沿着马行街向北,西侧便是教坊大院,大院东侧有一处名为东巷子的地方,这里居住的都是教坊内部有些身份财力的。眼瞧着巷子里尽是一些木门或是生了锈的斑驳的铁门,唯有巷子最深处的一双红棕色的铁门还算崭新。那铁门上还挂着两个铜环,象征着这户人家在邻里中还算富裕的。这户人家还有一个看大门的仆人和一个帮干活的老妈子。
沐瑶此刻便在那巷子前后徘徊着。她不敢从前门进,猜想母亲和老妈子此刻应当在院前做着活计。但是她家又没有后门——毕竟是这等人家——便绕到院后,找了个围墙翻了进去。
宅子北面有一棵老槐树,据称已有上百的树龄,是她父亲这宅里最引以为傲之物,然而这树紧临后墙,曾有两次有盗贼借那树潜了进来,所幸她家除了这宅也无甚值钱之物,被窃的仅是她娘的一些饰物,赝品居多,无甚金银。
她绕到宅后,那老槐树向外探出半个身子来,歪歪扭扭的,枝叶都要垂地了,围墙被它挤得微微向下塌陷。别说是盗贼,便是一般顽劣小童也爬得进来。沐瑶幼时便经常借由这棵老树偷偷溜到墙外去玩。如今她不再需要这般做了——轻轻一提气便可跃上墙来,但她需这棵老树的遮挡来观察院里的情况。
再三确认通往房子的小径前后无人,沐瑶从墙上跃下,仗着身姿轻盈,悄无声息地潜入房内。本以为一路顺畅,正要推门而入时冷不丁身后一个严厉的声音响起。
“瑶儿?”
沐瑶被这一声慑得身体一震,她僵硬地停下脚步,转过身来,面向站在她身后略显苍老的男人。
“爹……”
“又哪去了?一天不见人影?”
“我……“
“有哪家的姑娘像你这样天天往外乱跑的?”沐瑶发现父亲根本不给自己辩解的机会,而自己当然也没有理由来为自己辩解,便咬紧嘴唇,低垂着头,一言不发,任由父亲将她训斥一通。途中她偷偷仰起头来观察父亲的脸。父亲一生气就喜欢皱眉头,他那一对眉毛既深且黑,拧在一起后却不似他训斥她的口吻那般严厉,倒是有些滑稽。她怕自己笑出声来,立刻低下头。至于他说了些什么,她却是全然没有听到耳朵里面去。
直到父亲口中发出一声长长的叹息——他每次对她的训斥最终都以这声叹息结束——沐瑶才松了一口气,紧绷着的身体也松弛了下来。
“回房间去!给我老老实待着,不许再乱跑了!下次再让我发现你乱跑,看我不打你屁股!”父亲每次都这般说,但沐瑶从小到大都没有挨过打,便也不会当真把他的话放在心上。她轻轻“哦”了一声,闪身进房里去了。
若是以往,沐瑶关上门后,父亲会立刻走开。但今天他反常地在门外逗留了一会儿,徘徊几许,似乎有什么话想对女儿说,终是没有说出口。这样反常的行为使沐瑶产生了些许的愧疚感,想起日间所见,父亲竟是这般显苍老了,她暗自下定决心,今日定要老老实实待在家里。但是眼瞧着天色变暗,心却越发焦躁起来。她后悔没有同师姐一同去小轩庄了。
这小轩庄便是她师父和她几个姐妹的落所,也是她所师从的燕门所在。师父和她几个姐妹今夜将谋着什么事情,具体什么事情她尚不知晓,师父总是将她排除在外,因她年纪最小,尚不准她参与。她苦苦求了她许久,终于求得她松了口,称若是她当真感兴趣,可在这天去一趟小轩庄。然而这天因那少年之事被牵了手脚,师姐来寻时,她竟将这件事忘得一干二净了!
