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情眷重逢两相醉

白鹄走出殿外,李宪迎上他道:“白协律与我来吧!”

白鹄随他行到马车处,那马车已非他从大理寺被带到这里的囚车。马车边仍有两名殿前司禁军守卫,也非先前那二人。李宪同他一起上车,两人对坐却无言。白鹄只顾低头看着琴,用手指摩挲着琴沿,皱了皱眉。李宪将他一举一动都望在眼中,却猜不透他内心在想些什么。

直至马车停稳后,一名仆役打扮的人上前,将李宪扶下车,又来扶白鹄,却扑了个空。那人一愣间,白鹄已下了车。这时他才发觉到,马车并未将他带回大理寺,而是带到了一处民宅前。白鹄于是扭头问李宪道:“李都知,这是?”

李宪便道:“此处是皇城司所控制的一处别院,白协律暂居于此数日吧,待敕命正式下发。大理寺那边案宗都已了结,不必挂念。”他又示意那仆役打扮的人上前道:“此人名为李念,本是我同乡,已跟随我多年,便由他于此地照料你饮食起居,但有吩咐,责他便是!”李宪又扭头对李念道:“还不帮大人拾琴!”

白鹄斜过头略一颔首,淡淡地应了一句:“有劳都知费心了!”言罢,拂袖而入。李念从马车上小心翼翼取了御琴,紧随其后。

李宪又对那两名禁军高声道:“你二人也留在此地,保护好白大人!”

二禁军齐声道:“是!”

李宪自命车夫赶马车离去。

时天色已昏暗,李念将晚饭送进房中,便自行退出。白鹄无心吃饭,仍是皱着眉,用手指摸着那琴沿,不时拨弄一下琴弦。忽而把耳朵凑近,用手敲了敲,道了一声:“果然!”他将琴翻转过来,用手细细地摸,竟是摸到一处暗格,用食指将那暗格向内推去,只听“咯噔”一声,从琴腹中滑落出一物来,恰落于他手中,触手冰凉。不用看白鹄便知,那是青鸾玉!

白鹄禁不住抬起头向着西北方位看了一眼—那是皇城的方向!他握紧那玉,哽咽着唤了一声:“阿兄!”

两日后早朝前,李宪候在殿外,远远地望见参知政事蔡确走上曦台,便上前打招呼道:“蔡大人!”

蔡确见是他,堆笑道:“这不是李大人?恭喜李大人新任了大理寺推直官呀!”

李宪笑道:“不过是临时罢了!蔡大人当知我早已受陛下之命主持西北战事,按时日本该是赴任去的,奈何被些小案子耽搁在京城了……”李宪细瞧着对方的脸色,“大人当有听闻吧?那太常寺少卿构陷协律郎一案?”

蔡确只微微皱了皱眉:“主管礼乐的清流文官做出这等事,确实可耻!”

李宪见左右无人,将头凑近,压低了声音道:“下官听闻,前日大理寺审理此案时,那犯官梁敏竟敢攀咬大人,称此事都是大人指使……”蔡确面色当即沉了下来,李宪立刻又道,“当然这等疯狗胡乱咬人,谁也不会拿它当回事!大人官居宰辅,何等身份,又岂会同一小小协律郎过意不去?”

蔡确神色渐松,略一点头道:“李大人所言甚是!”又朝着殿内望了一眼道:“时候不早了吧!”

李宪微微一笑,作了个“请”的手势,蔡确于是大步入殿,李宪随在其后。

朝堂之上,宋神宗面对着文武百官道:“近来有太常寺官员构陷同僚通辽一案,诸卿想来已有所听闻。”他说到这里,目光从文昌寅和蔡确身上各自扫了一眼,“此案,已查明原委。太常寺少卿梁敏擅作伪书,构陷同僚,已付法司,流徙远州;皇城司勾当官曹铎办事失当,亦贬秩边郡以惩。”

“但今日朕要说的,不在此二人。”

神宗从龙椅上站起身来,目光益渐凛然。

“近来朕观朝局,朋比之风渐盛,攻讦之言无所不至。然国有国法,朝有朝规,若借公器行私意,假密奏行构陷,此风一开,朝纲何在?况今西鄙方用兵,将士用命于外,若内廷尚有人肆意造言,惑乱视听,是何居心?此类行径,不唯害一人之身,更挠国之大局。”

“朕不问诸人旧怨,不论门户,只问一件。”他停顿了一下,声色转厉道:“谁敢再以伪为真,以私害公,害我乱视听,坏我国是。不论何人,必不贷!”

