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家的宅子亦在教坊大院东边的东巷子口,离沐瑶的家并不远,却是显然要更富裕得多。沐瑶小时候曾被父亲领来过一次,但是只在宅子外瞥了一眼。那时沐瑶只觉得这教坊使家的宅子与自家的相比也无多大分别。
这一次沐瑶却是随着花家的一个管家绕到了后门。由前门向后门绕了一圈,沐瑶已发现这院子颇大,远非自家可比。待从后门走入,沿着一条曲折的小路通向内院时,沐瑶几乎忍不住惊叹了一声。那小路的两侧都是竹林,从外面根本望不见里面是怎样的,走到尽头却是有豁然开朗之感。
他家的后门是安置在宅子的西侧,后门正对面是一座假山,假山边是一汪池水,上面懒散地飘着几枚前冬遗下的衰败的荷叶,却是不见荷花的影子。假山后,从清池上望去,是由正门通向客堂的一条甬路,已有不少宾客陆陆续续走进来。
凝神看去,多数都是教坊中的一些有头有脸的人物,一多半她还是认得的。教坊使花日新正站在客堂前,对走进的宾客表示欢迎。忽然他从堂上走下,快步走向大门前。沐瑶不禁驻足,目光追随其而去,想看一眼这教坊使亲自相迎的是何人。
只见一身着绿色官服的年轻男子走了进来,刚跨进大门,沿着甬路向内走去。直至花日新迎上他,二人脚步停下,那人将头微微偏过,教沐瑶看清了他的面容,不禁暗吃了一惊。
这时那仆役见到沐瑶望向那边,便道:“那是协律郎白大人,沐姑娘晓得吧?”
沐瑶点点头,问道:“白先生也是来此献曲的么?”
那仆役大笑道:“怎么可能?大人可是官,当然是来此做客的!”
沐瑶道:“但是我听闻前日里,白先生在汴河上公然演奏了一曲……”
那仆役未待她说完便道:“那没有办法,那是受永宁郡主之邀。这郡主原是当今平原郡王的女儿,后来过继给了岐王殿下,但因为久病不愈还暂且留居平原郡王府。几年前经历了一场重大变故,患了一场大病,卧床数年,如今病是好了,还是留下了目疾,双眼看不见了……去年夏天郡主狂躁愈烈,皇上便让白大人前去抚琴,几日便好了……”
他喋喋不休地说了一堆,沐瑶全未听清,也没有心思去听。正当他们停下来说话的当儿,那主宾两人顺着甬路前往客堂,白鹄向一旁张望,不期便与沐瑶的目光相遇了。沐瑶恁地一惊,即刻低下头,同时身体微微向一旁侧去,想避开他的目光,心里想着:“他不会是认出我来了吧!”忽而又觉得这样未免过于不自然,更惹人生疑,便又大大方方把头抬了起来,回望过去。见二人均已停下脚步,花日新也望着自己,便遥遥行了个屈膝礼,然后催促那仆役继续向前走去。
另一边,花日新附在白鹄耳边道:“那是沐姑娘,梁少卿今日邀她前来献舞的。”
“沐姑娘?”
花日新从侧面看去,只见白鹄微皱着眉头,目光始终凝在那远去的背影上,不肯离去。但是望不出他脸上有何表情。
“大人未见过她么?这也难怪,大人入太常之时,沐姑娘便已淡出了。此番是依梁少卿之请,我们才请她的。这沐姑娘的舞技可是一绝,说是飞燕再世也不为过,大人定要好好欣赏一番。”
白鹄点了点头,仍旧不言语,却也不愿挪步。花日新盘算着梁大人该到了,便对白鹄道:“大人不是生人,便请自行进入吧!我不得不去接那位梁少卿去了!”