此时猛然想起,便顾不上对父亲的愧疚感了。她生怕这大好的机会被自己错过,天一黑,便自窗户翻出,从后墙跃了出去。月色皎洁如练,因而这黑夜丝毫阻拦不了她通往小轩庄的路。按说她这样一个妙龄少女黑夜里独行在路上是很惹人注目的,但似乎并没有人注意到她,甚至并没有人注意到这少女的存在。她闪着轻盈的身姿,完美地与那黑夜融为一体。非得如此,她才能在这黑夜中行走自如。
这是迄今为止师父教给她的唯一一项本领。她入门已有六年,至今还没有学过别的武功,而那些较她还晚入门的,师父都已教她们内功和剑法,如今她是燕门本领最低微之人,她为此而郁郁不欢。师父口称她年纪太小,几年前便是这般说。待她一年年长大,她仍旧是这般说辞,她便不再相信,总觉得那尚有别的原因。
终于赶到小轩庄之时,月已上中天。庄子里静悄悄地,闻不到半点声息。沐瑶感到疑惑不解,究竟是人都已睡下,还是不在庄内?按常理推,这尚未到师父就寝的时间,莫非是她来得晚了,大家都已外出了?
她拨开挡住门的灌木丛,走进那废宅内。正要推开后门,进入院子之时,黑暗里伸出一只手来,捉住了她的右臂。
沐瑶恁地一惊,口中一声轻呼。惊中倒也不惧,身子一旋,左手屈指向对方臂下戳去,黑暗中认穴不准,并不指望起到何等作用,只是欲趁对方身躯微微后倾之时,出腿横扫。但一指伸出后扑了个空,也未听见对方有何动静。她略一思索后仍是出腿横扫,扫空后紧接身体一转拿另一条腿去扫,这一扫竟扫到了倒地的椅子上,她就势将那椅子向着那人所在的方位一踢。但听见椅子撞到墙上发出极大动静来,知道没有砸中,但捉住她右臂的手松开了。沐瑶趁机撞门而出,身子一蜷,翻滚到后院里。
觉察到院中有人,她起身后方要开口叫“师父”“师姐”,却见眼前站了一对不认识的男女。看到沐瑶出现,两人面上都露出一点惊讶的神色,反倒像沐瑶成了闯入者一般。有一瞬间,沐瑶有些怀疑是不是自己走错了地方。但是她看到了那熟悉的花园,熟悉的梧桐树和梧桐树下熟悉的石桌石椅——那石椅中有一个还是属于她的,便再无所怀疑了。
站在左侧的男子原本是戒备状态,但见来人只是个小姑娘之后身体松弛了下来,只是仍旧怀着凝重的神色上上下下打量着沐瑶。站在右侧的女子则一副淡然闲散的模样,对着沐瑶道:“哎呦!这是谁家的小姑娘呀?”
沐瑶面上丝毫不露惧色:“我倒要问你们,鬼鬼祟祟在别人家做什么?”
女子袅然道:“怎么,这是你的家么?”
未等沐瑶回答,另一名男子哼道:“不用与这个头多费口舌。”又越过她,对着沐瑶身后房子的方向道:“还有门后的那位,也不用躲了出来吧!”沐瑶吃了一惊:“原来刚才屋里那人和他们不是一伙的。”
只听身后“吱呀”一声,老旧的木门被推开,沐瑶回转过身,不禁更为吃惊了。
从那木门后走出的,竟是白日里那抚琴的少年!虽然白日时相貌看得不真切,但是那衣容身形却是无误,只是他此番手边无琴了。
“怎么是你?你在这里做什么?”
少年看了她一眼,却不答话,径自走到她身前,似有意又似无意地挡在了她身前。
那女子继续道:“这又是哪来的小伙子,倒是会怜香惜玉的呢?
沐瑶却是未觉,她踏上前一步,直到身体与那少年持平道:“你怎么不答我?你究竟是什么人?”那男子已是不耐烦的了:“怎么尽是这些小孩子,我们要等的却不来?”
“无妨!这二人与她们想必也是有关联的,且先捉住一个,后面的事情便也好办了。”女子说着向前踏了一步。少年冷不丁又牵住了沐瑶的手腕,向着出口的方向作势一跃。但那女子身形一晃,已挡在他二人身前。
“想逃,哪有那么容易?
沐瑶甩开少年的手,向着女子下盘一抽。女子身形似动未动,她这一脚却扑了个空。“小丫头脾气倒挺倔!”女子淡淡地说道,全然不把沐瑶当作威胁。
沐瑶身形微微踏转,如同白日里她在那少年琴畔所踏舞步一般,身形轻盈好看,只是脚下全无威力。
“这个头果真是燕门的,只是看起来你师父还没教给你真货呢!”
