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年后,又一个西风之夜。
京城西郊人迹鲜至的地方,有一座废弃的破庙,庙里曾经祭拜着什么,几乎无人知晓。在人们的记忆里,庙里只有一个石头砌成的底座,底座上曾经应当有过的佛像也不知所踪。究竟是否有过佛像,人们意见不一,一部分人称从来就没有过什么佛像,另一部分人则坚称曾经有过佛像,但问起那佛像究竟什么样,却是谁也说不清。
曾经这里是农人打猎歇脚避雨的屋子,但从两年前起,这里被一伙使刀剑的贼人占据后,便再无人敢靠近了。
这夜里,这伙“贼人”正聚集在这庙里。那不知究竟有没有过佛像的石台两侧摆了两排蜡烛,西风从敞开的门缝中缕缕侵入,摇曳的烛光在石台后的墙上投下巨大的影,像一群小鬼在乱舞。房间里有十余人,多身着黑色或深灰的衣服散乱地站在石台附近,目光却都聚集在石台的正中心。那里摆放着一张破旧的木桌,木桌正中央立着一根桩子,桩子上钉着一幅画像。
除一人背对着桌子外,余人都端详着那幅画像。
“这便是这次的目标么,老五?”
那被称为“老五”的人——也便是站在桌前的这人只高傲地点了点头。他的眼从方才起便始终闭着,有人问他话,他便张口回答,却不睁眼。即便不睁眼,他也知道说话的人是谁。
“快说说,这人是什么人?又犯了什么罪?”又有人问道。“老五”——本名刘老虎,只因门内排行第五,江湖人都称他为刘老五。也因他虽起了个“老虎”的名,却是身材矮小,比起老虎,倒是更像狐狸。老五依旧没有睁眼,他眼睛本就小,有时睁着眼也被人误以为是闭着的,因而他索性不再睁眼,反正他耳朵极佳,即使不睁眼,对周遭动静也一清二楚。
他开口了,语调拖得极慢,这是有意的,他觉得唯有这样才凸显出他所说的话的分量。“此子是契丹人……”他刻意停顿了下来,然后细心听着众人的反应。果然不出他所料,这短短几个字,已在群雄中激起愤慨,仿佛他是契丹人这一事实本身已是充足的罪状。但是人群中还是有一个清醒的人提出了疑问:“所以呢?这个契丹人,他做了什么?”
这个声音有些陌生,刘老虎禁不住睁开眼看向了这个人。这是一个刚入门不久的年轻人,可能还没有二十岁,脸上的表情还很稚嫩,也很天真。也只有这样天真的年轻人才能在这种场合问出这样的问题来。
果然,立刻便有人对那年轻人道:“管他做了什么?他是个契丹人,就该杀!”
说这话的是老七,这人是个莽夫,说话从不过脑子,他一说完便有一班人应和。年轻人心有不甘,还欲再口,却被身旁的长者制止了——这年轻人大约是这名长者的弟子。刘老虎颇觉得有些可惜,这名长者——虽然年纪很大,在门内地位却很低,既无武学天赋,又无实干之才。他向身旁的人打听到了这年轻人名林清,是刚入门不足一月的弟子。他于是再度眯起眼打量这名年轻人——在别人眼中看来,他却是又闭上了眼了。
“此人掳了我大宋的女子,然后又抛弃了她。”打量完后,他回答了那年轻人的疑惑,然后继续盯着那年轻人,看他有何反应。
年轻人——林清果然又追问道:“那女子是自愿的还是被迫的?这契丹人又是怎样抛弃他的呢?”
他身边的长者作怒道:“你问这个做什么?”
林清回答道:“我只是想弄清楚这契丹人是否当真该杀。”
老七伸手捉住了他胸前衣襟,喝道:“你说什么?契丹人哪有不该杀的?”
林清面不改色,正要开口辩驳,忽听那刘老虎沉声道:“老七,松手!”
他的声音并不高,但听在众人耳中却极富威力。老七真便把手松开了。面上仍旧愤愤不平的神色,豹子一般的目光死死地盯着林清。林清的师父手心捏着一把汗,正要扯着林清退出这间屋子,见刘老虎走向这边,便停了下来。
“五哥,小徒不识大体,您……您别见怪……”白沙帮的规矩,帮众之间均以兄弟叔侄相称,以示亲昵。刘老虎却不瞧他,仍旧眯着眼打量着那年轻人。被刘老虎这般打量,一般帮众都禁不住心里紧张,那年轻人的师父身体都有些微微颤抖,低着头,望着脚底。年轻人却神色坦然。
“你是叫林清是吧?”刘老虎问道。
林清低头一揖:“是!五叔。”
刘老虎道:“从今天起,你是我徒弟了。十三,你有意见么?”
