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鸩酒冷刃惊红烛

在这酷暑的日子里,罕见地有风沙席卷着街道,家家户户闭门不出。一台小花轿迎着风沙静悄悄地走着,像被那风儿吹着似地走着,没有锣鼓喧嚣声。只从那花轿上精制但又不乏朴拙的红饰上能望出一点喜庆气息。

花轿自城西走到城东后,有人望着它从侧门被抬进东华门前那座孤零零的宅邸中去了。门一掩,里面的情形便是任谁都望不见也想不见的了。殊不知那门里是与门外截然相反的热闹场景。

这热闹反倒使沐瑶更为紧张了。她的紧张感从清晨起,她穿上浅淡的青色薄衫,母亲将她的长发梳成高髻,戴上珍珠耳饰。任谁都能看出她的紧张来——母亲扶着她走过门槛时她便被绊了一下,上轿时又是一脚踩空,一个趔趄——但并不以为怪,因为新进门的姑娘总是紧张的。

但沐瑶的紧张也还兼着懊悔和踌躇,及至有些惶恐。坐在轿里时她便反复绞着手,不知道自己应不应该进这个白府,不知道等待自己的究竟会是什么,轿外席卷的风沙仿佛是为她奏起的悲鸣。直至轿子被抬进那府中后,她便知道后悔已来不及了。

将她从轿子里扶下来的是司琼。司琼是见她下轿时一脚踩空,又摸着她的手觉得冰冰凉凉的,凑到她身边低声道:“你很紧张么?三姐?”

沐瑶恍惚中并未听见。她始终低着头,只看得清脚下。耳边听得见许许多多或熟悉或不熟悉的声音,但是他们说了些什么,她却是一个字也没有听清。她也不知道自己究竟在做什么,只是由人扶着,由人摆弄着。别人扶她到哪儿,她便到哪儿。她究竟在哪里,究竟在做什么,她已搞不清,觉得自己的心好像已丢了。

司琼将她扶进了房间,让她在床边坐好,便要离去。沐瑶忽然害怕起来,她紧紧攥着司琼的手,说什么也不让她离开。

司琼笑道:“三姐,你今儿个究竟是怎么了?”

沐瑶不答话,只紧紧地攥着她的手。司琼心思敏捷,已然猜到原因,便道:“三姐你若不想和白公子同房,我代你如何?”

沐瑶啐道:“臭丫头,胡说八道!”遂把手松了。司琼笑吟吟地走出了房间。

这下仅剩沐瑶一个人在房里,凝视着大红蜡烛上那摇曳的烛光,忽而又生孤寂之感。从早上起,她最恐惧的便是这一刻了。她从衣衫中掏出一柄匕首来,那是她趁无人注意时偷偷藏在衣里的。若是被人知道姑娘进门带着这个,怕是要以为她疯了。即便这般,她仍旧无法安下心来。若是白鹄想用强的,凭这个,她阻得了他么?或许却是往自己脖子上抹一下来得有用些。

这时屋外的喧闹声隐约传进她的耳中来,她不禁重重叹息一声:“他们那般欢乐,我却这般苦闷。”

司琼也是那欢乐人群中的一个。她从房间出来,夜已是黑了,庭院四处挂着灯笼,把一个庭院的夜照得灯火通明。院中摆着两大张长桌,一干人在那儿饮酒。多是太常寺与教坊司的年轻官员文吏。此时还余几个宫里来的内侍。这些人此刻都带了三分醉意,围坐在一个发髻高盘的女子身旁。司琼识得这女子是白家的侍女,名叫萋萋的。这时萋萋正端着一碗酒绕着众宾客一碗一碗敬酒喝。

宾客里已醉倒了五六个,司琼眼见萋萋一碗酒接着一碗酒地倒进肚子里去,只是颊边多了一抹红晕,不禁好生佩服。一时兴起,也凑上前,端起萋萋刚刚斟满的酒来,一饮而尽。身旁有几个豪爽的汉子立刻拍手道:“好!”

司琼这一杯酒下肚后,感到喉间凛冽,头脑微热,知是烈酒,但并未怎样醉。萋萋揽着司琼道:“这位妹妹是个豪爽人,生得也俊俏,我有若再有个弟弟,定要为你们媒的……要不然,干脆你也入了我家的门吧……”

她话里已带了三分醉意,司琼禁不住问道:“你是白公子的姐姐么?”

萋萋道:“他同我弟弟没什么差别……我还真舍不得他呢……别看他现在这样,从前可是连话都说不大说的……”

她话未说完,已被人捉住了手臂。司琼抬眼一看,正是消失许久的男主人,他一手揽住她手臂,扶她坐好,口中道:“萋萋姐,你醉了,还是早些回去歇息吧!”

