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忠义难全陷谗殇

那是大康三年的一个寻常的不能再寻常的午后,夏日的燥热在这时刚刚升腾上来,但这丝毫影响不了夏日的安谧。萋萋站在宫帐的一角,擦拭书案上的浮灰,她听到太子和乌洛在隔壁说话,她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也不去听。直到一声怒喝彻底打破了午后的安谧,她险些将手中的砚台砸了出去。她听到太子喝了一声:“你给我走!”

萋萋放下手中之物,急急忙忙赶了过去,临到帐后,又听见乌洛也喝道:“我不走!要生一起生,要死一起死!”

但听耶律浚一拍桌子道:“谁和你同生死,你这根本不知打哪儿来的野狗!”

乌洛后退了两步,身体似是僵了,他张着嘴,似是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耶律浚扭过头,不去看他,手紧紧地抓着桌角,直似要将那桌角掰下。

乌洛又上前一步道了一声:“阿兄!我……”

耶律浚猛地把那桌子推倒,把乌洛的话硬生生打断,一字一句地说道:“别叫我阿兄了,你也配?”

乌洛垂下头,身体微微颤了颤,像失了全部力气似地一步一步向后退,最后转身走了出去。

乌洛走后,萋萋望着太子紧握着的拳头张开,指间渗着血,便轻唤了一声:“殿下……”

耶律浚再度将拳头握紧道:“你去他那边吧!我不用你服侍。”

萋萋行了一礼后退下。她来到乌洛的帐中,但见桌子椅子被砍倒一地。乌洛坐在仅剩的一张椅子上,手中握着他那柄短剑,把头埋在膝上。萋萋轻唤了一声“小洛儿”,乌洛没有反应。萋萋向前走了两步,乌洛喝了一声:“别过来!”

萋萋遂不敢再动,正迟疑着不知该说些什么的时候,乌洛忽然身体一个紧绷,从椅子上跃起,快步走出帐外。萋萋紧随其后。但见一队人马已将帐子团团围住,细看那穿着似是右皮室军。

乌洛上前,对那领头那人喝道:“萧十三,你这是做什么?”

“做什么?”萧十三阴恻一笑,朗声道,“察兀剌·乌洛,你涉嫌‘私擅兵马,图谋不轨’,现已奉命将你革职查办!”

乌洛怒道:“你胡说八道些什么?说我图谋不轨,可有证据?”

萧十三冷笑一声,对皮室军喝道:“把他拿下!”

一名皮室军头目上前拿他,被乌洛反手一抓掷了出去。余人亮出兵器。萧十三沉声道:“察兀剌将军,你可想清楚了,你若在此拒捕,殿下会如何?”

乌洛持剑刚抬起的手,缓缓放下。他闭上眼,手一扬,将剑扔了出去。两名皮室军上前,给他套上绳索,忽听得一声大喝道:“放开他!”

乌洛睁开眼,抬起头,只见耶律浚急急忙忙赶了过来,对众人怒喝道:“乌洛是有功之臣,你们怎可随意给他定罪?”

萧十三向他行了一礼道:“太子殿下请息怒,这是圣上的口谕,我等也只是奉命行事。”他状似恭谦,嘴角却流露出一抹不怀好意的笑容,乌洛斜眼瞥见,心下一寒。

萧十三再向皮室军喝道:“带走!”

耶律浚踏向前一步:“谁敢!”

乌洛却在这时开口,用沉而冷的声音道:“太子殿下请自重……我和你们走!”

耶律浚刚迈出去的步子僵在了半途,身体微微发颤。萧十三面露得意神色,一挥手。耶律浚眼望着皮室军将乌洛拖走,手扶在栏杆上,止不住地抖。萋萋靠上前,听见他用极低的声音说道:“四年了……四年了……他还是第一次这样叫我……”他一使力,将那木制栏竿一掰两断,木头渣屑嵌进肉里,浑然不觉,“傻子,都说了让你弃我而去呀!”

恍惚中,乌洛嗅到一股浓重的血腥气息,这气息使他直欲呕吐。他恍惚回到了昔日战场上,他骑着马从遍地的死尸上踏过,那血腥味将他包裹着,几欲窒息。他耳边仿佛响起了哭声和惨叫,那并不是来自战场上的敌军,而是来自老人和孩童。他们在哭什么,在哭他们被摧毁的家园。他究竟在做什么?他究竟是因为什么拿起剑的?他究竟又算什么?将军?英雄?不!他只是刽子手而已!

