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何惧寒枷苦

二人回到京城家宅已是午时,早有宫内的官人候着,对白鹄道:“大人这是去哪儿了?圣上可是候了您多时了!”

白鹄道:“我这就来!”回房取了琴,换了官服,随内侍而去。

进了宫,内侍将他引到内东门小殿,在门口轻声道:“大人请自进吧!”

白鹄走进殿中,眼角瞥见殿边的围帘似有不规则的抖动。他径自走向琴案,伏地向高坐殿上的神宗叩首。

神宗手中持着折子,头也未抬地道:“起来吧!给朕弹《破阵乐》。”

白鹄口中轻应了一声:“是!”将琴置于琴案上,跪坐下来,指落弦间,微作犹豫,终还是闭目凝眉,任手指于弦间跃动。琴音铿锵有力。曲到中途却是一转,忽而凄凄然,惶惶然。神宗将手边茶猛地掷地,琴音立止。白鹄睁开眼,恰与神宗那盛怒的目光相遇。

“朕让你弹《破阵乐》,你弹这《黍离》是何用意?”

白鹄垂首道:“臣只觉,战乱之下,百姓流离。”

“放肆!尔不过一微末礼官,岂敢议政,是何居心?”

白鹄扬起头来:“臣不明白,陛下何意?”

神宗森然道:“朕问你受何人指使!”见白鹄不答,又道:“还要再演下去?你这辽国来的奸细!”言罢,神宗将一纸用力拍在案上。

白鹄面色大变,霍然起身,身子作势向前探出半步,眼露凶光。有一瞬间,神宗觉得他眼前的不再是那个温文尔雅的才子,而是一头野兽。他禁不住身体向后缩了一缩,口中急道:“禁军!”

但那凶蛮神色只于白鹄面上一闪而过,转瞬即化为决然。探出去的脚又缩了回来,转而一掌拍在琴上。由殿两侧帘后躲藏的禁军一拥而出,将白鹄团团围住。其中一名卫兵长上前,伸手欲来拿他,手方要碰到他的肩膀,竟像是被吸住,动弹不得。一使力下又霍然松开,手腕险些脱了臼。白鹄叹息一声,任由两柄长刀架在颈上,闭目垂手,不再抵抗。

神宗待人将他用绳索缚了,定住心神,问他道:“你还有甚话可说?”

白鹄将头微微一侧,似乎想再抬头看一眼说话的人,终还是垂下头道:“我无话可说!”

神宗于是喝令禁军道:“押下,交皇城司查办。”

待禁军将白鹄带走后,神宗走向琴案,眼望那琴五弦俱断,琴身似是无恙。待他用手轻抚了一下那琴沿,琴身连同琴案当即裂成四瓣。神宗长久凝视,默然不语。

皇城司诏狱,一五步方石室内。白鹄跪于一木桩边,双膝为铁环锁至地钉上,动弹不得,两条细锁链缠绕过左右肩胛,连同双手缚于身后。腰部为一皮带所束,接尾链通地钉。这使得他的身体被牢牢缚于地上,只得跪坐。他的身前是一张旧木桌,桌上燃着烛火,整个房间四下无窗,仅由这蜡烛照明。桌后坐着主审皇城司勾当官曹铎,另有一吏笔案。另一角软椅上坐着宦官李宪,白鹄身后左右各站一刑吏,当下只手持水火棍而立。

这会儿曹铎正翻阅他的卷宗,忽而冷笑道:“太常寺的官员竟是辽国来的奸细,真是闻所未闻。”他抬起头来望向跪着的犯人道:“你叫白鹄是么?太常寺协律郎?碎琴惊驾,好大的胆子!究竟受何人指使?”

白鹄低着头,一言不发。

曹铎又拣起一张纸,道:“今年四月,你假称回乡祭祖,告假月余,究竟是去了哪里?”

白鹄仍旧一言不发。

曹铎于是起身,手里仍拿着一张纸,放到白鹄面前,问道:“这封信,你识得吧?”

