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刚放出一抹淡淡的曦光,不知是哪家的公鸡鸣叫了三声。沐瑶正坐在床边,一件一件地为即将远游的官人收拾行装。白鹄坐在一旁静静地看看她。直待李念来敲敲门道:“大人,如夫人,时候到了,该启程了!”
沐瑶的眼当即蒙上一层雾气,不肯抬头来看。白鹄上前握住她的手,又要帮她提手中的包裹,沐瑶别过身,将那包裹捧在怀里,被白鹄牵着的那只手却未动。二人走出房门,李念又欲上前帮提包裹,被沐瑶一抽身闪避过去。李念吃了一惊,万想不到这个看起来娇滴滴的年轻姑娘竟身怀绝技。
马车已候在院外,一行两辆,白鹄自坐一辆,李念与翰林医官坐在另一辆,两名殿前司禁军骑马跟随。李念已先将白鹄的御琴放在车上,沐瑶自将行李提到车上,顺带打量了一下车内,那车内铺着厚软垫,布置得甚为舒适,想是为照料白鹄的脚伤而特意安排的。沐瑶这才放下心,走下车。
二人再度相顾无言。直至李念上前道:“如夫人请留步吧!如夫人暂住于此,不久之后,会有人将如夫人迎回府上。”
沐瑶点点头,忽又上前,逮住白鹄的手,凝视着她的眼道:“保重,我等你回来!”
白鹄的目光则自始至终都没有离开过她,他反握着她的手,紧紧握着。一切话语似都在那目光中了。最终他只轻吐出两个字来:“保重!”
二人松了手,白鹄转身上了车,李念向沐瑶行了一礼后,也回了车上。沐瑶仍立在宅前,眼望着那马车越行越远,直至消失不见,那在眼眶中持续打转的泪终究还是没有落下来。
白鹄独自坐在那马车中,陪伴他的只有那琴,他取过那琴放在膝上,用指轻轻拨了拨弦。然后他忽然便愣住了,他脑中浮现出的是四个月前的那个场景,当他看到那个穿着夜行衣,蒙着面,钻到他的马车里欲行刺的女子之时,不知为何,瞬间便想到了七年前那个在他琴上跳舞的少女。他瞬间明白过来,他心心念念的那个少女就这样闯进了他的世界中来,再也推不开了。
这时他忽然听闻到马车外一阵骚动,又分明地感到马车速度慢了,近乎停了下来。他于是将琴放下,掀开帘子来看。不看则已,一看吃了一惊,夹路竟挤满了前来送行的百姓,足有百十来人,导致马无法正常行进。
后一车,李念也掀了帘子来看,那两名禁军之一凑上来问李念道:“要驱散人群么?”
李念皱着眉。原来这一行人赶在清晨出发,又避开大路,走小路,就是想避人耳目,却不知消息从哪儿泄露了出去。他思索少顷,又见白鹄从马车上下来,便道:“李大人曾有言,若当真有百姓相送,不得相阻,此事便交由大人自行处置吧!”
白鹄一下车,昔日那曾上白府送肉的老妪凑上前,白鹄忙弯下身,握住她的双手,阻止她下跪。那老妪道:“先生,见您完好无恙,我等便也放心了。此番路途遥远,您可一定要多多保重呀!”其他人也纷纷道:“先生,保重!”“保重!”“保重呀,先生!”“先生……”
白鹄绕过老妪一个一个地望过去,都是一些熟悉的脸,或是邻里乡亲,或是这三年里受过他恩惠之人,内心百感交集,却是说不出话来。
李念将他面上的神色都看在眼中,心中忽而一觉:“莫不是这本便是大人计划中的一部分?”
白鹄最终还是一句话也没有说出口来,他松开老妪的手,后退两步,躬下身,对着众人深深一揖。然后折身回返到车上,再度抱起琴来,抚了那一曲《阳关三叠》。
百姓退至道路两旁,腾出路来。马车继续缓缓前行,那一声声琴音紧紧相随。
此事最终传到了宋神宗耳中,他不禁感叹道:“能把一个昔年的辽国悍将教化成一个如此受百姓爱戴的先生……文彦博呀文彦博,不愧是你教出来的好儿子!”
在那一行围观送行的队伍里,有一个侍女模样打扮的人,甚是显眼。她身上所穿衣物远较寻常人家女子金贵,一看便知不是普通人家。她也知自己惹人注目,只得悄悄尾随在人群后面,待亲眼见了一眼白鹄后,又悄悄钻回马车中,迅速离去。
马车直行到平原郡王府的一个偏门前停了下来。侍女进了府,匆匆赶到郡主房里,对永宁郡主道:“娘娘!我看到先生了,先生无事,您不必再担心了!”
