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女回到家中之时,天色已大明了。沐大娘正瘫倒在扶手椅上,李婆婆给她按揉着太阳穴。这一夜她一整夜未合眼,又是担心,又是焦急。李婆婆几次劝她回房睡去,她都不肯。直待父女二人平安归来,她忽然不知哪儿生的力气,从椅子上坐了起来,迎上那二人。但看那二人脸色,父亲是满脸喜色,女儿却是一脸阴沉。
沐大娘便问沐衡道:“怎么样?皇上叫你们进宫究竟是何事?”
她心中焦急,语气中便也流露了出来,但沐衡远比她更着急,不待她问完,便将皇上将沐瑶赐给白鹄的事情说了出来。沐大娘听闻,内心的一块石头总算是落了地。
沐衡又把前日在花府的事情讲了又道:“那时白大人没答应,我便没与你们讲。没曾想他竟可以求得皇上亲自开口,这可是天大的福面。这样一来,梁大人那边我们也可以回绝了,量他也不敢怎样了……”
沐大娘口中只道:“如此甚好!如此甚好!”
她悬着的心总算放松下来却又站不稳了,李婆婆一边扶住她,一边却道:“我瞧着却不好。”
沐衡看着她道:“怎的不好?”
李婆婆道:“那白鹄才多大的官儿?哪能和梁大人比?”
沐衡素来知晓她势利浅薄,对官场却是一无所知,也不与她多费口舌。这当口又有人来敲门,却又是来送礼的,这礼是皇上假借白鹄的名义送来的,送礼而来的正是此前来宣父女二人进宫的那名侍从,带来正式诏文,将沐瑶脱教坊籍转为良民,赐与太常寺协律郎白鹄为妾室。
侍从走后,李婆婆将礼物一样样翻开来看,虽不如梁大人送来的贵重,但更显精致,又因所送之人身份不同,使其价值又翻了数倍,如此一想她内心也平衡许多。
沐大娘叹道:“能让皇上这般操心,这白大人真不是一般人也。瑶儿真有福气,瑶儿,你说是不是……唉,瑶儿呢?”
三人环顾院中,已不见了沐瑶的身影,却不知她何时去的。
原来沐瑶心知圣谕已下,不可违抗,又见聘礼送至,更无任何回旋余地。眼见双亲对这件事都颇为赞同,自己却无法向他们解释。
“白鹄这人是正是邪都不知,我又岂能进他的门?再者,我也不想侍候人,为何非要做谁的妻妾不可呢?我一人好好的。”沐瑶此时方觉女子之身真是麻烦。
她心知解铃还需系铃人,此事若要解,只能从白鹄身上解起。当下拾了剑,悄悄离了家宅,前去找白鹄问个清楚。
沐瑶来时,白鹄却不在家,萋萋已得知了消息,正在盘算着一干事宜。忽见守门的年轻仆人急急奔进来道:“外面来了个年轻貌美的女子,好凶狠,要见公子,我和她说公子不在,她不信,打了进来!”
但见他左脸青肿起来,想是吃了亏。萋萋见之心中有气,心道:“哪来的刁蛮女子,敢来白府撒野?”
跃至院中,果见一年轻的白衣女子,手中持着一柄长剑,但剑并未出鞘,只使剑鞘与一名家丁模样的人相斗。这家丁年纪也不算小了,一张黑黝黝的脸上沟壑纵横,手中所持却是一柄扫帚。他原本是拿这扫帚在院中扫地,见有人闯入,便持这扫帚相阻。此刻见萋萋出来,便收手退到一边。
女子遂也收剑,把头转向萋萋。萋萋见那女子俏立院中,神色冷冷的,果是清丽不可方物。她方才听那小厮称是个貌美的女子,便要瞧她如何貌美。这一瞧,又未免自惭形秽起来。
“姑娘是何人?来我白府有何赐教?”
女子道:“白鹄呢?我要见他!”
萋萋秀眉微蹙道:“公子现下不在府内……”
这当口,那年轻小厮又奔了出来,捂着脸道:“这我早与她说过了,她偏生就是不信……”
这女子便是沐瑶,她从家出来要寻白鹄,却不知白鹄家住在哪儿。在城中打听了大半日,这时方才寻来。那时白府大门紧闭,敲了好半天才把门敲开。开门的正是那个年轻的小厮,见沐瑶手中持剑,又是一脸怒容,知是来者不善,便欲关门。沐瑶见状便一手撞开了门,门撞到了小厮的脸上,给他撞了一个趔趄。此时见他用手捂着撞肿的脸,显是吃痛的模样,心中便生愧疚。又见这女子也这般讲,心想:“莫不是白鹄当真不在?”