萋萋甩开他的手,强自站起身,兀自摇摇晃晃地。

“谁说我醉了!我才没醉……倒是这些男人一个个酒量也忒差了些……”

她用手向着长桌子的尽头一指,但见醉的醉,去的去,醒着的,也的确只剩下这两名女子了。萋萋又用手勾住白鹄的脖子道:“小洛儿,你有了那样漂亮的姑娘,开不开心……姐姐从前就在想,究竟什么样的女子才配得上你呢?这姑娘模样是好的,就是有点凶,你可不要被她欺负了哦……唉!你对她一片痴情,她却是不大乐意。你瞧?她根本不记得你呀……”

“小洛儿,那是公子的乳名么?”她的话说到后面,越发地吐字不清,司琼便也没往心里去。她只是饶有兴致地打量着白鹄,心想:“白公子穿什么都不掩俊俏,为什么三姐便对他无感呢?”

萋萋口中兀自夹缠不清地说着什么,白鹄面上丝毫没有流露不耐烦的神色,只听着,时而应和两声,时而在她站不稳时扶她一把。

司琼忽然想到三姐这时大概还在那房间里害怕着呢,便道:“官人不去陪陪姑娘,却在这里做什么?”

却见白鹄面容一紧,眉眼微觑,与他往日温文尔雅的形象大相径庭,见之有些骇然,司琼禁不住将身体向后缩了一缩,正待想是不是自己说错了话时,白鹄已一拂袖,将桌上的一个酒杯掷了出去。这酒杯是从司琼身畔擦过的,给司琼惊出一身冷汗来。她惊后即怒,一跃而起,便要出手,却发现手无兵器。

这当儿忽听得“啪”的一声,酒杯忽于半空碎裂,化为碎片落了下来。司琼一愣神间,白鹄已跃身至那碎片之处,于碎片中拾了一样物事出来。司琼凝神看去,是一个形似飞镖的冷刃。

白鹄面色已恢复如常,对司琼温言道:“事出突然,惊到姑娘了?”

司琼已是拔剑的姿态,只是手中无剑。听白鹄这般说,便知自己是误会了。但仍旧不敢放松警惕,凑到白鹄身前道:“这是有人偷袭,目标是……”二人的目光同时望向那伏在桌上人事不省的人,司琼隐约记得听说过他是宫里派来的人。白鹄走上前,探了他鼻息,见他真只是醉了,心下稍安,司琼又见白鹄端了他所使的酒杯闻了闻,心中一动道:“莫非这酒里被人下了药?”

白鹄放下酒杯,摇了摇头道:“原本是的……”

“原本?”司琼不解。

白鹄瞥了一眼同样人事不省的萋萋道:“备的酒原本不是这般烈的。只是今日晨时,我收到一封匿名信,称这酒里有数坛是有毒的。萋萋姐本是使药的高手,我让她任意拆了一坛,果是被下了药的。因为时间紧迫来不及一一拆开来看,便尽数换掉了。我思索了一整日,始终想不明白是什么样的人基于什么样的目的在我们的酒中下了药,现在看来……”

他讲到这里,司琼已然明白:“有人想谋害白公子,若这位大人在这里遇害,白公子难逃其咎。”想到这里忽然一惊:“方才有位大人不胜酒力,已径自回了,若是途中出现什么意外……”

白鹄道:“那人我叫田大哥送回宫去,不会有事……”

司琼知道他口中的田大哥是那个在院里扫地的,沐瑶曾与她言过与此人交手之事。司琼对这伙人的出身来历不禁更为好奇了。

白鹄忽然抬起头,凝视她道:“司姑娘,我有一事相求。”

司琼笑道:“咱们都是一家人了,何必这般客气,但讲无妨!”

白鹄道:“我……我有些担心沐姑娘,你代我去看看她,我还要安置这些人。”

司琼心道:“你都将我三姐纳进门了,怎还叫她沐姑娘?”便道:“这姑娘进门的日子官人怎能落跑呢?你且去,这里我替你守着。”

白鹄摇摇头:“我与沐姑娘实乃权宜之计。沐姑娘既不愿,白某也不敢有非分之想。”

司琼已猜到这一层,只是要他亲自说出口来,便道:“那好吧!既然官人不愿,我这个妹妹便去陪陪姐姐吧!”