“十三”正是林清的师父在帮里的排位,他虽然错愕不解,但还是立刻道:“没,没有意见。”
林清方要开口,刘老虎一挥手止住他道:“你若有意见,我们过后再提,先回归正题。”
他一边说一边回过身,伸手指向了那木桩当中的画像,“这人究竟犯了什么事,还是听我一一给你们道来吧!”
于是众人都将对方才的额外插曲的惊讶之情按了下来。有人向外瞟了一眼月亮,那月正圆,像是由规尺绘出的一般,分毫不差。
每个月圆之夜,白沙帮的帮众都会像这样聚众审判某个人的罪行。这当然是一群法外之众,但他们心有中所信仰的正义。
创立白沙帮的人原本是一个刽子手,他一直坚信自己是正义的执行者,以自己的职业为荣。直到两件事情改变了他的想法。一是他亲手处决了一个无罪之人,这人只因反抗权贵,便被套上了莫须有的罪名;另一个是本该成为他刀下之魂的人,因为他上头的人收受重贿,而被放走了。他放弃了对自己职业的信念,在那人在出狱的时候将他杀掉了。他从此成了别人眼中的罪人,落草为寇,后又创立白沙帮。
白沙帮的使命是解决那些逃避法网之人,对他们给予私刑。在此之前,首先便要确定此人是有罪的,为此他们在这个破庙中进行公审,需要多数人同意才可以定罪。演变至今已成了一种形式,只是单方面的宣告,鲜有人提出异议。
刘老虎待众人安静下来,便讲道:“这契丹人拐走的,本是边境一江姓木匠之妻朱氏,据称这朱氏只是在河边浣洗,忽便被这契丹人不由分说便抱了去。村子里的人便跑去通知了木匠。木匠打听到这契丹人是辽国的一个乐官,随使团一同来宋的。他直追到辽土去,但他妻子已被那契丹人抛弃后投了江了。”
“这禽兽不如的家伙。”老七愤然道,一张黑脸气得发紫了。
“木匠无法子,回了宋土,逢人便诉说他的遭遇,”刘老虎再度走到林清身前道,“这姓江的木匠如今已成了乞丐,就在京城的街巷中,你若仍有疑问,可自去寻他,让他本人讲给你。”
林清道:“不敢,五叔所言,晚辈岂敢置疑?只是仍有一事……”
刘老虎道:“但讲无妨。”
林清道:“那贼子既已回到辽土,我们如何下手?难不成要追到辽土去不可?”
老七道:“这有何难?这等贼人,便是跑到天涯海角,我白沙帮也要把他追回来!”
立刻便有帮众附和着大喊道:“就是!”“天涯海角也要将他追回来!”
刘老虎淡淡地道:“却也不必天涯海角……”
林清盯着他:“五叔的意思是?”
“我已打探到消息,这契丹人不日又要来京,此刻多半已在宋土了!”
林清道:“既如此……”
他正要说出口的话却被一阵暗器的哨声所打断。林清感到有一物从身畔擦过,出了一身冷汗,却是动弹不得。这声音庙内众人都已听到,抬眼一看,只见一枚娥眉钢刺正中那画像中人物的眉心,刺尖深入那楔子寸许。众人望向庙门口,射出这枚钢刺的人正站在那里。
林清定了定心神,望向那人,那是一名身着黑衣的女子,身姿纤细,脸被黑纱遮了一半,只那一双美目冷冷地盯在庙正中的画像,余人都不在她眼中似的。
“既如此,这个人头,由我燕门收下来了。”
女子说完这句话后,帮里才有人反应过来,喝问道:“什么人?这里可是白沙帮的地盘。”
刘老虎喝止道:“不得无礼!”他走上前,对那女子一拱手道:“既然三娘愿意出手,我等静候佳音即可!”
女子将目光从那画像上移到老虎的脸上,这中途似乎在林清的脸上停留了片刻。林清感觉到了这一闪而过的目光,但是他并不敢肯定,因为当那目光掠过之时,他立刻便把头垂下了。
女子望着刘老虎,低头行了一礼,便当即离去。像风一般来,又像风一般离去了。
白沙帮的人仍处于错愕中,半晌,有人问道:“这女子究竟是何人?”