血!仍旧是血!血腥味浓浓不散。这究竟是谁的血?

良久,他才发现,这是他自己的血。他的双手被吊在刑架上,手腕上的铁环因为剧烈挣扎,已被血打湿了,赤裸的上身都是血。他为什么会有这么多血?好像这些年他所杀过的人的血都流回他身上了似的。

身子再一动弹,便觉剧痛穿心。他暗运内力,确定筋骨无伤。

直到他的身上再挨了一鞭,他抬起头,看着一个穿官服的人在他身前走来走去,这人他看起来有些眼熟,但记不起他的名字来。他把头再度低下,却被人拽住头发硬抬了起来。他看到的一张兼具嘲讽,冷酷而又扭曲的脸。

“骁狼是吧!你不过是仗着太子的宠幸才爬上来的,不过是太子养的一条狗,还真当你自己是贵族了!现下连太子都保不了你……说到底,你一个不姓耶律也不姓萧的东西,有什么资格掌皮室军?”

乌洛直瞪着他,冷笑道:“管你姓萧还是姓耶律,也不过就是耶律乙辛手下的一条狗!”

这人把乌洛的头往刑架上用力一撞,然后松开手。

“死到临头还嘴硬!”他转过身,走到墙角从那放置的铁盘里拣了一块烧红的烙铁出来,然后踱步走回乌洛身前,再度把他的头掰起来,道:“说!你私练兵马,究竟是受何人指使?又有何企图?是不是要谋反?”

乌洛瞪着他,几欲将双目瞪出来似的,用尽力气说道:“我是陛下亲命的将领,奉陛下之命守家卫国,我所行皆为正当,天地可鉴!你们欲加之罪,何患无辞!又何必再问?”那人未待他讲完,便将那烙铁贴在他的胸前,乌洛攥紧双拳,紧咬住牙关,身体还是止不住地挣扎,冷汗水洗似的流了下来。耳边听得那人阴恻恻的冷笑:“又何必再挣扎?你便承认了如何?是太子指使你私练兵马,你伙同耶律撒剌等人,意图立太子为新君……”

乌洛忽然大笑起来,一边笑一边咬牙切齿地道:“耶律浚?他也配?”

那人向后退了两步,手中的烙铁落在了地上,指着乌洛道:“你……你竟敢直呼太子殿下名讳!”

乌洛一边挣扎一边吼道:“有何不可?他算得了什么?他不过就是被拴在龙椅下的一条狗!一个连兄弟都保不住的懦夫,有什么资格让我为他谋天下?我要谋也是为我自己谋,你们要什么罪名都安在我身上便是!何必再牵扯他人?”他剧烈挣扎,身体直欲向前冲,手腕和脚腕被铁环锁住的地方尽是血迹,铁链与刑架相接处被他扯得铮铮直响,直欲挣脱。那审讯官被他骇得直向后退去。

乌洛继续狂笑道:“说我谋反?谋反?可笑!谁稀罕你们耶律家的江山?谁又稀罕你们耶律的姓氏?你们一个个自以为有个姓就了不起了?不还是一样都是官家的奴隶?”

他忽然停止了挣扎,头低垂下来,嘴边仍旧冷笑着:“也罢!也罢!你们既然说我谋反,我便反给你们看看!”

他说到这里,豁然抬头,同时右手握拳,只听“咯噔”一声,右手如同蛇一般从铁环中滑了出来。原来方才那一时刻,他运力将铁环震松,又同时将手腕脱臼,使之从铁链中脱出。右手脱困后,他使左手将右手手腕续上,再用右手摸到铁链薄弱处,双指一捏便将其掐断。整个过程一气呵成。那审讯官高喊“来人呀!有人要越狱!”之时,乌洛双手皆已脱困,审讯室内的两名狱卒上前,乌洛抄起地上的烙铁顺手一挥将其逼退,用那铁棍将缚着双脚的铁链迅速砸断。

