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说时,仆役来报,白鹄来访。
花日新笑道:“说到贵人,贵人便到了。”他先让沐衡去里屋候着,自去迎白鹄进来。
白鹄来找花日新却是为了那琴的事,他把那断了弦的琴递给花日新,花日新见状大吃一惊:“这怎得成这样?”
白鹄淡淡道:“昨夜出了点意外……”
“这琴可是……怎这般不小心?”
“先生可有办法修好?”
花日新端详了一会儿道:“办法是有办法,只是这弦的材质难得,要到江南去寻,恐要些时日。”
“那便劳烦先生了!”白鹄说罢,向着花日新拱手作了一揖,便欲离去。
花日新忙拉住他:“大人请留步。”
白鹄身未动,只扭过头来:“先生还有事么?”
“来都来了,喝杯茶再走吧!”花日新说着,强把白鹄拉到椅子上坐下,又叫仆役上茶来。
白鹄刚呷了一口茶,花日新便道:“实不相瞒,花某确有一事,便是大人不来寻我,我也要去寻大人的。”
白鹄放下茶杯:“先生有事,但讲无妨。”
花日新遂道:“大人觉得,昨日宴上那沐姑娘如何?”
白鹄用指尖轻抚着那茶杯,目光也紧盯着那茶杯上的青瓷花色,半晌不语。花日新则细瞧着他面上的神情变化。只见他眉头忽而微蹙,忽而轻展,眼睛微微细眯起,嘴畔也流露出一抹似有还无的笑意。手指微微动着,像是在打着节拍。良久,他口中吐出八个字来:“出水芙蓉,国色天成。”
花日新微微一笑,知自己所料不错。
“那大人可知,昨日晚间,梁敏梁少卿已着人上沐家,要纳沐姑娘为外室。”
“哦!”白鹄转头望向他,瞳孔微张,“那沐姑娘……”
“沐姑娘自是不愿的。这梁少卿你也知道,如我这般年纪了,做那小姑娘的父亲还差不多。家里又是妻妾成群,哪配得上沐姑娘?把这沐姑娘送去实在是糟蹋人家。那家的父母亲也不愿。只是那梁少卿有权有势,咱们这等身份的人家实在是得罪不起……”
“先生究竟想对白某说什么,但说无妨?”白鹄似有些不耐烦地道。
花日新似未察觉,耐心地道:“以我所知,梁少卿对大人尚还有些忌惮。如今若想救那沐姑娘,非得大人出面不可。”
白鹄仍是不明白:“白某该如何做,还盼先生明示。”
花日新笑道:“这个简单,由大人将沐姑娘纳为妾室!”
此言一出,不单白鹄,便是躲在堂后的沐衡也吃了一惊。方才花日新与白鹄的话,他都得听清清楚楚,此时不禁暗想:“如若花使君所言,这协律郎大人对小女莫非早有情意?若当真如此却是好了!”
沐衡在教坊司与这白协律打过不少交道,这人谦逊有礼,从不摆官架子,教坊司但有事都来寻他。又年轻,尚未婚娶,家无一妻妾。又听闻他与那当朝文太尉家族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沐衡如今已不敢奢望沐瑶能为正室,能摆脱那梁大人的魔爪,便已心满意足了。
却听得白鹄惊呼道:“这……不可!”
花日新直凝视着他的眼道:“怎么不可?莫非协律看不上沐姑娘?”
“这倒不是,只是……只是……只是我怎可……怎可……?”
花日新眼见着白鹄目光乱颤,直摇着双手,身体不自觉地向后退去,这般惊慌失措的模样他还是第一次见,心中纳闷:“不过是纳个妾室而已,至于么?”
白鹄稳住身体,似是深吸了一口气,定住心神道:“那也要问过沐姑娘的意愿才行。”
这时沐衡再也忍不住,从堂后走了出来,朝着白鹄一揖到底道:“求协律郎大人救救我女儿吧!”
