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曲终人断肠

熙宁十年腊月。这似乎是一个较往年都要冷的冬,空气中浸润着寒气,轻轻一哈,便有白汽自眼前腾起飘散。肖碧在房间里架起火来——这等事情原本应当是由仆人来做的,昌寅也这般说了不止一次,但肖碧偏就喜欢亲力亲为。她可以做文昌寅的妻子,但她并不想做什么知州夫人。

她抬头望向坐在床上的少年。这少年——乌洛原本也在看着她,见她看向自己,便把头偏转过去了。这时他穿着汉人的衣服,安静地坐在这里,怎么也望不出是异族人来,说到底,汉人和契丹人又有何分别呢?

“你冷不冷?要不要给你拿件棉衣来?”

乌洛只轻轻吐出两个字来:“不用!”

肖碧走上前,把手搭在他肩上:“别逞强,你身体都在抖,分明是冷的。”

乌洛下意识地将身体向边上一闪,但没有闪过。他无奈地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我自幼长于长白山,本是不应惧寒的。”

肖碧道:“你重伤之下坠冰河,寒毒入体,内伤未愈,难免畏寒,我去给你取棉衣去。”

肖碧方转身,忽又听得乌洛道:“夫人!”

肖碧停下来,回身来:“什么事?”

乌洛低垂着头,望着自己的双腿:“我想……出去走走!”

肖碧转过头,望了一眼窗外:“行是行,不过需拄拐。”

她说着,目光扫过他床头边放置的拐杖。乌洛似要将头往这边偏过,却又当即转到另一侧,紧握着双拳,恨恨地道:“我这岂不是成了废人了!”

肖碧再度走回他床边,在他床边坐下,柔声道:“不会的!我不是有言?你脚上的伤,百日之内不可使力,需得静养。忍过这百日,我保证你可以恢复如常,好不好?”

肖碧在他腿上轻轻拍了拍。乌洛点了点头。

乌洛换上棉衣,拄着拐杖走到院中的时候,一枚雪花打在了他的额头上,他仰起头,凝视着那苍白的尽头,轻轻地说了一句:“下雪了!不知阿兄现在怎么样了呢……”

肖碧走去厨房,嘱咐下人煎药。走出厨房时不自觉地向右向后方望了望。然后她故意走向宅内一僻静处,见左右无人,朗声道:“出来吧!”无人回应,肖碧自袖中甩出一道长绫来,击在墙角一隅:“还要再躲么?”

墙角处闪身出一男一女来,女的抽身后掠,男的则欺身上前,他身法极快,伸手便要来扯她长绫,手方一碰到,便即收手,身子一转,腾跃至另一侧。

肖碧冷笑道:“反应倒快!”

男子随手从地上抄起一个棍子来,展开棍法。棍势沉稳精妙,竟无破绽。肖碧意图以手中长绫去缠,长绫但凡碰触棍身,便觉刚猛之力,且棍势立转。二人浅交手数回合,竟无结果。

那女子从怀中掏出一枚短钢刺来,口中道:“知州夫人好身手!都称我契丹女子尚武,想不到宋国的官员夫人也文武双全的么?”

肖碧心中一紧:“这两人竟是契丹人!”

女子手持钢刺方要上前,忽听得一声沉声喝道:“都给我住手!”

这一声声音不大,但极有威严,那像是惯于命令之人才有的语气。男子闻言当即收手,口中用契丹语吐了一句:“将军!”

肖碧收回长绫。那女子则扑上前道:“小洛儿……你当真没事!你……你的腿……”

乌洛面有微怒神色,轻轻推开她,目光在这对男女身上各自扫了一眼道:“萋萋,田骨,这是我的救命恩人,不得无礼!”

田骨道了一声:“是!”扔掉手中棍子,冲着肖碧单膝跪地,垂首道:“田骨鲁莽,但凭夫人责罚!”

肖碧笑着扶起他,走回至乌洛身前嗔道:“你倒是摆起将军架子来了,谁让你走这么远的?伤口裂开了怎么办?还不给我回床上休息去!”

乌洛尚未反应,萋萋抿嘴笑道:“想不到除了殿下还……”她原本想说“还有人管得了你”,忽觉空气一沉,各人脸上都是古怪神色。

乌洛皱了皱眉,没说什么。

肖碧则道:“乌洛不能在外站太久,有什么话,回房间去谈吧!”

几人回到乌洛的房间,乌洛坐回床上,肖碧看了看他脚上的伤,道:“晚些时候我来换药,你们先聊!”言罢走出房间,关上门。田骨负手立在一边,萋萋则坐在乌洛的床边,二人对视一眼,脑中均闪过同一个疑问:“他究竟知不知道太子之事?”