但见白鹄神情恍惚,也不知听未听见。花日新很了解他,知他时不时便会陷入这样一种失神的状态中,虽然猜不透他心中究竟在想些什么,但料想置之不理他也不会怪罪,便撇下他自去大门外迎宾去了。白鹄直待那身影转去后面,消失不见,这才抬步向着客堂走去。
此时众宾客除了花日新口中的那位梁少卿都已到齐,连那契丹乐官也在右手边的主席上坐下了。厅里的知客引着白鹄在那辽人身边的席位上坐好。白鹄坐下时,瞥见堂后有一个黑影一闪而过,但是他什么也没说。
方坐下不久,一个身着红色官服,气宇轩昂之人在花日新本人的引领下走了进来。一屋子的人,连同白鹄在内都起身相迎,只有那辽人有些摸不着头脑,一脸疑惑的神色。梁少卿径直走向那辽人,向他打了个招呼,这辽人来过大宋数次,也微懂宋朝的礼仪,便起身还了一礼。却见这梁大人神情傲慢,只微微一点头,便转身而去。花日新忙给他解释道:“这位是太常寺少卿1梁敏梁大人。”
时梁敏已在花日新的恭请下落坐左首席,忽面向白鹄道:“早闻白协律琴艺天下无双,不知今日能否有幸得以瞻仰呢?”
白鹄正要答话,花日新抢先道:“我这破琴闲置已久,怕是音已不准了。若少卿当真有此雅兴,便只能由花某来献丑了。”
梁敏嘴角略一抽搐,猛地将茶杯墩在桌上。花日新于是急命开席,又道:“少卿莫急,咱们献舞的姑娘马上便来了!”
梁敏果然不再说什么,方才面上微现的不悦神色渐散,转为焦急和期待,时不时地朝着堂外的方向瞧上一眼。
酒菜上齐后,花日新起身祝酒。紧接着乐声奏起。
只是姑娘们迟迟不出场,惹人心焦,最心焦的莫过于那位端坐高位的梁大人了。他双眼始终盯着外面,连身前案上盘中的美食也不置一顾,两次抬起筷子都夹了个空,最后干脆把筷子放下。几次欲开口询问花日新,最终还是忍住了。堂中余下的人受了他情绪的感染,也禁不住往外望,只除了白鹄和那辽人。
白鹄低着头,谁也不瞧,他把一只手搭在身前的案上,食指微动着,像是打着节拍,时而眉头微蹙,时而又舒展开。而那辽人埋头只顾吃,似乎除了中原美食,其他都难以引起他的兴趣来。他吃得也快,别人身前盘子里的菜肴都未怎样动,他的便已空了。花日新见状,急招呼身边的侍从给客人上菜。那侍从诺声后,拐进后堂少许,再回来时,恰逢头曲奏尽,乐声稍顿之时。那侍从端着盘子,脸瞧着有些眼生,花日新略感奇怪,正要唤来管家询问之时,乐声复起。从厅堂的大门如溪流一般,漫进一群披红带彩的少女来,人人身着轻衫。流在前面的,是淡红的,粉的,淡黄的,像春天最娇嫩的花儿们。拥簇在后的,只着白色的素衫,倒像是陪衬了。
沐瑶舞在最当前的,她身上着着淡红的薄裙,那裙裾还嵌了点白和黄,犹显艳丽。原本沐瑶是很排斥作为领舞的,一来她揣着别的心思,不想太突兀;二来她实在不喜欢这件衣服,少女时代她尚喜欢穿粉的黄的,但近年来她更愿低调行事,不愿招摇。但据说这是那位大人钦点的,她经不住部头的苦苦相劝,这才应承下来。
她一进来便看见了白鹄,白鹄尚未注意到她。他此时正注意着那给辽人上菜的仆役,他一看他身姿步伐便知是身怀武艺,绝不是一个普普通通的仆役。他见他上菜之后,又不经意似地用手在那辽人身前的空酒杯上抹了一下,然后拎起酒壶往酒杯里倒酒,随后行了一礼,转身离去。