白鹄后退半步,又上前,慌忙扶起他道:“老丈,不可如此!”
沐衡本想他不答应便不起身,但恍惚被一股力托着,不由自主便站了起来。
白鹄此时已经恢复了往日老成持重的模样,说话也平稳下来:“老丈,非我不愿,只是此事关联令媛的终身大事,不可轻易与之,还是从长计议吧!”
“但是梁大人那边……”
“这点放心!梁少卿那边,在下自有法子拖住他……”
沐衡心知话已说至此处,再怎样相求也无用,便只道:“大人当真有法子?”
白鹄颔首道:“这是自然!”
沐衡遂道:“那便有劳大人了!”
花日新附在白鹄耳边低声道:“协律该不会是想……”
白鹄也低声道:“先会一会梁少卿再说。”
从花家走出后,白鹄一路向西。途中他顿了两次脚步,微微朝着后斜方看了一眼,但并未止步。直走到东华门外的一座宅邸前停了下来。那宅邸孤零零的,左右都没有人家,像独立在大街上似的。大门是普通的朱红色的木门,门上也并未镶金,很显寒碜,比那教坊东巷子里的寻常人家似乎富贵不了多少。这样一个宅子孤零零地立在街边似乎有些突兀。但你若细看去,那木门的最上方却挂着一张嵌着金字的牌匾,上面刻着两个字——白府,仅这两个镶金的字便让人望而却步了。
白鹄推开木门走了进去,仿佛是听到了他推门的动静,一名女子自门厅里快步走了出来。这女子一副侍女的打扮,看上去有些年纪了,头发高盘着,模样不算漂亮,眼睛小小的,两颊颧骨有些高突,唇是红的,但未施胭脂。女子快步而稳健地走过来,距离白鹄尚有一定距离便开口了:“你总算是回来了!”
“怎么了,萋萋?”白鹄开口问道。
女子向着屋内拱了拱头:“有位官人等你许久了,怕是要宣你进宫的吧?”
白鹄皱着眉头:“这还真不是时候,那琴……”
萋萋抢先道:“琴给到花使君了?”
白鹄道:“嗯,但总要两三日才修好的。”
“这倒如何是好?”萋萋口中说着,脸上却露出幸灾乐祸的神色,“这琴可是皇上赐的,若被他知道被你弄坏了……”
“那又如何?”白鹄笑笑道,“总归是要实话实说的。”
说罢,他转身走进厅里。候在里面的果然便是皇上身边的内侍,正焦急地在厅里来回踱步,见到白鹄才停下,脸上不掩焦急神色。
“白协律您总算回来了!官家可候了您多时了!”
白鹄道:“我这就来!”
他进屋换了身官服,又让萋萋取了一柄旧琴来,便抱着琴,随那内侍而去。
时天色已微黑,至东华门,值守的侍卫照例上前。领头的是个生面孔,伸手便要按例查验白鹄所捧之琴。白鹄身形未动,身后内侍已抢先一步,亮出一面小巧的牙牌,低声道:“这位是太常寺白协律,御前惯常奏对的。仔细些,莫惊了御琴。”
那班直动作一滞,目光落在白鹄沉静的脸上与其虽简洁却质地不凡的绿色官服上,气势顿时软了三分,只象征性地看了眼琴匣外观,便侧身让道:“原来是白协律,请。”
走进皇城后,内侍对白鹄低声道:“大人莫怪,这两人是新来的,尚不识得大人。”
白鹄道:“无妨。”
内侍又小心翼翼地道:“不过依我看,此次大人所执之琴,似乎不是圣上御赐的那个……”
白鹄又道:“确实不是!”