那侍女——小桃仍上气不接下气地,郡主正端坐在椅上,手抚着琴弦,听小桃如此说,霍然起身道:“当真!”随即她缓缓坐下,把手置于胸前:“是么?他……他终于没事了……”
小桃眼望着她的嘴露出一抹笑意,那是这张阴霾了数月的脸上的第一抹笑。
“这般……我便放心了……”
郡主忽然想起一个月前的情形,她听见外府有声音,便问小桃道:“今日有客人来访么?”
小桃出去打探了一圈,回来禀道:“娘娘,是参知政事蔡大人。”
郡主闻言,让小桃扶着,假借散步名义,踱步到外府后花园中。小桃望见王爷和那蔡大人坐在半湖相隔的湖心亭中,他们说些什么她全然听不见,但是她猜想,郡主娘娘或许听得见,因为她是盲人,盲人耳朵总是更聪慧的。
她们被那大树遮着,假意在承凉。但见郡主脸上面色微变。这时小桃才发现这湖心亭上另有一人,却是身着布衣,立在一边,此时忽然向着这个方向看了一眼。小桃忙搀住郡主的手臂,郡主会意,二人于是假作无事,缓步回居。这一路上,郡主都是神色凝重,若有所思的模样。直待回了房里,郡主对小桃道:“你着人去一趟先生的府上,邀先生的如夫人来此一晤。小桃虽有不解,但还是得令而去。”
郡主耳中则回荡着方才听到的话:
“文彦博这个老东西,竟然安插了这么一个眼线在皇上身边,怕是没安什么好心……”
“这人武功高强,绝不仅仅是个琴师。且此子谨慎,确是让人找不出什么漏洞来。上次毒酒之计便失败了,不知是不是谁把消息透露了出去……”
“放心!他跑不掉的,白沙帮下一个目标就是他……”
她不知他们口中的白沙帮是指什么,但还是把这消息封在金钗里,传给了沐瑶。
当日送走沐瑶后,小桃来扶郡主,却发觉到郡主的身体一直轻轻地颤,小桃于是问道:“娘娘,您怎么了?是不是身体不舒服,要不要御医来?”
郡主摇摇头:“没事!”
回房后,她屏去所有人,自坐在榻上,用手揪住衣衫,以轻得不能再轻的声音道:“我只是……只是不甘心罢了……明明我才是……察兀剌·乌洛未过门的妻子……”
内东门小殿内,李宪向宋神宗奏道:“白鹄一行已顺利出京,后日便可抵洛阳。此间事已了,臣明日也启程回熙河路。”
神宗道:“朕始终有一惑,白鹄这人是你保下的,你为何不直接带将他到你的熙河路,却要将他安排到鄜延路呢?”
李宪微微一笑,禀道:“臣担心以臣之能控制不住这头骁狼,须得种大帅不可!”
神宗也笑道:“悍将配悍将是吧!”他忽然又敛了笑,却是皱着眉,口中轻轻地念道,“察兀剌·乌洛……可惜了!他和永宁郡主原本是一段上好的姻缘,真是天意弄人……”
李宪低头略一思索间,轻轻言道:“陛下若觉得可惜,此事也不是不可弥补……”
神宗挑起眉:“你的意思是?”
李宪一边斟酌,一边道:“臣以为,这永宁郡主自那辽国的察兀剌将军死后,已搁置在平原郡王府多年,因为当年的事故而重病修养,但如今病已经好了,这永宁郡主也许当有个归宿了……若此番白机宜当真能在西北立下功劳……”
神宗低头沉思,不语。数日后,神宗下诏,封岐王赵颢为雍王,封平原郡王赵仲钰为江夏郡王,永宁郡主赵士汐移居雍王府。
时隔一个月,沐瑶再度跨入东华门外,那嵌着白府两个镶金字的牌匾的大门的门槛。自那日她被轿子抬入这大门中来,她于此地居了不过十日,她从未将这真正当过自己的家。但这时她忽然觉察到,这确是她自己的家呀!
沐瑶迈开步子向内走去,首先迎来的便是萋萋,田骨站在她斜后方。眼望着沐瑶走来,萋萋微微一笑道:“如夫人,欢迎回家!”
沐瑶抢上前:“萋萋姐,你不要再叫我如夫人了,你是阿鹄的姐姐,你以后便叫我瑶儿吧!瑶儿从前不懂事,有冒犯之处,您不要在意好么?”
萋萋看着她,面露出温柔而宠溺的神色,轻轻道了一声:“好!”
