辽咸雍九年,庆山秋猎场。细绵的日光自枝叶间洒下,一只松鼠懒洋洋地吊在枝上,俯眼瞥着树下那悠闲吃草的小鹿。它们不经意间对视一眼,双方各自不带深意,恰如它们望向那日光。
一阵腾起的马蹄声惊碎了这安静的秋日美梦。松鼠立刻窜上枝头。一只海东青从天上俯冲下来,却不是冲向松鼠,而是冲向那地上的鹿。鹿撒腿便跑,慌不择路间奔出了茂密的白桦林,奔到了一处空旷平地,却是被一列骑兵包围了。那骑兵个个身穿肩甲,手持弓箭,乃是辽国东宫所辖宫卫兵。
当间一人却是个少年人,身着绣金短袍,手持弓箭,此刻张弓对准了那鹿。却“唉?”了一声,将弓放下了。旁边一个将领模样的人立刻上前问道:“殿下,出了什么事?”
这少年正是时任辽国太子耶律浚,他皱着眉道:“这分明是头幼鹿,尚未长成呢,怎可猎它?换个!”
“是!”那将领指挥骑兵撤下包围圈,小鹿再度窜向树林。
正当牠要进林子里时,林子里忽然窜出一只野猪来,扑向那鹿,小鹿四蹄微顿,当即便向反方向逃去。耶律浚正要领兵退去,马上瞥见,当即搭弓上箭,射向那野猪。眼看这一箭便要射中,那野猪却忽然原地倒了下来,这一箭自然便射偏了。那小鹿便也顺利逃了出去。耶律浚甚感惊奇,他驱马向前,将领跟在身后,抢先一步掀开那野猪的尸体,只见一柄短剑刺入那野猪眉心,通体没入,只余剑柄在外。将领将那短剑拔出,拭去血迹,呈给耶律浚。耶律浚接过,细端详来。剑身通体乌黑,似是无奇,他忽然手持剑柄向着一旁的白桦树斜手一削,那白桦树的树干便一分为二。耶律浚不禁叹道:“好剑!”将那剑系于身侧。
将领心中担忧起来,不知是何人从何处以这剑刺向这野猪的,他担心太子安危,便向耶律浚提议,今日暂且回宫。
耶律浚猜到他心中所想,笑道:“这般便退却,岂是契丹男儿本色?”
于是狩猎继续,将领暗中命人去林里搜寻。
日沿着当空滑过,耶律浚再度猎兔之际,密林中闪身出一少年来。少年身着短猎衣,胯下一匹玄色的马。将领首先望见,喝道:“有刺客,保护太子!”
少年果纵马朝向耶律浚疾驰而去,卫兵射箭相阻,少年策马蛇形而走,同时挥舞手中一物,将掠身箭羽尽数击落。将领指挥骑兵列阵上前包围。但那少年所骑马程极快,转眼便冲破列阵。将领自拔刀上前,挥刀去砍,少年以手中之物相抵,将领这时方看清他手中所持是一剑鞘。他长刀劈到那剑鞘之上,剑鞘未折,他反而感到自己的刀像是被吸住了。只这一瞬间,那少年已反手一卷,将他连人带刀拖下马去。
耶律浚此时方觉不妙,策马折身而逃。少年于其后紧追不舍,他二人所骑都是上等的千里良马,相比而言,倒是耶律浚所骑玉玲珑尤胜一筹。卫兵于其后相撵,又不敢轻易再射箭,怕误伤太子。
耶律浚于马上忽然搭弓,向后射了一箭。少年眼望那箭羽朝向自己面门而来,忽而翻身,一手仍持着马缰,身子却滑向马腹。待那箭从马上而过,又一闪重回马上。
耶律浚马上望见,禁不住叹道:“好身法!”他再度搭箭上弓,这次却是射向少年的马。少年将马一倾斜,一伸手便将那箭抓在手中,手一扬,竟将那羽箭徒手射出,正中那玉玲珑的后腿上。马后蹄一顿,耶律浚遂从马上跃下,平地打了个滚,翻身而起。同时将那短剑持在手中,口中吐了一句:“纠缠不休!”
少年也从马上跃下,转眼欺身至耶律浚身前。耶律浚虽贵为太子,骑射剑无不精通,虽遇刺却也不惧。未待那少年出手,当即持剑揉身而上。他出剑快而猛,少年闪了两招,第三招时霍尔出手,反手扭住了耶律浚的手腕,剑便脱手而出。
少年夺过剑后却放开了他,把剑收回剑鞘中,折身便走。
耶律浚急叫道:“等下!”
少年停下脚步,扭头看着他。
耶律浚指着他手中的剑道:“那是你的剑!所以你只是来夺剑的?”见少年点了点头,耶律浚哭笑不得道:“你知不知道这里是什么地方?知不知道我是什么人?”