刘老虎解释道:“她是燕门的弟子,因为排行第三,人称燕门三娘。”
又有人问道:“我白沙帮之事交由这女子来做,合适么?”
刘老虎道:“这也是大哥的意思。大哥此刻正在商谈京城的帮派结盟之事,这燕门便是首选。”见再无人提出异议后,刘老虎又对林清道:“白沙帮总要出一个人的,这件事便交给你了,由你来辅佐那位姑娘。”
林清的魂方才似乎都要随着那女子而去了,此时才转了回来。
刘老虎见他发愣,又问道:“怎么?不愿么?”
林清惊喜之情跃然脸上,还是佯装镇定道:“但凭五叔安排。”
三日后。京城郊外,距离汴京城尚有三十里路的地方。一行马车缓慢地行驶着。
马车共有三辆,另有两个骑马的护卫一前一后地跟着。从外观上你想像不出这车子内究竟坐得是何许人也,是富是贵,因那马车装饰甚为简朴,像是刻意内敛着,丝毫不敢张扬暴露。但若是行家便能一眼望出,马车车身车辕所使用的都是上好的朱木。便是那车门上的帘子也是出自京城有名的布坊。再加上那两名护卫,想来那车内坐的也非等闲之辈。
这马车自北而来,刚刚渡过黄河。坐在第一辆马车中的人似乎有些性急,不时掀开帘子探出头来望一眼,像是嫌这路怎么也走不尽似的。
恰是午后艳阳时分,他们走在正中间的大路上,整条马路寂静无人。后面马上的护卫显然是有些倦怠,刚摸了两把汗,此刻又昏昏欲睡起来。坐在第一辆马车上的人掀开帘子,将前面的护卫叫过去说了些什么。后面的人趁机歪着头,打了个盹。忽觉胯下的马身子一萎,竟栽倒下去。正惊讶间,后颈一阵刺痛,立时失去了知觉。那正与第一匹马车中的人说话的护卫用余光瞥见这一幕,立刻喝令车夫全部停车,同时拨出剑来。路边的林子里冲出三个人来,分取三辆马车,三人都身着黑衣,且蒙着面。那护卫守在第一辆马车前,与来人交起手来。这护卫也非庸手,曾经也是个闯江湖的,因而对劫匪并不畏惧。他心里只是感到奇怪,他们这几辆车,七个人,又有什么可劫的呢?
和他交手这人,身形娇小,剑势缥缈灵动,但并不凌厉。相较之下,他的剑势便尤显笨拙了。寥寥数招交手之后,他发觉到对方并未尽全力,似乎意在阻拦,并无伤人之意。此时另外两个人分别进了第二辆和第三辆马车。进了第三辆车的人只掀开帘子看了一眼便退了出来——那车上装着些琴瑟器物,其中或许有些颇有价值之物,但护卫并不懂,倒觉得失了也无妨。他所担心的是第二辆马车,方才这三人从林子里跃出之时,他凭阅历也看出这第二人武功最高,那辆马车中的人却是不敢有失的。
他使出浑身本事想突破阻拦而去却不得,眼看那第三辆马车之人也欲凑近那第二辆马车,马车里的人却跃了出来,对着同伙呼了一声“撤!”,三个人又遁回草间去了。
护卫无心去追,他担心第二辆马车上的人出了什么意外,立刻上前,跃下马,掀开帘子。马车内坐着两个人,一个身着汉服的是个年轻人坐在靠近帘子的这一侧,另一个穿着契丹的服饰,看起来年长些,坐在内侧。那契丹人看起来吓得不清,兀自浑身打战中,年轻人则镇定自若。
但那护卫一眼瞥见年轻人手上淡淡的血痕,惊问道:“大人受伤了?”
年轻人顺着护卫的目光,也望见了自己手上的血迹。淡淡一笑道:“擦了个边而已,无妨。”
那护卫却不这般觉得,虽是小伤,若是伤在别的地方倒也无碍,这个人的手却是伤不得的,若是被皇上看见,岂不是定要怪他护卫不周?