这一来那铁链虽还挂在他手脚上,四肢却已脱困。审讯官急欲向外跑,乌洛已猛扑上去,两名狱卒想阻拦已是不及,乌洛已用左手手腕上那半截铁链缠住了他的喉咙,连呼救都未及便已毙命,至死乌洛也不知他究竟是姓萧还是姓耶律。然后他抡起这人的尸身向着两名持刀上前的狱卒一挥,将二人撞至墙上,生死未明。

乌洛当即越出牢门外,已有一队狱卒赶来。为首一人手持短弯刀,像是个小头目,见乌洛越出牢门,他大喝一声,扑身上前。乌洛站定未动,待那人及身,他微微侧身将那刀锋让了过去,在那头目收势不及,微微作势欲跌的一瞬间,反手扭住他手臂。那头目感到一阵剧痛,肘骨腕骨俱碎,刀已落入乌洛手中。这人吃痛之下禁不住发出一声惨叫来,乌洛斥了一声:“懦夫,连耶律浚都不如!”将他踢到一边,恰踢到另一名头目所探出的刀上来。刀锋穿身而过,便已身亡。

这时乌洛置身走廊,前后皆有狱卒夹击。他手持弯刀上前,或缠,或劈,或砍,或削,刀锋直指要害,刀刀致命,转瞬便已连毙数人。他越出手越疯狂,时而狂笑,嘴中又断断续续地喝道:“我为你挡箭,为你杀敌断后,连命都给了你!到头来你弃我如敝屣!我这一腔热血,一番真心,换来的就是‘野狗’两个字!”

他于那走廊里翻身腾跃,刀锋在牢狱幽暗的灯光下泛着猩红诡异的光,所及之处必有流血。

“哈哈哈哈!好刀呀!好刀!我为这江山流血万里,换来的就是一纸罪书!哈哈!你们用我时说是功臣,弃我时便称我是反贼!好个鸟兽尽而良弓藏!合着我是什么?一柄用完便弃的刀么?”

他将刀尖向外一侧,抵住从背后劈来的长刀,两刀相接溅出火星,他顺势向上滑,而后一个回转,将持刀人手筋挑开,左手夺刀而下,迅速刺向左侧袭击者的喉咙。鲜血溅到他脸上,甚至遮了他一半的眼,他浑然不觉。拔出长刀,向后一甩。身躯如虎向前猛冲。

“你们口口声声忠义忠义!什么忠?什么义?都是狗屁!天子脚下,一封密信便能将忠臣打成反贼!这便是你们口中的忠义!”

他右手持刀劈倒一人,然后左手以锁链缠住一人喉颈,猛甩出去,随即攀附墙壁,从几人头顶跃了出去,就此跃出了走廊。眼望着前方便是牢狱的大门,大门前则是一处空旷之地,大门口涌入一批步卒,为首的则是一名身披肩甲的武士,对乌洛喝道:“察兀剌!你已无路可逃!快快束手就擒吧!”

“要我束手就擒?”乌洛站在那空地中央一阵狂笑,眼中布满血丝,以刀尖挑衅一般地指着那人道:“我察兀剌·乌洛的命就在这里,有本事就来取!”

那头目是这牢狱的守官,名叫耶律合鲁,手持一柄模样奇怪的刀,那形状像是刀,厚度却似斧,一看便知分量不轻。他对众人道:“你们都别出手,守住这门,莫让他逃了。我来会一会这骁狼!”言罢,提刀猛冲过来。乌洛方踏出半步,忽觉头一阵晕眩,方才那一阵混战,他身上已有数创,兼之受刑多时,身体早已至极限,但凭一口气支撑着,稍一松懈,便觉身体要散架了似的。他原本也没当真以为自己能逃出去,只是心想:“我便是在此被乱刀砍死,也强于被你们胡乱定罪处死!”

他这脚步微一阻间,耶律合鲁已猛冲过来,欺至身前,乌洛不及反应,身体仅凭本能侧闪而过。而那刀斧紧随而至,乌洛手腕微侧,使弯刀斜劈而抵。两兵相接,弯刀竟碎,乌洛也被这股大力震飞出去。落地之后,他一个平地滚跃起,但觉喉间一甜,竟呕了一口鲜血出来。

未待他有何喘息,耶律合鲁已再度挥刀砍来,乌洛知其厉害,不敢再接,当即展开身法腾挪游走起来。但他手脚尚挂着铁链,本已限制行动,闪躲间意识渐次模糊,一闪一躲仅凭本能。他心想:“说不定就到这里了!”