他的目光最后在蔡确身上停顿少许,然后转过身道:“退朝!”

早朝后,李宪前往皇城司别院,向白鹄宣读敕令文书:

宣议郎,太常寺协律郎白鹄,御前失仪,妄言边事,念其本无他意,所谏虽非时宜,然言辞直切,亦可察心,降授承事郎,差充鄜延路经略安抚司管勾机宜文字。仍令鄜延帅臣酌其才识,听其调度机宜之事,如有可用,俟后起复。此奉敕行之。

白鹄接过敕令后,端详着上面的文字,紧皱着眉头。李宪在一旁小心翼翼地解释道:“这上面的措辞,你不必太过在意!陛下绝无责你之意。只是一来,那两项罪名,先前已公开,须得有个着落;二来,你身份不能公开,但须得有个名正言顺的理由将你调任军中,免惹人生疑。陛下另有一封副批,着人直达鄜延帅府……”

白鹄忽然轻轻道:“原来这个字读‘夫’……”

李宪当即一愣:“这个……这个确是‘鄜’字……”

白鹄又指着那敕命上那一行文字问道:“鄜延路经略安抚司管勾机宜文字,这个要从哪里断句?这是官职么?为什么每个字好像都明白,合在一起便不知是什么意思……李都知?”

却见李宪满脸不可思议的神色,向后退了两步,指着白鹄道:“你……你怎么可能看不懂这上面的文字?”

白鹄忙道:“这上面的字我多半还是认得的!只是我……”

李宪制止住他,又道:“去年陛下曾赐你家宅之时,你不是递了一篇谢恩表,那文我读过,文采斐然……”

白鹄道:“那是文大哥帮我写的,那上面写的什么我确是读不懂。”

“文大哥?你是说文昌寅?”李宪像看着什么神奇物种一般地看着他,“你竟然让翰林侍读帮你代写文书?!”

白鹄不解道:“有什么问题么?”

李宪捂着脸,原地来回踱着步子,忽又停下,盯着白手中诰命上“管勾机宜文字”六个字,暗骂道:“文昌寅呀文昌寅,我被你坑死了!”

他最后深吸一口气,以近乎冷淡的口吻对白鹄道:“稍后会有御医来看你的伤。若无问题,三日后出发,你做好准备!”

言罢,似乎一秒都不想再停留,匆匆离去。

白鹄转头问李念道:“李都知为何生气?”

李念抿嘴笑道:“大人不必挂怀!李大人非生大人的气,他是因为搞砸了,同自己怄气呢!不过我侍奉李大人已有二十余年,我还是第一次见他这般失态,大人真乃奇人也!”

白鹄仍是摸不着头脑。

这一时日里,白鹄与梁敏的案子,已成了汴京城大街小巷的茶余饭后谈资。开封府门前张贴出了判决结果:

太常寺少卿梁敏,坐擅作伪书,构陷同僚,除籍,编管琼州,永不叙用;

勾当皇城司曹铎,坐办事失察,用刑失当,责授潭州团练副使,本州安置。

判决结果一下,更是引起无数热议。此时汴京城东那家望月客栈里,便有几个小贩聚在一起谈论此事。

其中一人道:“这梁敏真是活该,这些年来他强纳了多少妾,怎么就没有人弹劾他呢?”