且说沐瑶正在房里百无聊赖着。

她原本已经针对白鹄闯入这房间的场景预想了很多次,但白鹄迟迟不出现,她的焦虑感渐渐转为了无聊。她开始打量起这个房间来,房间里的装饰简单得很,比之她娘家的物事还要稀少,真真不像一个朝廷官员的房间。唯独那蜡烛下的烛台很精致,放在这房间中却很突兀,像一个外来的入侵者。

这时她忽然听见了门外传来的脚步声,由远及近传来——院子里人来人往,兼之酒醉喧闹声,本不稀奇。但在沐瑶不知不觉中,那喧嚣声一点点淡了,夜渐趋寂静。在这寂静的夜里,那一点些微的脚步声也显得分外刺耳。沐瑶禁不住警惕起来,将那匕首牢牢握住,藏在衣袖里。目光死死盯着那扇紧闭的门,仿佛透过那门,她便可以望见那一袭衣似的。她方才已然淡化的紧张感再度腾起了,那脚步音中透露出的满不在乎感又让她有些愤怒。

她心想:“他似乎是有些醉了,这恰好!”

她将那匕首端在手中,吹灭烛灯,跃身至门后。与此同时,门开了,她毫不犹豫地将手中的匕首推了出去。黑暗中听得“哎呀”一声,她立刻又将匕首撤了回来,暗自庆幸这一招只是虚探,并未当真使力。

“七妹,怎么是你?”

司琼“咯咯”地笑,笑中带了三分醉意。“是我怎样?想是白公子怕这里有一柄凶器等着他,所以不敢来了吧!”

沐瑶走过去将蜡烛重新点燃了,一回头瞥见司琼两颊的一抹红晕,心想:“这丫头倒是越来越有女人味了。”口中道:“你怎么喝上酒了?”

司琼的眼则盯着她袖口处那不规则的褶皱,道:“我白日里便发现了,只是没想到你这么轻易便把它掏了出来。”

沐瑶遂将那匕首甩到桌子上:“它连你都威胁不了,又怎么威胁得了白鹄?”

司琼道:“难说!说不定人家情愿被你掏心窝子呢!”

沐瑶啐道:“胡说八道!”

司琼笑一笑,径自跃向床边向栏上一倚。“不说笑了。白公子怕你出事,又担心被捅刀子,所以让我来陪陪你。”

沐瑶立在床畔,秀眉微挑:“我出事!我会出什么事?”

司琼遂把有人行刺与白鹄口中所述有人下毒之事与沐瑶讲了。沐瑶听罢,沉默了半晌,忽然道:“他把那信与你看了?”

司琼摇头道:“没有。”

沐瑶道:“那你怎知他说的便是真的呢?或许他是自导自演呢?”

司琼反问道:“为着什么呢?”

沐瑶道:“我也不知,但我总觉得这宅子里的人都有些古怪……”她一边说着一边向后望了一眼。

司琼细眯着眼瞧着她:“我觉得古怪的是三姐你,你究竟在怀疑白公子什么呢?”

沐瑶不回答,她依旧在向着窗外看。

司琼轻轻一笑道:“更古怪的却是,你只在背后怀疑他,一见面,你却又似很相信他?”

沐瑶这才把头扭转回来,见司琼那一双倦怠的眼似掩非掩,便道:“你困了,早些睡吧!”

司琼却从床上跃了下来。

“我才不充当男主人呢!白公子让我来看你一眼,同时让我告诉你,既然你不愿,他也不敢对你有非分之想,你自己洞房花烛去吧!”

言罢,司琼推门而出,头也不回地去了。只剩下沐瑶一脸愕然地立在床前,凝视着烛光后映着她的细细长长的影。

天没多久便亮了,沐瑶终是一夜未眠。两只蜡烛燃得尽了,取而代之的是由窗子缝隙渗透进来的光,洒落在了烛台边缘。她很想推开门去院中走走,转念还是作罢了。她把窗掀了一道小缝,向外窥了一眼,院中空荡荡的,一个人也不见,满地残骸却还留在那里,无人清扫。

有一瞬间沐瑶忽然产生了一点怀疑,这宅子里会不会当真只剩下他一个人?如果没人搭理她,她会不会便被囚禁在这房间里了?

这时她看见西首的房间走出一名少女来,长发被缠成了辫子,缠得很凌乱,毛毛躁躁的。怀中捧着一个好大的包裹。沐瑶认出那是从自己娘家带来的包裹,里面都是她的贴身物事,又见那少女显然是朝着自己的方向走来,便把窗掩了,回床上坐下了。

过一会儿便响起了敲门声,伴随着清脆的少女的声音:“夫人,醒了么?”声音颤颤的,连带着敲门音也颤颤的。

沐瑶遂下床去把门开了,站在门外的正是方才在院里瞥见的那个梳着麻花辫的少女,此时见她两颊红红的,眼睛小一些,模样不算极美,但自有一股惹人怜爱之感。只是这时看起来年岁远比之前想的要小,个子倒是高,几近与沐瑶齐平。少女瑟瑟地把头抬起来,望了一眼沐瑶的脸,当即又把头垂了,把手中的包裹递与沐瑶道:“夫人,这是您的包裹……我去给您打水去……”沐瑶接过包裹后,少女转身便要走,刚踏出两步又停了下来,口中直道:“不对!”又扭转回身,走进房里,“我还是先服侍您更衣吧!”

