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行路难难赦罪

秦岭南麓,潼关以西三十里的官道上,两辆车一先一后静静地行驶。初秋的上午,天气恰好,不冷不热。官道上静静地,往来并无行人。白鹄坐在马车内,耳边除了车轮声,只有风吹动道路两旁树叶的沙沙声。

他掀开车帘向外看了看,然后又放下帘子。他的对面坐着那刘医官,正用手试探着挂他右脚的脚踝,他由上至下捏着了一遭,然后问白鹄道:“大人觉得疼么?”

白鹄道:“略有感觉。”

刘医官起了身道:“比我预想的恢复得快些,但还需些时日,仍要注意休养。”

白鹄点头道:“多谢先生。”

刘医官微微一笑:“大人言重了!”

白鹄赶忙又道:“先生方才还未与我讲完,如遇急火攻心,当如何?”

刘医官遂又拾了方才放下在一边的人体实位图,与白鹄细细讲了起来。

这日已是白鹄一行出行的第八日,再约有十日,便可到得延州。每日只是坐车,白鹄实是无聊得紧,闲来抚琴,一时两时尚可,多了便未免招摇。忽有一日心血来潮,于刘医官换药后,扯住他请教医术。再后来干脆又把他拽到了自己马车上,一路询问钻研。刘医官也乐得教他,如此倒是剩李念自己一个马车了。

他二人正说时,忽有一阵疾风掠过,吹得官道两旁的树叶沙沙得响。白鹄本正聚精会神听着刘医官说话,忽而挺直了身板,双眉紧皱,眼微斜瞥向一侧的方向。刘医官见状便也停了下来,方要开口询问时,忽听得白鹄一声大喝:“停车!”

马车骤停,那一瞬间,白鹄已掀开车帘跃了下来。那两名殿前司禁军之一的张宁赶上前来,下马问道:“大人,有什么事么?”

白鹄的目光紧锁在一侧的草丛中道:“有人跟踪!”

张宁神色一紧,转身望向白鹄目光所指的方向。只望见那草动了动,耳边听得白鹄轻轻地道:“走了!”

张宁身体稍稍放松下来,却听得白鹄又道:“还有一人!”目光又抛向另一侧的草丛中。这时李念也已下了车,张宁示意他别动,让另一名禁军孙汇上前,他自己则持剑护在白鹄身前。孙汇持剑一点点上前,靠近那草丛,草丛中忽抛出一物来,孙汇紧急回防,却见那抛出的是块石头。孙汇拾了那石头,见上面包着一张纸条,便拿回给白鹄看。

白鹄展开那纸条——李念也凑上来看——上面只有四个字:“前方有伏!”

张宁与李念相识一眼,俱能望出对方面上的紧张神色。独白鹄低头沉思。

李念道:“莫不如,我们折返潼关?”

张宁道:“这纸条内容真假未知,若有诈,故意引我们折返,半路设伏如何?”

二人不自觉地望向白鹄,白鹄则抬头问李念道:“有地图么?”

“有!大人请稍后!”李念回马车上取了地图,交给白鹄,白鹄看了一会儿,又问李念道:“最近的巡检司在哪儿?”

李念指了地图上一处位置:“当是在这里,华阴县”。

白鹄又道:“若当真有伏,当是在这里!”他用手指了一处关隘。

张宁抬头看着他:“大人是想?”

白鹄道:“派人去巡检司调兵,人不用多,三五十人便可,此处若当真有伏兵,人不会多,二三十人多则。小心探入山中,不要打草惊蛇。我们原地休息一时辰再出发。行至此处,巡检司大约已完成布防。若有伏,此处必然现身,再使巡检司出动,便可反围剿。

孙汇禁不住道:“如此会以身为饵,会不会太危险了?”

白鹄道:“敌暗我明,若不能一周打尽,前途仍旧凶险。”

孙汇看向李念,李念略一沉思道:“依大人吩咐行事!”他从怀中取出一道锦绸包着的手札,道:“你持这个,可跳过一切手续,越快越好!”孙汇知晓这是天子手谕,双手恭敬接过,置于怀中,然后上马疾驰而去。

余下几人原地休息,白鹄回到马车上,刘医官不知发生了什么事,也不敢多问,二人仍旧讨论医术。过后白鹄又拾琴抚了一曲,那乃是一曲《破阵子》,曲音铿锵有力。如此一个时辰马车再度出发。

刘医官与白鹄正讲到刀剑创伤如何处置以免感染之时,马车忽然猛地一个颠簸,刘医官的身体不自觉地前倾,白鹄用手稳住他。马车再度骤停,刘医官慌地忙问:“怎么了?又发生了什么?”