白鹄扫了一眼,那上面写着契丹小字。白鹄皱了皱眉,仍未开口。

曹铎道:“假装看不懂?没事,我来帮你翻译。”另取了一张纸念道:

南院枢密记室司致白翎使者:

夏州军情:宋国征西军兵力调度,需用琴码传递。于《凉州》破阵段第七徽轮指处藏海东二字。酬黄金八十两,存析津府“同昌号”甲字库,凭白翎“玄莞”取。

枢密副使(押)大康七年四月。

读罢,曹铎用手对着白鹄指着那信道:“这里的白翎使者指的便是你吧!你假借告假归乡,在雄州边境从你上峰手中取了这封信。证据确凿,你还要再假装不知道么?”

见白鹄仍无反应,曹铎将那封信放到桌上,再度问道:“那我再问你一事……十年前,你十二岁,从家里消失,家中人都以为你被拐卖了,三年前却忽然回来,这七年……你在哪里?”曹铎把身子微微放低,凝视着他的脸:“在辽国,是不是?”

白鹄还是低着头,神色无任何变化。

“你不说,我帮你说!”曹铎直起身来,在他身前来来回回地踱着步子,“十年前,辽人把你从家里拐走,拐到了辽国的境内,用这七年的时间,把你培养成了辽国的间谍,再让你回到宋土,为辽国刺探军情,是也不是?”他停下脚步,直勾勾地盯着白鹄的脸,“你本是宋人,就这么甘心为辽国卖命?”

见白鹄仍无反应,曹铎踱步绕到他身后道:“都说辽人的骨头硬。我倒要看看手指硬不硬!”

这时李宪忽然轻咳一声道:“官家有谕,勿残其手。”

白鹄抬起头来看了他一眼,复垂下头。

曹铎遂道:“手不能残,残条腿总可以吧!便是两条腿都残了,也不影响弹琴……不过官家当真还要听这厮弹琴么?”

他望向李宪,后者只道:“慎言!”

曹铎于是命刑吏取夹棍来,将白鹄左脚裤脚掀开,将露出的脚踝置于两根棍之间,二人分拽住两端绳子,一左一右用力向两侧去拉。白鹄用力提了一气,身子抖了抖,却是未吭声。曹铎小心捏着度,在他腿骨当真碎裂之前喊了停,白鹄紧绷着的身体松弛了下来。

刑吏将他左腿从夹棍中卸了出来,又转向右腿。掀开右腿的裤脚,曹铎瞥见他右脚脚踝处有个很深的疤痕,但未吭声。待使夹棍对他右脚踝施刑时,白鹄的身体猛地向前俯冲了一下,但因被铁链缚住未倒下去。他大口喘着粗气,却还是未发出声音来。曹铎眼见那伤疤处渗出血来,看了一眼李宪,便命人把夹棍移到小腿,又施了三轮刑,白鹄终是一声未吭。

曹铎冷笑:“还敢说你不是辽国派来的死士?”他走回那张旧书桌边,由桌上取了一物,自白鹄眼前抖了抖:“识得此物吧?”

白鹄抬眼扫了一眼,是根细如蚕丝的琴弦。曹铎将那弦自掌间绕了绕:“官家不让废你的手指,若是废了两三根脚趾总是无碍的吧!”

但是他的话并未往白鹄心里去,因为白鹄心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不知沐瑶和小怜他们怎么样了呢……”

此时天色已黑,白家的宅子里,沐瑶坐在房间中继续思索。她不知道是否该相信白鹄,但她决心待白鹄从宫里回来后便摊牌,把一切都问清楚。只是白鹄迟迟未归。

这时那看门的小厮跌跌撞撞地闯了进来,嚷道:“不好了,如夫人!有人……有人闯进来了!”

沐瑶闻言跃入院中,只见来的人都是穿官服模样的,足有三十来人,这还只是院子里的,院子外怕是也有人驻守。一人站在院中,正指挥人封锁大门。

沐瑶上前喝问道:“什么人?”

那人指了指手中令牌道:“皇城司奉命抄家办案,任何人不得相阻。”

这时萋萋,小怜和那田氏仆人也到了院中,小怜骇得紧,躲在萋萋身后,却被人硬扯开了。同沐瑶说话那人当是这伙来人的首领,他吩咐道:“仆人分开审讯!”