内侍面露忧色,但白鹄始终目视前方走着,并未注意到他的脸色。内侍从侧面观察他的神色,见他一脸淡然,不禁暗暗称奇。
他们又过了几个关卡,这些人大都识得白鹄,也未过多阻拦,只是装装样子检查了一下。直待二人到得福宁殿,天色已然黑了。内侍让白鹄在殿外稍候,他进殿内通报。白鹄仰头望了一眼天边方起的新月,那内侍已出来宣白鹄进殿。
时当朝皇帝宋神宗赵顼也算是个年轻有为的皇帝,只是正值壮年身体却不大好。严重之时更是夜夜失眠,皇宫内外的名医使了无数偏方都治不好他的病,但偏就白鹄的琴好使。
白鹄走进殿中,面对着轻纱后侧卧着的那个身影跪了下来,俯身在地。
纱帘后传出声音道:“起来吧!”
白鹄只把头抬了起来,将琴置于琴案上,不待神宗开口,便径自抚起琴来。内侍候在外面,但也听得见里面传出的琴声。那琴声开篇便是一段陌生的曲调,内侍不禁心道:“原来白协律又有新曲了。”他原本有些困顿,这时又打起精神来。
不同于往日的舒缓悠扬,这次的曲调竟是轻快而明丽的。内侍禁不住闭上眼,仿佛身处于一个风和日丽的晴朗天空下,骑马奔驰在辽阔的大草原上。但他并非一个人,在他身前不远的地方尚有另一骑马,马上有一红衣少女,少女回眸一笑,依稀便是幼时家乡里那个青梅竹马的少女。内侍的眼眶不自觉地便湿润,他在殿外听琴之时这是常有的事,直至那琴声终了。
福宁殿内,神宗原本侧卧在床上,此时竟是坐起身来,隔着纱帘,问白鹄道:“这可是你新作之曲?”
白鹄垂头答道:“是!”
神宗微微一笑:“是哪家的女子,能令你这般魂牵梦萦,曲中诉尽相思之苦?”
白鹄沉默良久。
神宗又道:“你不愿与朕细说,莫不是你不敢想,不敢盼之人?”他说到这后半句,语气渐冷,直至有些森然。
白鹄心间一动,遂道:“是教坊司琵琶色部头沐衡沐家之女。”
“哦?”神宗微微感到惊讶,随即将内侍唤进殿来,道:“把这沐家女儿带来让朕看看。”
此时虽已夜半,但沐家灯火通明,无一人入睡。沐瑶自是烦恼着,沐大娘只是落泪,沐瑶见娘亲这个样子,也不忍抛下她独自离去。沐衡自花家回来后,便犹豫着要不要将此事告诉那母女二人。如花使君所言,那白鹄似对女儿有意,但一来,他不确信梁大人是否当真会对白鹄有所忌惮,二来白鹄也并未应亲。
正犹豫间,忽有人来敲门。敲门声那样重,又是那样急切,所有人都吓了一跳。沐衡自领下人去开了门,见是一个官服模样的人偕着一个女官,更是吃了一惊,还以为梁大人这便遣人来要人来了。却听那官服模样的人开口道:“奉皇上御旨,宣沐氏父女进宫面圣!”
这一来,沐衡更为惊讶,连带着出来看是怎么一回事的母女二人都是惊诧不已。但来人并不多作解释,也不给他们思索的时间,只催促二人快走。结果是父女二人连衣服也来不及换,便被带进宫去了。
他们照例从东华门进宫,一路上那两个官人始终板着脸,也不看那父女二人,只顾着向前走。沐衡虽有满腹疑问却不敢出声,进宫后更是连大气也不敢出。沐瑶倒不似她父亲那样紧张,虽也是满腹心事,但她第一次进宫,忍不住东瞧西望。此时天色已乍露微曦,一景一物都望得清了,沐瑶只觉得皇宫里整洁气派,庄严肃静。这个时间里已有不少人来来往往,但都悄无声息。
这人将父女二人引进福宁殿外,内侍忙上前拦道:“圣上睡下了,先在外候着吧!”
这时殿里传来声音:“来了么?”
