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夜里,家人都已入睡,万籁俱静后,沐瑶再次跃出房来,去到昨夜那个地方,师父果然已等在那里了,又在仰头望月。沐瑶走近后,杨依依转身道:“你来了,且坐下吧!我给你讲鲸门的故事。”
师徒二人席地而坐,杨依依徐徐地讲道:“鲸门是一个古老的门派,至今已有数百年,最早可以追溯到唐朝的时候。据称其起源于东海一带,鲸门的始祖——名字早已失了——曾有过骑鲸镇海的传说,因而开宗立派后起名为鲸门。当然传说终归是传说,就连近代的鲸门子弟对这说法也是不以为然。但多少年来鲸门始终活跃在东海一带却是事实,据称早年他们都盘踞在东海的留仙岛上,过着闲云野鹤的日子,不理俗事。直到三四十年前,岛被来自对岸的倭寇侵袭,他们被迫回归中原。”
“那日挟持你同我交手的那人名为韩忠文,是鲸门的第十三代门主。他接任门主不过十年,鲸门却是从他手中改变的。昨日我也有言,我曾与鲸门的上一代门主有过一面之缘,那时鲸门尚游荡在山东一带,以救苦济贫为己任,那于他们是一种修行之法,便如同他们早年在留仙岛上克己禁欲一般。老门主去世后,钦点的下一代门主忽然暴毙,韩忠文接任了门主。”
“忽然暴毙?莫非是那韩忠文搞的鬼?”沐瑶忽然插嘴问道。
“当时也有少部分门人这样怀疑,但并无证据。而且那时这姓韩的在门内也还颇有名望,由他接任门主多数人都还赞成……倒也不单是他们看走了眼,只怪这姓韩的太会伪装了,便是上一代门主也对他颇为宠幸,当时门主的候选人在他和自己的大弟子之间犹豫了许久,最终选择了那名弟子或许便是看出什么端倪来吧!谁也没有想到,这姓韩的一接任门主,本性便暴露出来了。所行的皆是与上一代门主相反之事,鲸门不再接济穷人,也不再克己禁欲,祖上传来的种种修行之法尽数废弃。这姓韩的还宣称,上一代门主所行之事才是倒行逆施,鲸门从其创派祖师开始便是奉行纵欲行乐的。”
“他说的这些,鲸门便没有人反驳么?”沐瑶再次插嘴道。
“当然!韩忠文乍行逆事,门内多有不满的。当年支持他的人有一半倒了戈。但这韩忠文本也是他们立的,再加上鲸门素不善征伐,这些人倒是未反对他,只是径自走掉了。去了哪里,谁也不知,或许是一伙人去到哪里隐居起来了。剩下的都是韩忠文的死党,着实不多了。韩忠文其后倒是也新收了些弟子,其中几个,那日你也见过了。然而今日的鲸门,终究不是当年的鲸门了。”
杨依依说到这里似乎颇为感慨,沐瑶猜想她或许是想起了昔年鲸门老掌门尚在时的风光吧!
却见师父忽然目光一凛,面上露出愤愤的神色道:“若仅是如此,他鲸门自甘堕落,倒也与人无扰……”
沐瑶心间一动道:“莫非他们也与那红衣帮有关?”
杨依依道:“我猜测如此,但尚未有切实的证据,而那日我们与鲸门的冲突却是因为别事……”
沐瑶立刻问道:“何事?”
杨依依瞥她一眼道:“你这小妮子,性子也还真急,你倒是听我道来。”
沐瑶不好意思地挠挠头道:“师父,我不打扰您了,您继续讲吧!”她一边说,一边偷偷抬眼见向师父的脸,生怕她当真生气。但见师父只是温和地一笑,继而又严肃起来。
“我曾在十年前看过一眼韩忠文这个人,只是看过一眼,并没有留下多么深刻的印象。再见到他便是前一阵子。便是那一天,我偶然看见了十多年前拐走碧儿的那个拐子,这个人发生了很大的变化,但无论他变成什么样子我都会认出他来,因为碧儿的家庭便是被他彻底毁掉的。当仇人出现在面前,我并没有急于报仇,虽然这是轻而易举的事情。但是我知道这个人只是个走卒而已,杀了他起不到任何作用,倒不如索性利用他引出红衣帮来。于是我悄悄地跟在他身后,跟着他一起出了城,在一处歇脚的驿站处停了下来。那店小二立刻上来招呼他,称他道:‘徐都头,您来了?’”
“徐都头?原来这拐子还是个官么?”沐瑶感到不解,这年头连拐子都可以做官了么?
