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日夜里,圆月悬挂正空之时,白沙帮的帮众再度聚集在那破庙中。庙中石台上木桌正中立着的桩子上再度被钉上了一幅画像。林清站在角落里,借着昏暗摇曳的烛光凝视着那幅画像,总觉得画像中的人物是如此的陌生。
刘老虎仍旧站在那木桌前,侧着身子,指着那画像道:“此人名为白鹄,伪装成琴师,蒙混入仕,其实是辽国遣来窃取我大宋军情的间谍……”
刘老虎说完这句话,照例停顿了少许,观察众人的反应。
这时果真有人开口了:“不对吧,五哥!”出乎刘老虎意料的是,此番开口的竟是老七,“这人我知道,他不是那个有名的什么什么郎么?他那案子前段时间不是被传得沸沸扬扬的,不是说他是被冤枉的么?都被平反了,人都被放了……”
这时又有另一人接口道:“我还听说这人在京城济弱扶贫,民间声望很高,甚至有百姓给他上书请愿……”
“这便是此子奸诈之处,”不待这人说完,刘老虎便截道,“他潜伏于宋三年,假作善人,以博取百姓同情,暗中却以职务之便,窃取大宋机密,暗中卖给辽国,实是人面兽心之徒。幸得有一名公正无私的梁大人,识得此贼真面目,甘冒风险揭穿他。谁知竟被此人倒打一耙——这贼子竟不是一个人,其背后竟又有文家撑腰。这贼子伙同文家,反将梁大人构陷入狱。奈何圣上昏庸,识人不明,轻信此贼,竟将梁大人流放远州,任这贼子逍遥法外……”
他话刚说到一半,老七的脸已涨得通红,强忍到他把话说完,脱口而出道:“真是岂有此理!”
方才另外一个说话的人也道:“想不到这竟是个人面兽心的家伙,百姓竟被他所蒙蔽……”
又一人道:“要我说,这贼子固然可恨,更可恨的是那文家,竟然勾结外敌,祸国殃民!”
老七又道:“最可恨的难道不是那皇帝老儿么?是非不分,听信奸佞,残害忠良!”
刘老虎闭着眼,静静听着群情激愤,直至一声轻叱自庙门口传来:“尔等勿要轻信此贼之言!”
这一声声不大,但沉稳而暗蕴内力,一时竟慑得群雄噤声。刘老虎也睁开眼,随同众人一齐望向庙门口,但见一名中年女子侧身立于门口,其身后跟着五名妙龄女子,个个面容冷峻,年纪最小的那个更是面有怒容。
刘老虎踏上前道:“原来是燕门杨门主,大驾光临,有失远迎,失敬!失敬!”说罢,还躬身行了一礼。
杨依依却不回礼,她踏入庙中,环顾众人道:“此人口中无一句实话,尔等不要轻信于他。”她指着刘老虎道:“刘老虎,你歪曲事实,颠倒黑白,意欲何为?”
刘老虎面上丝毫未有所动容,反问道:“杨门主何出此言?”
杨依依道:“这白鹄一案,世间早有定论,梁敏因强纳妾不成,假公济私,伪作文书,构陷同僚。梁敏本人都已认罪伏法,你还在此说甚?”
“伏法?”刘老虎嘿嘿冷笑道:“重刑之下焉有不伏法的?朝廷的法,可信?”
老七也上前道:“就是!若是朝廷可信,还要俺白沙帮做甚?”
当即便有一干帮众附和道:“就是!就是!”
薛琳禁不住对众人道:“你们不信朝廷,却偏轻信此等奸邪之徒!”
立刻便有帮众愤而道:“你才奸邪之徒!”甚至有帮众便要上前。
刘老虎一挥手止住他,面对杨依依道:“以我所知,贵门大弟子乃是文家的媳妇吧!而你们那位燕门三娘,不正是白鹄家的妾室么?”他故意向杨依依身后看了一眼,“她二人却未至此,为何?”
这时帮众之中有一人踏步而出道:“原来如此,都是一丘之貉!”
又一人道:“休得在此妖言惑众!”
更有人道:“给我滚!”
“滚!”
“再不滚!别怪我不客气了!”
燕门女弟子气得一个个脸通红,盛琦更是气得直跺脚:“你们……真是是非不分!”