口中道:“既如此,我晚些时候再来找他!”说罢转身便欲离去。她原本是想在门外候着,白鹄或进或出,总能逮到他。
耳边却听得一声轻喝:“且慢!”
沐瑶回转过身,见那侍女模样的人,手持一枚钢刺,已欺身上来。一边舞一边喝道:“想来便来,想走便走!打了人,连个歉都不道就想走!当我白府是什么地方?官员府邸岂容你撒野?不道歉,今天别想走!”
说话间,已连出数招,出手又快又狠。沐瑶不禁暗暗吃惊,方才那扫地的仆人以扫帚相阻之时,沐瑶已然瞧出他那扫帚中暗藏棍法,有一股拙而质朴之力,倒似是少林一脉。此刻见这侍女招式狠辣,又兼之诡谲。暗想:“这白府多卧虎藏龙之辈,果不是善地,倒只有那小厮是全然不会武功的!”
她初时只拿剑鞘相斗,但对方手中明晃晃的利刃,却是不好相与,遂拔剑出鞘,使出师传剑法,口中则道:“怎么?你白家不但要强索人,还要强留人么?”
萋萋心中一动道:“莫非你便是沐瑶?”
沐瑶道:“是又怎样?”
萋萋笑道:“我当是谁?原来是新来的如夫人!怎么?门还没过,便先来夫家逞凶来了?”
沐瑶怒哼道:“谁要进你家的门?我才不进!”
“怎么?你不愿?”萋萋冷笑道:“你不愿,在宫里的时候你怎么不说?皇帝面前屁都不敢放一个,如今诏书已下,跑来我家逞凶撒野说不愿?还强索人?你以为你是谁?谁稀罕你这等野蛮女子?有本事你去皇宫门口说一声你不愿!我还敬你个烈女,跑我家来逞什么悍来!”
沐瑶被她说的脸一红,但手中仍未停。这短短几句话间已拆了三十余招。初时是萋萋以招式的辛辣与诡谲占了上风,但时候一长,她便觉气力不支,愈渐难以支撑。三十招一过立落下风,从急攻冒进转向紧守门户。沐瑶则愈来愈顺心得手,但她心想:“我与这女子无仇无怨,又何必以性命相搏。”因而出手始终留有余地。其实她若要想走,早可夺路而去。只因她好胜心强,既已交上手,便要分出个胜负不可。
萋萋勉强又支撑了二十余招,眼看便要落败,忽而对着墙那边高声唤道:“阿鹄!救我!”
沐瑶微一失神间,萋萋一个挺进,手中钢刺已欺进沐瑶门户。沐瑶惊中不乱,眼见回救已是不及,干脆长剑挺出,刺向对方要穴。她剑速较快,又是长剑,一剑刺出料逼得对方撤招。谁知对方竟是不收,竟似要与她同归于尽一般。沐瑶从未见过这样的打法,心自骇了。她不愿伤人性命,但若此时收剑,她非受重伤不可。
正进退两难间,蓦里一袭白衫侵入,手中一样物事于两兵交锋处一挑,便将二人招式都卸去了。沐瑶连退数步,稳住身形后,定睛一看竟是白鹄,而他手中用以挑开二人武器的竟是一卷书画。这书画于两大利刃中间一挑,虽未一折两半,最外层包裹着的裱便已破了。白鹄见状,流露出哀伤的神色。
沐瑶心道:“他何以对这些物事这般看中?”
萋萋倚到白鹄身边说道:“阿鹄,这姑娘这般凶狠,你当真要她进门么?”
她说这话时刻意压低了声音,但又能让沐瑶听得到。沐瑶心想:“明明是你先出的手。”但一想是自己闯将进来,误伤了人在先,遂沉默不语。白鹄扭头对萋萋道:“萋萋姐你先回去,我有几句要同这位姑娘说。”
萋萋撇嘴道:“有什么话,我听不得么?”她又扭头看了一眼沐瑶:“我若去了,你被人欺负了怎么办?”
沐瑶听在耳中,只觉得好笑:“他武功这般高,谁欺得了他?”
萋萋见白鹄微笑着摇了摇头,叹道:“好吧!那便依你!”又对着院中那两人道:“小丁,田大哥,我们去吧!”
一时间,院里只剩下沐白两人,白鹄再度看了一眼手中残卷,将它塞回衣里。然后抬头看向沐瑶。沐瑶本自端详着他的一举动,忽见他目光扫来,忍不住把头别去。她此行本欲逮住白鹄问个究竟,这当口忽是千头万绪,竟不知从何问起。二人沉默少顷,竟还是白鹄先开了口:“昨夜之事实是一场误会。”
“误会?”沐瑶方要追问是什么误会,只听白鹄又道:“只是皇上金口已开,断难收回成命。”
沐瑶方要开口说话,听得身后传来声音:“沐姑娘不要听他花言巧语,我看他便是不安好心!”