他走后,白鹄用手指着那新上的菜,对那辽人说了些什么,辽人一笑,白鹄一回手,冷不丁儿便把酒杯碰到了地上。酒杯摔碎,酒洒了一地,白鹄便把自己的酒杯递给那辽人,又亲自斟了酒以示赔罪。
这当口众人的目光都在那一干舞进来的少女身上,这其中一大半人的目光又都落在了沐瑶身上,梁敏的目光更像是粘在她身上似的,半步也不肯挪开。发生在这个角落中的插曲似乎并未为人所注意到,只除了两个人,这其中一个是花日新,他看见白鹄将那辽人的杯子碰到了地上,感到奇怪,心中想着白音昭几时是这般唐突之人?他立刻招呼仆役前去打扫,一扭头却发现方才在他身后觉得脸生的那个仆役已经不见了,他心中只觉今天尽是奇怪的事,实是大大摸不着头脑。
另一个人便是沐瑶,那一边的花日新正想不明白怎么回事之时,沐瑶则看了个清清楚楚,心中不禁恼火起来。原来那仆役正是林清,此前沐瑶借更衣之机,将林清扮作教坊杂役混入。林清点晕了宅中的一个仆役,换上了他的衣服。那日他们商议了许久怎样刺杀那辽人,最终决定下毒,这是最容易也最不容易暴露的一种方法。起先沐瑶反对,她觉得这种方法太不正派,有损燕门名声。
司琼笑她道:“三姐你又迂腐了,这种恶人人人得而诛之,又管什么法子呢?”
沐瑶这才应承了。
待她随着献舞的姑娘一同拥进厅内时,看见白鹄同那辽人坐在一起,内心便掠过一阵不安。而后预感果然成真,她心中暗想:“好啊!这厮果然为虎作伥,与那辽人一丘之貉。”她内心愤恨,脸上便也露出冰冷的表情来,但舞姿丝毫不乱,反而衬得她更加俏丽脱俗了。
梁敏忍不住轻声叹道:“好一个冰山美人!”同时情不自禁地抬起眼前的酒杯呷了一口。白鹄与那辽人两者的目光似也都被吸引了过来。白鹄凝视她的目光似有深意,这让沐瑶不禁揣测,他是否已认出她来了。那辽人望着她的目光却是显而易见的,那是和那梁大人一般贪婪的目光,这目光使沐瑶感到恶心,也使她决定铤而走险。
她手中捏了一枚银针,对着那辽人嫣然一笑,又故意踏着舞步,向着那人的方向凑近一些,这使对方更加心醉神迷。她长袖轻轻一拂,银针便从指尖射了出去,对着那人的膻中穴。这银针只要射中,这人会当场毙命。
银针射出后,沐瑶身子一腾,立刻转向另一边,只拿余光去看,但见那辽人还好好的。她知她自己不会射偏,定是那白鹄又动了手脚。她回转过身来,看着白鹄,后者神色如常,便像什么也没有发生过一般。
沐瑶这一着虽然铤而走险,却也带有试探的意味,她的图谋虽被白鹄所阻拦,但白鹄并未揭发她,想来是有所顾忌的。她于是胆大了起来,同时好胜心起,想和白鹄斗个究竟。这时乐声偃息,舞已终结,众宾客鼓起掌来,一干姑娘们则屈膝行礼。
礼毕后,那如流水一般涌入的姑娘们,又如流水一般涌出,只除了沐瑶留了下来。她把目光抛向那端坐高堂中间的人——打从她进了这厅堂里,这是第一次看向他——心想:“这便是他们口中的那位大人了吧!但不知他究竟是何等身份?”
梁敏自也在望着她,两人目光相遇之时,沐瑶禁不住身体一颤。男子的目光她已是见得惯了,但也极少有如这人这般露骨的。那是贪婪的、野兽一般的目光。这使得沐瑶对方才所起的念头犹豫了少许,但她还是强定心神,走到梁敏身前,为后者早已空空如也的酒杯斟满了酒。花日新立刻会意,着人给沐瑶递上酒杯。沐瑶接过给自己斟满,然后端起酒杯,对着梁敏嫣然道:“小女子敬大人一杯!”
