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宋熙宁七年早春,汴京城外通北的一条大路上,一队布衣老幼相携而行。这初春的日头竟如炎夏般饥渴,寸草不生的地面被炙得裂开了。但风卷沙起,竟似黄昏。
那老的少的的脸浸在这沙里,看不出是黑是黄。小孩子穿着大人的被剪了一半的衣裳,还长了一圈在脚底踩烂了,走几步绊了个跟头,半张脸陷进土里。裹着头巾的妇女一手抱着个婴儿,一手把他拎了起来。婴儿用残缺的布料包裹着,脚丫子和手丫子都露在外面。初春的沙尚是冷的,就淋淋漓漓地敲在了小娃子嫩嫩的手脚上。小婴儿似在低低地哭着,哭声时隐时现。待那哭声尽消,妇女驻了脚步,身子抖了抖,把婴儿给裸着半身的汉子递了过去。那汉子接过只看一眼,就把那一团又裹了裹,丢到路边荒地里去了。
同一条路上,亲眼目睹这一幕的两个人同时发出了“唉”的叹声。只是他们一前一后相距甚远,又互不相识,彼此没有发觉。两人皆是向京去的,在前那人纵马而行,行程颇赶,马上望见,只叹了一声便离去。在后那人却是两条腿一对胶底鞋缓缓而行的,偕同的还有一个十五六岁模样的少年,少年背上挎着个老大的包裹,跟长者并肩而行。
随着那老幼一行渐渐远去,二人驻足望了一会儿。长者再叹一气,道:“去年大蝗又旱,旱至今年,滴雨未落。以至草枯泽竭,麦苗不熟,五谷不敷。百姓流离失所,饿殍遍野。真乃乱世之兆也!”
少年眼望长者,不言。
长者又携少年到路边荒地,寻到那小婴儿的尸首,就地掘了个坑埋掉了。
“你方来此世便去,还未受些许苦,也算好命了!倒是活着的人,却要为你痛哭流涕的。”抬眼望去,方圆百里可见地皮上散落的白骨,却是数不尽的。他不愿再叹,只起身,将手里尘土拭去,继续行路,边走边言:“夫雨者,盖阴阳之和。今久旱,阴阳乱,政事不调也。”
他再说了许多话,那少年只默听着,从未言语。就在他二人往京城去时,先前骑马那人却已到了。
此人姓郑名侠,字介夫,福州福清人也,治平四年进士。时王安石任参知政事,力推青苗,免役,保甲等法,上至王公朝臣,下至百姓黎民,皆有不悦。适逢连年久旱,蝗灾祸,都道天灾乃由人祸而起,求请罢免王安石,废除新政。安石依仗神宗赏识,排除异己,不听人言。郑侠也因政见不同,被贬至监安上门。
久旱未雨之际,郑侠将道中所见所闻绘成《流民图》,并《论新法进流民图疏》呈请圣上,为阁门所拒。遂假称边关急密报,发马递直送银台司,呈到神宗手中,痛陈新法之弊,百姓之苦,并疏:“陛下观臣之图,行臣之言,十日不雨,即乞斩臣宣德门外,以正欺君之罪!”相传神宗反复览图,长吁数四,拂袖入内,彻夜难眠。翌日便下令开封府放免行钱,三司使查察市易法,暂停青苗免役,及罢除方田保甲等一干措施。
三日后,京都果然降雨1。这积了半年有余的雨,一旦下起来便要下个够似的,夜里方停。翌日晨时出门,汴京城里氤氲一片,雾气迷茫,好不舒适。城东旧曹门外的商街上,忽扬起一阵袅袅琴音,就着日头而起了。调子轻快明丽,恰如暖阳落地曦光。
市里有懂乐曲的,知是春秋延传至今的《阳春》半段。待要去曲声源头望一眼演奏之人,却已是曲罢琴息,杳无音影了。据亲眼见着的人说,奏曲的是个青衣束发少年。不见他何时来的,就蹲坐在旧曹门南侧的石台子上抚琴奏乐,曲罢便抱琴离去。
其后接连数日,少年相继出现,只守着旧曹门,抚琴一曲便去。白日里常有人围观,或品或评,更多则是单纯看热闹,还有把铜板银两扔到少年脚下的,少年也从不去拾。
有一日少年奏着一曲,听着调子似《念奴娇》,便有人起哄道:“只弹不唱算哪般?唱一曲!”又三两个人跟着起哄,这一嚷嚷着,围观凑热闹的便更多了。
少年只顾低头弹,不闻不应。
起哄那人却是这巷里颇有些无赖的,竟跳上台,伸手来扯少年衣服。少年双手不动,脊背向后一倾便放了过去。那人抓了两下都没抓到,又来拿他胳膊,围观的人也不见少年怎样动的,连人带琴竟向右挪了两寸。那人却是使足了力气,扑了个空,一个趔趄栽了下去。其间琴声丝毫未乱。
这人在路人起哄中自顾爬了起来,口里骂咧着,却再不敢出手了。