沐瑶方要相阻,从那人身后走出一个女官来,对沐瑶道:“可是白姓沐氏否?”

沐瑶便道:“是!”

那女官冷冷地道:“请随我来吧!”

“等一等!”沐瑶似乎没有发觉到,她的声音已有些发颤,“我家官人怎么样了?”

那兵卫首领道:“他犯了罪,已下狱了。”沐瑶感到心中咯噔一紧,脑中天旋地转,只问:“他犯了什么罪?”

那兵卫瞥了她一眼,冷冷地道:“详情我等也不知,只是奉命办事。”

沐瑶却是知道,皇城司是做什么的。幼年她还住在教坊大院时,也曾见过皇城司秘密羁拿奸细。

女官道:“请吧!”她言语恭谦,但有一股不容抗拒的威力。沐瑶只得随她而去。

诏狱里,曹铎用铁尺一下一下扣着地面:“都四个时辰了,你说你什么也不说,既不喊冤,也不认罪,就这样干耗着,又有什么用呢!这不就是白白受罪么?你自己耗着不算,还要我们陪着你一起耗着……”

此时油灯将灭,那一点火光摇摇晃晃着。白鹄的头仍旧低垂着,跪在地上的身体也有些不稳似的。曹铎猜想,若非那铁链束缚着,他早便倒了。

他眼见审讯室中能用的刑都用了,还是撬不开他的嘴,李宪已连连呵欠了,莫若今天便到这里?他心里还是觉得不甘,手里拿着那铁尺冷不丁又敲了下白鹄已渗了血的右膝,眼见对方的身体略微挣扎了一下,又道:“你若实在是不知道说些什么?我帮你说!你是受辽国耶律乙辛派遣……”

猛然一声大喝将曹铎的话打断,白鹄便如发了狂一般,猛烈挣扎起来,锁着他两侧肩胛骨的细锁链被硬生生扯断,连同束缚着的双手也挣脱开来。腰间紧扣的皮带裂成两半,地面膝桩上束着他左膝的铁环的地钉硬是撬起了一个,他的手腕肩颈都被铁链勒得血迹斑斑,连同这四个时辰的拷问下来所受的伤,曹铎只觉得他像一个浑身浴血的野兽一般向自己猛扑过来,慌得他忙向后退,腿一软,却跌坐在地。白鹄已将上身扑过来,用尚挂着断截铁链的双手扼住了曹铎的喉咙。

正当曹铎以为必死无疑之时,白鹄却忽然松了手,仿佛瞬间清醒了一般。那一双溢满血丝的猩红的眼也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悲戚和绝望。他的右腿未挣脱开,尚被铁环缚着,平静下来之后,身体颓然跌坐回去,忽然用右手握拳连同那铁链狠狠地砸向地面,鲜血顺着他的五指流了下来。

曹铎犹自惊魂未定,倒是李宪先反应了过来,叫道:“快!拉住他,莫让他再自残!”

那两名刑吏都被方才那一幕吓得不知所措,听了李宪的话犹自不敢上前。直待白鹄的双手垂下,不再作抵抗状,才一左一右分捉住他两条胳膊,用绳锁将他缚住了。

曹铎此时方才平静下来,站起身,用手理了理被白鹄抓乱的衣襟,道:“把他丢到寒狱,让他冷静冷静,莫要再发疯了!”

时已是天明,早朝过后,皇城司正在向神宗汇报抄家结果:“家无余财,昔日所赐之物俱在。犯人房间里有大量焚毁文书的痕迹。另有桐木古琴一张,有轻微碎裂痕迹,疑有机关,正在察验。此外别无疑物。仆人都审问过,未发现疑点。”

神宗问道:“那个沐氏呢?”

“已安置于宫中别院,未敢擅处。”

神宗点点头,命他下去。又叫李宪来,问他审讯有何发现。

李宪答道:“禀皇上,犯人全程一言不发,未有口供。”

神宗冷哼道:“好个一言不发,他怕是当真无话可说吧!”又问道,“依你所见,可有疑点?”

