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郎君有情

白鹄走出花家的宅子时已是深夜,街上却空无一人,他行在居民的巷里,只有风声在寂静的街道摇曳着。他忽然停下脚步,闭上眼,静听了一会儿风声。他怀中抱着一柄琴,睁开眼,把琴横置左臂上,用右手拨了几下。伶仃的乐声在寂静的夜中有些凄清。街边的房里也有难眠的,听了这乐声,却不觉刺耳,反倒是泛起了些许倦意。

但这乐声只奏了寥寥几声,便断了。白鹄左手仍旧擎着琴,转过身,对着远处不知名的黑暗中,开口道:“姑娘寻我有事么?”

随后他目光游离似的,如望月一般,望向那从黑暗中走出的袅娜的身影。

此时沐瑶已褪了白日里斑斓的服饰,但也未着夜行服,而是着一身素朴的淡青衫裙,白鹄的一袭白衣在她身前都显靓眼了。她的面容仍旧是冷的,带着三分嗔怒,三分倔强。白鹄尤其注意到的是,她的右手下垂,那里握着一柄长剑,剑身映着月光,犹如秋水。

见沐瑶不说话,白鹄再次问道:“我见姑娘的模样,倒是像来寻仇的,却不知白某如何得罪了姑娘?”

沐瑶冷哼一声道:“你休要装傻,今天白日里的事情都忘了么?”

“白日?白日怎样?”瞧白鹄面上的模样倒真似不明白她说什么的样子。

沐瑶更为气愤,冷笑道:“你我交手四次,还不知么?”

白鹄道:“沐姑娘有此雅兴,想与白某小切磋一番,敢不从命?以作宴余雅兴。莫非如此便得罪了姑娘?若当真如此,白某在此给姑娘赔个不是了!”

他这样说罢,当真双手作揖,向着沐瑶躬身行了一礼。

沐瑶身子一抖,向后退了半步,怒道:“你休要再取笑我!我问你,你当真非要护着那辽人不可?”

白鹄抬起头来,他的面色微沉了少许,但仍旧平静:“原来你们的目标果然是他!却不知我这位朋友如何得罪了各位?”

“朋友?好呀!你一个汉人,竟当辽人是朋友!”白鹄身躯微微震了一下,但沐瑶并未瞥见,她长剑一抖,便直指对方要害而上。白鹄手中仍擎着那琴,右脚向右后方一踏,同时身子一转,避开她那一剑。沐瑶早已预料到,剑锋顺势一转,朝着对方腰间劈去,这一下堪堪擦过白鹄的衣畔。沐瑶招式再转,如此这般连出十余剑,剑剑相扣,绵延不绝,剑锋始终不离白鹄的身畔,但也始终碰不到他。

沐瑶起初觉得恼火,她虽知对方武功在己之上,但不肯示弱,惟愿使出浑身绝学。但见对方一味只闪躲,绝不还手,而她所出剑招都为对方所轻描淡写化解掉,倒像是轻视她一般。在这般心绪下所出的两三剑,自己也感到浮而无力。

这当口,她猛然回想起师父曾说过的话:“使剑最忌浮躁,一躁功力便倒退三分。”她于是定下心神,强迫自己忘却对方存在,只一味舞剑。

她心想:“一个只会闪躲不还手的敌人和一个会动的木桩子也没有多大差别。”

她便当真只当对方是一个会动的木桩,只沉浸在自己的剑中,她的剑于是愈舞愈快,却是愈舞愈飘逸。此时若有旁人围观,也只当她在跳一支舞而已。

白鹄的嘴边浮出一点笑意,他似欣赏一般地瞧着这支舞向他的剑,脚下已不似先前那般从容。沐瑶连出五剑,白鹄展开精妙步法,衣衫还是被戳破两处。最后一剑时,他无路可躲,只得横起琴来一挡。

一声轻微的尖啸划破寂静的夜空,那旧琴的琴弦竟是断了一根。白鹄这一挡是运了内力的,沐瑶这一剑虽得手,却被那内力震退数步,长剑也险些脱手。强自稳住身体后,她抬头望向白鹄,只见他目光空洞,似是不胜怜惜地凝视那琴,用手指轻抚着那断弦,脸上露出悲伤的神色。

沐瑶暗想:“这人当真是个琴痴子,瞧他这模样,像是失了老朋友似的。”她不禁生了一点愧疚感来,便把剑收了。

白鹄将琴抱在怀中,轻叹一声道:“姑娘又何必纠缠不休呢?”