白鹄一手搭在他的肩上,轻声道:“没事!待在车里,别出声!”他自己则在侧耳倾听车外的动静。少顷便有打斗声传来,这打斗声是如此地近,就似在马车边,喝骂声,兵器交戈声,声声不绝。

那刘医官多年来只在宫里做御医,哪里经历过这等事情,只是骇得直发抖,东瞧瞧,西看看,不知外面情形,却也不敢掀开车帘去看,眼见对面这位看似文弱的文官竟是一脸镇定自若。不禁暗暗称奇。

这时车帘忽然被掀开,一个人欺了进来,刘医官吓得紧缩在角落里,但那个人的人影尚未看清,便被白鹄反手一抓抛了出去。刘医官正自愕然,却见白鹄神情一变,对他低声喝道:“在车里别出去!”话音方落,人已不见。

白鹄跃出车外时,张宁与孙汇二人正与一名矮个的匪人头目缠斗,那头目只一双肉掌,对着两名禁军精锐,竟是丝毫未落下风,张宁两人不禁暗自惊骇,暗想这究竟是何方来头。他二人并尽全力,对方是游刃有余,竟是引着他二人一路欺到了马车边。

那头目忽而一阵疾掌,将孙汇逼退,继而一掌探至张宁胸前,眼见便要无幸,张宁身体忽然被人拽着不由自主地向后退去。一个身影插在了张宁与那头目中间,张宁看清来人,不禁惊讶道:“大人!”

那头目则冷笑道:“总算是逼得你现身了!”

这头目正是刘老虎。彼时白鹄出城之时,那送行队伍中便混入了白沙帮的探子,始终掌握着白鹄等人的行踪,白沙帮圆月破庙审判后,刘老虎便带着三十来个帮众追赶上来,抢在前头,意图伏击白鹄。眼见白鹄一行只有两名护卫,又有医者同行,显然是白鹄伤病未愈,料想事在必成。却未曾发现有一人始终在暗处观察他们的一举一动,并赶在伏击前给白鹄通风报信,这个人便是高手。高手报信之时,刘老虎已带领白沙帮帮众在前方必经的关隘处设伏。跟踪马车的探子竟被白鹄发现,忙前去报告,便有帮众劝刘老虎暂且撤伏。刘老虎觉得机不可失,不肯撤去。

马车虽比原计划晚了一个时辰到了伏击地,但还是如设想一般中了陷阱——刘老虎命人提前用滚碎石设好路障,拦住了第一辆车,紧接着两侧山上潜伏着的白沙帮帮众从山上冲了下来。方冲到山凹处,提前埋好的巡检弓箭手已经就位,一顿乱箭下,当即便有半数帮众或死或伤。白沙帮众此时才发现中了圈套,当即溃败,四下逃窜,但四方皆是官兵,他们选择这个伏击处本便是一夫当关万夫莫开之处,何处可逃?只得血战。但白沙帮本便是一群乌合之众,纵使武功较高,如何敌得了训练有素的官兵?刘老虎本人弃他人于不顾,一心只取白鹄的马车,张宁与孙汇二人竟是拦不住,竟是逼得白鹄现身。

二人浅交手数招后,白鹄脱口而出道:“是你!”

原来这刘老虎不是别人,正是七年前白鹄——乌洛在教坊地道里遇见的第八人!那时刘老虎正是红衣帮头目之一,守着教坊地道。结果被花日新以为闹鬼,让崔鹤师兄弟帮忙调查,乌洛除掉七人守卫,救出被囚女孩儿,却被刘老虎逼入布庄,本欲纵火灭口,但被乌洛逃出。刘老虎连同师兄再欲追杀,却被苏杭所阻,刘老虎为苏杭一剑穿透手掌,废了大半修为,一直以为奇耻大辱,誓要找这对师兄弟报仇不可。但这之后崔鹤同乌洛即回辽,苏杭也回了蜀中,再无二人踪迹。直至一年前,白鹄奉召前去郡王府为永宁郡主抚琴,为赵仲钰探出师承来。而这刘老虎,便是赵仲钰的徒弟!

此时刘老虎见白鹄似是认出了自己,冷笑道:“臭小子!七年前让你逃了,这次我不看你还能逃到哪儿去?”

但其实白鹄七年前只是依师兄之命而行动,对来龙去脉一无所知。苏杭二人不愿他在宋国江湖涉入过深,红衣帮等都未与他言。归辽时崔鹤又苦苦哀求乌洛千万别将此事告诉太子殿下,否则他小命不保。乌洛遂从未与人言。红衣帮众人不知,七年前与他们作对这少年究竟是何等惊人身份。

白鹄虽不知晓来龙去脉,却也知晓刘老虎及白沙帮众人为寻己复仇而来。他眼见白沙帮一干帮众死的死,伤的伤,只余一小部分人负隅顽抗,这却是巡检司意图生擒。他禁不住对刘老虎道:“你竟为了一己私仇,拉上这些兄弟为你丧命!”