李宪微作犹豫,道:“审讯最后时,犯人忽然发狂,挣脱束缚,险些扼了曹大人的喉咙。但最后还是冷静下来,未再反抗。”

神宗就他的话思索了一会儿,脑中又浮现出前日白鹄面上那一闪而过的凶光,问道:“曹铎做了什么使他发狂的?”

李宪答道:“曹大人未有何出格举动,只是照常问话,犯人发狂,似乎是在提到了耶律乙辛的名字之后。”

神宗皱眉:“耶律乙辛……”

这时,皇城司来报,称有重大发现。神宗便道:“宣!”眼见那皇城司探子捧了些物事进来,问道:“有何发现?”

探子答道:“禀皇上,那琴中果有机关,我们将那琴撬开后,在琴腹中发现两样物证,所涉重大,不敢擅自处置。”

神宗看了一眼李宪,李宪遂将那两样物证呈上,递到神宗面前。神宗抬眼看去,是一块玉佩和一张布,布上似乎写了字。他拾起那玉佩端详来看,青翠透明,触感微凉,上面雕有花纹,似鸟又似鹰。翻过来看,背面刻有文字,看不懂,像是契丹文。

神宗紧皱着眉头,问道:“这是什么?”

探子禀道:“据核验,此物乃青鸾佩,相传乃辽国东宫信物。”

神宗面色一变,将那玉佩向李宪手中托盘一摔道:“果然如此!”

李宪则皱眉道:“辽国太子早已被废,储君未立,哪来的东宫?”

神宗又瞥向那张布道:“汉文还是契丹文?”

探子回道:“是汉文!”

神宗便对李宪道:“念!”

李宪小心翼翼拾起那布展开,扫了一眼,似是吃了一惊,抬头看了一眼神宗,然后低头念道:

阿弟:

你读此信之时,想必孤已遇难。切记,勿复仇,勿求死。你性素烈,行事需三思而后行,以天下苍生为念。依孤所见,你琴瑟之技犹胜你杀伐之能,何不余生抚琴尔?

兄浚绝笔

李宪读完后,抬头道:“皇上,此物似辽国前太子耶律浚临绝终所书血书。”他将那布翻转过来。将内容朝向神宗。神宗抬眼一看,吓了一跳,那竟是以血书成,字迹有晕染,勉强可辨。

李宪又言:“皇上,臣有听闻。这辽国太子所以被废,继而被害,便是为这权臣耶律乙辛所诬陷,不知真假。但想那犯人所以失控,必是由此。”

神宗起身踱步两圈道:“此事不可外露,着密探赴辽探察,给朕查清此人身份!”

那探子得令而去。

神宗又对李宪道:“你让曹铎再审,你作副审,把这两样物事带去,试探一下,看能不能使他招出点什么来。”

李宪得令而去后,神宗自言自语道:“看样子,朕的协律郎来头不小呀……”

这之前白鹄已被押入“冰井务”地牢中,那本是皇家的冰窖,四季皆寒。两名刑吏将他关进一个窄小无光的石室中,当即便逃了出去。门口的守卫都着着厚重的棉衣,白鹄身上只着单衣,铁门一关,他立刻陷入深沉的黑暗,什么也望不见,只有刺骨的寒冷从身体的每一个角落清晰地渗透进来。他的双手为厚麻绳紧缚,寒冷并没有使他周身的痛楚麻木,反而加重他的痛苦。他原本跪着,双膝疼痛难耐,遂侧身躺下,身体不自觉地蜷缩起来,暗运内力以驱寒。

这寒冷使他恍惚回到了长白山,他想起十多年前,他为师父所罚,跪于雪地里弹琴的情景。

寒冷自膝盖刺入骨髓,他身上所着虽非单衣,但也丝毫不御寒。他抱着双臂,不住地发抖。身边听得师父道:“我怎么教你的?运气凝神。”

他闭上眼,默念心法,直至四肢渐渐充塞暖意。但睁开眼,稍一放松,寒冷再度侵袭回来。两者便如同抢占高地的两军一般,你消我长。耳边又听得师父道:“快弹!”他不情愿地把手放在那冰凉的弦上,感到微一使力,琴弦便会把手割破,他强迫手指动了几下,那声音颤巍巍的,像小孩子想哭又不敢哭一般。