这时人群中忽然窜出一名少女来,向着那少年瞧了一眼,继而转身面向众人道:“他不唱,我来唱。”这少女不过十三四岁的模样,身着淡黄薄衫,形容娇小,一双雀儿似的眼滴溜溜地转,一望便是个美人胚子。
少年一曲已罢,只微微抬头,手不离琴弦,略一停顿后,再度落了下去。一曲再起,少女轻轻一跃,跃到那石台子上,就着哀伤的曲调,嘤嘤地唱了起来。
“桂魄飞来,光射处,冷浸一天秋碧。玉宇琼楼,乘鸾来去,人在清凉国。江山如画,望中烟树历历……”
少女童音尚未褪尽,歌声略显稚嫩,有些矫揉造作。她一边唱,身子一边轻轻地舞,衣袂翩跹,衬着人儿都似半透明的。那石台子本不大,又被那盘坐在地上抚琴的少年占去了大半,少女仅以足尖踏住一处,好似蜻蜓落于荷叶尖,却把个娇小的身躯旋回舞动,仿佛初绽的荷花,在这阳春三月提早地绽放了。有人拍掌赞道:“好个踏燕之舞!”
少女秀目轻斜,正唱到“今夕不知何夕”之时,忽而转身踏足一跳,身子轻轻一跃后,足尖踏在了那少年膝间琴的一端上。那琴在少年膝上悬空着,被那少女足尖一踏,竟仍是稳的。少女单足踏在那琴上,淡黄色的轻纱薄衫裹着的身躯旋了半圈,又落在了琴的另一端。
琴声在此一顿,曲调一转,竟是另一首曲子了。这曲子谁都未听过,但谁都未在意这一点。因为那少女的身躯在琴端短暂停歇后,竟就着那新的曲调在那琴上舞了起来。曲调时而轻快,时而优柔。轻快时,少女就像一只麻雀,双脚交替着点在那琴沿上;当曲调放柔时,少女的身子便也软了下来。
一时间,谁也望不见那少年了,也望不见那琴。甚至少女那小而曼妙的身姿也望不见了。望见的,仅有那翩翩的衣衫舞成的一团云。直到曲声终了,少女方从琴上跃下。
方才那一舞间,围观的人已多了数倍,此刻纷纷鼓起掌来。这掌声既是给那少女的舞的,也是给那少年的琴的。
少女在那掌声间丝毫不显羞涩,而是大大方方地绕场半圈,向围观众人行了一礼,以示感谢。那少年仍旧低着头,对周围围观的人群和掌声充耳不闻,连那少女也未看一眼,只默默地起身,抱琴离去。
少女紧追在他身后问道:“你刚才弹的是什么曲子呀!我怎么都没有听过?喂?”
少年犹似未闻,抱琴而行。
那少女名沐瑶,乃是教坊司琵琶色部头沐衡之女。沐瑶自小受父亲熏陶,坊间乐曲无一不精。但那少年所奏的第二曲却是她所从未听过的。这本不足为奇,奇的是那曲子作工精律,又有勾人心魄之感,一听便是出自名家之作。她好奇心起,便欲逮住那少年问个究竟。
这一晃,二人已走进汴京城最大的市集中。眼见那少年走得沉稳,并不怎样急促,似乎并非刻意要甩开她,沐瑶偏就是追不上。一时好胜心起,提了一气,踏起轻功来。她踏的是跳舞时的步子,仅以足尖在地上轻轻一点,身子一舞一旋便踏出去甚远。这是源自踏燕之舞的踏燕步法,沐瑶使上来在人群中轻盈地穿梭自如,路人只觉得一袭衣衫从身畔拂过。饶是如此,沐瑶仍是追不上那少年,她快,他便也快了起来,总是教她追不上。沐瑶不禁便有些恼了,觉得那少年像是在戏耍她似的,却又无可奈何。她的踏燕步法方只学了两层,还只是浅入门。
正焦急时,忽见人群之中朝着少年的方向走来一年轻女子。那女子身着粗布白衫,模样寻常,个子却高挑得很,较之那少年还高出半头来,在人群中也尤显突出。
沐瑶一望,不觉惊喜,叫道:“二姐!快帮我拦住他!”女子并未作何反应。但当她将要与那少年错身而过时,忽而出指向那少年肋下戳去。那少年身形只微微一侧,她便扑了个空。女子略略吃了一惊,即刻第二指已出。原来她初时并未看出这少年怀有身法,因而第一指仅是随意一戳,落空后第二指紧随而出,却是夹带了分功力。这次少年未躲闪,但将身子一侧,以他怀中所抱的琴为武器,将那一指的劲力轻描淡写地化开,然后身形一个游走,眨眼间已湮没在人海中寻不见了。
这女子不觉“咦”了一下,有些惊讶。这一短暂交手,她已知对方功力在己之上,但她奇怪的不是这个,她奇的是这样一个少年何以与她师妹产生关联。
这谜题很快便得到了解释,因为她这一踌躇间,沐瑶已奔到她身前了。她二人那一浅淡交手,沐瑶并未瞧见,还道师姐是故意放走那少年,不禁埋怨道:“二姐,你怎没有帮我拦住他呢?”