沐瑶道:“我与大人本无仇怨,我也自知实非大人敌手,我们的目标只有那辽人。还望大人莫要再插手此事,否则……”沐瑶声音放低,“大人便是与两大帮派为敌。纵使大人武功再高,双拳难敌四掌……”

白鹄将目光下垂,贴在那断弦之上:“我只是不明,一个丝毫不懂武功的辽人,又是如何得罪了燕门与白沙帮的?”

沐瑶吃了一惊:“你居然知道了?”

白鹄仰起头,微微一笑:“燕门三娘,早有耳闻。”

沐瑶吃惊之余,脸色微微一红。

“你既已知晓,想必也知道我燕门与白沙帮都是做什么的了吧!”

白鹄摇摇头:“白沙帮我并不了解,我只听闻过那是几个土匪头子建立的门派。”

他说到这里,沐瑶禁不住扑哧一笑,她想起白沙帮那些人,当真都像土匪一样,只除了那温文尔雅的林公子,那人倒像是一个富家里的纨绔子弟。

只听白鹄继续道:“贵派我倒是有所耳闻,听闻你们匡扶正义,专门救助贫苦女子,堪称一群女中豪杰。”

沐瑶心想:“燕门无论规模还是名声较白沙帮差得远了。这人怎能只知燕门而不知白沙帮呢?而且他说我们是女中豪杰,却叫白沙帮为土匪窝子,若叫七妹知道要笑死了。”她却不知白沙帮原本真是土匪窝。但听得白鹄言语中分明有奉承意味,沐瑶心下开心,谁不愿意听奉承话语呢?

“你既已知道,那便是了!”

白鹄一挑眉道:“此人难道做了什么伤天害理之事?”

沐瑶此番明白非得和他说清楚不可了,便把从白沙帮那里听说的那辽人所做之事一一和白鹄讲了。白鹄听完沉默了少许,沐瑶细瞧着他脸色,那一番平静的湖面只泛起了些许涟漪。她心中捉摸不透,这个人究竟是喜怒不形于色还只是冷血呢?

“若你所言属实,此人的确是罪有应得,不可饶恕,只是……”

沐瑶俏眉问道:“只是什么?”

白鹄道:“只是你万不可在宋土境内杀害此人!”

沐瑶道:“不在宋土,难道还要等那人逃回辽土之后再下手么?”

白鹄微一颔首道:“便是这样。”

沐瑶秀眉一横,冷声道:“这却又是为何,该不会只是你为了使我们放过他的巧言吧?”

白鹄反问道:“你可知此人来宋土的身份是什么?”

沐瑶其实并不清楚:“不就是什么什么辽人派他来给教坊送礼的么?”

白鹄点头道:“此人既辽国派来给宋教坊送礼之人,便是使者身份。既是使者,若在大宋境内出了什么意外,你可知会发生什么?”

沐瑶道:“辽国还会为此事攻打大宋不成?”但见白鹄的面上一副严肃的神色,又道:“你休要诓我!一介乐工而已,辽国岂会为了这样一个人来攻打大宋?”

白鹄继续道:“他虽只是一介乐工,却是某位辽国要人的宠人。若他当真在宋境内出了什么意外,辽国必然要问罪,这边也必要给那边一个解释。往小了说,花日新必然要为此担责。弄不好则会变成两国纷争。辽国皇帝或许会觉得这样一个人无足轻重,但使者遇害,这是有损国体之事。若辽国皇帝当真有心南下攻打大宋,这便是一个很好的借口。两国交战必然生灵涂炭,宋辽境的百姓好不容易有了几年的安稳日子,你忍心再教他们流离失所么?”

一席话说得沐瑶哑口无言,沉默不语。过了一会儿她紧咬着嘴唇道:“那难道我们当真便只能眼睁睁看着他离开不可?”

白鹄静静地看了她一会儿,忽然问道:“敢问姑娘,为何偏要此人性命不可?”

沐瑶心想:“你不是早已知晓?”但还是回答他道:“为了惩恶扬善。”

白鹄道:“惩恶便是扬善么?”

沐瑶反问道:“不惩恶,如何扬善?”

白鹄道:“你便是当真将他杀了,又能如何?那死去的妇人也不会再回来了,他的丈夫大仇得报便会就此舒心了么?”

沐瑶默然不语。

白鹄又道:“倒不是说要就此放过他,只是你如此这般执着于杀他,岂不是错失了更多救人的机会?”

沐瑶道:“若是放置不管,你怎知他不会害更多的人?”

白鹄微微一笑道:“姑娘此言有理。那么此人便交给在下处置吧!不日之后,白某定将给姑娘一个交代。”言罢,折身向着黑暗而去。

沐瑶也不再相阻,只听得黑暗中传来声音:“天色已不早,姑娘还是早些休息吧!”