少年只盯着他看,不置可否。耶律浚心念一动,又拿汉语把方才的话问了一遍。少年仍旧没有反应,耶律浚纳闷:“他究竟听不听得懂我说的话?该不会是女真人?”看他身上服饰倒确像是女真部落的。
这时少年忽然神情一紧,转身只见自己已被卫兵包围起来,右手以拇指将剑微微弹出,然后扭头对耶律浚道:“要打么?”这话却是用契丹语说的,
耶律浚冷笑道:“你方才若挟持我便也罢了!我三百精锐步卒,你便是武功再强,凭你孤身一人,闯得出去么?”
少年将那三百卫兵扫了一眼,仍是面无惧色,口中只道:“试试看?”
耶律浚心想:“原来他听得懂我说话!”口中道:“好胆识!”不过你想我不想……这样吧!他踏上前一步,指着少年道:“你我再比一场!你若赢了,我便放你走!你若输了,需得归我帐下,听我指挥,如何?”
将领闻言心想:“殿下是想收服此人,但这少年武艺虽强,来历不明,却是不大妥。”但见耶律浚兴头正起,料想听不进谏言,只得暗中戒备。
少年将剑收回剑鞘中,口中道:“比什么?”
耶律浚于是命人拿两副箭来,一副自己拿着,一副给了那少年。然后搭箭上弓,指向天上南去的大雁道:“谁射落的雁多,便是胜了。”
耶律浚素以射艺自负,又知这少年武艺实在己身之上,非此无以得胜。他将弓张满,对准一只南飞的孤雁,瞧准时机,疾射而出,料想必无偏颇。少年忽然将一只手放于嘴边,撮起一阵哨声。那孤雁闻见哨声,竟向西偏飞而去。耶律浚那一箭便未中,他惊怒间,上前一把揪住少年身前衣襟喝道:“你这是耍赖!”
少年既未闪躲,亦未挣脱,反而昂首道:“孤雁何辜?”
耶律浚先是一愣,随即松手道:“好个孤雁何辜!我倒要看你怎么射!”
耶律浚后退两步,少年张开弓,天上空无一物,唯有漂泊的白云。忽而秋风顿起,将落叶卷至天上,少年将弓放低,霍然松手,箭矢连射而出,穿叶而过。少年扭过头来望向耶律浚道:“如何?”
耶律浚哈哈大笑道:“自然是你赢了!”对着卫兵一挥手道:“放他走!”
卫兵列队两侧,腾出一条路来,少年走向自己马匹,翻身上马后,忽而手一扬,将一物掷与耶律浚。耶律浚接过,见是少年那柄短剑的剑鞘,心念一动,朗声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其时少年已纵马而去,远远地却有两个字传回耶律浚耳中:“乌洛!”
八年后的内东门小殿中,宋神宗手持皇城司呈上的供文,轻轻念道:“察兀剌·乌洛,前辽国左皮室详稳……赐号‘骁狼’……“他将目光轻轻瞥向伏跪在地的曹铎,”朕的太常寺,还真的是藏了个了不得的人物呀……”
曹铎身体轻轻发颤,不敢出声。
神宗继续念道:“熙宁十年冬,以谋逆罪名被剿,溺毙白沟河……”他微微抬起头,仍将供文攥在手中,“这还真的是好一出……金蝉脱壳……一个本该已死的辽国叛将混进了太常寺做了两年的官……说出去,谁敢信?”
曹铎轻轻抬起头道:“皇上,此子素有悍名,危险之至,断不可留!”
“危险?”神宗霍然而起,将那供文摔在案上,指着曹铎怒道,“我倒要问问,皇城司究竟是干什么吃的?让这等危险人物在朕的眼皮底下弹琴弹了两年?他若有异心,朕的命早没了!”
曹铎再度伏地道:“陛下息怒!这白鹄当年以文潞公外姓服亲身份入仕,我等也查过其户籍,雄州白氏,祖上三代为仕,并无疑点……”
“文潞公?”神宗用指轻轻敲了敲案沿,“朕都忘这个了……”
他转头看向侍立一边的李宪,李宪当即上前一步轻声言道:“陛下!若臣所记无误,这白鹄当年是在文潞公之子文昌寅家,因他伪作的身份是文潞公的表侄,陛下特批他以文璐公的外姓服亲身份荫补入仕为太常寺协律郎的。白鹄曾三度上疏请辞,陛下未准。“
神宗轻轻地念道:“此事难道当真同文家有关……”李宪同曹铎皆不敢吭声。神宗寻思少许,道:“文璐公乃三朝元老,泰山北斗,此事绝不可妄下论断……曹铎!“
曹铎立刻道:”臣在!“
神宗道:”此案你不必再审!记得,叮嘱一切参与此案的人,相关案情,绝不可外泄,但有泄露,严惩不贷!“
曹铎身体僵了一僵道:“是!臣……遵旨!”