肩上忽然挨了重重的一着,是用浸过水的极韧的杨树枝抽打的,紧随着冰冷的一声:“宫商错位!”他口中发出“嘶”的一声,身子向前一挺,琴弦割进肉里去了。这时却听见师父说道:“你来了,崔鹤……”

他方要回头去看,背上又挨了一鞭:“弹你的琴!”他只得强迫自己早已被冻得麻木僵硬的双手再度动起来。从他指下弹出的音越发模糊不清,只是凭着肌肉记忆让手指去拨动琴弦,却丝毫听不出音调来。他耳边听得师父与来人在说话。

“小师弟这是……”

“砸了我的琴!这已是第三个了!再敢砸琴,我把你扔去喂狼!”

他冷不丁胳膊上又挨了一下,吃痛间琴弦被他拨弄得发出一声尖锐的啸音。

“师父请息怒!小师弟年纪还小,性子急躁了些。”

“哼!野狼崽子,野性难除……”

耳听得他二人渐行渐远,他便也不再弹琴了,转而抱住双臂,闭目凝神,暗念心法口诀驱寒,但身体还是抖个不停。直到他感到一阵温暖,不是生自内部,而是来自外部。他睁开眼,发现有一件貂衣披在了他身上,禁不住道:“师兄,你带我下山吧!”

“怎么?不想陪着师父了?”崔鹤把手贴于他背上以内力助他驱寒,他感到自己僵硬的四肢慢慢舒展开,手指也得以自由活动。

“我留在山上,早晚得被这个老不死的打死!”

远处传来一声怒喝:“混小子!你胡说些什么呢?”

崔鹤笑了笑,道:“起来吧!小师弟!”

他记忆中,师兄的声音是厚重而温柔的,但听在他耳边的却是一声冰冷而不耐烦的“起来”。他猛地睁开眼,被石室门口突然射进来的光晃了一下,才想起来他被囚在寒狱中,方才竟是睡着了。

白鹄再度被带回诏狱的审讯室,先时为他所毁掉的刑具都尚未恢复,押着他的守卫便只强迫他跪在地上,他斜眼一瞥,见站在他身后的不再是普通的刑吏,而是带刀的护卫。

曹铎仍旧坐在那张旧桌子的后面,以不带感情的声音开口道:“怎么样?清醒一些没有?想明白没?”

白鹄忽然感到这房间里的一切都是这样的滑稽,无论是那刑具,那装腔作势的主审官,还是两个板着脸一丝表情也没有,像木偶一样的带刀护卫。他瞬间又生出了一股疲惫感,于是道:“要杀便杀,说那么多废话做什么?你们汉人就是啰嗦!”

曹铎冷笑道:“你这是承认了?”

白鹄不再言语。李宪忽然走上前,低声道:“你这是想求死?”见白鹄不答,又道:“那也随你。只是,这不是你哥哥所期望的吧……”

他把那血书摊开在白鹄面前,用手指了指,“勿复仇,勿求死”那六个鲜红的字,像一把尖刀,刺在白鹄的心上,他的身体无法抑制地颤抖起来。他仿佛感到比那冰井务的地窖里更浓重的寒意渗透进身体的每一个角落。最终,他闭上了眼,紧绷着的身体也松弛了下来。

“你们究竟想让我说什么?”

李宪感觉得出,他的声音中透露着无限的疲惫。

“那封信……”李宪小心翼翼地试探着。

“不知道!没见过!”白鹄当即道。

曹铎再度冷笑:“怎么?事到如今还想抵赖么?”

李宪又道:“那便说说,你究竟是什么人吧!你不是白鹄吧?你究竟是谁?”

白鹄张了张嘴,沉默了良久。李宪也不急,耐心地等着。直待从白鹄口中轻吐出几个字来:“察兀剌……乌洛……”

李宪皱了皱眉,这名字他感到有些耳熟,但一时未想起来。却听见“通”的一声,曹铎从椅子上跌了下来,用手指着白鹄,面露惊恐神色:“你……你是……辽国左皮室详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