白鹄去后,沐瑶兀自在寂静无人的街上站了良久,直至月由中天滑向东去,她才自来时之路回返。但她并未回家,而是出南门去了小轩庄。小轩庄静悄悄的,在月色下有些森然,但在这里,她觉得很安心。

此时师父带着几个师姐妹南下已有月余,只有她和司琼两个人留在京城中。她不禁想师父,若是在这儿该有多好,便能解开她当下心中的疑惑。

白鹄的那句话在她的心中反复回响着:“惩恶便是扬善么?”她也扪心自问,她这般固执地想要杀掉那个人,当真只是因为最初的那个“恶”么?当最初的失败过后,她心中所起的求胜欲,使得她自己也觉察到,有那么一些时候,她的确已忘记了为什么要杀那个人了。她心中只想杀了他,以同白鹄一较高下。那只是为了杀而杀,并无任何正义可言,杀了他,她便是胜利。他只是她获胜的工具。她感到自己的脊背掠过一丝寒意,身体也微微颤抖起来。

在那种条件下,若她当真得手了,那能算作是正义的么?她与被她所除掉的恶人,又有多大差别呢?

她独自坐在梧桐树下那个属于她的石椅上,这里的石椅已增加到了七个——打那年后,她又有了六妹和七妹,她也总算不再是燕门中最小的了,六妹七妹心甘情愿地称她为“三姐”,其余人,连同师父在内都和外人一般唤为“三娘”了。

她耳边仿佛响起了姐妹们的欢声笑语,忽然间觉得有些寂寞了。哪怕是司琼在这里也好,这丫头总有许多鬼点子,虽然她在身边时总是觉得烦闷,真不在身边却又有些想念了。

这当口,不知为何,几年前在小轩庄的那一幕浮上心头。方才她拨开野草,走进茅草屋,穿过满地堆置的破旧家具,正要推开后门之时,冷不丁觉得似乎有一只手正要从斜里伸出,抓住她的胳膊不让她走。她甚至下意识地往右侧的黑暗里望了一眼,那里当然什么都没有。她还嘲笑了自己一下。

回想起这些时,她再度感到有目光落在她身上,猛地回头,但并没有发现有人在。她站起来四处张望,院子里静悄悄的,只她一人独立。她又那样静静地站了一会儿,忽然间,从茅屋那里传来的些微声响被她捕捉到了。这次她确定自己没有听错。

她握紧手中长剑,悄无声息地贴近那茅草屋的后门。门忽然开了,她横剑一扫,黑暗中听得“哎哟”一声,一个身子轻盈地向后掠去。这声音,这身影都让她觉得甚是熟悉。她于是立刻收回了剑。她一撤剑,那身影立刻出声埋怨道:“你做什么,三姐,吓我一跳!”

说罢,那人蹦蹦跳跳地走到了沐瑶身前,沐瑶看得清了,正是她的七妹司琼。

“我倒是要问你做什么呢?鬼鬼祟祟的,吓我一跳。”

司琼道:“我才没有鬼鬼祟祟的,我是正大光明走进来的,倒是三姐你心里有鬼吧!”

沐瑶像是被说中一般,脸微微一红,所幸天黑无人瞧见。

“那我问你,你这丫头,三更半夜来这里做什么?”

司琼道:“我做什么?我还不是来找你的?”

沐瑶道:“这么晚,找我能有什么事?有什么事不能明天白天再说么?”

司琼道:“是你爹娘在满城找你。他们知道你今日出席了花家的宴席,便来找花使君。花使君也不知你离了宴会去了哪儿,便来找我。我知你不在家便是在小轩庄,所以便来此找你了……”见沐瑶一脸迷惑的神情,又道:“总之你快回家吧!你爹娘这样着急找你,想是有什么急事!”

沐瑶回到家中时,天色已渐明朗,而家中灯火通明。她一踏进大门,立时感到一阵不寻常的氛围,这是她在这个家中生活二十年来,从未有过的。

她一进门,仆人立刻堆笑对她道:“恭喜呀!小姐!”他这强自堆起的笑容在这张素来僵硬的脸上尤显得突兀,怎么也没有协调之感,那咧起的嘴就好像粘上一般。那笑中既有谄媚之意,也有幸灾乐祸之感。

沐瑶随口一问:“恭喜什么?”