沐瑶又转向田骨道:“田大哥,阿鹄有几句话让我转交给你。”
田骨上前一步道:“如夫人请讲!”
沐瑶却把头微微一侧,看了一眼萋萋,道:“他说他把自己唯一的姐姐交给你了,若你敢有负于她,他必不饶你!”
田骨微一愕然。萋萋却忽然羞得满面通红别过头,低声啐道:“臭小子,自己的事情搞不明白,别人的事倒是门儿清!”
田骨的脸本就黝黑,这会儿倒是看不出神色变化来。但他微微一侧头,似想看一眼萋萋,终还是忍住了。口中坚定地道了一声:“是!”
“还有,”沐瑶又道:“他还让我替他对你说一声,对不起!”
田骨像是被这三个字击到了一般,张着嘴,后退了两步。这是这么久以来,沐瑶第一次见他面上有所动容。但最终他还是握紧了拳,一言未发,转身而去。
萋萋轻轻道了一声:“他终还是说出口了!”
沐瑶不解,问萋萋道:“阿鹄有什么对不起田大哥的地方么?”
萋萋向着那远去的身影扫了一眼:“田大哥,他的妻儿都是因乌洛而死的……”
沐瑶大吃一惊。萋萋携住她的手道:“你来我细细与你说!”
萋萋携着她回到房间里,二人紧挨着坐在床沿,萋萋开口道:“你听田骨这名字,便知他不是契丹人了吧?”
沐瑶道:“我以为这是假名字……”
萋萋摇了摇头:“田骨是夏人!”
沐瑶更为吃惊了。萋萋将目光抛向门的方向,仿佛透过那里能看到那个人影似的:“田骨他本是夏国那边驻守辽夏边境的守军将领,在七年前一场辽夏边境小规模冲突中,为辽军的守将俘虏。”
“七年前……”沐瑶恍然醒悟道,“该不会便是阿鹄?”
萋萋点了点头:“那时的乌洛还是年少气盛之时,做事不计后果,他一心想要收服田骨,既不放他,亦不杀他,只是劝降。结果……夏国那边误以为田骨投降,又或许干脆便怀疑他是叛变,故意被擒,便将他妻子和儿子都杀害了……他的儿子那一年刚刚三岁……”
沐瑶轻轻“啊”了一声,她随即感到有什么东西压在她心头,沉甸甸的。
“得知这个消息后,田骨只求乌洛杀了他。乌洛反而放了他,却又称,如田骨想要报仇,便留在他身边。他又不顾任何人的劝阻,将田骨作了他的副将……就这样三年,他们在战场上同生共死,谁都不再提及此事。谁都知道田骨是察兀剌将军最忠诚的部下,也有人知道乌洛在战场上救过田骨两次,但鲜有人知道田骨真实的出身。”
“这件事我是从殿下口中听说到的。起初殿下并不信任田骨,但乌洛信任他,他对他从不防备。若田骨当真想复仇,这三年来他有无数的机会……后来乌洛落难后,也只有他始终不离不弃……·我想他从没有恨过乌洛,他或许有过恨,但这恨应当给谁呢……”
萋萋歪着头,似是茫然:“小洛儿,也是一般,他近乎失去了一切,他该恨谁呢?”
沐瑶将头垂下,凝视着地面,耳边又听得萋萋道:这件事情,我想压在小洛儿心中已经很久了,哪怕他从来不与人提。唯有一次,我偶然听到他面向西方,口中喃喃地道:“要是那时……要是那时我没有……”
“好了!”萋萋拍了拍沐瑶的手,站起身来,“你也不必太过在意,这件事情都已过去那么多年了,他们男人间的事情,他们自己会去解决,用不着咱们操心……我要去做饭去了,总不能你刚回家第一天便饿着肚子吧!”
萋萋方要走,沐瑶忙又叫住她:“萋萋姐,还有一事!”
萋萋遂停下道:“何事?”
沐瑶似是难以启齿:“有一事我原本应当问阿鹄的,但那两日我实是没有说得出口来,但若不弄清楚我心中始终不安,不知萋萋姐你知不知道此事?”
萋萋遂又回到床边坐下:“你说!”