曹铎下去后,神宗对李宪道:“李宪,你暂缓回熙河,这白鹄一案交由你全权负责。朕命你权大理寺推直官,以‘碎琴沮战’为罪名将白鹄转交大理寺关押,切勿透露任何有关通辽之讯!“
李宪躬身道:“陛下请放心!臣知晓分寸!”
神宗又道:“文昌寅如今在哪儿?”
李宪道:“文大人现任知代州。”
神宗道:“找个借口,将他速召回京面圣,朕要亲审!不要惊动旁人,尤其不要惊动到文璐公!”
李宪道:“是!”
而后,神宗似是忽然想起了什么,在大殿上轻轻踱着步,口中念着:“察兀剌·乌洛……察兀剌·乌洛……”忽然惊觉道,“他不就是当年永宁郡主要嫁去辽国那个未婚夫?”
李宪微微颔首道:“确是……此人……”
神宗冷笑道:“好呀!赵士汐这个丫头,瞒朕瞒得好苦呀……”
李宪上前一步,轻声道:“陛下!永宁郡主当年虽曾使辽,同这察兀剌·乌洛见过面,但她双目已盲,未必能发现白鹄便是此人!”
神宗一想也觉有理,他走回案边,一手轻叩着案沿,一边道:“那年辽主要和亲,朕遂将当年惠国公之女过继给岐王,册封永宁郡主……惠国公只有这么一个女儿,就迁了他为平原郡王。结果这辽国内乱,和亲也没成,这永宁郡主仍留在了平原郡王府……结果谁曾想,四年后,当年本该已死的人竟然出现在这里……“他轻轻冷笑,转头面向李宪,”你说,他究竟是何居心?“
李宪微作犹豫,开口道:“恕臣直言,当年辽国内乱惨烈至极,那辽国皇太子都惨遭诛杀,这察兀剌·乌洛据称便是那皇太子的义弟,必遭牵连。他假死逃生至宋国,许只为逃命……“他一边斟酌一边道,”曹铎称他溺毙白沟河,这白沟河是宋辽边境,紧邻雄州,那一年——熙宁十年的雄州知州,便是文昌寅文大人……臣……不敢妄言文大人知晓全情,但想有关此人如何来宋,又如何充了白鹄的身份,文大人那里或许能知晓一二……“
神宗点头道:“朕知道了,你且先下去吧!”
白鹄再次被推进了浓重的黑暗中。随着身后铁门咣当一声巨响,光与音都被吞没了。白鹄在黑暗中静静站了一会儿,然后贴着阴冷的墙壁缓缓坐下。他的手和脚都戴着镣铐,微微一动,铁链在牢房里回荡着清脆惹耳的响声。他感到身体的每一处都在开裂,骨肉俱裂。疼痛在黑暗中尤为清晰。他抬起左手,握住右肩,铁链似奏响成曲,他恍惚听见有人在其耳边温柔言道:“阿弟,疼么?”
他想说“疼”,但是终究没有说出口来。
这时一阵剧痛碾了过来,他身体猛地向前一抽搐。有人在他的伤口处击了一下,丝毫不带怜惜地。敢这样做的除了太子耶律浚之外不会有别人。他把身体抽到一边,低声喝了一句:“干什么?”
“干什么?我看你是否当真不知道疼!”耶律浚语调初时冷,继而转严厉道,“谁让你不听我命令擅自冲锋陷阵的?”
他低着头,不说话。耶律浚轻叹一口气,语调转柔道:“给我看看你的伤!”
他侧身避过,口中吐出两个字:“不用!”
耶律浚冷哼一声道:“不用便不用!”他把一物向案上重重一拍道,“萋萋,交给你了!”
帐内一角传来一声轻轻柔柔的“是”。
耶律浚走出帐后,萋萋走向他身旁:“将军,主上吩咐了,您配合一下,别让奴家为难。”她说罢欲来掀他衣衫,他用手紧揪住不放,萋萋忽然以汉语在他耳边快而轻地说了一句:“小洛儿乖,让姐姐看看。”
乌洛看了她一眼,遂把手松开了。萋萋小心掀开他上衣,紧皱着眉头,禁不住嗔道:“伤口都烂成这样,你究竟要捂到什么时候?”她一边给他敷药,一边道着,“你不在乎你这副身体,倒也为殿下想一想……那位也是个不省心的,昨日你身陷阵中他差一点便冲进去救你了,得亏萧主帅拦着……”萋萋敷完药后,他将上衣穿好。有人入帐来报:“将军,殿下叫您过去!”