恍惚中,他似乎望见师父萧韶正站在他身前喝道:“乌洛!为师是怎么教你的?以柔克刚,借力打力!”

这时刀已及身畔,他下意识地将内力暗蕴于五指,在那刀背上一拂,然后借力带出。他这一下并未用多少力,耶律合鲁感到自己所使力道全部外泄而出,不为己控。但他反应也极快,转而一脚踹向乌洛腰间,乌洛双脚未动,腰向后一缩,把他一脚让过后,收力不住,自摔了出去。

他苦笑间,又想起长白山师父教他习武的场景了。师父与他喂招,总是身不动,手不抬便能将他摔得鼻青脸肿。直至一日他一拳打出,手腕脱臼后,师父抬起他手语重心长地道:“乌洛,你自幼在山里与野兽缠斗,练出了这一套擒拿搏击之术,敏觉性远超于常人,对付一般人尚可。他日若你遇到真正的高手,或身处绝境力竭之时,终要吃亏的。你必须要学会怎样控制你的力道……”

乌洛翻身跃起,拭去唇边血迹:“和你们装这契丹武士久了,连师门武学都忘记了,若是师父地下有知,又该骂我野狼崽子了!”

他不再闪躲,转而揉身欺上,再次使出他所擅长的擒拿手法,但不再使力猛打,身形随对方而动,避其锋芒,顺其游走。化实为虚,以虚打实。手拂之处,或缠或抓,皆借力而为。硬是将对方那股生猛力道生生化解。耶律合鲁只觉一招一式全似打入虚空,空有一腔蛮力,却无处释放。越发心焦,忽而一声大喝,使力猛劈,乌洛以左手腕中铁链卷上刀柄,耶律合鲁使力竟将那铁链震碎。乌洛已借力向前,口中道了一声:“多谢了!”,反手拂上了他内关穴,耶律合鲁手腕一麻,长刀竟脱手而出。乌洛也不去拾刀,两人以空手缠斗。

乌洛脑中持续回响着师父的话:“乌洛!你武学天赋极高,为师不愿以招式拘泥于你。但内力为本,琴不可疏。我韶门以琴蕴息,以内力驭琴,琴武相修,重意不重形,按理当与你所悟外功相悖,但我相信总有一日你能融会贯通。”

乌洛口中轻念着“重意不重形”这五个字,身形游走间,脚下铁链也叮叮作响,乌洛借着那节奏而使拳出掌,或抓或拿,或拂或劈,竟由守势转为攻势。他脑中又回响起一段对话,却是无关的。

“师父的武功是谁教的呢?师父的师父么?”

萧韶轻轻摇了摇头:“师父的武功是师父的义兄所传。”

“义兄是什么?和师兄不一样么?”

“不一样。两个人因为相互欣赏,义气相投,结为异姓兄弟,这便是结义兄弟……有的甚至比师兄弟或血亲兄弟还要亲……”

“我也会有自己的义兄么?”

“当然!”萧韶用手摸了摸他的头,“等他日你下山后,自去结交吧!”

思及此处,乌洛已抓住耶律合鲁的背心要穴,将他一提掷了出去,然后再不理他,转身朝向大门突围。那些守在门口的狱卒这时才上前阻挡。乌洛眼中分不清人与人,只集中精神夺他们手中的兵刃,避其锋,寻其隙。然后信手抓拂,或卸其兵,或将其一抓掷出。突破到门口时,却发现牢门大门紧锁着不得出。

这时忽听见耶律合鲁夹着大笑的声音道:“好个骁狼!好汉子!好武士!”他爬起身,拎起那刀斧,用尽力气向乌洛的方向掷去。这一下来势汹汹,狱卒纷纷向两侧奔跑避去。乌洛也侧身避过,那刀却正砸中牢门正中的铁闩,牢门便开了。乌洛再度回头道了一声:“多谢!”推门跃出。

狱卒相追,耶律合鲁扑向前,拎起两人,向后一掷,然后拾起长刀,守在大门口:“谁想出去?先过我这一关!”

众人面面相觑。耶律合鲁轻叹一声道:“放他走吧!”