这护卫姓宋名平,曾经也做了几年的江洋大盗,发现以自己的本事吃不饱饭,便从良做了卫兵。在这里混了几年,还当真有了起色,当了个小头头。这趟任务他打从心底不愿接,他痛恨契丹人,更瞧不上靠取悦人为生的契丹人。但和契丹人同车的这个年轻人却是个正经的宋朝官员,什么什么郎的,那些这郎那郎他总是搞不清楚,虽是个管乐律的小官,却是在圣上跟前走动的人物,绝不敢有半点差池。心中正惶惶然时,那年轻人用双指在伤口上拂了一下,那道血痕便消失不见了。
便是以这护卫的本领见识也看得出来,这一手所展示的实是上乘的内功。
“这般可以了吧!”年轻人抬眼轻轻地问道。
宋平忙不迭地道:“无碍!无碍!”又躬下身一揖:“那便不打扰大人休息了。”
合上帘子,这才想起,车上还有一人,也应当问一下提,不过,管他的呢!他走去后面看了下遇刺的卫兵,只是晕倒而已。宋平弄了点水将他泼醒,又训了他一顿,这才启程上路,一边走一边对方才遇刺的经过理了理。方才那进了第二辆马车的人立刻又退了出来,想是没有占到便宜。但是对他们的目的是什么,他还想不明白。看着不像是为劫财而来,多半还是为了人。那么那个姓白的大人多半便是目标了,又为了什么原因?一介管乐律的小官,竟能引来这等刺杀?宋平在官家混上一个小头目的地位,凭的也不是本事,而是处事的圆浑,因而他知道,想那无用,与他无关。
而他决想不到,那个契丹人才是真正的目标。
且不提这一行车马继续向京城而去,且说那行刺失败撤退的三个黑衣人,其中一人便是林清。另外两个人,一高一矮,高的较林清还是矮了些,林清问那高个的道:“怎么样,得手了么?”
这人摘下了蒙面的黑布,露出本来面容。
“没有,我失败了,没能杀掉他。”
那矮个儿的也将蒙面摘了下来,原来也是个妙龄女子。林清这也是第一次见到她的容貌,猜测她就十五六岁而已。
少女闻言,吃惊道:“三姐你竟失手了?怎么会?那契丹人武功那样高么?”
她曾听闻契丹尚武,便以为人人都会武功,但竟能强过她的三姐却是她没有想到的。
少女名司琼,是燕门新入门弟子。她口中的三姐正是燕门内排行老三的沐瑶,经过七年修行,沐瑶的武功在燕门内已为头筹,在京城一带的江湖草野也小有名气,人称“燕门三娘”。
沐瑶似乎仍有些迷茫,脸上一边是懊恼,一边是困惑。
“那车上有两人,一人身着汉式服装,另一个人看穿着便不像是宋人,这人坐在马车内侧。我走近马车时,听到这两人用我听不懂的语言交谈,因而我便下意识地以为车里的两人都是契丹人。当我掀开帘子,看到有一人是汉人装束后便愣了一下……车内狭小,我怕误伤到无辜的人。”
司琼立刻道:“所以你并没有出手么?”
沐瑶道:“不是……我出手了……那个契丹人看到我一副惊恐的神色,想往角落里躲,可惜那马车仅有一面有门,他逃不出去。另一人则很淡定,对于有人来袭只表现出了微微惊讶,因而我猜想这个绝不是普通人,也许是那厮的护卫。于是我从怀里取出了娥眉刺向那契丹人刺去,不出我所料,这人立刻出手阻拦,只是……”
司琼急问道:“只是什么?”林清则已经猜到后面的事了。
“只是这人武功之高超乎我想象,他一出手便将我手中白刃夺了去。我虽早有提防,但还是着了他的道。我和他简单交了几下手,知道我不是他的敌手,便退出来了。”
林清若有所思:"看来这人是雇了高手护卫,却不知是何人……"
沐瑶脸上困惑神情尽去,愤然道:“管他是什么人!助纣为虐,必非善类,饶他不得。”
司琼道:“可是连三姐你都不是他敌手,师父又回乡去了,许还要半年才能回来……”
林清道:“既如此,我们还是先回去吧!待我禀明师长后,再从长计议。”
三人遂打道回京。沐瑶心中很不是滋味,此前那般义愤填膺,许下诸多豪言壮语,结果却是铩羽而归。若仅有七妹司琼在便罢了,此番又有外帮人在,可是大大丢了燕门的脸面。却不知那二人都未将此番失利当一回事。司琼少女心性,天性乐观,胜败并不放在心上。林清则是觉得这般更好,因为任务没有完成,他便又有机会同沐瑶在一起了。