刘老虎只是冷笑,却不答话,内心只是暗暗吃惊,他七年前与乌洛交手之时,是将乌洛引入黑暗中,仗着自己黑暗中得以视物的本领,数招便将乌洛逼入绝境,心想这少年武功也不过如此,纵使过了七年,也不会是自己敌手。却未曾想到乌洛——白鹄早已今非昔比,这朗朗白日之下,刘老虎又不占据任何优势,隐隐竟有落败之势。心中想道:“想不到过了短短七年,这臭小子武功进步如斯,今日断难得手!”便生了脱身之意。

李念便在此时引了官兵来,隔开了白鹄与刘老虎,并对白鹄道:“大人请莫要再出手了,您若有个三长两短,我等担待不起!”

白鹄遂收了手,李念忙命张宁二人护卫他离去。刘老虎趁势便逃了。李念心想大人要紧,也不命人去追,任他逃去了。白沙帮仅剩的不足十人见首领已去,又听了白鹄与刘老虎的话,已知自己是被利用,纷纷缴械投降。

白鹄正要上车之时,斜里忽有一青年持剑冲了出来。因为方才匪人头目已去,余人尽数投降,巡检司忙于处置这数人,竟自松懈了。青年身法又快,转眼便冲到了白鹄身前三丈之远。孙汇当即持剑上前相阻,青年却在这当手一松,弃了剑。孙汇耳边听得白鹄大喊:“休伤他性命!”于是撤了剑,反手扭住那青年胳臂,将他扣于身下。青年未做任何抵抗。两名巡检司官兵上前,用绳索将他捆住,连同他人一道押走了。

白鹄一直盯着他,那青年被押走之前,转头看了他一眼,脸上有决然与哀怨之意——这青年,便是林清!他同白沙帮一道前来,刘老虎动手之时,他仍躲在暗处。直待刘老虎逃走,白沙帮行动彻底失败,他才作势冲了出来,又中途弃剑,本以为必死无疑。却在那一瞬间,与白鹄对视一眼,只这一眼白鹄便认出这便是四个月前在集市上冲出来质问他强抢民女的那个青年。

白鹄紧急喝止,救了他一命,却未曾想到他这一念之仁,日后会将这青年投入怎样求死不得的绝境中。

林清被押走后,白鹄仍未上车,他禁不住扭过头来环视着这山谷。狭小的山凹四散着尸体,有白沙帮的帮众,也有巡检司的官兵。血抛洒在山凹的各处,淋在地上,挂在草上,甚至泼洒在马车上。那一抹抹鲜红触目惊心。他感到腹中一阵急剧的恶心感,作势欲呕,脑中则是一阵眩晕,身子晃了晃,倚在了马上。

张宁惊呼道:“大人!”忙搀扶住他。

刘医官闻言也赶下了车,一摸白鹄额头竟是发热,一面让张宁孙汇二人将他扶上了车,一面让李念去用凉水湿了毛巾放在他额上,然后急赶马车去了最近的华阴县,在驿站中安置下来。刘医官细细察了他身体,只是脚伤微有些感染,别无他恙。只是气血激荡,对李念言,休息两日,再行赶路。

白鹄已稍稍清醒些,他让众人退去,留他一人在房里。刘医官有些担忧,但白鹄意志坚定,他几人不敢不从。

走出房间后,刘医官对李念悄声说道:“大人似是受了刺激,留他一人,我总是放心不下。”

李念叹息道:“却无法子,若不依他,大人更受刺激,且先让他一个人静一静吧!”

让张宁二人守在他门外,小心听着里面的动静。这时华阴县县丞着人来录口供,李念口称大人身体不适,代他录了口供,将有人投石报警,遇伏反击之事交待清楚,但对匪人来历,只称不知。

其时白鹄独自一人在房里,躺在床上,一只胳膊搭在额头上,眼却是睁着,目光只凝在房梁上。他不敢闭眼,一闭眼,那血便流在他眼前似的。他就这样躺了许久,然后翻了身,思绪似乎回到了四年前的南京道,耳边听得一声声的:“将军,快走!”“将军!”