这声音恁地熟悉,转身一看,只见林清和司琼双双跃了进来,不禁惊讶道:“你们怎么在这里?”
林清抢到沐瑶身前道:“沐姑娘你不用怕,这厮若想恃强惩凶,别说燕门,便是白沙帮也容不得他!”
这时本拟在房里偷听的萋萋再也忍耐不住,推门而出道:“哪里来的小子在这里胡说八道!我家公子哪里不怀好心?又怎样恃强惩凶了?你倒是说说!”
林清用剑柄指向白鹄道:“他欲强抢民女,这不是恃强惩凶这是什么?”
萋萋道:“笑话!这件事可是你们皇帝老儿亲口定下的!再者,要不要是进门是姑娘自己的事,你是她什么人?要用你为她定夺?”
林清哑口无言。
从他二人进来起,白鹄的眼睛仍只盯在沐瑶身上未曾离开过,此刻忽然开口道:“姑娘当真不愿?”未及沐瑶开口,又道:“莫不是我前番贸然出手惹得姑娘讨厌了?”
沐瑶忙道:“当然不是!此前只是误会,我与公子并无仇怨……只是……只是……”
她这“只是”后面的内容实在是说不出口来,但众人都已猜到了。
沐瑶眼见白鹄面上流露出落寞的神色,便似那夜望他那断弦的琴一般,禁不住想到:“莫非他当真对我怀有情谊?”
她原本是气冲冲来的,但一见到白鹄,这气便不知怎地消了,说话的语气便软了。又暗自思忖,她与此人虽有数次交手,相交却浅,她对他了解都谈不上,又何谈喜欢或是讨厌?这一路上,她肚子里怀揣着的一句“我不可能进你家门的,你死心了吧!”这当口望见白鹄的神色,却是无论怎样也不忍心说出口来。
白鹄叹息一声,道:“姑娘既不愿,我明日离京便是,再也不会归来。想这道抗圣谕的罪名,便也落不到姑娘身上了!”
他说罢,转身便要回房去。萋萋赶到他身边低声道:“你说真的?当真要走?”
白鹄道:“舍此别无他法!萋萋,你代我送客吧!”
萋萋折回身来,微笑着做了一个“请”的手势。三人都想话已至此,也无甚可说的,便要离去。忽听得白鹄又朗声道:“圣谕已下,纵使姑娘不进我家的门,那梁大人也不敢再对姑娘抱有非分之想,姑娘大可放心!”
沐瑶一愣,忽地想起父亲曾言在花家求白鹄纳亲之事。她当时听了,并未往心里去。只是昨夜之事太过突然,倒是把梁大人一事给忘了。
这样一想,莫非他是应了父亲之请,才求皇上的?林清和司琼却都不知那梁大人是怎么回事,面面相觑。
这三人去后不久,从白鹄的房间里传出袅袅的琴声。院中人听了,无不有悲戚之感。
却说那边三人走出白府后,沐瑶迫不及待地便问他二人道:“你们怎么在这里?”
司琼瞥了一眼林清道:“有人以为你受了欺凌,特意为你出头来了。只是本领不济,被人打了回来!”
林清恨恨地道:“这厮这样霸道,武功却又恁地高,真是可恶!”
沐瑶心中纳闷,她与白鹄几次见面,都觉这人谦然有礼,虽有些多愁善感,失之英气,因而她所不喜,但却是翩翩君子一个,与“霸道”二字毫不相干,便道:“白公子怎生霸道了?”
林清道:“他三番两次阻你我之事,又欲强索你,这还不霸道?”
沐瑶见他愤愤然,显然正在气头上,便转头问司琼。司琼便细细地说了。
原来她们前脚走出皇宫,后脚宫内将沐瑶赐给白鹄之事便被传了出去,后又传至街头巷尾。此前梁大人索亲之事也自沐家仆人传了出去。只是传着传着变了味,竟成了白鹄强索亲不成再骗得皇上开口了。沐瑶又气又笑道:“谁编得这些胡话,平白污了白公子的名声!”
司琼笑道:“三姐你不关心自己的名声,倒是先关心起白公子的名声来了。你对他当真无意么?”
沐瑶脸微微一红道:“没有!他这人我不喜欢。只是黑是黑,白是白,我容不得别人胡说八道!”