杨依依却是不动声色,依旧沉静道:“这白鹄一事暂且不论,便说三个月前你巧言构陷那所谓的契丹人强掳宋女一事,我门下弟子已察明你所说的皆是谎言。此事,贵帮有一姓林名清的弟子也知晓,可否请其出来对峙?”
刘老虎遂道:“林清!这位杨门主点名要你出来对峙。”
林清遂从角落里走出来,一时间,全屋子的人的目光都聚落在了他身上。他径自走到杨依依身前,躬身行了一礼,以近乎冷淡的态度道:“杨前辈有何指教?”
杨依依见他神态便知有异,但还是开口问道:“约一个月前,你与我门下弟子司琼曾在京城寻到那江木匠,可有此事?”
林清低着头,半晌沉默。司琼急得站出来,道:“林公子,你快说呀!那天咱们从那江木匠口中听说的事情的真相,你快一五一十地说出口来。”
刘老虎也走到他身后,沉声道:“林清!这究竟是怎么回事?你说说看!”
林清再度沉默少许,最终转过身,对刘老虎道:“此事……弟子不知!”
“林清!你说什么?”司琼急得就要冲出去,杨依依拦住她,目光只盯在那个低眉垂目的年轻人身上。
“林公子,你可要想好了,走错一步,可是万劫不复!”
杨依依说话的声音仍旧平静,近乎语重心长。
林清暗中握住了拳头,口中仍旧淡淡地道:“杨前辈,我不明白您在说些什么。”
杨依依还待再开口,刘老虎却走上前,挡在了他和林清中间,语气森然:“杨姑娘,我敬你是一门门主,但你若要再如此胡搅蛮缠下去,甚至意欲逼迫我门下弟子,可别怪我不客气了!”
杨依依只拿她那一对镌着皱纹但风姿不减的美目凝着他,冷冷地道:“人在做,天在看!天理昭昭,尔等所做之事,终有一日将大白于天下。”
言罢,折身便去。
刘老虎面色一变,喝道:“且慢!”
杨依依脚步微顿间,刘老虎指着她道:“想来便来,想走便走,当我白沙帮是什么地方?”
此言一出,庙内帮众当即会意,纷纷抄起了家伙,站在庙门附近的帮众堵在了庙门口,燕门诸女便被困在了庙内。
杨依依冷笑一声道:“狐狸尾巴这么快便露了出来!”
斜向推出一掌来,五名女弟子也是持剑上门的,虽是敌众我寡,一个个仍是面无惧色,纷纷抽出剑来,双方当即交起手来。
老七这时凑到刘老虎身前,低声道:“五哥,这不大好吧!这群小姑娘也没做什么伤天害理之事……这若是传出去,说我白沙帮以多欺少,欺的又是一群弱女子……”
刘老虎瞪他一眼,朗声道:“你还没看出来么?这群恶女和那伙贼人来本便是一伙的!那伙贼人派他们来此地混淆视听,这岂能放任她们离去?”
白沙帮帮众中原有犹豫的,听了刘老虎的话,也都纷纷使上全力来。杨依依顿觉不妙。虽然敌众我寡,白沙帮寻常帮众却是平庸之辈,本不足为惧。但杨依依及众女皆知这些帮众皆非奸佞之徒,不过受了刘老虎的蛊惑,都不愿下杀手,对方却是不死不休,一时竟是落了下风。
杨依依心想:“不能在此干耗下去,需得突围不可。”遂不再手下留情,疾出数掌,掌风凌厉,似是招招致命,当即便伤了两人。守住门口的帮众知其厉害都不敢再接,薛琳会意,即刻领着众姐妹向外突围。
刘老虎看出端倪,身形一晃,竟悄无声息地欺近杨依依身后,左手推出一掌来。杨依依竟丝毫未觉,幸得辛琅看见,惊呼一声:“师父小心!”
杨依依猛然惊觉,时掌已及背,竟被她以绝妙身姿闪了过去。她一折身,紧接着一掌回推,口中冷笑着道:“背后偷袭,这便是你白沙帮的作风么?”
刘老虎也不答话,二人只对起掌来。
老七自方才听了刘老虎之言仍在犹豫要不要出手,一时又将刘老虎偷袭之事看在眼中,深以为耻,待听得杨依依口中之话,脸一红,折身而去。除他之外还有一人始终未出手的则是林清,打斗开始,他便站在一旁,低着头,似对一切充耳不闻,直至耳边传来冷冷的一声:“助纣为虐,我真的是看错你了!”
