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漾轻舟琴音微抖

三日后,汴河上游的一张乌篷船上,林、沐、司三人再度相聚在一处,重新商议行刺之事。这位置是前一夜林清着人告知给沐瑶的。此刻三人环坐在一张茶桌周围,桌上放着沏好的茶,三人边上是用薄纱制成的帘子,从外面向船内看,只能看三个模糊的影子。

司琼打量着这船上的布置,心想:“我原以为白沙帮都是些大老粗或是穷苦人,但这位林公子却倒像是个富家公子……”

沐瑶却没有心思打量那些,她心中只关心行刺之事,便是桌上上好的龙井茶,她也只当是解渴的水。司琼直叫可惜,她是识货的,也了解三姐,知那林公子的一番苦心算是白费了。

“林公子可有什么消息?”沐瑶迫不及待地问道。

林清道:“没有。”

沐瑶好生失望,她原以为林清约她二人来此,是因为他打探到了什么消息。许久之后她才想起他们是三日前约好今日再议的。

“若你们口中的消息是关于那厮的,我倒是有些。”司琼忽然道。

“当真?”沐瑶半是惊讶半是嗔怒道:“臭丫头,你怎么不早说?”

司琼啐她道:“我早说了……这个三姐你也应当知道的,今天咱们来的路上我问你什么来看?”

沐瑶道:“你问我舞璇色的部头是否找过我……”她一边说一边斜眼看林清,似乎觉得有此人在便不该提及此事。林清觉察到了这一点,别过头去,假装观赏河岸的风景。“不过这个和这件事有什么关系?”

司琼正要答她,忽听得河上一阵骚动,有许多船往下游赶去,从他们船畔擦过。河岸上也有不少人马车在向那个方向赶。司琼是个顶爱凑热闹的人,立刻撇了这边,掀开帘子向外看。

沐瑶还在急着问:“究竟怎样?臭丫头你快说呀!”

司琼已掠身至帘子外了。有一只船忙中撞了沐瑶他们所在船的右舷,所幸不重,那桌上的茶杯倒是被震下来一个,沐瑶伸手接住,放回桌上。司琼已一把抓住那肇事的船夫。那船夫还以为是要他赔船,颤抖道:“哎哟!姑奶奶!我真的不是故意的!你看我这上有老下有小的……”

司琼嗔道:“谁管你那些?我且问你,你们这些人急急忙忙地是要做什么去?”

船夫听出并不是要赔船,这才放下心来。“还不是那个什么!那位有名的先生……姓什么来看?反正就是常给皇上弹琴的那位……”

沐瑶和林清也都听见了那船夫的话,都是云里雾里的。司琼却是听懂了:“你说的可是白先生?”

那船夫道:“哦!好像是姓白……”

司琼又忙问道:“白先生怎么了?”

船夫道:“他在前面的船上弹琴呢!”

司琼微一松手,船夫立刻划着桨飞也似地走了。

司琼兴奋道:“快!我们也去看看去!”

他们船上没有船夫,三人上船后,林清让船夫把船划到河道中央,便让船夫乘别的小船走了。但桨还在船上,司琼自去拾起桨,划了起来。她划得丝毫不比那船夫慢,船在河面上运飞如风,平稳而行。又是这样一个曼妙女子在划船,立时便成了这汴河上一道靓丽的风景。

司琼迎着林清投向自己的惊叹的目光道:“咱家可是打小在海边长大的,摇橹呀!游泳呀自都不在话下。”

沐瑶嗔道:“真是胡闹!不过是有人在弹琴而已,有什么可看的!又不是没听过?”

司琼道:“当然不一样,那可是白鹄白音昭先生呀!”

“白鹄?那是说谁?”

这次轮到司琼惊讶了:“你连他都不知?怎么可能?以我所知,这音昭先生京城内鲜有人不知……”

她说罢望向林清,林清见沐瑶也看向他,便道:“我也只是略有耳闻,据称是当今皇上的御用乐官,很得皇上宠幸。”

司琼道:“不错!方才那船夫不也说了?有资格给皇上弹琴的人,普通人可是难得一见,当然要去看看不可。”