另一人道:“还不是仗着自己有后台!听说他是哪个官人的……是姓吕还是姓什么来着……反正都不在朝中了的姻亲。这次算是踢到铁板子,京城谁不知道?那姓白的可是文家的人!还是这文家有能耐,都下到大理寺狱了,硬是能把人给捞出来……我倒是好奇,能令这两大权贵争风吃醋到这般地步的女子,究竟是怎样天仙一般的人物?想当年不是都传那白鹄早晚是郡马爷的么……”

“教坊出身的女子,你想想?红颜祸水罢了……”

二人口中又兀自说了些不堪的话,直至一道鞭子猛地砸在了二人身前的桌上,惊得那茶杯茶碗四散乱飞起来。一人被那茶水溅了一身,狼狈地站起身,连抖着那衣衫,另一人则是连着椅子栽了下去。二人一扭头,只见持鞭的是一个身着淡紫衣衫的二八少女,模样俏丽,却是满面怒容。

少女轻叱道:“让你们胡说八道!”

少女还待再挥鞭时,却冷不丁被人扯住了鞭梢。少女——司琼吃了一惊,忙回头看,只见那掌柜的苦着一张脸道:“我的姑奶奶呀!你可别把我这店给砸了,我好不容易经营起来的!”

他又走到那二人身前道:“对不住了二位,这顿饭呢,小店便不算银子了,您二位另去他处吧!”

栽倒地上那人跳起来道:“我还……”他只说出口这两个字,掌柜的上前挽住了他胳膊,他后面的话竟是说不出来,干张着口,却是发不出声音来。掌柜的又挽住了另一人,口中仍是说道:“真是对不住了!他日吧!他日二位再来,小店再好好招待两位!”

他貌似恭恭敬敬地将那二人送出店外,那二人却只感到一举一动都不由自主,只觉得邪门,再不敢多言,急急离去。

司琼将这一切看在眼中,心想:“当初师父与我们说这个掌柜的是个万事一通,现在看来,这个掌柜的竟还是个高手……”

掌柜的撵走那二人后,命小二收拾了地上的残渣,回头对司琼道:“你这丫头,脾气和你三姐越来越像了!”

司琼噘嘴道:“我只是不忿,这些人什么都不知道,凭什么这么说三姐……”

掌柜的叹息道:“这些人呢,闲得无趣,就是喜欢嚼舌根,你那三姐家那官人又是名人,有关他的传言多得去了!见怪不怪,”他摸了摸自己的胡须,“不过如你所说,他当真是萧韶的徒弟,若如此他岂不是……”他忽而停了下来,转而对司琼道,“你今日来找我,该不会只是为逞威风来了吧?”

“怎么会?”司琼把头凑近,低声道,“我只是想问您,上次让您帮忙打探的关于林公子的事情……”

“哦,林清是吧?”掌柜的携她到了后院无人处,“这个人简直比白鹄还要神秘,我完全没有打探到他的出身来历。只知道他是半年前来京的,自称是徐州的富商之子,来京是帮父做生意。徐州我生活了多年,再熟不过了,可从未听说过有姓林的富商。他来京城也没见他谈过生意,却直接混进了白沙帮。看上去他又确实很有钱,完全不愁生计,此举却不知是为何,可疑呀!可疑!”

司琼回到文家,禁不住便向萋萋讲了他在外听到的流言蜚语,这一些话又是被沐瑶听到了。

“红颜祸水是么……”沐瑶凄然道,“原来阿鹄承这无妄之灾,起因竟然是我……”

司琼上前握住她的手道:“三姐,你怎么能把这些人的胡言乱语当回事呢?”

沐瑶将手抽了回来,握紧拳头,放在胸前:“但确是如此,阿鹄本便是应了我父亲之请才纳我进门的,是为了把我从梁敏手中救出来,也因此他才得罪了梁敏的,这不便是我害了他……”

“如夫人多虑了!”萋萋忽然开口道,沐瑶与司琼把头齐转向她。萋萋继续以沉静的声音道:“纵使没有此事,小洛儿的身份暴露也只是早晚之事。他很清楚这一点,也早有预感。因而他早就命令了我和田骨二人,若他出事,若他被宋庭逮捕,不得相救!”她将头微微低垂,“小洛儿说不定早便盼着这么一天,这于他,或许是种解脱……”

这时肖碧敲了敲门,走了进来,对三女道:“音昭三日前已被大理寺释放,现在被皇城司软禁在某处。皇上已正式下了敕令,命他西北赴职,你们不必再担心。”她又走到沐瑶身前,道:“皇城司派人来,接你去见他。现在人已候在外,你简单收拾一下。”

沐瑶用手紧攥着胸前的衣衫道:“我……我可以见他了?”