“知道了。”他走出帐外,被那亲兵引到一处高地上,耶律浚已在那儿候着他。见他来后,上前揽住了他肩膀,手却不偏不倚地按在了他的伤口上。
他瞪了他一眼,怒道:“疼!”
耶律浚笑道:“终于知道疼了?人都说你察兀剌·乌洛是根本不知疼的!”他松了手,从树上解下个羊皮酒袋来,抛给乌洛。乌洛伸手接过,皱着眉道:“阵前饮酒,不怕被文官弹劾么?”
耶律浚道:“那些老迂腐懂什么?”他把手搭在乌洛未受伤的那一侧肩上,“阿弟,我最近在想若我不为太子,该有多好?”
乌洛闻言吃了一惊,警惕地向四周望了一眼。耶律浚拍拍他的肩:“放心!耶律乙辛手再长也伸不到这里来!”
乌洛拨开酒塞子痛饮了一口酒,耳边听得耶律浚继续道:“我若不为太子,你也不必为将。我们兄弟二人仗剑天涯,逍遥快活,何其乐哉?唉!我多想再听你奏一曲《幽兰》呀……”
白鹄轻轻拨弄着手中的铁链,那清脆的声音在空荡静寂的牢房中一下一下地回荡。初时只是散的音,慢慢连成一片。白鹄闭目静听,恰是那曲《幽兰》。他口中轻轻吐出两个字来:“阿兄!”
察兀剌·乌洛,出身不详,传其为辽太子浚义弟。曾得辽主赐“乌骨弓”,授右卫小将军,准以东宫内臣礼待。
熙宁七年(辽咸雍十年)夏,授西南面巡察都监,巡察西部三道,与西夏游骑小规模交锋数次,曾率三十骑截杀来犯西夏斥候,生擒敌将,名动边关。后迁右千牛卫将军,回朝为宿直官。
熙宁八年(辽大康元年)九月,乌古叛变,授东北部招讨行军前锋都统。十月,破敌骑于紫堡川,获首领、牲畜五百余。十一月,于乌突岭率百骑夜袭敌营,破敌三营,斩首六十级。十二月,于落汗山大败乌古叛军。
熙宁九年(辽大康二年)迁为东北部招讨行军都统,镇压阿虎,延烈等叛扰,平定“百草岭之乱”,四战四捷。迁左监门卫大将军,授左皮室详稳,赐号“骁狼”。
熙宁十年(辽大康三年)六月,以“私赡兵马,图谋不轨”为名被削职查办,审讯中脱械越狱,纠集旧部潜逃南境。十一月,于燕京道境内被剿,溺毙白沟河。
神宗读罢,低声道:“平叛英雄终成叛军是么……信奸佞而屠功臣,辽国怕是气数将尽……”
神宗将这皇城司所理文书放置一边,又拿起一封奏折,乃参知政事蔡确上书:
太常寺协律郎白鹄,恃艺妄言,以琴讥战,碎器惊驾,名为狂悖,实则不敬。陛下若容之,何以肃朝纲?其素行深晦,出身可疑,恐非无他图。令群情侧目,若不明正典刑,恐动宵人之念。臣请以大不敬论处,正国法以安人心。伏愿圣断。
“恐非无他图……”神宗轻轻念道,“辽国的叛将,来我大宋要图些什么呢?”
他另抄起一封折子,乃是太尉文彦博所上书:
白鹄居太常二年,恪谨无过。其人恭而有礼,有口皆碑。于民间亦有善行,行医赈贫,素为百姓所道。今因一琴一言之过遽处大罪,恐失容才之度,动四方士望之心。臣愚谓,盛世当容偏士,小过未必掩大德。乞宽其罚,使其退身避地,不至寒士心。伏愿圣断。
神宗读罢,静默良久不语。这时李宪来报,已将白鹄转大理寺羁押,神宗问:“其人可有异常?”
李宪思索了一下道:“听闻,他以腕中铁链击交成音,奏了一曲《幽兰》。”
“幽兰?”神宗冷笑,“一介武将,装什么文人?还敢以孔夫子自比?”
李宪垂头不语,神宗又问:“你可有闻?他所奏《幽兰》如何?”
李宪答道:“臣也只是听狱卒所言,未有亲闻。”
神宗冷哼道:“这曲他都未与朕奏过。”他在地上徘徊两圈,忽而怒道:“教坊使呢?朕就是想不明白,诺大个教坊,怎么就找不出像样的琴师来?”
李宪道:“这白协律……”忽觉不妥,但见神宗神色无异便未改口,“琴艺确是天下无双,世所罕见。”
神宗似是冷笑,似是自嘲道:“合着我礼乐之国中,还找不出一人来琴艺胜得了一蛮夷之邦的武将!”
李宪后退一步,不敢再开口。
神宗叹息一声道:“罢了!你再去探探他口风,看他潜伏我大宋究竟有何企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