杨依依道:“确是如此,后来我打听出来,此人姓徐,名象,竟还是个低阶武官。不过他做上武官也还是一年前的事情。我看他坐下来,一边喝着茶,一边四处张望,似乎是在等什么人。我略作斟酌,也进了那茶摊,叫了一杯茶,就坐在此人的对面。果如我所料,这人丝毫没有认出我来。一盏茶的功夫,他等的人也终于到了。打一眼看,我觉得这人有些眼熟,但一时没有想起他是谁。直至那拐子低声叫他一声:‘韩门主。’我才恍然,原来他便是传言中窃取鲸门门主之位的那个人。”
“徐象刚开口说了一句‘吕大人’便被韩忠文制止住了,韩忠文向我这里瞟了一眼,这使我心中一紧。我心想我们十年前仅有一面之缘,莫非他还记得我?其后我仔细想来觉得不是如此。那姓韩的是个老江湖,他也许只是发觉到了我在盯视他二人。我当即起身离开——若非如此,他二人必定会换个地方交谈。而我当然也没有走,而是绕到房后,以柴旁掩身,仍旧偷听着他二人的谈话。他二人绝对想不到我会在这里偷听,那柴房与店里并不相邻,但我有隔物听音的功夫。”
“但是那韩忠文仍旧很警惕,他们将声音放得极低,我只能断断续续听到几个字,根据我听到的那几个字,我推测他们是要谋害什么人。我没能听得清更多,忽而感到背后有鞭啸,虽然很微弱,但是瞒不过我的耳朵——若非我在集中精力听那两人的谈话,也不会被人欺至身后来,偷袭我的人便是那天与我们交手的那几人中的那个女子,她叫徐芳,是那拐子的妹妹,也是韩忠文的徒弟。”
“以那徐芳的本领想要偷袭我是痴人说梦,韩忠文也知晓这一点,因而当我一掌击退徐芳后,韩忠文本人出现在了我面前,对我称:‘杨姑娘,别来无恙。’我这才明白,原来他早认出我来了。我不欲与他答话,当即便出掌,那姓韩的却不还手,只一味闪躲,一边躲口中一边道:‘杨姑娘,我与你无怨无仇,你这是做甚?’他虽未还手,几招下来,我已知晓他武功在我之上了。我脱口而出道:‘你做的好事!’但是他做什么,或者要做什么,我还尚不清楚,也不好仅凭猜测胡言乱语,于是又道:‘我与你无仇,但是那拐子与我有仇,他人呢?’韩忠文佯装惊讶道:‘拐子?什么拐子?’我说道:‘别装傻!便是方才和你说话的那个人。’韩忠文道:‘哦,你是说徐大人!’继而笑道:‘杨姑娘是不是认错了?徐大人可是本朝巡检司的都头,怎么可能是拐子呢!’听到他的话我着实惊讶了一下,我知道我不可能认错,但或许韩忠文也所说非假,因为我也亲耳听到店小二称那厮为‘徐都头’,至于他们二人的密谈,我便是听到了什么,这姓韩的也是不肯承认的。于是我承认了我是认错了人,然后就此离开。回来后,我托我一个消息灵通的朋友暗中调查韩忠文,得知他与当朝一个名为吕惠卿的官员勾结,谋害忠良,做了不少伤天害理的勾当……”
沐瑶道:“这个吕惠卿我听说过,是当朝的副相,与那宰相王安石一起推行什么什么新政来着,而那什么什么新政已是害得百姓流离失所,苦不堪言。”
杨依依点头道:“此人朋党为奸,阻塞忠言,属实是个祸害。那个徐象便是受了他的重用才得以为官的。而鲸门竟然为虎作伥则是我更不能容忍的。你可知前日里有人名郑侠,将百姓所受之苦绘成《流民图》,假充秘密边报,发马递银台司,呈给了皇上的事?”
沐瑶点头道:“略有耳闻。”
杨依依道:“幸得此人所呈这幅画,使皇上觉悟过来,废了大半新政,百姓才有喘息之机。如今王安石已辞相,这吕惠卿把郑侠交给御史台,欲治其罪。此事还未有个了断,人却险些被他们给害了。”
沐瑶身子向前一探:“莫不是那韩忠文害的?”
杨依依却不点头也不摇头,而是扭头向后望了一眼道:“剩下的由琳儿讲给你吧!”
沐瑶惊呼一声:“二姐,你什么时候来的?”
从杨依依身后的黑暗中走出一个身影来,半嗔半笑道:“臭丫头!我紧接着师父来的这儿,这时才被你发现。”她如那师徒二人一般坐下,面对着沐瑶讲道:“这也是碰巧的。先前我曾与那名叫徐芳的女子有过一些过节。那是一日她骑马行在郊外官路之时,撞到了一个推车的农夫,将那农夫车上所载包裹里的粮食撞散了。她反倒怒那农夫拦了她的路,欲拿马鞭子去打那人。我恰巧路过,便阻了她,还与她出手打了一架。但那时她似乎有事赶路,不愿与我纠缠,胜负未分间便夺路而去。安抚那农夫后,我急于进城,不曾想又与那女子相遇了。她匆忙间并未注意到我。我想这女子行事狠辣,想不是善类,便跟随在她身后,想探清她是做什么事的。她武功实在我之上,但轻功远不如我,我跟在她身后她始终未发觉。最终我是跟她到了一个偏僻的巷子里,她在那里与那个名叫黄梁的男子见面。我偷听到了他们的害人计划,只听说是个姓郑的,还听到他们是鲸门的,受吕大人所托。我想这件事大概不简单,便跑回来告诉了师父……”
“那人呢?你们救回来了么?”沐瑶焦急地插嘴道。
薛琳不急不慢地道:“那是五天前的事情……”
“五天前?那不是前夜的事么?”