乌洛看着萋萋道:“萋萋,你怎么和田骨在一起?”

萋萋看了一眼田骨,小心翼翼道:“我……殿下要我来寻你……田骨大哥救了我……”

乌洛看了一眼她手腕上的伤疤道:“难为你了……”萋萋忙将手腕缩回袖中。乌洛又向田骨看了一眼:“也辛苦你了,田骨!”

田骨微一颔首,却不作答。

乌洛将手置于腿上,长叹一气道:“可惜我现下伤未愈,却不知何时才能随你们回辽……”

萋萋倏然站起道:“小洛儿你疯了!你好不容易逃出来保住一命,你还回去做什么?你那不是找死么?”

乌洛扬起头,面色沉了下来:“我怎么可能扔下阿兄不管?”

萋萋先是愕然,向后退了半步,随即攥紧双拳:“你还不明白?你阿兄已经死了!太子殿下已经死了!他被耶律乙辛害死了!”

田骨踏上前想要拦住他,但是已经迟了。乌洛闻言先是瞳孔放大,随即双目圆瞪,身子忽而俯冲向前,将萋萋扑倒在地,口中怒喝道:“你胡说些什么!”

田骨忙上前扯住他:“将军冷静!”乌洛那一扑不单将萋萋扑倒,他自己也跌落在地,田骨上前,一手扣住他肩,一手握住他手臂,试图将他拉起来。乌洛手臂一缩,反手一个擒拿,反扭住他肩,将他掷了出去。田骨侧翻起身,只觉左臂酸麻,竟是动不得了。萋萋已在这时爬起身来,忍着痛,一咬牙,抬手甩了一巴掌在乌洛的脸上。这一巴掌能得手,萋萋自己也吃了一惊。她站起身,怒视他道:“你看看你现在这样像什么样子?和自己人动手,这就是你骁狼将军的能耐么?”

但见乌洛跪坐在地,脸上露出从前偶尔被太子斥责之后才会露出的委屈和迷茫神色,目光空洞,口中只道:“我……我……”

萋萋从怀中取出那封血书,递给他:“这是殿下给你的,你自己看吧!”

乌洛一把接过,颤着手摊开,目光只在那鲜红的文字上扫了一眼,便觉眼前一片模糊,脑中一片轰鸣,什么也望不见,什么也听不见了。但那六十余个字却已牢牢刻在了他心里。他一边念脑中一边起耶律浚的声音:

阿弟,你读些信之时,想必孤已遇难……

“都别动手,这是来找我的人……我就知道你会来,乌洛……”

“乌洛,你我义结金兰,结为异姓兄弟如何?”

“我年长你一岁,以后你称我阿兄,我称你阿弟!”

……切记,勿复仇,勿求死……

“阿弟,吓死我了,我当真以为父皇不会饶你呢!”

“阿弟,说了多少遍,汉人揖礼要左手压右手,你怎么就是学不会?你那架势分明是要和人打架……”

“阿弟,你的汉人师父没教你写汉字么?你怎么连自己的名字都能写错……”

“阿弟,你总算是回来了!宋国好玩么?我以为你乐不思蜀了呢……乐不思蜀是什么意思?你问崔师父去吧!我不想和你解释……”

……你性素烈,行事需三思而后行,以天下苍生为念……

“阿弟,我不在你身边,你自己一个人,要照顾好自己,行事别鲁莽,别冲动……”

“太好了!阿弟!我们兄弟二人终于可以并肩作战了!你知道我盼这一天盼了有多久么?”

“阿弟,我都当父亲了,你什么时候能有个家呢……你自幼孤苦,我总希望有个人能好好照顾你……”

“阿弟,我娘亲分明就是被耶律乙辛这厮害死的,我断不饶他!”

“阿弟,若我不为太子,你也不必为将。我们兄弟二人仗剑天涯,逍遥快活,何其乐哉?”

……依孤所见,你琴瑟之技尤胜杀伐之能……

他感觉到冷,身体止不住地抖,连牙齿都在打战。他隐约听到有人在叫他的名字,他的身边似乎一片慌乱:“小洛儿!”“将军!”“小洛儿你怎么了?”“快去叫文夫人来……”

这些杂乱的声音还是被耶律浚的声音盖住了。

“阿弟!这大冷天的,你站在外面不冷么?来,我给你温杯酒……”

“阿弟,恭喜你升左皮室祥稳…………我当然为你高兴,只是……罢了……”

“阿弟……你看不出来,我一直在利用你么?”

……何不余生抚琴尔?