乌洛跃到外面,当即用手捂住双眼。却听得一个耳熟的声音喝道:“察兀剌!你还想往哪儿逃?”

乌洛顺着手底望去,前方通路上,迎接他的是一队全副武装的弓箭手,已然张弓搭箭对准了他。

乌洛轻轻笑道:“逃?有什么可逃的?”

他把手移开,仰头凝视那高悬的日头和晴朗的天空,恍惚回到了四年前的庆山猎场。阳光灼着他的眼,他的泪顺着两颊流下。

这时一声“阿弟”将他勾回现实中来,他一时还以为自己听错了,低下头向前一望,只见耶律浚不知从哪里冲了出来,只身挡在了乌洛和弓箭手的中间。

场上瞬间一片混乱,有人惊叫着:“太子殿下!”“殿下!危险,快让开!”“不得放箭!”有几个人上前,试图将耶律浚拽走。耶律浚置之不顾,双脚死死地钉牢在地,眼盯着乌洛。乌洛看着他,往昔的对话又回响在耳畔。

“他们为什么要叫你太子殿下?”

“因为我是太子呀!”

“太子是什么?”

“……你不用管,你叫我阿兄便是!不论我是谁,不论我是什么人,你永远是我的阿弟……”

乌洛感到泪模糊了双眼,他轻轻唤了一声“阿兄”,身子止不住便想上前。

这时斜里冲出一骑来,马上一人对乌洛喊道:“将军!快上马!”

乌洛瞬间清醒振作过来,眼见那马匹已冲到自己跟前,马上那人向自己伸出手来,身体一窜跃起,抓住了那人的手,翻身上马,绝尘而去。

萧十三气急败坏道:“快!拦住他!放箭!”

耶律浚尚在场中,无人敢放箭。四下里又冲出数骑来,掩护着乌洛那一骑,迅速逃窜。萧十三喝命人去追。

耶律浚仍站在那里,紧握着双拳,闭上眼,口中轻轻地道:“那可是察兀剌·乌洛亲自训练出来的最精锐的部队,就凭你们……”

乌洛上马后,身体已然脱力,意识也渐渐模糊起来,他轻轻地说了一句:“田骨……你们怎么……”田骨把一物塞进他手中,触手冰凉,乌洛摸着,知是那块耶律浚一直戴在身上的青鸾玉。他微微一笑,吐出“阿兄”两字来,便彻底失去了意识。

数日后,太子耶律浚被诬谋反,被贬为庶人,囚于上京。耶律乙辛大肆清洗太子党人,血洗东宫。此案牵涉甚广,耶律撒剌、萧苏色等人尽数被诛,陈尸遍野,尸腐味久久不散。十一月,萧十三等人密谋暗害耶律浚于上京,卒年仅二十岁。

耶律浚被押往上京之时,忽然推开众人喝道:“我何罪至是!”萧十三命人将其推上车,将车门牢牢封死。耶律浚跌坐车内,凄然道:“阿弟……孤雁何辜……”

四年后的大理寺狱内,白鹄也低低念道:“孤雁何辜……阿兄……阿兄究竟做错了什么呢……”他紧攥着缚在他手上的铁链,低着头,眼望着地下,凄然一笑,“我竟然说阿兄是懦夫……我才是懦夫……阿兄直到最后都在保护我,我却舍他而去……我明知他要被害,明知他们要害他,却独自逃生,留下他一个人……”铁链在他手中被扯得铮铮直响,“连自己的哥哥都保不住,我算什么骁狼!”一使力,那铁链连接处断了一半,他忽如脱力一般松了手,闭上眼,“我不明白,为什么活下来的是我……我口口声声说要保护他,成为他的剑……活下来的那个却是我……”

李宪眼望着被他扯断的铁链,心想:“这已是第四个了……”他想开口说些什么,终究什么也没有说。

良久,白鹄再度开口:“我是察兀剌·乌洛,辽国的叛将……我对你们没有价值……我生是耶律浚的人,死是耶律浚的鬼,今生……不事二主!”他说到这里,霍然将手中铁链一分为二,“休要再言!”

李宪的眼仍旧盯着那铁链,心里继续道:“这东西有无都无干!他早已把自己的心锁死了,任何人都解不开……”

他最后看了白鹄一眼,转身离开了审讯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