他们说话间,已有袅袅的琴声由远及近传来,各人听在耳中竟是不约而同地闭上了嘴。林清不懂乐声,也不通乐律,好坏他听不出来,只觉心神荡漾,忍不住便向沐瑶的身边凑了凑。沐瑶似未发觉,她的神情仍旧严肃,目光却有些渺茫地望向另一侧。他亲眼望见她眼中的光明亮了起来。然后她的目光猛地收了回来,从林清的身上滑过,但并未在他身上停留,而是望向另一边。但林清已是被惊出一声冷汗,立刻把身子向远处挪了挪,同时目光也抛向别处。他沿着汴河的走向,逆流而上望去,城门而上,朦胧的山的影,蓝天上飘荡着的闲散的云,悠悠地载来。他忽然发觉到此前自己的执着和欲望究竟是多么无趣,此刻他只想同那云儿一般轻轻悠悠地荡着,管他什么白沙帮,什么契丹,什么任务,什么行刺的。

他这般想着便觉得自己也同那云儿一般了,甚至就要就势躺下,美美地睡上一觉。这时琴声戛然而止,幻影消失了,他发觉自己回到现实中来,他仍旧坐在船上,对面仍是那使他魂牵梦萦的女子,她的目光仍和从前一般,那方才一闪而过的茫然神色已不见,一瞬之间的温柔也消散了。她仍是那般冷冰冰,遥不可及的了。此时他们还未到那琴声传来的位置,河上聚集的船只便已陆陆续续散开了,想是那奏琴人便要撤离。

司琼直道可惜:“这样难得的一次机会,却只听了这样一点……”

林清道:“他既是你教坊中人,便不会在教坊内奏么?连你也不得听?”

“白鹄?”司琼哑然失笑,又连连摇头,“白鹄是太常寺协律郎1!是正儿八经的文官呀!只是皇帝有时借着奏对的名义抓他在御前演奏罢了,教坊怎么可能管得到他?除了偶尔在皇上御前弹奏,他要给太常寺作曲掌乐律!祭祀大典指导乐舞,又或是随使别国。像这般在民间公然弹奏的,两年来仅有一次。这次多半又是那位郡主娘娘的主意了……”

“郡主娘娘?”

待那曲声终了后,司琼便弃了桨,任那小船随着水流飘荡,她自己也在船头坐下,用手去拔弄着水玩。林清还待她再详细解释一番,却见她一骨碌又站起来,兴奋之情跃然脸上,指着前方的一艘船道:“看!那便是音昭先生!”

林清和沐瑶二人都禁不住顺着他手所指的方向望去,只见一艘瘦削的小船上,一名白衣男子双手抱琴立在船头。似是听到了司琼的声音,他把头侧了过来,目光在三人所在船上扫了一遍,又恰与沐瑶的目光相遇。

只这一瞬间,两艘船便已相擦而过。

司琼惊叹道:“果然是仪表堂堂,才貌双全……三姐,你怎么了?怎么脸色那样白,不会是晕船了吧?”

沐瑶定了定心神,道:“我没事!”她又向四周看了看道:“此处人多眼杂,我们先找个僻静的地方说话吧!”

司琼一拍脑袋道:“哎呀!我都几乎忘了我们是来这里做什么了!”复拾起桨来,将船摇到一处无人的地方,然后弃了桨,回到帘子中,再度把帘子遮上了。

司琼看着林清,等着他说话。林清则望向沐瑶:“沐姑娘是否有话要说?”

沐瑶方才一直低着头,似乎在沉思中。听了林清的话,她点了点头,向着他们来时的方向望了一眼,然后开口道:“方才那个人,便是那日我们行刺那契丹人时,在马车上阻止我的那人。”

林清与司琼都是惊诧。

“你是说白鹄白先生?怎么可能?三姐你当真没有看错?”

沐瑶略一沉思道:“我看得很清楚,不会有错。他连衣容装饰都不曾变化,必然便是那日我在马车上见到那人。”

林清也道:“若如司姑娘所说,这白鹄有时随使他国,那他出现在那马车上也并不奇怪。”

司琼寻思道:“但是我并没有听说过白先生随使辽国,他只在去年使过高丽……不过我倒是听说他前一阵子告假归乡有月余……”

沐瑶插嘴道:“这白鹄之事先按下不谈,还是说回正事。你今早问舞璇色的部头是否找过我,这与你带来的消息有什么关系么?”

司琼撇嘴道:“当然有,不然我问你做什么?”

沐瑶捺住性子:“有什么关系,你快说!”

司琼道:“你先说说,舞璇色的部头找你是何事?”见沐瑶向林清偷偷望了一眼,又道:“林公子和咱们一同做事便是咱们自己人了,你说便是!”

林清听了这话,心中窃喜,他原本便想出去,待他二人商议好后再回来的。

沐瑶觉得她说得有理,便也不再犹豫:“他找我说教坊使花日新花使君家有一个宴会,要我前去献舞。”

林清感到奇怪:“沐姑娘不是已在教坊中不大出头了么?”