林清身形微微一摇,头欲抬未抬间,瞥见一袭紫衫向另一侧跃去。他握紧拳头,回转过身,凝视着旧木桌上钉着的那幅画像。
这时庙中的烛台忽然灭了,众人乍陷入一片黑暗中,俱是慌乱,敌我不分,皆停了手。有人惊呼道:“怎么回事?”
“小心女子使诈!”
这中间却掺杂着接连两声女子的闷哼声和痛呼声,伴随着一声惊呼:“六妹!七妹!”
这时被云层遮挡的圆月现出身影来,众人也渐渐适应了黑暗,却发现是燕门门下最年轻的两个女子受了伤。此时辛琅搀着老六邓玲,盛琦搀着司琼,薛琳只以单剑护着她四人——她生平鲜少使剑,此番她却是接来了邓玲的剑,招招见血。她五人聚在一团。
另一侧,杨依依与刘老虎只以掌相抵仍是相斗不休,两人掌风俱是至柔的,却是颇有不同,一人缥且渺,一人迅且凌厉,纠缠在一起,只让外人看得眼花缭乱。
若论身法,杨依依尤胜一筹,她一边出掌,一边喝道:“好个白沙帮,你们自诩正义,却使这等下三滥手段!”
原来方才正是刘老虎使暗器扑灭了烛台,他有于黑暗中辨物的本领,本欲偷袭杨依依。但杨依依早有戒备,她目不得见,耳却极聪,刘老虎未得逞,转而偷袭司琼,本欲将其毙于掌下,但不知为何司琼闪了一下,虽仍是伤了,但伤不重。刘老虎紧接着再一掌,却是邓玲抽身过来,为司琼挡下了这一掌。
这一切都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众人虽未亲眼得见,但听得杨依依如此说,又见那两女子的模样,心中都猜到了个大概。
刘老虎见状立刻喝道:“休听这女子胡言乱语,今日切不可放她们数人离去!”
他话虽如此说,但他前番偷袭之事众人看在眼中,又因为老七的离去,仍有半数人是停了手。纵使如此,杨依依为刘老虎所牵制,燕门五女两重伤下,余下三人既要保护伤者,又要应敌。自保已属勉强,想要突围,却是不能。
这时便是杨依依也深深后悔不该带这群女子以身犯险了。她这般想时,却在打斗间隙不住地看向庙外。刘老虎本已志在必得,见状不禁惊疑起来:“难不成她在等什么帮手?”
却忽听得一个声音自庙外而来:“好个白沙帮!恃强凌弱,以多欺少,某今日算是见识到了!”
伴随这声音,一个灰色的人影跃身进来,扑到薛琳身前,左右一挥拳,便将与薛琳交手之人尽皆击退。司琼还算清醒,抬眼看清来人后,惊喜道:“掌柜的!”
来人竟是望月客栈那中年掌柜,却见他那拳使得胡乱至极,全不成体统,但偏就是拳至敌退,竟无一人可以相敌。
杨依依瞥见这边,却是嗔怒道:“阿手!你这来得也忒晚了些!”
那掌柜的——高手忙道:“啊!抱歉,抱歉,因为些事情耽搁了……丫头,借剑一用!”这后一句话却是对司琼说的,司琼身体虚弱至极,却是抬不起手来,盛琦自她手中取了剑,抛给了高手。高手接过,左右一挥,便击落了两人手中的兵器,对众女道:“你们先走,我断后!”
于是薛琳当先,辛琅与盛琦仍是掺着邓玲司琼,闯了出去。但遇阻拦,高手只一剑,便刺中对方手腕,武器便脱手而出。白沙帮众徒面面相觑,都不知此人何方神圣,谁也不敢再贸然出手。高手挡在庙门口,见再无人敢出手上前,便转而去帮杨依依。
时杨依依与刘老虎相斗已有近百招,若论内力修为,刘老虎实在杨依依之上,但若单论掌上功夫,却是不及后者。百招不下,刘老虎心中暗恨:“若非我右手已废,怎么会拿不下这一女子?”
这时他忽然感到身后一股似有还无的剑意,使他周身一寒,当即化攻为守,紧守门户,使出生平最绝妙的身法,闪避到一边。高手却未再追击,掠身至杨依依身边道:“杨姐姐,咱们先撤吧!保护好那群丫头要紧!”