肖碧凑上前,握住她微颤的手,柔声道:“三妹!你应当明白,你对音昭而言意味着什么。你别看他那个样子,他内心很脆弱……你一句话便可毁了他,也可成就他……他临走前,我们大概都见不到他的面了,只有你可以,只有你能救得了他……”

沐瑶紧咬着唇,抬头凝视着肖碧的眼,点了点头:“我明白的,大师姐!”

另一边,皇城司别院内,一名宫里来的翰林医官正在给白鹄看伤,为他左膝和右踝各自敷了一遍药,又言:“大人膝上的伤无大碍,此伤皆是皮肉,略渗筋骨,想是因为狱中潮湿阴寒迟迟未愈,每日敷药调理,不出月余便可痊愈。至于大人这脚上的伤,恕我冒昧,大人此处可有旧疾?”

白鹄点头道:“是……那是四年前的旧伤……”

医官点着头道:“那便是了!此处筋骨近乎断裂,竟被修复,当年医治的人真乃神医!但是这等地方万万禁不住二次伤。此番新伤牵动旧伤,筋骨再裂,又未及时医治,虽不甚重,大人走路无碍,但怕是难以恢复如初……”

李念在一旁急道:“当真便没法子了么?”

医官摇了摇头:“在下确是无能为力……”

李念心想:“这却是要如何向李大人讲?”他扭头望向白鹄,却见后者神色如常,只淡淡应了一句:“我知道了,有劳先生!”李念不禁暗暗称奇。

那医官收拾好东西,起身对白鹄道:“大人好生休息,在下先行回去,明日再来换药。后日大人启程,我也相随,途中照料,直至伤愈,我再回返,向陛下交差!”

李念送那医官出门之时,白鹄一个人在房间里,禁不住便伸手摸了摸右脚的脚踝,忽然摇了摇头,一笑道:“四年前本该死的人,还在乎这一条腿么?”

这时他再度听到院外传来马声,忽而心有所觉,跑到院中。沐瑶刚下了马车,被李念领进院中来。二人停下脚步,凝视着彼此,眼竟俱是湿润了。白鹄轻轻吐出一句:“三娘……”沐瑶却是说不出话来。

李念轻咳一声,对白鹄道:“大人,李大人特意嘱咐,让把如夫人接来,与大人小聚两日。只是大人此去西北路遥途险,如夫人暂不可同行。不过大人大可放心,圣上已将此前抄没府邸返还,旧宅一切吃穿用度,官家一并承担。大人安心赴任便可。”

他所说的,白鹄几乎都未听进去。他脚步欲踏上前,反应过来时,却发现自己后退了一步。李念的话说完许久,他才反应过来,轻轻应了一句:“哦,好……”说罢,仍是站着不动。

李念于是焦急道:“大人腿伤,不可久站,快些回房吧!”

眼送他二人回房后,李念喃喃自语道:“都说此人是绝世奇才,我怎么看怎么都是个呆子……”

他摇了摇头,自去忙去了。

而那间房里,沐瑶贴坐在床沿一角,白鹄则坐在椅上,二人仍是相顾无言,目光中各自有复杂深意。白鹄忽然把头别过,说了个“我”字,与此同时沐瑶则轻吐了一个“你”字。于是谁都没有把话说出口来。白鹄又转而说了个“你”,沐瑶则改口道了个“我”。二人便这般“你”“你”“我”“我”了半天,终是沉默了。

二人均把目光别开,或盯着墙角,或凝视着桌角。率先把目光移回来的是沐瑶,她上上下下,仔仔细细地打量着眼前的这个男人,脱口而出道:“你瘦了……”

白鹄侧身坐在椅上,目光原本游离在桌案上放置的琴左右,此刻忽然把头抬起迎上沐瑶的目光:“三娘,我……”

但沐瑶已从床上跃下,跃上前,欲捉住白鹄的手,白鹄下意识地缩了一下,沐瑶扑了个空。但她毫不气馁地再次来捉,白鹄这次没有躲。

“阿鹄,你的事情,我都知道了。你所有所有的一切,我都知道!”