内侍急急忙忙进了殿里,少顷,出来道:“宣沐家女!”便只让沐瑶随着进去,沐衡仍旧在外候着。
走进福宁殿,沐瑶才真正生出紧张感来,此时她才依稀想起自己是在皇宫里,而她身处的地方正是皇帝的寝宫。内侍走在她身前,一步一步静悄悄地走着,半点声息也无。沐瑶暗暗惊叹,但凡轻功练至一定境界,踏沙无痕便可做到这等地步,莫非皇宫里人人都会十八般武艺不成?
他们转过一道门之后又是一道门,房间内灯光昏暗,几不辨人形,沐瑶又一直低着头,这屋子里的布置也并未如何看得清。直待跨过最后一道门槛之后忽而灯火大起,豁然明亮起来。她隐约瞥见角落里有个人影有些眼熟,正待转头去看时,内侍停下了脚步,开口道:“陛下,沐家女带到了。”
沐瑶情不自禁地抬头看了一眼,只见轻纱后端坐着一个人影,正愣神间,忽听得那内侍在耳边轻声道:“还不快跪下!”
沐瑶于是跪下道:“奴家叩见皇上。”听得纱帘后的人的声音道:“起来吧!”沐瑶于是站起身来。
那声音又道:“进来,给朕看看!”
沐瑶看向内侍,内侍立刻上前,把帘子掀开。沐瑶刚一踏进去,帘子在她身后又即刻合了下来。沐瑶抬起头向那个全天下身份最尊贵之人看去,不禁有些吃惊。在她印象中,皇上应当还很年轻,正值壮年,但眼前的分明是一张苍老疲惫的脸,鬓角有些微白,怎么看也不像三十多岁的模样。过后沐瑶想起不禁叹道:“原来位居人尊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但是当下她还无暇思考那些,她观察皇上的同时也见皇上在细细打量着她。她对为何将她唤到这里来还是一头雾水,心中难免七上八下的。
直到神宗开口道:“嗯,果然是倾城绝色。”
沐瑶禁不住垂下头,微微一笑,她一笑那两颊的酒窝含红,便带了三分羞赧两分薄嗔。
神宗又道:“去,把你爹叫进来!”
他这话是对着沐瑶说的,但那内侍立刻去了,不一会儿,便将沐衡叫了进来。
沐衡远比女儿要紧张,他被那内侍带进来,女儿也来不及看上一眼,当即跪下道:“草民拜见皇上。”
神宗道:“起来吧!”
沐衡闻言想站起身,发现双腿发抖,不受控制,刚起了身,又跌了下去。沐瑶见状,忙上前去扶住父亲。
神宗待他站好后,问道:“这是你女儿?”
沐衡不敢抬头来看,只低着头道:“是!是!”
神宗又问道:“芳龄几许?”
沐衡答道:“二十有一。”
神宗便道:“好!那今日朕将你女儿脱籍赐与白鹄了!”
此言一出,父女俩都是一惊。沐衡随即大喜,沐瑶则是错愕不定,似乎还未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神宗又问道:“怎么?不愿意么?”
沐衡忙道:“愿意!愿意!”
内侍在一旁低声提醒道:“还不叩谢龙恩?”
沐衡于是跪下,拉着沐瑶也一同跪下了。口中只道:“谢皇上恩准!”
沐瑶斟酌再三,最终还是把“我不愿意”这个字吞回了肚中。
神宗又把头转向角落阴影处那个人影道:“音昭,你有异议么?”
沐瑶恍然道:“原来那个人影便是白鹄!”
白鹄轻轻地答道:“没有。”
神宗道:“既然都没有异议,那便退下吧!”
内侍于是引着沐氏父女出去,白鹄跟在最后。走出福宁殿后,早先候在院中的那名内侍立刻凑上来对着白鹄堆笑道:“恭喜大人了!”对着沐衡只是轻轻一点头,目光从沐瑶脸上一扫而过,却不敢多看。
沐瑶轻声对白鹄道:“你究竟在搞什么名堂?”
白鹄不答,对着父女二人行了一礼,转身离去。沐瑶心中愤恨,但身处皇宫之中终究不敢造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