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宵小可退,仁心不负

时隔七年,韩忠文这人丝毫没有变化,没有变老,没有变胖,甚至衣衫都没有变化。一张总是似笑非笑的脸还是那样惹人生厌。这些都是沐瑶内心的想法,但她并不确定自己的记忆是否准确。时隔七年总有些忘却的东西,譬如说……

她发现白鹄还在握着她的手,握得很紧,身体不自觉地挡在她的身前……便如七年前那般。

白鹄向四围望了一眼,只见山野里陆陆续续冒出一些人来,似有十几人。先头那两对男女已退到了韩忠文的身后。

韩忠文瞥了一眼黄梁那一双脱了臼的手,冷笑道:“协律郎大人好身手!”

白鹄看向他道:“是你留信叫我来这里的?”

沐瑶闻言心下一紧:“原来他们是早计划好的!莫非郡主请我来本是圈套?她却为何……”

韩忠文微微一笑:“这点岂不一看便知?”

白鹄道:“有什么事不能到府上说么?此处离城颇远,我怕皇上若有召,寻不见我。”

韩忠文面色微微一变,道:“不知当今圣上可知道协律大人身怀绝技否?”

白鹄道:“在下琴技微末,忝得虚名,不敢自夸!”

韩忠文略有不耐烦道:“我是说你这一身武功!”

白鹄微一寻思道:“这皇上没有问过我,当是不知……不过皇上身边自有侍卫,我只是个管乐律的。”

韩忠文冷哼一声:“好个管乐律的!你可知这两年来,你挡了多少人的路么?”

白鹄微微皱了皱眉:“我平日只走御街与归家小径,若有无心之失,还望明示!”

韩忠文道:“还记得两个月前,槽帮沉船,你救起的货郎……”

白鹄似思索了一番:“那位呛水的兄台?他上岸后说要报官,我给他指了开封府的方向!”

韩忠文皱紧了眉头:“那上个月刑部大牢走脱的死囚……”

白鹄似是恍然大悟道:“原来那位是囚犯!他腹痛难忍,我不过教他按压合谷穴。”

沐瑶见韩忠文脸上青筋暴出,甚是有趣。扭头又瞥见白鹄面上那一脸淡然的神色,心想:“看不出,这人竟然这么会装傻!”

韩忠文却在此时瞧了一眼沐瑶:“便说你身边这位千娇百媚的姑娘吧!你难道不知她是某位大人看上的么?”

沐瑶暗暗吃惊:“原来这贼子与那梁大人也有关联……”

白鹄面色微变,但仍旧平静道:“奈何这件事是皇上钦点……”

“够了!”韩忠文霍然打断道:“你少拿皇上来压我!这世上也有皇上管不到的事。她便是你家的人,若有一日被人绑了做压寨夫人……”

韩忠文的话还没有说完,沐瑶便感到紧握着自己的手松开了,白鹄已如豹子一般窜了出去。韩忠文吃了一惊,他与白鹄相隔三尺之远,万没想到这人说出手便出手,眨眼间便至身前。但他终究不是等闲之辈,手腕一翻,一掌虚推,身子已后掠半尺。白鹄似知他那一掌是虚的,也不相抵,反手一格,紧附而至。这一纵一追的工夫,白鹄已连出三招,招招都在韩忠文要穴边擦过,那似掌非掌,似拳非拳,倒似只以五指抓缠。

韩忠文暗暗心惊:“这莫非便是传说中的分筋错骨手!这般猛缠猛打,倒是与中原武学大异,这小子究竟是什么来头?”

但觉白鹄出手迅疾,又是抢了先机,竟将这鲸门一门门主逼得只有招架闪避,却无力还手。徐芳与黄梁二人眼见不妙,左右分至。徐芳鞭子被白鹄扯了,便使衣带来卷。黄梁双手断骨未接,伸腿来踢。白鹄头也未回,反手一抓,便将徐芳的衣带扯在手中。徐芳见势不妙即刻松手,但还是迟了些,但觉一股反力将身子震飞了出去。黄梁则是一脚踢空,白鹄使在他腰间一托便将他托送出去。

他二人虽未得手,这一阻已是给了韩忠文喘息之机,当即转守为攻,连出数掌,都被对方轻描淡写般化解了。他自负功力较对方略胜一筹,招式却是不如对方迅捷。且在韩忠文眼中,白鹄那一招一式尽是诡谲,全无套路,他永远猜想不到对方下一招会怎样出,他的每一招每一式却似都在对方掌控之中一般。

他二人缠斗不下之际,沐瑶已持剑同鲸门余人斗了起来。其时韩忠文手下徐芳黄梁两人均已受伤,余人均非沐瑶敌手,但她肩腿也有受伤虽都是轻伤。她仗着自己手中长剑锋利,无人得以近身,时间一长气力有些不支。如此一番时候,她恍然明白过来,对方刻意在耗她气力。她只得把希望寄托于白鹄身上,又暗自担心:“这人究竟打不打得过这位鲸门门主呢?”