沐瑶脸微一红,心有不甘,脚步再起,只是身子微一腾起,便如折了翼的雀儿一般萎了下去。她在惊讶中试图回头望一眼身后那少年,但头还没来得及转过去,便动弹不得了,少年上前一步揽住她的身体。
女子奇怪道:“哎呦!这倒是出乎我的意料。”她转过头问那男子,““这少年莫非是我们这边的人?”
男子不置可否。
原来就在沐瑶再度出手之时,这少年从身后冷不丁点了她的穴道,沐瑶身体无力,意识还清醒着,心中兼着惊讶、懊恼和愤恨,身体被那少年揽着,奋力想要挣扎,却连把头扬起都做不到。
少年向着房顶望了一眼,然后捂住了沐瑶的耳朵。这动作使沐瑶和那女子都是不解,只有那一直站在二人身后有些许距离的男子瞥见了少年对那屋顶不自觉的一瞥,心中顿生警惕。方踏出步子来,耳边就响起了一阵琴声。
这琴声分外明朗,就似奏在耳畔一般。但院中仅此四人,这琴声又打哪儿来的呢?男子眼见少年怀中揽着少女就要离去,起身作势欲拦,但脚下甚感沉重,好像被绑了千斤巨铁,勉强迈出两步,已是气喘吁吁,支撑拙力。他知这琴声中含极强内力,当下只得运功抵抗,无暇顾及其他。女子更是站也站不稳,单膝跪地,一只手捂着胸,沉重地喘着气。少年挟着沐瑶跑出了庄子,未受任何阻拦。他们走出庄子后,琴声骤歇,但那男女仍未从琴声喘过气来。
少年一口气奔出五里地后,才把沐瑶放下,为她推宫活血,直待她可以动弹了。在这期间,沐瑶只瞪大眼望着他。此时圆月当空,虽仍有昏暗,她仍旧依稀可以看得清少年的脸。白日时因为他始终低着头,她只略略一瞥,只瞥得见少年那黝黑的面色。此时细打量来,那瘦削硬朗的脸骨上,嵌的是一对俊的眉眼。若他的脸颊再胖一些,脸部线条再柔和些,这对眉眼便显得过于阴柔了。从侧脸望去,那高挺的鼻梁便像贫瘠山野上凸起的小山包,有些突兀。正面看却是恰到好处。
少年做完这些后,也不与她言语,转身便欲离开。
沐瑶急得大喊:“等一下!”
少年停下了,把上半身扭转过来看她。沐瑶快跑两步撵上了他。
“刚才谢谢你了,是你救了我的吧?”
少年微微点了点头,不置肯否。
“那琴声是怎么回事?是有别人在暗中帮我们么?为什么那两人听到琴声便动不了呢?”
她一连提出了数个问题,少年却都不答,只盯着她看。沐瑶心中奇怪:“为什么问他什么他都不回答,倒像是听不懂我的话一般。”忽然间心中一动,一字一句地问道:“你听得懂我说的话么?”
少年仍不作答。
沐瑶心想:“八成如此了,莫非他是外邦人?看起来和中土汉人也没什么两样……”
正作如此思索时,忽见少年神情机谨,双眉皱起,目光下落偏向一侧,头也半倾,上身微前屈,身体的每一处关节每一寸肌肉似乎都紧绷起来。沐瑶正觉奇怪之时,已被他拉着,躲进了一边的灌木丛里。沐瑶的手仍被他紧攥着,少年另一只手则探进衣服里,沐瑶瞥见那被顶起的衣襟,猜想那是少年的武器,少年蜷伏在灌木丛里的模样就像一只潜伏着等待捕猎的豹子,随时都可自草丛中窜出,扑向猎物。原本被他突如其来的举动惹得心慌慌的,此刻倒是镇静了下来。
沐瑶身材矮小,那灌木丛又极高,她望不见外面的情形,但能听见脚步声和喘息声,由远及近。那喘息声喘得极重,便是沐瑶听来,也知这人是受了伤的。
忽得那喘息声不见了,倒是听见一阵草木的窸窣声,随即夜又复归于沉寂。沐瑶以为危险已过,正要从那草丛间跃出,但被那少年扯着不放。正诧异间,忽听得一女子的说话声:“究竟是让这小娘子跑掉了!”
紧接着又是一男子的声音:“倒也未必!”