女子细眼瞧着她,反问道:“那是谁呀?生得那样俊俏,又追得那样紧,莫不是你的心上人?”
沐瑶脸色绯红,气得一跺脚道:“二姐你真坏,你不帮我便罢了,还打趣我!再者,那小子灰头土脸的,哪里俊俏了?”
女子笑道:“可不是二姐没帮你,只是你二姐本领低微,拦不住人家!”
沐瑶噘嘴道:“我不信,师姐你本武功那样好,怎么会连一个小子都拦不住?”
女子用拇指和食指在她额头上轻轻弹了一下:“那只是你少见多怪罢了,你二姐我的这点三脚猫功夫根本算不得什么的,我可是连师父一成的本领都没有学到。”
沐瑶仍旧略有不信:“当真?你莫要诓我!”
女子道:“当真!师姐我几曾骗你?你还是快快告诉我那少年究竟是何人,你又为何要追吧!”
沐瑶道:“我也不知道他是什么人,只是想问他方才奏琴奏的是什么曲子。”于是便将方才那少年弹琴,她为之舞的事情略略讲了一遍。
女子瞧着她,轻轻摇着头:“你还真是顽皮!这若是被师父知道了……”
沐瑶忙扯住她的衣襟:“二姐你对我这样好,难道还能和师父告状不成?”
女子斜眼瞥她:“你闹出这样大动静,难保师父不会知道。”
沐瑶眼珠子一转道:“难不成师父今天进城了么?”见师姐点了点头,脊背紧绷了起来,“那她……”
“此刻已经回去了!”
沐瑶身体放松下来,轻舒了一口气。
“我也要回小轩庄了,你同我一起么?”女子说着,便要来牵沐瑶的手。
沐瑶忙向后一跃,跃出数步:“二姐,今日天已不早了,爹爹找不见我怕是已急了,我先回家去了……”
她说罢,也不待那女子有何反应,便像只小雀儿一般,一蹦一跳跑掉了。
女子抬眼望着那尚自悬挂高空的日头,悠悠地道:“这不是还早着呢么……”
那女子——薛琳向南出了南熏门,直行到城南三十里的地方,在一处被杂草掩映的棚屋前停了下来。那棚屋像是被夹在一处密林间似的,两侧都是树木,若无那两侧巨树的夹持,怕是早就倒了。她拨开杂草丛,轻轻推开那早就生朽了的木门,一股浓重的霉味扑面而来。她犹似未觉般走进,在一地散乱堆弃的旧家具间灵巧地走动,直待推开后门。
后门之外却是另一番天地。
一条石头堆砌的小径从她脚下延伸至另一边的灰砖瓦房。那瓦房与前侧的这个棚屋毫不相同,虽也有些年头的痕迹,但维护得较好,一看便是被人精心打理过的。小径的一侧是花园,另一侧有一株巨大的梧桐树。此际梧桐方谢,叶尚未茂盛起来,只懒懒散散地舒展着姿态。梧桐树下有石桌石椅,五个石椅围着那一张石桌,石椅间有一个倒着的,像是倒了许久,一半身子都陷入地里了。桌子椅子都是湿答答的,尚堆着水迹。外有一个藤椅,在距离石桌石椅不远的地方,藤椅上却是干爽的。花园里的花开得零零散散,哪些开败了,哪些尚未开呢,花园的主人自己也不甚知晓。一名身着浅棕色衣衫的女子卷着裤脚,弯着腰,正用一柄小铲子铲着地里的杂草。
女子远看身段还算年轻,若走近些,待她抬起头来,便知那岁月的痕迹早镌刻在眉眼间了,但你仍旧能看出来,这是个美丽的女子,也曾有过年轻的绝代芳华的岁月。
有人走进院中,她不用抬头,已知是谁。
“怎么只有你一人回来?老三呢?你没有找到她?”