其时白鹄已与韩忠文相斗近百招,韩忠文发现对方出手越来越克制,有几次明明可以下杀招,临了却又收手,暗想:“这小子难不成在让着我?怎么可能?”又觉对方攻守兼备,毫无破绽。但与这样一个后生晚辈百余招相持不下韩忠文面上却有些挂不住。若是被人看出对方有所相让,更是丢人。

他心生一念,招式中故意露出破绽,要引对方上当。白鹄却忽然收手,再不理他,折身掠向沐瑶。韩忠文本欲追击,略一斟酌忽又收手。白鹄掠至沐瑶身畔,牵了她便走,路遇阻拦,他出手在其腰间一拂,那人便即委身倒下,白鹄由此牵着沐瑶闪身至密林间。余下弟子看向韩忠文,韩忠文眼见自己带来的弟子已折了一多半,便道:“别追了!”他凝视着那自密林处消失的身影,似是自言自语道:“这哪里是文官?分明是匹恶狼!”

待徐芳将倒地的弟子一一看过后,问她:“折了多少人?”

徐芳道:“有三人受了剑伤,七人穴道被封,并无折损。”

韩忠文紧皱着眉头,再一言不发。

白鹄携着沐瑶逃出几里地后,见再无追兵,便给沐瑶包扎伤口。沐瑶静静地看着他,忽而轻声道:“想不到时过七年,我又一次被你所救。”

白鹄看了看她,轻轻笑了笑:“你终于记起来了?”

沐瑶也笑道:“那不能怨我,谁能想到当年那个灰头土脸的哑巴少年摇身一变成了官员……不过你那时为什么要假装哑巴呢?”

白鹄没有回答,他扯下衣襟为沐瑶把伤口都包扎完后站起身,回望来时的方向道:“看样子那些人一时半会儿是不会追来了,”他转回头来,面向沐瑶:“他们是些什么人?为什么要抓你?”

沐瑶愕然:“你不知道?七年前你不是与他们交过手么?”

白鹄“啊”了一声:“难怪有些眼熟……”

沐瑶道:“你又为何来这里?”

白鹄道:“我收到一封信,让我来这里,我便来了。”

沐瑶紧皱着眉头:“所以你真不知他们是谁?”

白鹄道:“我以为是绑匪,可是我俸禄低微,家中也没有什么余财……”

沐瑶着急道:“可他们分明是冲着你来的呀!那个徐芳还说曾三次欲邀你一见……”

白鹄微一思索道:“我想起来了,那个女的有一天在我从宫里回来的路上拦住了我,我以为是抢琴的,除此之外我身上也没有什么好抢的。而那又是御琴,我不敢有失,所以就……”

沐瑶紧盯着他的脸,想确认他是否当真不是在糊弄自己。

“所以你对他们说的那些话都不是在装傻?”

“装傻?装什么傻?”

“那七年前呢?你为什么要救我?难不成只是路过?”

白鹄道:“就是路过啊!我看你一个小姑娘独自走在山里,我放心不下,怕你遇到危险,便一直跟着你……”

沐瑶一顿足道:“那你究竟知不知道红衣帮?”

白鹄面露茫然神色:“红衣帮?那是什么?”

沐瑶不可思议地看着他:“那天你口中的‘红衣’,‘鬼市’是什么意思?”

白鹄似乎更迷茫了:“‘红衣鬼市’那是什么?我什么时候说过?”

沐瑶禁不住有些怒了:“你还在装!那天我去白府找你之前,司琼亲耳听到的!”

白鹄努力思索一番道:“我想起来了,那天遇到司姑娘之前,我托一个熟人从黑市购了一张画。你说的红衣莫非是我那故人?她叫李红霓,是……”

“够了!”沐瑶霍然打断道,只觉得脑中一团乱,在地上来来回回踱着步子,一时又捧住头:“苍天啊!我究竟是为了什么进你家的门的呀?”