白鹄忽然抽身跃起,身子退到墙角,那椅子都被他带得倒了。他努力把目光别过,不去迎视沐瑶的眼:“三娘,我……我只会连累到你,你还是……你还是……”

沐瑶将他的慌乱神色都望在眼中,绕过那椅子,踏上前一步:“怎么?事到如今,你还想甩掉我?”她微微一笑,再度前踏一步,“别忘了,我可是官家赐与你的,你甩得掉么?”

不知不觉间,她已贴近白鹄身前:“阿鹄,当日你有言,你我之间只是权宜之计,若我无意,你断不敢对我有非分之想,但若是我有意呢?”她轻轻抱住了白鹄微微发颤的身体,“阿鹄,你我都不要再逃避了好么?我不管你是辽人又或是什么人,在我眼中,你只是七年前救过我命的那个少年……”

白鹄的双手抬起,僵了半晌,终还是搂住了她的腰。把头垂下,倚在她的肩上,这样久久不动。

自打沐瑶入门以来,二人还是第一次这般相处。沐瑶忽然想起白鹄下狱前的那一日,他们迷路到村子里,被迫独处一室的情形来,忽而心间一动,便要来扯白鹄的衣衫。白鹄下意识地抽身,捂住衣襟道:“你这是做什么?”

沐瑶半是哄半是撒娇地道:“给我看看你身上的狼图腾!”

白鹄错愕道:“啊?那是什么?”

但见沐瑶又伸出手来,轻轻握住了他的手腕。

“给我看看嘛!契丹人身上不是都有那个么?”

白鹄笑道:“你听说谁的?”

沐瑶道:“都是那样传的呀!”

白鹄又笑道:“若当真有,我是契丹人的事情不是早便露了?还能瞒得住这么久?”

沐瑶想一想觉得也有理,但仍是不甘心,便道:“有或没有你让我看看嘛!”

白鹄于是松了手,沐瑶面露出俏皮的笑容扑上前,将他的上衣衣衫全部扯下,然后她的笑容僵住了。

“三娘,”白鹄轻轻地道,“吓到你了?”

沐瑶摇了摇头,泪水却已夺眶而出。她用手指轻抚着他身体肌肤的每一处,却寻找不到一处平坦的地方。这副身体上,遍布着纵横交错,触目惊心的疤痕,或深或浅,每一处都在诉说着一段血与泪的历史。从前她从萋萋与肖碧口中听来的他的每一段苦难过去,就这般赤裸裸地呈现在她面前。

她把头贴在他的胸膛上,手抚之处却是昔年辽狱留下的烙印。她闭上眼,身体颤抖着,哭泣不止。白鹄只轻轻揽着她。

清晨的日光由窗棂偷偷溜进来,凝视着这对年轻男女。白鹄坐在椅子上,沐瑶站在他身后,手中一根桃木梳子,在为他梳理头发。她的手一边轻柔地动着,一边道:“从前这些事情是不是都是萋萋在做的?”

白鹄说了一声:“是!”说完却禁不住一笑。沐瑶于铜镜中望见,便问:“你笑什么?”

白鹄道:“我只是忽然想起萋萋第一次给我梳头的情形了……那时我刚到东宫不久,阿兄让她来照顾我,拿了个梳子要给我梳头,给我吓坏了。我又不敢伤害萋萋,怕阿兄会生气,就躲在桌子下面不出来。阿兄笑我,硬是把我从桌子下拽了出来,把我按在椅子上,又从萋萋手中拿过梳子来给我梳头……”讲到这里,白鹄的眼泪已是流了下来,仍旧笑着道,“现在想来,我竟然让一国的皇太子亲自给我梳头发,而我竟从来没有想过那是否有何不妥……”

沐瑶从身后揽住他:“我还想,再听一些,你和你阿兄的事……”

白鹄哽咽着道:“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