杨依依点头,二人相携掠出庙门。刘老虎再未追,却是站在庙门口,望着那二人离去的身影,暗道:“这剑法……莫非此人也是那韶门……又或是……”
且说杨依依与高手二人追上了薛琳一行人,见后无追兵,便停下分别看了邓玲与司琼二人的伤。邓玲已是昏迷不醒,眼见天已微明,城门将开,便道:“速进城去文家,找你们大师姐去!”
高手也顾不得男女之嫌,背起邓玲,杨依依抱着司琼,恰在城门开时赶进了城。将二女安置在望月客栈,薛琳则赶去文家,敲开了文府的门。肖碧赶到客栈,看了二女的伤,司琼的伤不甚重,尚无生命之虞,邓玲却是危险,肖碧急急开了药方,着师妹们去街上买药,客栈伙计也是忙里忙外,无暇待客,干脆关了门。如此五天后,肖碧宣称邓玲已无生命危险,众人这才放下心来。这时众女欲要和那掌柜的道谢时,才发现掌柜的已不在了。
此前众女忙里忙外地照顾二名伤员之时,高手和杨依依则在讨论此事。
高手问杨依依:“这个刘老虎的武功路数出身,你看出来了吧?”
杨依依点点头,道:“扬州齐家,不会有错!三十年前我和云姑娘交过手……”她讲到这里斜眼瞥了一下高手,见他别过脸去,微微一笑,紧接着又板起脸,“虽然招式不同,武功路数却是一脉相承。”
高手看着她:“你觉得此人会与齐家有关?”
杨依依摇了摇头:“齐夫人多年前逝世后,齐家当家的仍是那齐慕予。那齐慕予是个什么样的人你我再清楚不过,他怎么会牵涉进这种政治阴谋中来,别说他有无此野心,他怕是也没那个头脑。”
高手道:“齐家和朝廷关联不浅,纵使和齐慕予无关,也难保和其他人无关……”
杨依依又斜眼瞥着他道:“总不成和云姑娘有关?”高手当即又别过头去,杨依依猜想他脸必然是红了的,只是他胡子满腮,看不出来。
“你总提她干什么?”
杨依依把头凑过去:“说真的,阿手,你当真不想去扬州看看么?说不准云姑娘还在等你呢?”
高手猛地跳起道:“怎么可能?这都已经过了三十年了!”
杨依依悠悠叹道:“也是,三十年了!三十年足以改变很多事情……”她又看了一眼高手,“其实你也想到了吧,有一个人,和齐家关系匪浅,武功也是缘自齐家的!”
她和高手对视一眼后一齐说出了那个名字:“赵玉林!”
一阵短暂的静默后,高手道:“他早已更名为赵仲钰,已是平原郡王了……早不再是当年那个玉林公子了……”
杨依依面露略带苦涩的复杂神色,轻轻道了一声:“这我当然知道!”
高手略一思索道:“此番说不得得托人去一趟蜀中,让苏杭来一趟汴京了!”
杨依依面色一变,当即道:“不行!”
高手愕然道:“怎么不行?”
杨依依道:“这事和杭儿有什么关系,为什么要把他牵涉进来?”
高手道:“怎么无关?白鹄难道不是他师弟?”他顿了一顿又道:“你难道不知道以赵玉林如今的武功,合你我二人之力也不是他的敌手,也许只有苏杭或能与之一敌?”
杨依依回转过身,思索少顷,然后折过身道:“谁说的,不是还有一人?”
高手道:“谁?”
杨依依道:“齐慕予!”高手微一愕间,杨依依上前道:“阿手,你去趟扬州,请齐家出面吧!以你师父和齐慕予的交情他不会不应的!”她见高手沉默不应,又道:“阿手,你究竟要逃到什么时候?你当真想像你师父那样逃避一辈子么?”高手低着头,静默良久,最终抬起头道:“我知道了,我会去齐家……”
杨依依欣然一笑。
高手又道:“不过在此之前,我需得去趟西北,以解白鹄眼前的危机,虽然我不觉得白沙帮当真能伤得了他,以防万一,我得确保他安全到达军中才行……你留在汴京,保护好这群丫头!”
杨依依点了点头。
高手负着双手,踱步到窗前:“三十年过去了……苏杭他……至今都没有叫过我一声师兄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