白鹄接口道:“不是因为皇上下诏的么?”见沐瑶情绪激动,又忍不住道:“你先别激动,有什么话好好说,免得伤口裂开。”

沐瑶对他的话充耳不闻,她急欲将脑子里这一团乱的内容理清,也试图从白鹄的话中找出破绽:“他说那天是去买画,没错,他那天手中的确拿了一幅画。司琼说话夹缠口音,她听错或是我听错皆有可能,但是黑市会听成鬼市么?”

“画?你说的画可是挂在你房中那幅?”沐瑶忽然问道。

“是啊……你怎么知道?”

沐瑶几乎便要脱口而出问他那封契丹文书是怎么回事,话到嘴边却又吞了回去。因她忽然想起一事来:七年前救了她的那个少年,当真是哑巴么?那少年不单不说话,似乎连地说什么也听不懂。那时她便认定了他不是汉人……

“莫非,他当真是契丹人?”

这样,他身上一切古怪的地方都可以解释通了。沐瑶仔细盯着白鹄的脸,试图从他的相貌中寻一些蛛丝马迹出来,最终一无所获。这张脸,说像汉人又不像,说不像又像。说到底,除了那个她欲刺了未果的契丹乐工,并未见过其他的契丹人。

最终,沐瑶把头别过去,道:“天色不早了,我们还是先回去吧!”

白鹄点点头。二人穿出密林,沿着山路走下山,却怎么也寻不见官路,料想是迷了路。这时他们路过一个村子,便上前讨口水喝,顺便问问路。村口处,一群半大的孩子围在一处。二人走上前,一个男孩子坐在地上,像是受了伤。沐瑶问他道:“小弟弟,你怎么了?”

那小男孩紧咬着唇不吭声,一手捂着脚踝,脸上却是吃痛的模样。他身旁的男孩子说道:“他脚崴了,疼着呢!”

男孩子道:“谁说的?我一点都不疼!”他挣扎着想要站起身来,却还是使不上气力来。

白鹄按住他的肩膀道:“来,我看看!”他握住那男孩子的脚踝,揉了揉,道:“嗯!骨头未伤。”抬起头,看着那男孩子的脸,“会很疼哦,忍住!”

男孩子点了点头,白鹄一手把住他的腿,另一手握住他的脚,扭了扭,忽而用力一掰。男孩子身体猛地一向前俯冲,冷汗倾泻而下,喉间发出一声闷哼,终究还是没叫出声来。

白鹄放开他的腿,拍了拍他的肩道:“好小子,有骨气!”

旁边一个男孩子忙问道:“怎么样?”

那受伤的男孩儿伸了伸腿道:“好多了,感觉没那么疼了!”

白鹄叮嘱道:“休息一两日,便可正常走路了。这期间不可干重活。”

方才这一时,已有三三两两的妇女由村子里出来围观。其中一人对白鹄道:“大夫,您是大夫么?”

白鹄道:“我是个琴师。”

那妇女道:“我家的牛前日脚卡石缝里,腿折了,您能帮我看看么?”

白鹄道:“有这等事?我去看看!”

沐瑶愕然间,想拉住他,但白鹄转瞬已走得远了。沐瑶忙回身扯住另一人,问道:“此去汴京城有多远?”

那妇女道:“汴京城呀?那得有三十里地吧!”

沐瑶心想:“想不到方才那一迷路迷出这么远去。”眼见落日西垂,想来今夜是回不了城的了。那妇女又道:“这大夫真是个好人呀!”

沐瑶纠正她说:“这人是个琴师,不是大夫。”沐瑶原本想称他其实是个官,但见白鹄自称琴师,想必也是有深意。

那妇女道:“琴师不就是大夫吗?”

沐瑶笑道:“当然不是。琴师是弹琴的。”她原本想说这人还给皇上弹琴,转念还是作罢。

那妇女又道:“但是我曾听人说,去年有个白衣琴师路过山那头的村子时帮全村人都看了病……”

沐瑶吃惊之余,眼望着那消失在房屋尽头处的白色一角,心中澎湃万千。

白鹄给牛接续完断腿,又帮村东的王大娘修补了断裂的房梁,最后又给隔壁的寡妇捅了捅烟筒。天色已黑,便在王大娘家吃了晚饭。晚饭便是在王大娘家宽敞的院中支起的桌子,邻里的老少也都来凑热闹。席中沐瑶看了看里里外外忙碌的女人,又看了看院门口打闹的小孩子,问王大娘道:“为什么这村里只有妇孺老人?男人呢?都外出打工去了么?”

王大娘叹息一声道:“哪呀?都被抓去打仗了。”

白鹄端着饭碗的手悬在了半空。

沐瑶又问道:“打仗?哪里在打仗?宋辽之间不是很久都没有战争了么?”