沐瑶暗暗吃了一惊,在这两人出声之前,她竟丝毫没有觉察到半点声息,不禁佩服起身旁这个少年来,又不禁思索道:“若是师父早教我武功,或许我今日便也不必仰仗他人来救。”
但听见一阵夹杂着草木惊音的风啸声,伴着那女子的喝声:“臭丫头,原来躲在这里!”紧接着一声略带痛苦的闷哼声传入了沐瑶的耳中,这声音她感到甚是耳熟,禁不住出声道:“糟了,是老五!”
那女子立刻道:“什么人在此鬼鬼祟祟的?”方才那一声惊呼后沐瑶本欲站起来,忽而感觉到头顶一阵凌厉的鞭啸,腿还没来得及动立刻便又软了下去。那女子一鞭横扫下来扫了个空,紧接着又是一鞭,这次则是自上而下扫来,恰在沐瑶所在位置上来。沐瑶未来得及躲闪,却被那少年一提,扔到了后面,紧接着少年从怀中掏出一柄短剑来,反手朝着那鞭梢便是一削,那鞭子便被削去了一截。女子大吃一惊,要知她这鞭子乃是上好的竹节编制而成,极柔极韧,断不是普通兵器可削得断的。若非这人功力深厚——这少年看着却不像,便是他手中所持是一柄宝剑。但见那短剑仅较一般匕首长些,料想使用起来颇有不便,却是稀奇。
她好奇心起,便想把少年手中那柄短剑生夺下来。她原以为少年第一剑得手只因自己一时大意,料想再无此事,只多了几分戒备,随手一鞭又出。也不见那少年怎样出剑的,她的鞭子还(这一鞭是直奔那少年手中短剑的,旨在将那剑卷走)未碰到那少年,鞭梢便又被削去一截。女子此时方知厉害,不敢再冒进,只甩开鞭势,用鞭风逼住那少年,使他不欲向前。她的猜测不错,这少年果然是内力稍逊,一时倒是突不破她这鞭风。
且说沐瑶那边,被那少年向后一掷躲开后,立刻翻滚而起。她心里惦记着五妹,急欲赶去那边。起身后却见两拨人已相斗起来,在尚未褪去的夜里,也分不清哪儿是自己人。也不知自己该去帮哪一边。一时间又觉得自己什么忙也帮不上,只是个累赘。她心中焦急不安,却也只能干干地站着。
正在这时,只见一边站团中一个人影跃了出来,竟是朝着自己来了。沐瑶不知是敌是友,谨慎之下还是迈开步法躲开,那人见状便道:“是我,三姐!”
沐瑶未看清其人,望着身形像是个少女,再听见这声音,不觉惊喜道:“老四!”
她稳住身形,对方也跃到她身前来,果然是她的四师妹辛琅。燕门师姐妹五个,都以姐妹相称,却是以入门时间来排的序。沐瑶入门较早,年龄却是最小的一个,这四妹辛琅和五妹盛琦都要年长于她,本领其实也大于她,却也得称她一声“三姐”。
眼见辛琅手持长剑而来,又持剑守在她身前。显然是一副保护她的模样,心中既是感动,又有些不甘。她心想:“我这个当师姐的,却要师妹来保护,实在是太不称职了。”忽而想起方才的那声喘息又问道:“老五是不是受伤了?”她其实很想问清楚究竟发生了些什么,但料想这不是三言两语解释得清的。辛琅回答道:“是……”
沐瑶焦急道:“那你怎么不去帮她?”辛琅笑道:“我原本是在那边,但五妹发现了你在这里,偏教我来保护你的。”她怕沐瑶担心,立刻又道:“她的伤并不重,而且二姐在那里,她没有危险,我们只需拖到师父赶到便可。”
“哦!原来二姐也来了。”料想是方才那少年与那女子相斗之时,薛琳与辛琅及时赶到,救下老五盛琦。虽如此,她却无法当真安下心来,二姐曾说那少年武功在她之上。若当真如此,她能否敌得过那男子呢?