林清禁不住道:“这家伙不就是生得好么?又是什么不得了的人物了?”他听沐瑶所言已是知误会白鹄,但还是觉得这人不是好人,虽然心底隐隐觉得是嫉妒心在作祟,却还是不愿承认。
司琼斜瞥他一眼道:“只是生得好便够了。白公子又岂止生得好?他有才华,得皇上器重,又是太常寺的官员!”
林清轻哼一声:“什么鬼的官员?假模假样的穿一身官服,说到底,不还是个弹琴的么?”
但见司琼面色微变,冷冷地道:“弹琴的又如何?我和三姐还是舞妓呢,你倒是不屑与我们为伍了吧?”
林清那话一出,已知失言,忙道:“我没别的意思,只是觉得他一文官,武功这样高明,实在是可疑!”
司琼道:“我倒觉得没什么奇的。反倒是你这位白沙帮的新入门小弟子,似是身怀绝技,这倒是奇得很……”
林清脸一红,忙岔开话题:“他三番四次阻我三人之事,却又如何解释?”
司琼道:“这有何难的?他又不知内里,有人当他面行凶,他岂能不管?”
沐瑶略略吃惊,心想:“这小丫头心思缜密,远胜于我。”只是他二人这般斗嘴也不知究竟要斗到几时,便阻道:“别说那白公子了!还是说你二人究竟是怎样遇见的,又是怎样来的这儿?”
司琼便继续讲道:“我虽不相信白公子不是那样的人,但想传言也不会是空穴来风,真相如何,三姐必然清楚,便想要来找你问个明白。怎知却是在路上遇到了白鹄白公子本人……”
林清惊讶道:“原来你不是刻意跟踪他的?”
司琼一耸肩道:“我哪有那个本事?我只是偶然遇见了他和一个女人在说话,便停下来,假装买东西的样子偷听……”
“一个女人?什么样的女人?”沐瑶禁不住好奇问道。
“怎么?三姐你很在意么?那是一个中年女人,倒是没有师父年纪大,但也有三十多岁吧!模样是挺好看,但教三姐你还是逊色多了!”司琼笑嘻嘻地说道。
沐瑶脸一红,嗔她道:“臭丫头,贫嘴!”板起了脸,又问道:“他们说了些什么?你都听到了?”
司琼摇了摇头道:“他们把声音压得很低,我只隐约听见了个什么‘红衣’,什么‘鬼市’的。然后林公子便出现,喝问白公子为何要强抢民女,白公子回问他一句:‘你说什么?’然后两人便动起手来了。我想先不管白公子是好是坏,林公子却是自己人,便出手帮他。只是我两个人两柄剑,竟是敌不过白公子一人空手。但他也不愿与我二人多纠缠,便夺路而去了。我们直撵着他到这里来……三姐,你怎么了?”
林清听得司琼称他为自己人,心头正自甜甜的,忽听得她这般说,忙把目光瞧向沐瑶,只见后者脸色铁青,便也问道:“怎么了,沐姑娘?”
沐瑶充耳不闻,她满脑子里都充斥着从司琼口中吐出的那几个字:“红衣……鬼市……”这两个词合在一起,只能联想到红衣帮。
“莫非白鹄和红衣帮有关?”沐瑶忽然想到师父曾与她言过,那老一代的鲸门门主曾与她言过,红衣帮的主谋之一便是教坊司官员,莫非那人便是白鹄?虽说他是太常寺,却是主管教坊司的……但紧接着她又摇头:“那都是十多年前之事了,那时白鹄才多大,纵使他武功再高,也不会是他!”但他口中既吐出那几个字来,必然是与红衣帮有关,若不然,便是他知道红衣帮的消息。那时他三人正坐一处茶摊饮茶,思及此处沐瑶禁不住站起身来来回踱着步。林清与司琼二人则一脸茫然地看着她。
沐瑶继续想着:“怎么办?直接去找白鹄去问?若他当真是敌非友,岂不是打草惊蛇?”
这七年来,沐瑶与燕门始终没有放弃打探红衣帮的消息,但七年来音信全无。杨依依不愿为弟子灌输仇恨,新入门的弟子便不再提及红衣帮。是以司琼竟是不知,她带来的消息,使沐瑶有多兴奋!
沐瑶走着走着,忽然停了下来,问司琼道:“那时白鹄说什么来着?他说他要走?”
司琼被她这没头没脑的一句愣了一小会儿,才反应过来她在问什么便道:“他说他明日便离京,再也不回来了……”
沐瑶忙摇头道:“不行!不行!不能让他走,他这一走,好不容易得来的消息不便断了么?”
司琼更是不解,方要问“什么消息”,忽然冷不丁被沐瑶捉住了手腕。
“老七!你帮我个忙,你去找白公子,让他别走。便说我……我……”她深吸一口气,“我答应进他家的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