这事她记得清清楚楚。姚四牡一度也想让苏棠留在姚家,但是看着苏青洛实在可怜,便把孩子还给了他。

失去了妻子的苏青洛没有办法自己养活孩子,便把他带回了家。但是苏家态度强硬得很,不肯苏棠这个私生子被带进家门。苏青洛抱着他在门外跪了好几日,才让父亲心软下来。

白桥听完,不禁唏嘘,正要发表一些感慨,忽然听到外面一阵骚乱。姚蕙兮立刻跳起道:“看起来是棠儿来了!”看起来她那副端庄的神态,只是在父亲身前表现出来的。她抓起白桥的手道:“走,我们也出去看看!”

他们到达前院的时候,苏棠正和一干姚家弟子相斗正欢。

姚蕙兮不禁道:“这臭小子真是胆大妄为,就这么从正门闯进来……他里拿的又是什么破剑呀!”

苏棠看见白桥站在那里,大叫了一声:“阿桥!”便欲朝向他这边突围而来,忽然一袭黄衫拦在了他的去路上,探出一掌欲将苏棠击退。苏棠感到这一掌来势汹猛,若是硬接,破剑必折,便把剑弃了,以掌相接,这一接只感到手臂发麻,险些脱臼。

白桥欲上前,姚蕙兮拦住他道:“放心,爹只是在探他功力。”

那男人正是姚家的家主姚四牡,他那一掌推出时只使了三分力道,推出后怕苏棠有闪失又减了两分。见苏棠完好无损,又加了两分力道,推了一掌出去。苏棠本欲闪躲,但那掌来势极快,闪躲不及,只得硬着头皮接下。这次却是向后疾退数步,但还是稳住了身体,只是体内气血激荡,一时竟是的弹不得。

他心想:“若是再来一掌,我可扛不住了。”

即便如此,他还是一边调理气息,一边凝神戒备。姚四牡却就此停了手,他赞面上露出赞赏的神色,对着苏棠身后的那人道:“青洛!棠儿这功力可胜于你我当年呀!”

听得身后传来的一声冷哼,苏棠吓了一跳,恰值气息己调理通顺,便转过年来,看向身后那人,禁不住身体微微一颤。一个“爹”字还未出口,忽而又觉得有掌风迎面袭来,这掌法苏棠再熟悉不过,下意识地向右一闪,对方又收手一带,便将苏棠摔了个跟头。

“臭小子,跑到别人家来送威风!”

姚回牡大笑道:“无妨!无妨!有话好好说!”

苏棠摔得不重,翻身一跃跃起,那一个“爹”字在嘴边,终究是未说出口,却是脱口而出道:“要你管!”

苏青洛闻言大怒,怒中甩手又是一掌,这一掌却是结结实实打在了苏棠身上,苏棠被打飞出去,重重摔落在地。姚蕙兮一声叫惊呼,白桥立刻跑上前扶起也,苏棠一扭头吐出了一大口血出来。白桥尚不知打伤苏棠的这个人究竟是谁,见他仍要上前,便挡在了苏棠身前,苏棠感觉到他的身体在轻轻发颤,便用力将他推到一边,对那男人喊了一声:“爹!”

白桥大吃一惊,这才明白这男人便是衔月山庄庄之苏青洛。苏青洛本是想上前察看苏棠伤势,听见他说话,又是一肚子气,便冷哼道:“你还认我这个爹?我可没你这个儿子 !”

姚四牡禁不住摇头道:“父子俩都是这般愁人!”

他方才看得清楚,苏青洛那一掌,苏棠本是可以躲得掉的,但他偏就是没躲。他怕放任下去越来越没法收场,便上前道:“好了好了!青洛,你已经教训过他,此事便罢了,好么?”他上前察着苏棠的伤,见只是气血激荡,并无大碍,便使内力助他调理气息。

苏棠凝视着他道:“你是……”

姥四牡对他微微一笑,又站起身来。

白桥在他耳边快速地道:“他是你舅舅!”

“舅舅!”苏棠更加迷惑了,姚四牡见苏青洛仍气极,怒气未消,便道:“你有个这么优秀的儿子,教我羡慕还来不及,你又有什么不满的?”

苏青洛瞪了苏棠一眼:“就他?”

姚四牡道:“怎么?你不服气?只怕用不上十年,棠儿修为便可超过你我了!”

苏青洛冷哼道:“我随便教个徒弟都比他强!”

姚四牡知道他嘴上这么说,心中是得意。却忽然听见苏棠起身道:“当真!要不我们打个赌?”

苏青洛冷声道:“赌什么?”

苏棠把白桥到身前道:“你收他做徒弟!五年后,我们比比谁强!”

此话一出,众人无不大惊,最吃惊的当数白桥自己。他看着苏棠,尚未提出任何抗议,便听见苏青活大声道:“好!”他牵住白桥,带着他头也不回地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