此前沐瑶摘下蒙面,林清似乎感觉到自己的心脏都凝结住了,再也无法呼吸。这还是他第一次望见她的面容。打那日在白沙帮见过沐瑶后,他心中念念不忘,既忐忑,又期望。那时仅是一瞥,她尚遮着轻纱,那只是朦胧的一瞥,一瞥过后,便再也无法将她从记忆中抹去了。
他曾无数次地想象,这张面纱后的脸,究竟是会让他更加癫狂,还是会让他失望,无论哪一种都是痛苦的,似乎便保持这样最好,让他永远留着朦胧的念想,如此他能永远活在梦里。即便望不见她的面容,仅瞥一眼她那高挑婀娜的身段,被她那冷凝凝的目光偶尔扫过一眼,偶尔擦过她身畔时嗅一嗅她身上的气息,于他而言,已是十足的享受了。
他便是抱着这样的目的来参加这次行动的,他以为她会永远蒙着面,并不曾想她这般随意便掀下了面纱,他还丝毫没有做好准备。但是结果出乎意料,此时他的心情是满足而欢愉的。只是如今在他眼前的沐瑶似乎是另一个女人了,不再是此前他梦里那个可望而不可及的,他不愿再与她保持距离,而是想一直在她身旁,甚至想把她拥入怀里。
他的目光贪婪地游荡在她身畔,不曾离开,却并未注意到另有一双眼在盯着他,将他自以为隐而不露的心事都望在了眼里。司琼早就习惯了周围男人望着三姐的目光,并不以为奇。这个男人却是有些不同。他们一路相伴,这个男人始终和她刻意保持着距离,生怕失了分寸。任务失败后,那距离感不见了,他忽然变得亲切起来,一路上止不住地要和她二人搭话。
“这小子之前说不定是把三姐当成天仙子了,但是没想到她也会失败,方知三姐也是凡人。莫不成这样便可将她骗到手么?这小子,他看不出三姐现在正烦着呢?他这样聒噪,会惹人反感的。”
她却不干涉,大有看戏的意思,兴味十足。林清连着和沐瑶搭了几句话都得不到像样的回应,沐瑶不是以“嗯”作为回应,便是点点头,或者干脆不应——其实她是真的没听见,光顾着想她自己的心事了。林清渐渐便有些灰心了。一扭头,忽见一双小巧玲珑的眼睛正滴溜溜地望向自己,甚是玲珑可爱。便开口问道:“司姑娘是出身教坊么?”
司琼道:“我如今也在教坊呀!”
“哦?”林清倒是吃了一惊,又看向沐瑶。他们三人此刻正走在林间道上,沐瑶姐妹都脱了夜行衣,回归原本女儿装束,若行在官路,难免惹眼。沐瑶在前,走得很快,不知不觉便已将他二人抛在后面了。
“那沐姑娘也是么?”
“当然!一入教坊,终身都是教坊籍。只是三姐如今只是在教坊挂了个名,不大出面罢了!”
与行色匆匆的沐瑶不同,司琼似乎一点也不急,手里还拿着根树枝把玩着。她一边用手里的树枝扫着路边的草,不时用回过头瞥一眼林清的脸色,果见他神色怅然地凝视着前面的那个身影,遂又问道:“林公子是本地人么?”
林清方才正在发愣中,听了她的话,猛地回过神来:“我……我不是……”他似乎很想就自己的事向司琼诉说些什么。
但这时沐瑶慢下脚步,见那二人竟已被落下那么远,遥回头喊道:“还不快走,再磨磨蹭蹭的,天黑我们进不了城门了!”
林清心想:“若然进不了,我们在外过一夜,也是好的。”
司琼却应道:“唉!来啦!”撇下林清,独自一人跑了上去。林清也只得跟上。
司琼跑到沐瑶身边,佯装嗔怪道:“师姐,你怎么走那么快,我和林公子都跟不上了……”
沐瑶拍了她一下:“臭丫头!”又对跟上来的林清道:“林公子莫怪。”
林清立刻道:“哪里?哪里?”
沐瑶又道:“此路前方便是白沙帮的地盘,我和七妹要赶着进城,便不叨扰,我们就此别过吧!”
林清很想和她们一同进城,但是又觉得这般太露痕迹,便暂且作罢。于是两相告辞,行刺之事约定三日后再议。
林清目送两姐妹离去,竟有怅然若失之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