沐瑶道:“是!所以我也感到奇怪。他说这只是个私人性质的宴会,要我赏个脸。因我终究还是教坊中人,也拒绝不了。按说教坊里那么多姑娘,若要献舞,有的是人,为何偏要来找我呢?”

司琼笑道:“三姐你当真不知?”她把头转向林清,“三姐当年可是咱们教坊的头牌舞伎,虽已隐去了,这名头可还是留着的,我们这些寻常的小姑娘可是比不了的……不过……”她怕沐瑶发作立刻便又转了回来,“他们特意找到三姐你的原因我还是知道一些的。”

沐瑶和林清同时问道:“什么原因?”

司琼道:“我也只是听了些传闻,有一位当朝的要人也要出席这次宴会,便是他特意点的你。”沐瑶奇怪道:“什么要人?我可不认识什么要人!”

林清道:“该不会是那个什么白先生吧?”

司琼忙道:“才不是呢……不过白先生多半也会参加,他和花使君私交甚好。我所说的要人,据称是一个太常寺的高官,官阶比白先生高得多!”

沐瑶道:“管他是谁!我们要做的事情和他有关系么?”

司琼道:“和他倒是没关系,但是和这个宴会有关系。”

沐瑶微一沉思道:“莫不是那契丹人也会出现在那宴席上?”

司琼点头道:“正是!大约一个月前,花使君随使团赴辽庆贺同天节,因故在辽逗留了些时日,没有随使团同回。而那辽人本是辽国的乐官,花使君归程时他也协同而来,据称是某位辽国贵人私遣他送了些礼物给教坊来。这几日那辽人便住在教坊中,直待两日后,花使君半是私人名义,也半是教坊名义宴请这人。这之后,那人便要返回辽国,这将是我们唯一的机会。”

她一边讲一边斜眼瞧着那二人。沐瑶紧皱着眉头,神情很严肃。林清则是豁然开朗之感。

“按照司姑娘的意思,是想在宴席上行刺?”司琼点了点头:“我在教坊中打探过,始终没有打听到这厮的住处在哪儿!想是我们上次打草惊蛇,让他藏了起来。但是他们多半是想不到教坊内会有人行刺,即便宴会上有守卫,也是在外而不是在内。看起来最不可能的地方,或许是最易得手之处……譬如说……”

沐瑶紧接着道:“譬如说,献舞的人里……”

林清吃了一惊:“你是想让沐姑娘借献舞的时机行刺?这会不会太危险了?”

司琼道:“以三姐的武功我想不会有什么问题,只是……”她朝着沐瑶的方向瞥了一眼,后者默然无语,“只是这事不可由三姐来做,但是三姐可把我二人带进去。”

沐瑶抬头看了她一眼,摇摇头道:“此事太危险,如今你是教坊中唯一的眼线,我们也不可失了你。”

司琼噘嘴道:“那也总比三姐你暴露了强,我好歹只是一个人,三姐你可是有爹娘的。”

沐瑶道:“这我当然知道。”

过了这许多年,沐瑶早已明白了师父当年的担忧。一举一动总是小心谨慎,生怕惹出什么事端来,牵扯到自家爹娘身上来。在外行事也总是蒙着面,怕被人认出来。“我是说,这个法子太危险,你我都有暴露的风险,还是再想其他吧!”

林清忽然插嘴道:“两位姑娘既然不便,由我来出手如何?”

司琼和沐瑶一齐看向他。

司琼俏然一笑道:“这倒是个好生主意。”

沐瑶却道:“不可!”

司琼不解道:“有何不可?林公子又不担心暴露。”

沐瑶看向她:“当日是我向白沙帮夸下口,此事由我燕门接下,又怎可由林公子来做?”

司琼又笑又气道:“三姐你怎得这样迂腐?除奸卫道,你我人人有份,又何必分谁来做的?”

沐瑶低头寻了一会儿,道:“七妹你说得不错,是我多想了。”她转头面向林清,“那便有劳林公子了!”

林清忙道:“不敢当,但凭吩咐。”

司琼道:“我们得想一个好点的法子,最好还是能神不知鬼不觉地得手,既能保障林公子安全,也可使我二人免于暴露。”

三人密谋商议,直至天黑。

  1. 《宋史·志·卷一百一十七 职官四》协律郎,掌律、吕以和阴阳之声,正宫架、特架乐舞之位。大祭祀享宴用乐,则执麾以诏作止之节,举麾、鼓柷而乐作;偃麾、戛敔而乐止。凡乐,掌其序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