那声音细细柔柔,听得梁敏心里好不舒服。沐瑶说罢一饮而尽,两颊立刻挂上两抹红晕。梁敏细眯着眼看着她,却又只是呷了一口。
“我听闻沐姑娘名溢京城,不单舞是一绝,音也是一绝,不知梁某人可否有幸聆听一曲呢?”
沐瑶微微颔首,袅然道:“承蒙大人不嫌弃。”
花日新略感惊奇,却也安下心来。从前沐瑶在教坊时素来高冷,从不向任何权贵低头,她不想的事情任谁也无法说动她,软硬不吃。此番他当真担心她会冲撞了这位大人。但看起来,这位姑娘离开教坊后倒是圆滑了许多。却不知沐瑶心中揣着别的心思,即便梁敏不提她也会主动提及此事的。但见她向后退了两步,目光向着白鹄所在的方位一瞥,然后转回梁敏身上:“有歌无奏却是乏味,”她又转朝向白鹄道,“不知协律郎大人可否赏个脸呢?”
花日新又好气又好笑,方要说些什么。白鹄却抢先起身开口了:“不知姑娘想奏哪一曲呢?”
沐瑶略一思索道:“《易水》可否?”
白鹄微微一笑,径直走到西首案上,取了那旧琴来。沐瑶向后退到厅堂中央,白鹄走到她方才所站的位置上席地坐了下来。那琴已闲置多年,落满灰尘,音色已是不准了的。白鹄便坐着调音。花日新本想叫人另取一琴去,但转念作罢。今日之事他本来只觉蹊跷,但心中忽生一念,所有的事便都理清了。只是他心中还隐然有些担忧,不知会怎样收场。
白鹄调好了琴音,向着沐瑶一点头,手指抚在琴弦上,那淋漓的声音便洒了出来。沐瑶随之唱道:“风萧萧兮易水寒,壮士一去兮不复还……”
堂上众人都感到奇怪,何苦在这样的场合唱这样的曲子,似乎不合体统。梁敏却也未多想,只觉得歌美人也美。
只有白鹄和沐瑶两个人明白这首曲于此处的真实含义。
沐瑶一面唱一面也手持长绫舞了起来,此番没有他人作衬,她的舞更显清新脱俗,即便是在场教坊的这些大小头目们,也觉得这是百年难得一见的奇景了,这般的曲,又兼这般的舞,此生又有几回得见?
从旁人看来,那是一曲一舞一歌相得益彰,但沐瑶心中此时却是惊心动魄的。正当她唱到第三句尾声之时,一根银针又从她手中射出,如前番一般,朝着那辽人的膻中穴而去。她想白鹄此番不在那辽人身旁,且瞧他如何相阻。但见白鹄不动声色,只是手中拨琴的力道微一加重。那银针便向右偏了半寸,却是射入那桌子中去了。沐瑶见状吃了一惊,见那银针在那桌壁中停留了片刻,又即刻没入木中了。
沐瑶心想:“此人内力外功均在我之上,若与他明面交手,我实无胜算。只是他让那银针没入案中,是想帮我销毁证据,还是单纯向我彰显功力呢?”
她越发想不透这个人了。
这之后她又悄无声息地发了两次难,都被白鹄不动声色地化解了。那辽人绝想不到,在这短短一曲间,他从鬼门关前走过了多少回。
直至曲谢舞终,白鹄抱琴而起,向着沐瑶一点头。沐瑶也行了个屈膝礼,然后袅然退下。
《宋史·志·卷一百一十七 职官四》【太常寺 卿 少卿 丞各一人 博士四人】主簿、协律郎、奉礼郎、太祝各一人卿掌礼乐、郊庙、社稷、坛壝、陵寝之事,少卿为之贰,丞参领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