“找到了,但那只小雀儿溜回家去了,我没有逮住她。”
她起身,凝视着花园槛栏外自己的徒弟。这个徒弟算不上漂亮,在她所有徒弟中是最不漂亮的一个,眉眼总觉得是错了位,还生着点点雀斑。但是她仍旧年轻,单是这年轻便足以让这位方进不惑之年的女师父羡慕了。
她笑了笑,一笑起来眼角便多了褶皱。她痛恨这褶皱,但她的徒弟们喜欢,那使平日严厉的她显得和蔼了。
“凭你怎么可能逮不住那个好动的丫头?”她丢下手里的铲子,迈过花园低矮的栅栏,走去另一边的梧桐树下。薛琳跟随在她身后,直待她在树下的藤椅上坐了下来。
“所以这是你的判断么,琳儿?你不想让瑶儿参与今晚的事情?”
薛琳低垂着头,负手立在藤椅的另一边。她总是这样保持着谦卑的姿态,但是总抱着坚定的想法,能左右身边的人,包括她的师父。
“三妹还太小了些,我不想过早地让她搅和在这腥风血雨里……而且她和我们不同,她有家人,有父母,我怕连累到他们,发生无法补救的事情。”
薛琳的师父——杨依依轻轻地叹了一口气,继而苦笑了一声。
“你说得也没错,这些年我也后悔将她纳入门下了。其实她天姿是极好的,又肯用心,虽则活泼好动了些,但也知道分寸。只不过……她毕竟是个寻常人家的女孩儿,便如你说的……唉,当年本只是碰巧将她从拐子手里救了出来,她却偏要缠着我学武。到如今,便是想甩也甩不掉了……”
薛琳将头向着师父的方向稍稍斜了一下,望见后者的目光抛向对侧的园花,眼角挂着隐隐约约的褶皱。
“师父您就是口是心非。您这么喜欢三妹,又怎会忍心将她甩掉?只是三妹尚小,待她再长大些,有能力担待自己的家庭,便无需这般发愁了。”
杨依依没再答话,目光仍凝视在花丛里。薛琳猜想,她大概是想到了自己如三妹一般大的时候。她们说着三妹尚小,谁也未曾质疑过这一点,但是无论是师父,还是薛琳自己,在三妹这样的年纪早已经历过太多了。
“对了,”杨依依突然回过神来,强迫着薛琳也把念头扯了回来,“老四和老五还没有消息么?”
“还没,”薛琳仰起头,望了一眼略微淡弱的日光,“奇怪,都这个时候了……”
《续资治通鉴·宋纪·宋纪七十》至是大旱,东北流民,扶携塞道,羸瘠愁苦,身无完衣,并城民买麻糁麦面合米为糜,或茹木实草根,至身被锁械,而负瓦揭木,卖以偿官,累累不绝。侠知安石不可谏,乃绘所见为图,具疏诣閤门,不纳,遂称密急,发马递,上之银台司。其略曰:“去年大蝗,秋冬亢旱,麦苗焦枯,五种不入,群情惧死。方春斩伐,竭泽而渔,草木鱼鳖,亦莫生遂。灾患之来,莫知或御。愿陛下开仓廪,赈贫乏,取有司掊克不道之政,一切罢去,冀下召和气,上应天心,延万姓垂死之命。今台谏充位,左右辅弼,又皆贪猥近利,使夫抱道怀识之士,皆不欲与之言。陛下以爵禄名器驾驭天下忠贤,而使人如此,甚非宗庙社稷之福也。窃闻南征北伐者,皆以其胜捷之势,山川之形,为图来献,料无一人以天下之民质妻鬻子、斩桑坏舍、流离逃散、皇皇不给之状,图以上闻者。臣谨按安上门逐日所见,绘成一图,百不及一,但经圣览,亦可流涕,况于千万里之外,有甚于此者哉!陛下观臣之图,行臣之言,十日不寸,即乞斩臣宣德门外,以正欺君之罪。”疏奏,帝反复观图,长吁数四,袖以入内。是久,寝不能寐。翼日,癸酉,遂命开封体放免行钱,三司察市易,司农发常平仓,三衙具熙、河所用兵,诸路上民物流散之故,青苗、免役,权息追呼,方田、保甲并罢,凡十有八事,民间欢叫相贺。是日,果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