她一边问一边斜眼偷看白鹄,但见他神色凝重,不知在想些什么。

王大娘道:“和夏国在打仗呀!夫人不知么?这附近村子的壮丁都被抽去了。隔壁家寡妇的丈夫便是前不久刚刚死在战场上的。新婚还不到三个月,孩子都还没呢……”

沐瑶还是想不明白:“为什么要和夏国打仗呢?”那王大娘忙捂住她的嘴道:“嘘!”她抬起头向四周望了一圈道,低声道:“这事不可谈论,若被探子发现,会被抓走的。”

沐瑶本想说:“哪儿来的探子?”但见王大娘神色间有些恐惧,便不再言。

晚饭后,王大娘将他二人安置在自家的空房里。

沐瑶禁不住道:“只这一间房么?”

王大娘道:“确是只这一间房子,我们这村里小户人家没那么多空闲房间,而且你们不是夫妇么?”

沐瑶看了一眼白鹄,这人已心不在焉地走进房间里去了,沐瑶遂不再多言,向王大娘道了一声谢。

房间里只有一张床,桌子凳子都没有。白鹄走向窗子前,对沐瑶道:“你上床睡吧!我在地上睡即可。”

门关上后,沐瑶忽然发觉到,自她进门之后,这还是第一次二人共处一室,不由得有些紧张,不自觉地绞手。白鹄则始终背对着她,也不看她。说完那句话后,他便倚着墙坐下。

房间里没有煤灯,但凭借月光,沐瑶看见白鹄把眼合上了。她和衣卧在床上。床板很硬,毫无舒适感可言。她左右翻了几次身,终归是睡不着,便把头转过来,望着倚着墙角睡着的那个身影,心想:“这人倒是睡得稳。不过他竟就这么坐着睡着了。”

她干脆坐起身来,继续望着,同时那自白日里便挣扎不休的想法继续在她头脑中揽动着。

“这人究竟是个契丹人,还是个好人呢?”她实在是无法将这两者等同到一起。她自幼便听说着这些辽人于宋辽边境掠杀妇女之事,只觉得这些人尽是凶残野蛮之徒。白鹄此人与她头脑中的印象实在是相去甚远。一想到若这人当真是辽人,而自己竟然进了他家的门,哪怕只是权宜之计,还是使她羞愧愤懑。

“若当真如此,我不如杀了他,再自行了断。”

这时白鹄在睡梦中忽而皱紧了眉头,头一歪,嘴中吐出两个字来,那声音很轻,沐瑶没有分辨出自己是没有听懂还是没有听清。

她忽而产生出一个想法,于是悄然下地,蹑手蹑脚地靠近那个熟睡的人,侧耳倾听他究竟说的什么梦话,但他忽然不再讲了。沐瑶失望之余想伸手去掀他衣襟看看,因听人言,契丹人身上都有绘狼图腾纹。她想,只此一次机会,纵然将他惊醒,她也要探个究竟。

她手方伸出去,白鹄静置垂落的手忽然动了,沐瑶下意识地想躲,已被反手扭住了她的手臂,她吃痛地“呃”了一声。白鹄发出一声轻轻的“啊”,然后松开了她的手。

月色乘着窗淋漓地洒了下来,二人四目相对,脸都径自红了。

沉默少顷,却是白鹄先开了口:“真对不住,我下意识地就……弄疼你了?”

沐瑶摇了摇头道:“你方才是……做噩梦了?”

白鹄轻轻“嗯”了一声,却没再多说什么。沐瑶忽然发觉到自己离他过近,慌忙起身向后退了两步。

白鹄也站起身,却是背对着她,凝神注视着窗外。沐瑶站在他身后用力绞着手,很想把自己的疑问都干干脆脆地抛出来,或许他可以明明白白地告诉她他究竟是什么人,她觉得他会告诉他的。

但她为什么偏就是问不出来呢?

她在害怕。她究竟在害怕什么?

眼前的这个身影在月光的映衬下有些萧索落寞。她忽而产生一种奇怪的想法,这个人似在这里,又似不在这里,好像他身上的什么丢失了。这时白鹄忽然开口了:“三娘,我有一事相求。”

猛然被叫到名字,沐瑶有些紧张。但还是轻呼一口气道:“什么事?”

白鹄道:“若有一日我出了什么事,帮我照顾好萋萋和小怜。”

沐瑶不解道:“会有什么事?”

白鹄摇摇头:“我也不知,只是有种不好的预感。”

沐瑶终归是什么也没有问出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