那仆人却不答她,扭头走了。

沐瑶遂不管她,急急忙忙赶进厅里,发现父母都坐在椅子上,满面倦容,像是一夜未睡。而地上七七八八地摆着木箱,都用大红布料蒙着,看不出其中是什么。

沐瑶急忙开口问道:“爹,娘,这些都是什么?又发生了什么事?”

沐大娘抬起头来,这时看见女儿,又惊又喜,她猛地站起身,一把捉住沐瑶的手。

“瑶儿呀!你可回来了!你这是去哪儿了?我们找了你好久呀!”

沐瑶反握住娘亲的手,但觉她这一双手冰冰凉的。

“娘!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但见娘亲的泪已流了下来,泣不成声。沐瑶于是转头面向自己的父亲。

“爹!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沐衡也站起身来——一夕之间,这位父亲似乎老了十岁。他指着地上的箱子道:“这些,是一位梁大人送来的礼,他要纳你为外室。”

沐瑶大吃一惊,但她尚未认识到这件事情的严重性。她说道:“什么梁大人?我不认识什么梁大人!我们回绝掉他便是了!”

沐衡颤着声音道:“哪有这么容易?你知道这位梁大人是谁么?他是太常寺少卿,太常寺可是直管咱教坊司的呀!他又是那位大人举荐上来的,有传言他是那位大人的姻亲。这等品级的高官哪是我们这样的人家得罪得起的呀!”

沐瑶冷笑道:“那他还能强索人不成?”她说罢,转身便要向外去。

沐衡夫妇忙一齐拉住她:“你又要做什么去?”

沐瑶道:“我去找那位梁大人,告诉他,我不进他家的门!叫他死了这条心吧!”

沐大娘死死地扯住她:“使不得呀!使不得呀!”

这时,那位帮厨的李婆婆送上早饭来,她一边将早饭端上桌来,口中一边不闲着:“要我说呀,老爷夫人有什么可烦恼的呢?这都是咱家姑娘的造化呀!你想想,那梁大官人是什么人家呀?寻常来讲,哪是咱们攀得上的?姑娘进了门,哪怕是外室,那不也是穿银戴金,吃香的喝辣的么!”

这位李婆婆唠唠叨叨说了这些话,那三人拉扯间竟是丝毫没听进去。

李婆婆还在兀自说着:“都说那梁大人心思狠辣,报复心极强,又是有权有势。我们若是得罪了他,将来可是不好过。”

沐瑶横起剑道:“他若是敢用强的,我劈了他!”

沐大娘吓了一跳,她收回手,身子不稳,险些便要摔倒。李婆婆忙扶住她。

沐衡喝道:“你干什么?还不把那玩意放下!”

此前沐瑶从未把剑带回家来,爹娘更是不知女儿在外使刀弄剑已是惯了的。看到这一幕都以为她疯了。沐衡说着便来捉沐瑶的手臂,想夺下她手中的剑。沐瑶不及多想,反射性地一闪,沐衡便跌了个跟头。沐瑶这次见状是慌了,忙把爹爹扶起。好在沐衡身子硬朗,摔得并不重。沐瑶担心父亲再受刺激,便把剑扔了。

沐衡口中直道:“好啊!你是翅膀硬了,你不怕,大不了远走高飞。可是你教爹娘怎么办呢?”

对于沐瑶在外所做之事,沐衡虽不全然知晓,但他多少是猜到一些,今日更是亲眼见女儿拿了剑更是无疑。如此他倒是多少放下心来,心想实在不行便让沐瑶自己逃掉,他老两口则另论。沐瑶含泪道:“爹!您先别急,且容女儿再想想办法。”

沐瑶虽是如此说,她心中乱得紧,实在是生不出半点主意来。她不禁嘲笑自己,往日她救过多少受欺凌的女子?又惩治过多少欺凌女子的恶人?这次倒好,人家都欺凌到她自己头上了,她竟是半点法子都没有。教外人知道,岂不是要笑掉大牙了?若是师父在这儿,总还会有个办法。可偏偏是这个时候……

沐衡穿上外褂:“你们慢慢想,我出去走走。”

沐衡这一走,不知不觉竟来到了花日新家。那位大人何以看上自家女儿的,这位花使君应当更清楚。他并不期望能从这里得到什么法子,只想把事情弄清楚。

花日新也猜到了他的来意,提亲之事也多少传到他耳中来。因而一见到沐衡他便道:“来得正好!你若不来,我还要去找你呢!你女儿的事我都听说了!”

沐衡听他此言心中便腾起了希望:“怎的花使君有法子救我的女儿?”

花日新道:“我是救不了,但是有一个人或可以救。”

沐衡忙道:“什么人?”

花日新道:“协律郎白大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