薛琳笑着嗔她道:“你这小妮子真心急,你倒是听我讲完。”
沐瑶于是乖乖把嘴闭上了。
薛琳继续道:“他们鲸门的计划原是在那个郑侠被转押御史台时将人劫走,同时假装成是被他自己的同伙救走的,这样不会引人怀疑,若当真有变还可以嫁祸给他自己。于是呢,我和师父便赶在他们之前将人劫走了……就在他们另外两个师兄妹将狱卒引开之时。徐芳和黄梁两个人来管我们要人。但是那天他们的师父并未露面,余人又岂是我们的对手?师父一招击败那两人后,让他们回去告诉他们的师父,让他亲自来小轩庄要人……”
她讲到这里,停了一下,以为沐瑶还会再插嘴,谁知这次她当真只是老老实实地听着。
“但是我们并没有将那人带回小轩庄,而是另找了一个安全的地方将他藏了起来,同时打探那官兵搜查的路线,又故意将他暴露出来,同时留下些证据指向那位吕大人。官兵将郑侠带回去之后,果然没有被治罪,想是被那位吕大人压了下去。”
沐瑶不禁叹道:“好厉害。”
杨依依忽然插嘴道:“这里的很多事情仅凭我们师徒几个是做不到的。但是我有一个朋友,他是个万事通,京城的事他几乎无所不知无所不晓。这些消息都是通过他打探到的。”
“老五是怎么受伤的呢?”沐瑶终于迫不及待地问道。
薛琳道:“这都是我的判断失误。刚才我说故意将郑侠交还给官兵,同时留下证据的任务是让四妹五妹去完成的。在此前的事情中,我和师父都已暴露,四妹和五妹还没有露过面,便由我和师父来吸引他们的注意,四妹五妹来执行任务。我们看似是成功了,但其实对方也已发现,五妹回来向我们报信的工夫,便受到了敌人的埋伏。”
“那我在小轩庄见到的那两人是怎么回事?”沐瑶又忍不住问道。
“小轩庄?什么人?”
望见师父和师姐都是一脸惊讶,沐瑶才想起来这事竟还没有寻着机会提及,当下便把在小轩庄发生的事情细细地讲了一遍。”
杨依依沉思道:“这两人大约是埋伏老五或是琳儿的。这样看来,敌人对我们的了解远超我先前所想。”
薛琳则是想到:“以琴声伤人,暗中帮助三妹这人想必是个内力极强的,却不知是何方高人?”
她和沐瑶心里都想到了师父口中所提及的“韶门”两字,但见杨依依依旧低头沉思中,眉头紧皱,谁也不敢在此时打扰她。
杨依依再开口时却只道:“今日天已不早了,瑶儿,你也该回去了,余下的事情,我们明天再谈。”
两姐妹只得再度把内心的疑惑放下了。
翌日沐瑶再来,杨依依却只字不再谈及此事,而是直接开口问沐瑶想学些什么。
沐瑶大喜,暗想:“师父这是终于肯教我武功了!”余下的事情都抛在脑后,当即答道:“想学剑术。”
杨依依便折了一根树枝给她。
沐瑶接过那树枝,任意甩了甩,疑惑道:“这树枝软绵绵的,怎可为剑?”
杨依依反问道:“你没二姐用的是什么?”沐瑶答道:“长绫。”
杨依依点头道:“那仅是一块布而已,又无外物依凭,可谓至柔之物,都可以为剑,你手中的这根树枝要比它韧得多,又有何不可?”
沐瑶奇道:“原来二姐袖中的长绫也是剑!”
杨依依道:“剑本器物,而武学中的剑,重在剑意,而非剑器。以剑之意,天下器物,无论至柔至刚皆可使。”
沐瑶道:“但二姐手中的那道绫子,我总觉得它杀不了人。”
杨依依笑道:“你学武便学武,为何偏要杀人不可?”
沐瑶道:“不杀人,何以除害?”
杨依依静静地道:“救人为重,除害次之,那是不得已而为之的下下之选。”
她见沐瑶想了一会儿,又道:“其实若武功至一定境地,至柔之物也可为利器,可轻易夺人性命。你二姐修为远未到那种地步。她之所以选那物事为武器,实是因为她天性淳厚,不愿轻易伤人而已。”
沐瑶歪着脑袋道:“这样……”
虽然她仍旧不是特别明白,但也不再质疑,而是专心修习起剑术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