他中了迷药,身体无力,耶律拔赤和乌古鲁两个人搀着他,护着他,为他流尽了最后一滴血。他这四年戎马生涯,何曾有这样无力之时?他什么也做不了,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这几个跟他出生入死的兄弟在他眼前一个接着一个死去,是他害死了他们,不论是背叛他的,还是保护他的,都是因他而死。若非他坚持重返上京救太子,又怎会有人背叛,又怎会引来官兵的围剿?那些人没有错,错的是他,他是唯一的罪人。

跌入白沟河的那一刻,他想,一切终于结束了。功臣也罢,反贼也罢,一切终结于此……如果不是他漂到宋境,遇到了婉儿的话。

都说是他救了婉儿,其实是婉儿救了他。是这个落水少女,让他有了生的想法。有那么多的人已然因他而死,他能救下一个人,哪怕只是一个人也是好的。他就像那溺水的人抓住唯一的浮木一般,用尽最后的力气将婉儿救上了岸,这之后的事情他什么都不记得了,清醒过来时已是在文知州家那温暖的生着火的屋里。

他由此又苟活了四年。四年!

四年来他拼命地救人,救了无数的人,却唯独救不了他自己。

四年后,悲剧重现。又有这样多的人因他而死,因他而丧命。白沙帮的帮众也好,巡检司的官兵也罢,他们究竟做错了什么?

他思及这里,扶住床沿,干呕了半晌,然后把身子转向另一侧,蜷缩成一团,凄然道:“阿兄,你命我活着。可我活着,只是个祸害……”

且说另一边,华阴县巡检司将白沙帮数人收监,录了口供。那县丞因见此事涉嫌刺杀官员,不能擅处,遂将此案上移至华州。连同林清在内被捕八人械送至华州。

那华州的知州初时还以为只是普通官员遇匪,待翻阅卷宗,发现遇袭官员竟是鄜延路经略司要员,又是由京城贬下来的,顿觉此案不简单。于是升堂审讯,先审了那七人。七人中有四人一口咬定白鹄是辽谍,其中有一人还完完整整复述了刘老虎昔日的话术,口称要为民除害。

知州大怒道:“放肆!这辽谍一案乃圣上亲断,尔等受何人指使,胆敢混淆视听,污蔑朝廷命官!”各命人拖翻打了十数杖不等。待审到第五人时,这人口称受了头目刘老虎蛊惑,把当日听得的白鹄与刘老虎的话复述了一遍,知州见被袭官员口供中竟未提及这一点,心下生疑。

林清是最后一个被提审的,他与其他人不同,他人只是参与伏击,林清却是有着明白无误的刺杀行径,因而被当作重犯单独关押。又被白沙帮帮众供出他是刘老虎的徒弟。知州心想这青年必是主谋之一,其时知州已命人绘了刘老虎的画像,海捕通缉,再来细细审讯林清。

待人将林清提上来后,知州见只是个二十岁不到的文弱青年,暗暗吃了一惊。审讯间见他谈吐又绝不似匪人,倒似是出身良好教养之家。但对出身籍贯概不交待,口称流民,为生计才混入白沙帮。对行刺一事供认不讳,但口称因私怨,拒不交待原因。问到刘老虎与白鹄有何恩怨,也坚称不知。知州命人拷打数次,仍无结果,只得收监。

知州心想,说不得得找那位管勾机宜大人再录一次口供。这时忽有一人自称白机宜的管家来求见。知州忙召见,对方却忽地亮出皇城司身份来,知州吃了一惊,忙引入后堂密谈。这人自然便是李念。李念先问案情进展如何,知州如实讲了,又道:“此案同那辽谍案不知有无关联,如若白机宜大人能提供更多消息更好。但无论如何,伏击赴任机关要员,形同谋反,这群匪众又似乎从东京来的,说不得此案须上移提点刑狱司处置,或要置开封府断案,如若白机宜无法提供更多供词的话……”

李念忙道:“我家大人赴任在即,又经此一事,身体抱恙,无法亲至于此,还望大人见谅!”他躬了一身,又道,“大人当知,我家大人原居太常寺职,深得圣宠,因涉了大案,圣上将他下放来避避风头,也为历练,恐中途有失,命我等亲随,大人当晓是何意……”他顿了一顿,再度压低声音道,“此案若要深究,难保不会牵扯出什么宫庭旧事来,惊动圣听,大人也不想如此吧……”

知州细眯着眼瞧着他:“李亲事的意思是?”

李念道:“依卑职所见,这不过是一伙匪众劫掠过往官员,主犯在逃,这一干者是从犯,依律流配即可。那匪人头目大可继续通缉海捕,而余下之事皇城司自会涉入处置……”

知州翻了翻那卷宗又道:“余人也罢!这有一犯人名林清的,却是现行犯,若是轻判,本府怕无法向鄜延路经略司交差!”

李念当即道:“大人请放心!此人虽意欲谋刺,但中途停止,我等皆可为证。且我家大人素以仁善为名,悯其年幼,不愿深究,大人可依此网开一面,免其死罪即可。”

他又与知州说了些许话,知州会意,遂将林清刺配鄜延路牢城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