沐瑶便道:“四个月前,我和阿鹄曾因一个辽人乐工起了冲突。当时我误信了白沙帮的话,误以为这个辽人诱拐宋女又将她遗弃,致那女子投河自尽,最后却证实了这都是谎言,那辽人本是无辜的……当时亏得阿鹄阻止了我,没酿成大祸,但他当时又与我言此事交给他处置,他会与我一个交待,我不知他……”
萋萋不待她说完,便道:“你放心!那个人,阿鹄没把他怎么样,只是劝他离开辽国,回高丽去了。”
“高丽?”沐瑶吃了一惊。
“怎么?你不知道?”萋萋一挑眉道,“那人本便是高丽人,因为被某个辽国权贵看上,才留在辽国的。”她望着沐瑶那一脸吃惊的神色,又笑道:“你不会以为这辽国境内只有契丹人吧?还有大批汉人呢!还有高丽人,渤海人,女真人……”
沐瑶苦笑道:“我们当那样义愤填膺,结果他连契丹人都不是……那我们岂不是错得彻彻底底?我们究竟在做些什么?”
萋萋轻轻握住她的手道:“谁都有犯错的时候!阿鹄不也同样?一念之差,便可能造成无法挽回的悲剧……你这至少还没有到那种地步……凡事当三思而后行,这是太子殿下留给乌洛的话……”
沐瑶抬头望着她,点了点头。萋萋微微一笑,起身出了房间。她走之后,沐瑶再度在床沿坐了许久,目光不经意间再度扫到了那个精致的烛台及那对大红蜡烛上。
“这是大师姐和文大人赠给阿鹄和我的,和阿鹄房里的是一对……”她站起身,立在桌前,端详着,“什么时候,它们能合二为一呢?”
晚些时里,沐瑶同萋萋田骨二人一桌吃饭,沐瑶看着那二人道:“只有我们三人么?小怜和小丁呢?”
萋萋反问道:“你在文家住了那些时日,没有看到小丁么?”
沐瑶道:“我没有注意,小丁在文家?”
萋萋道:“小丁本便是文家的仆人,去年皇上赐了阿鹄这个宅子后,阿鹄带着我和田骨搬了进来,文夫人不放心,便让小丁也随了过来。这宅子也不需要这许多人,据称宫里还要遣人来,便让小丁回去了。”
沐瑶心中咯噔一紧,“宫里遣人来?”
萋萋细着眼瞧着她:“你自然知道怎么回事,不过你无需紧张,泰然处之便可。我想,他们也不会过多干涉你,更不会阻拦你去文家,行事谨慎些,别出京……”
沐瑶默然不语。忽而又道:“那小怜呢?”
萋萋道:“小怜被你师父带去了,好像和你那几个妹妹在一起呢!”
沐瑶点着头,心中想道:“那时我还以为小怜的遭遇和红衣帮有关,但红衣帮已不在了,那孩子,究竟哪里来的呢……”
晚饭后,月已升了起来,沐瑶径自回了房里,将跨过门槛时,却忽然停下,抬头望了一眼月。那月将是圆的,只欠了那一点点。她踏进房里,掩上门,心里只是不安:“白沙帮当真要对付阿鹄不可么?”
她再度取出永宁郡主所赠金钗,轻轻抚着,心想:“郡主冒险为我传了这消息,她对阿鹄一片痴情,她……她会不会有事呢……”
沐瑶走到桌前,对着镜子将那金钗插到头上,这时却听见萋萋敲了敲门:“瑶儿,你睡了么?”
沐瑶于是快步走去,开了门。
打开门后,萋萋只说了个“我”字,便停了下来,目光凝在沐瑶发上插着的金钗上,口中轻轻地道:“这是……”
沐瑶于是将那金钗摘了下来,握在手中:“这是此前永宁郡主给我的。”
萋萋轻轻“哦”了一声,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样,嘴中似乎不自觉地重复了两遍“永宁郡主”。
沐瑶于是又问:“萋萋姐,有什么事么?”
萋萋遂定了定心神道:“我是想与你说,宫里的人已来了,我安排他们住在西厢的房里,我和田骨都搬进东厢房里了,我想,纵使阿鹄回来,也不会再回那间房了,你觉得呢?”
沐瑶便道:“但凭萋萋姐安排便是!”
萋萋点了点头,正要转身离去,迟疑一下,终还是留了下来:“还有一事,我想你或迟或早都要知道的,我还是不再瞒你了。”
沐瑶一愕间,萋萋已走上前,取过她手中的金钗:“这金钗原本是太子妃娘娘的!”
“太子妃?”沐瑶惊讶不已,“你是说辽国的太子妃?”见萋萋点了点头,又追问道:“那怎么会在永宁郡主的手中!郡主又为何会?”
萋萋叹息一声,缓缓地道:“这是太子妃娘娘留给自己弟媳的,也便是察兀剌·乌洛将军未过门的妻子的……”萋萋抬起头来,迎视着沐瑶错愕的目光,“这位永宁郡主,原本便是乌洛的未婚妻,这是当年两国正式定下的和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