“余生抚琴……”他狠狠地嚼着这几个字,“你让我余生抚琴……”

他闭上眼,脑中千头万绪,末了却只汇成那两个字:“阿弟!”却在他耳畔反反复复地回响着:“阿弟!”“阿弟!”“阿弟……”

他心神激荡间,感到喉间一甜,吐了一口鲜血出来,就此人事不醒。

萋萋身子晃了晃,几欲跌倒,田骨忙上前扶住她,让她在石椅上坐下。

“这之后,文夫人赶过来,称他只是因情绪激动而晕倒了,又责我不该这般刺激他,但我只觉得早晚是要告诉他真相的,即便我不说,他总会知道,他总要接受……但或许,真的是操之过急了……”

“这之后整整近三个月,小洛儿几乎都不再开口说话,他没有再表现出悲痛的神色,每天只是目光空洞地看着窗外,看不出他心中究竟在想些什么。我代替文夫人来照顾他。和他说话,他或是没有反应,或是只是‘嗯’一声。那个状态好像回到了当年刚来东宫那年,那时除了太子,谁和他说话他都不理。不一样的是,那年的他还像个小野兽,随时对人保持警惕,不轻易开口说话,想来是这个原因。但是这个时候的他,目光总是恍惚游离的。有时一句话,我要问上许多遍他才有反应,对着我或是点头或是摇头。他也许不是刻意不想理,而是真的未听到……”

“因为害怕他违背遗命自寻短见,我和田骨昼夜交替守着,万不敢把他一个人留在房间里。他夜里不像白天那般平静,常常做噩梦,有时甚至大哭大叫。有时用契丹语叫着‘阿兄……阿兄……’那语气只是一个失去了哥哥的孩子。”

“他这个状态一直维持到冬去春来,桃花终于开了的时候,文夫人来最后给他换了药,并称他可以不用拄拐下地了。他开口道了一声:‘谢谢!’那是他三个月以来口说的第一句话。那时我和田骨都在房里,文夫人走后,乌洛又叫田骨,对田骨说:‘上次的事情对不住,是我太冲动了!’”萋萋轻轻一笑道,“我和田骨当场都愣住了,这可是骁狼第一次向人低头认错!田骨刚开口说了一句:‘将军!’便被乌洛打断道:‘别再叫我将军了!我早就不再是什么将军,你年长于我,我该叫你田大哥才是。’不等田骨有所反应,他又对我道:‘萋萋姐,我上次弄疼你了?’”

萋萋的目光柔和地落在那石桌上,唇边流露出一抹温柔而宠溺的微笑:“就为了他这三个字,我愿为他做任何事情。”

萋萋又从那石椅上站起:“他还说,我和田骨是他的家人,是他仅剩的家人……家人……说到底我不过是他的奴隶,田骨原本也是他的俘虏,他却称我们为家人……”

“他又称自己不会寻短见,让我们不必这般日夜守着他。但他却让田骨把剑还给他——此前怕他想不开,田骨趁他昏迷时把他的剑偷藏了起来。他见田骨迟疑,又道:‘怎么,你不信我?我说的话,何时反悔过?再者,我若要自尽,何须用剑?’田骨于是把剑给了他,他走到院中,寻了一块巨石前,拔剑出鞘,却盯着那剑身凝视了许久。我二人跟在他身后,不知他要做什么,自也不敢相阻。他忽然闭上眼,握紧剑柄,以剑身击向那巨石,石未碎,剑却断了……”她用目光紧紧勾住沐瑶,“夫人可知,这柄剑本是他师父的遗物,陪着他南征北战已有多年,甚至契丹也人人得知,这是他骁狼将军的配剑……”

沐瑶道:“我知道,他曾用这柄剑救了我,也救了二姐和四妹五妹……”她抬起头来,环顾院子,“七年前,就在这里……”

萋萋略一吃惊,继续讲道:“那年他和太子殿下就是因为这柄剑结识的,如今他亲手将它碎了。而那之后整整三年,他没再杀过一人,无论是好人还是恶人。他舍弃了这柄剑,连同察兀剌·乌洛的名字一起。”

沐瑶把头转向肖碧:“阿鹄这后来的名字莫非是大师姐给起的?”