沐瑶心想:“这孩子是在这儿做婢女的么?这么小的孩子……”

正踌躇于如何作答间,又听得一声懒散的“如夫人,早!”一扭头,那名叫萋萋的女子从另一侧走了来,一副睡眼惺忪的模样,双眼深陷,走到门前打了个呵欠,完后看了一眼沐瑶,浅笑道:“怎么,姑娘的衣还没换呢?”这时,她忽然又瞥见了站在沐瑶身边的少女,似是惊讶道:“小怜,你在这里做什么?”

那被唤作“小怜”的少女道:“我来服侍夫人。”

萋萋皱眉道:“谁让你做这些事情的,公子允了么?”

小怜怯怯地道:“公子一大早便出门去了,我还未来得及与他说。”她又把身体向着沐瑶身后缩了一缩,甚至情不自禁地拽住了她的衣角,“我在这里什么也不做总是过意不去,公子又不要我服侍,我来服侍夫人,不行么?”

萋萋抬眼瞥了一下沐瑶:“只怕你这位夫人也不惯要人服侍呢?”

沐瑶转过头,见那少女抛向自己的目光中似有恳求之意,便道:“这位妹妹若想留下来,便让她陪着我便好。服侍什么的,却是谈不上。”

萋萋叹了口气道:“好吧!”又转向沐瑶,“公子特意与我言,如夫人在这府中大可来去自由,只是这几日有宫里来的人盯着,还是尽量少出门。待熬过三日,如夫人可回去探望父母,便不受干涉了。”

沐瑶没有说话,只微微点点头。萋萋便扭身去了。

沐瑶把门掩上,转过头望向那名叫“小怜”的少女,问道:“你叫小怜是么?”

小怜垂下双手:“是!夫人!”

沐瑶微微一笑道:“你别叫我夫人了,我不是什么夫人,你也不是下人。你若不嫌弃的话,便叫我姐姐吧!”

小怜歪着脑袋,一脸茫然的样子。

沐瑶携起她的手,引她在床边坐下,小怜犹豫了一下,但沐瑶坚持让她坐,她便还是坐了。

“小怜,你今年多大?”

小怜答道:“十三岁。”

“十三岁!”沐瑶深吸一口气,“你为什么会在这里呢?你家在哪里?”

小怜道:“我家是在一个叫溪村的地方,具体在哪里我也不知道。我是被公子从河里救出来的,公子一直在帮我找家,但还没有找到。”

沐瑶道:“那你是怎么掉到河里去的呢?”

小怜摇摇头:“我不知道,我不记得了。”

沐瑶道:“那你还记得什么?”

小怜皱着眉,向屋脊处眺去:“我记得我家在溪村,那是个山清水秀的地方。但是很冷,冬天会结冰。我爹娘都是庄稼人,但是他们很疼我,从不让我做农活。我还记得自己在河边洗衣服,之后便什么也不记得了。”

沐瑶又问:“醒来的时候你便在这户人家里了么?”

小怜道:“是的。我醒来的时候便看到公子,他问我叫什么名字,我说我叫小怜,他又问我姓什么,这我却是记不起来了。”

沐瑶又问道:“谁和你说你是从河里救出来的,是白……公子么?”

小怜道:“是萋萋姐!”

沐瑶问:“你在这里多久了?”

小怜歪着脑袋:“还不足一年,那是去年夏天的事。”

沐瑶寻思道:“这小姑娘当真是白鹄从河里救出来的?却不知是不是汴河呢?她什么都不记得,这却是不好说,若是假的,白鹄的目的是什么呢?若是真的,那个什么“溪村”白鹄寻了近一年也未寻到,当是很远的地方,她又是怎么来的汴京的呢?”其实她心里已多多少少想到了答案:“若这少女是被拐来的,那么一切都可以得到解释了。”

她又反反复复询问她记忆的断点处,她在河边洗衣服,有没有遇见什么人,有没有人和她说过话,但丝毫不得要领。

“看样子,她的确是什么都不记得了。”

沐瑶遂让她回去,她独自拆开娘家送来的包裹,里面多是她的私人衣物,还有几件新衣,却是娘亲亲手给她缝的。她用手轻轻抚摸着那尚带有褶皱的衣角,心底微微流过一丝暖意。又想象着母亲连夜在烛光下缝制的模样,眼底不自觉竟有些湿了。

她放下包裹,正要换衣时,怀中所揣匕首触到她的肌肤,带来些许凉意。她脑中滑过师父的脸,又仿佛看见从未谋面的大师姐就站在她面前,她尚未流出的泪便已干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