她却不知场中局势早已发生了变化,那女子原以为自己鞭风舞得滴水不漏,足以封住那少年。哪知不过数招后便被少年寻了破绽,抢攻上去。女子待要防守已来不及了,少年身法快得出奇,身子一个跃进,一劈手,便将女子的鞭子削掉了半截。
少年得手之后,却不再理会她,转而相助薛琳对付那男子去了。男子是使掌的,掌风凌厉,薛琳以长绫作为武器,意图以柔克刚,无奈功力过浅,原本她与辛琅二人对付这一男子尚可勉强支撑一阵,但她见三妹在此不免担心,便教辛琅去保护。辛琅对这个师姐的本领素来佩服,也丝毫不怀疑她一个人是否应付得了敌人。她们都怀着一个共同的信念,就是拖延时间,等待她们的师父杨依依前来救援。
薛琳自己也没有料到,辛琅一去,她立时便感到支撑拙力。也只因方才她为救老五心急,身入为她挡了一掌,如此她长绫的效力便丝毫发挥不出来。好在她身法极佳,在那男子掌风逼迫下,只一味闪躲,数招过后,也觉拙力。这时不知何故,男子出掌慢了半拍,薛琳捉住机会,立刻后跃半步,直得退到她长绫可及之处。
这时她才发现那少年不知何时已到得那男子身后,正以一柄短剑与那男子交手。方才她注意到了这少年与那女子交手,但不知他究意是何人,此时才发觉到这少年正是白日里市井中遇到,三妹让她拦住的那一个,心中不免诧异。正欲上前相助,冷不丁一鞭自身后袭来,她立刻身子向前,脚尖在平地轻轻一滑,翻身一跃便闪了开去,身姿轻盈优雅丝毫不显慌乱,便连那偷袭的女子见了,都禁不住叫了一声“好”字,暗道:“燕门身法,果然名不虚传。”
女子长鞭为那少年削去一半,又愧又怒,也自知不是那少年敌手。眼见少年又与那男子交上手,便使了那半截鞭子对付薛琳来了。她心中有气,虽只半截鞭子,却使得愈发狠辣,招式不免激进。薛琳却是素来沉稳,只一招一式从容应对,倒也不落下风。男子那边,少年悄无声息地欺身至他身后,他竟丝毫未觉,只隐隐感到后脖颈一丝凉意,几乎是在半直觉下闪了身。躲过一剑后心中仍未免惴惴不安,料想自己行走江湖近十年,又几曾这般狼狈。待发现偷袭自己的竟是个少年后,惊怒中不禁还起了些敬佩,暗想:“这少年没准是天生做刺客的料子。”
但对这少年的真实本领,他却是未如何瞧得上,那倒不是因为这少年年轻而加以轻视,而是觉得若这人当真本领高强也不至于背后偷袭。因而他一边出招,口中边道:“哪儿来的野小子,你和这群丫头也没甚关系,快快离去吧!”他知燕门内尽是女子,从无男子,也不知这少年和她们是什么关系,多半也只是路见不平,怜香惜玉罢了。
少年对他的话似充耳不闻,只一味舞剑,他那舞剑的姿态与燕门堪称两个极端,近乎野蛮,初看之下倒像是一个不会武功之人在疯缠乱打,只有与之交手之人才能隐隐看出章法来。男子轻视之感渐去。愈到后来,少年剑速愈快,愈渐缥忽,男子以掌相接也愈觉吃力。他若手中有武器,还不至落于下风,少年内力并不如他。但仅以肉掌相敌,他却是不敌。
此时夜已过去大半,天边已隐隐现出白肚皮来,那四个兀自相斗不休。这一会儿功夫,沐瑶和辛琅赶过去同盛琦会合。盛琦一看到沐瑶便道:“三姐,这档口你跑来添什么乱呀?”
沐瑶轻轻地啐了一口道:“要你管?”
盛琦较沐瑶年长两岁,两人在一起拌嘴惯了的,只要凑到一起,旁人便没有消停的时候,也不分时间场合。辛琅见状,也只得暗地里摇摇头。若是平日,她还会凑上前去打个趣,此刻却是没了这个心思,只焦急着:“师父怎得还不到?”
正在这时,忽听见薛琳那里一声闷哼,辛琅口中却禁不住惊呼一声,那正在拌嘴的二人立刻禁了声。只见薛琳向后退了两步,身子晃了晃,倒是稳住了,只是面上现出苦楚之色,显然是吃了亏。原来那女子久斗不下竟掏出暗器来使,薛琳未作防备,又因天色昏暗,未觉察到,便着了她的道。
盛琦见状便欲跃上前帮忙,辛琅赶忙拉住她。盛琦扭头看她:“干什么?”