肖碧点点头,随后又摇了摇头:“白鹄其实是昌寅的一个远房的表弟,家就在雄州,少年时便失踪了,不知去向,多半是被拐走了。因他与音昭的年龄相近,昌寅便让他充了白鹄的身份,这样他在宋国就能有合法的身份继续生活下去了……不过呢,‘音昭’这个字却是我起与他的……”

“那是在他身体恢复,精神状态也趋向稳定之后。有一日我在院中教婉儿弹琴,他在一旁看了许久,婉儿初时没看见他,发现后叫了一声:‘大哥哥!’从椅子上跳了下去,跑到他身前问他道:‘大哥哥你会弹琴么?’他迟疑了一下,点了点头。萋萋姑娘也在一旁,对她道:‘你大哥哥的琴技可是一绝……’我乍听这话还多有不信,婉儿却拉着他的衣服道:‘大哥哥你来弹一曲吧!’我起身给他腾出位置来,他坐下,但还在犹豫。直到婉儿催促他,他不得已才弹起来。那真的是……”她仰头望了一眼泛白的天,轻轻吟道:“此曲只应天上有,人间难得几回闻。”

她又低下头,目光轻轻落在了沐瑶的眼上:“便是在这时,音昭这两个字掠过我的心头,我想,便是它了……他弹完一曲,婉儿兴奋道:‘大哥哥弹得真好!比娘亲弹得好多了!大哥哥,你教我弹琴好么?’他轻轻地说道:‘好呀!’他摸了摸婉儿的头。他看着婉儿的目光总是这样温柔。那使我看出来,这少年本性就是温柔的,所谓的骁狼,不过是他在恶劣的环境中磨炼出的自我保护的盔甲。我和昌寅就在想,究竟怎样能守住他这份温柔呢?”

“音昭弹完后,抬头对我二人道:‘文大人,文夫人。你们对我恩重如山,我乌洛武人一个,别无他长,日后若有吩咐,乌洛赴汤蹈火,在所不辞……’昌寅拍了拍他的肩道:‘我不要你回报什么,但你若真想做点什么,便像救我女儿那样,去救更多的人。’他轻轻念着昌寅‘救更多的人’这几个字,面露出迷茫之色,道:‘可是我……’昌寅又握住他的手道:‘不要以为你的这双手只会用来杀人,你还可以用来救人。’他又念着‘用来救人’这几个字,忽然又脱口而出道:‘这便是以天下苍生为念……’”

“以天下苍生为念。”沐瑶细嚼着这几个字,“他的所作所为都是在践行这几个字。他阻止我杀那辽人,是怕引起宋辽两国的纷争。他自称琴师,四处治病救人,不分贫富,不分老少,甚至不以善小而不为,都是源于此……”

肖碧又道:“不但如此,他今日之祸,便因他向皇上劝阻对夏战争而起。”

他这一句话,沐瑶、萋萋、田骨的脸上都各自出现不同的神色,萋萋看了一眼田骨,但没有说什么。

沐瑶则是低低地念道:“所以那时他才会说有不好的预感,才让我照顾好萋萋和小怜……”

却听得肖碧又道:“但这只是对外公开的说法,实际是皇城司捕获了一封密信文书,文书中有他是辽谍的证据……”

沐瑶禁不住“啊”了一声:“但是阿鹄他……”

“这绝对是有人陷害!”肖碧断然道,“那封文书从哪儿来,内容是什么,现下还不知,不过多半音昭的辽人身份已被暴露,说不定他的真实身份也已被查了出来。皇城司的能耐不可小觑,他们若要彻查没有什么是他们挖不出来的。”

沐瑶颤着声音道:“那他会怎样……”

肖碧摇头道:“我也不知。不过从他被皇城司带走至今已有十几日,至今未被处决,也未对外公布辽谍的罪名,想是此事尚有转机,或是上头对辽谍存疑,又或是觉得他尚有价值。他现下被关押于大理寺,昌寅今夜已去大理寺打探消息,说不定还可探望他一眼……”

她仰头望着天:“天已亮了……昌寅此前已与我说,不论他见不见得着白鹄,早朝过后,他会面圣,将一切真相坦诚告知。唯有如此,方能洗清音昭的嫌疑,为他力证清白,或能为音昭取得一线生机……”

沐瑶吃了一惊:“若是这样,文大人会怎样?”

肖碧将头微微一侧,面露出一抹似柔软又苦涩的意味:“那年在雄州,昌寅为了让音昭以宋人的身份光明正大地活下去,将他假作自己失踪已久的远房表弟。单是这一罪名已足以被判流放……今日之后,我很可能便不再是文夫人,而是罪人之妻了……”

她忽而又仰起头,目光坚定起来:“纵使如此我也绝不后悔!甚至昨日昌寅这般与我说时我才感到,我没有嫁错人……那年我嫁给他本是为了查红衣帮,我对他本无感情。我甚至轻视他,觉得他不过一介儒生,又出身名门,靠着家族的势力才官居高位。但是音昭的事让我看清了,他是一个有担当,有血性之人。他是儒生,也是侠义之士。”

她凝视着沐瑶:“他是我引以为豪的丈夫!”

沐瑶的身体微微颤抖。她当下的内心究竟是何种滋味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