辛琅未来得作解释,忽听得沐瑶口中发出惊喜的声音:“师父!”
二人齐齐望去,只见一个灰黄色的身影自山顶掠下,转眼间便到得薛琳身旁,一拂袖便将那女子逼退,同时向右伸出一掌,与那男子斜里推来的一掌相接,竟是将那子逼退数步之远——杨依依一出现后,那少年立刻闪身不见了,男子也懒于去追,而是抢上前相助自己师妹——这一掌相接后,他虽然究竟是稳住了身体没有倒下,但已感到体内气血激荡,久久未能平息,暗思道:“这老女人功力果然不可小觑。”
杨依依站定后,对他二人道:“徐芳,黄梁,以你二人的武功,也就暗算一下我的徒弟们吧!你们的师父呢?他怎么不来见我?”
言罢,只听得一叠笑声由远及近传来。笑声中夹杂着一阵略显老意又不乏健壮的声音:“杨姑娘,你这般想我,教韩某受宠若惊呀!”
杨依依面上露出极为厌恶的神色,啐道:“这个不死的,越老越不正经。”
沐瑶、辛琅和盛琦姐妹三个仍旧站在一起,她们听见了那男人的话,心中都不约而同有些气愤,但又看不见人影。这时辛琅忽而感到一个人影从身畔掠过,持剑一挥,却扑了个空。盛琦也是一般。她二人这一失神间,沐瑶却觉身子一轻,竟是被人提了起来。辛琅与盛琦双双扑上前去,但来人只轻轻一挥,便将二人力道卸去了。
“你这小徒弟不错,姿色尤胜你当年呀……嗯,脾气也挺像。”沐瑶在他手中奋力挣扎,忽然回头捉住他胳膊咬了一口,只觉硬邦邦冷冰冰的,像咬在石头上。这姓韩的则是毫不觉得疼的模样。沐瑶于是踢脚去踹,但根本踹不着。
杨依依向前踏了一步道:“姓韩的,你武功不在我之下,你若有意,我们正经比试一场便是,拿小徒做要挟,却是何意?”
她口中这姓韩的,名韩忠文,杨依依对女这名字早就嗤之以鼻:“奸邪之徒,卑鄙小人,白瞎了这样的名字。”
韩忠文笑道:“我才懒得做那样麻烦的事情!只是这小妮子的模样实在是可我的心意,干脆带回去做个小妾,不也挺好?”
沐瑶气得脸通红,肚子里憋了许多脏话,但到嘴边一句也吐不出来。
杨依依却知他惯于做轻浮状,实际无意于女色,便道:“说吧!你究竟想要怎么样,才可放了小徒?”
韩忠文道:“简单!只要你答应此后不再与我作对便可。我鲸门所行之事,你燕门皆不再干预,如何?”
杨依依嫣然一笑道:“便是我此刻答应了你,怎能保证我日后不会反悔呢?”
韩忠文哈哈大笑道:“你好歹是一门之主!又有这么多徒弟在场,说出的话岂可轻易反悔?”
杨依依心中犹豫,让她答应则是万万不能。虽则韩忠文此人与她并无甚恩怨,他所行之事却最为杨依依所不齿,而鲸门从前并非如此——这是杨依依最为痛恨的地方。她假装犹豫,心中实则盘算着救出沐瑶的方法。
便在这时,韩忠文忽然面色一变,似乎在别处发现了什么异常,而杨依依早已等待这一时刻,身子一个欺近,便将沐瑶夺了回来。这样轻易便能得手,便是杨依依自己也吓了一跳。
韩忠文的脸色却是变得很难看,他瞪着杨依依道:“想不到你还有厉害的帮手?”
“你说什么?”杨依依不解。
“罢了!”韩忠文一甩手道,“今日我便到这里,日后有机会我们再行交手吧!”
言罢,携着两名弟子离去。
杨依依忽有所觉,向着树林深处方向望去,只见一高一矮两个身影,正逐渐远去。
杨依依遂朝着那个方向作揖道:“多谢高人相助!”
远处传来凝重的声音道:“你我宗门渊源颇深,杨姑娘不必多礼。”
众弟子好奇地望向杨依依,只听见杨依依口中脱口而出两个字来:“韶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