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孤身探穴

熙宁七年春,汴京城东的一家客栈里,崔鹤推开客房的窗,凝视着窗外连成线的雨丝,轻叹道:“这雨不下则已,一下便还下个不停了。”

房间角落里的少年却只沉默地坐着给琴调弦,崔鹤把头转向他:“小师弟,你舍不得那琴么!”

那少年——乌洛方抬起的手停在半空,看了他一眼,把琴一推,转身倚在床沿上,抱着双臂。

“我们究竟要在这个房间里待到什么时候?我们不是来安葬师父的骨灰的么?”

崔鹤缓缓地道:“不急,不急,还要再等一个人……”

乌洛把眼一斜:“你不急,我急!阿兄还等着我回去呢!”

崔鹤道:“你要是嫌闷得慌,待雨停了,便出去逛逛!汴京城很好玩的,比上京热闹多了!”

他们说话间,雨已是小了,乌洛抱起琴,推门而出。

崔鹤在他身后喊道:“你拿琴做什么呀!”

乌洛不理他,他走到街上,雨已停了。他抱着琴信步而行,行至旧曹门一带,眼见南侧有一处石台,忽而一时兴起,跃上那石台,席地而坐,将琴置于膝上,抚了一曲《阳春》。曲罢便抱琴离去。

这般接连三日,第四日时,他跳下石台,发现有人尾随身后,但听那足音轻浮杂乱,不似身怀武艺,遂置之不理。他们穿过密集人群,那人仍紧随着,乌洛心中好奇,故意不甩开他。行至人群稀少的地方,那人忽然开口喊他道:“小兄弟!小兄弟请留步!”

乌洛脚步微顿,但没有回头。那人跟随这一路,已是气喘吁吁,他稳了稳道:“小兄弟琴艺卓绝,不知是哪家门下?”

乌洛未做何反应,忽又响起一个声音道:“花兄?”

这人于是回身,将来人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又惊又喜:“你是……文幽!”

这一阻间,乌洛便已去得远了。而追他这人便是时任教坊副使花日新,另一人则是崔鹤。花日新双手把着崔鹤双臂道:“文幽,真的是你!这十年你去哪儿了?”

“嘘!”崔鹤环顾了一下四周道,“咱们借一步说话!”

花日新将他带回自家宅内,二人饮茶叙旧。

花日新道:“文幽,你随萧师傅这一去去了十年,这教坊没了你,真觉得少了点什么!”

崔鹤笑道:“你都混上副使了,还需要我做什么?”

花日新道:“你也知我是混上来的,哪能和你这教坊第一才子相比……”他忽而心间一动道,“方才那少年,该不会是你的弟子吧?”

崔鹤道:“那是我师弟!”

花日新惊叹道:“原来竟是萧师傅门下高徒!难怪,难怪!不知他……”

崔鹤当即道:“小师弟可不是吃这行饭的,你别打他的主意!”

花日新道:“那真是可惜了!以他的水平,御前演奏不在话下……”他用手指轻轻摩挲着茶杯边缘忽而身躯前探,压低声音道,“文幽,你与我明言,你是不是所谓的江湖中人?”

崔鹤眼微微一抬:“你问这个做什么?”

花日新迟疑着道:“有一事积压在我心头许久,我实在是无人可述说。你我二十余年的交情,我希望你能帮帮我……”

崔鹤便道:“但说无妨,崔某尽力而为……”

花日新斟酌着道:“此事说来话长,我也不知从何说起……总之,你还记不记得教坊大院里有一处废弃宅地?”

崔鹤点头道:“怎么?这都十余年过去了,还没修么?”

花日新道:“我曾问过教坊使数次,他都与我言上头不给批银两,就继续荒着。但我总觉得那里面有问题……这件事最早是别人与我言的。你还记得琵琶色的沐衡么?他已是部头了!”

崔鹤道:“有那么一点印象……”

花日新道:“这沐衡与我讲,有一天夜里他路过那废宅,隐约听到了像是有小孩在哭。你知道那前后左右都无房舍,他便想是不是有新来的孩子迷了路,进去看了看,结果看到有个人影子一闪而过,他以为是鬼,吓得赶紧跑了……他把这件事告诉我,你知我是从不信鬼神的,我敢肯定这里必然有问题……不过晚上我是不敢去看,有一日白天我去看带了几个人去那附近遛了遛,的确看到几个陌生人出入。我在这教坊三十余年,没有我不认得的。这几人我敢肯定不是教坊中人。这事我怕教坊使牵涉其中,不敢上报……”

崔鹤道:“所以,你是想让我帮你探一探究竟是怎么回事?”

花日新点着头道:“这件事压在我心头许久,搞得我夜不能寐。我做梦都好像听到有小孩子在哭似的……”

花日新扯住崔鹤的衣袖道:“文幽,你可得帮帮我!”

崔鹤看着他道:“你说的我已明白,只是……”

花日新忙道:“只是什么?”

崔鹤苦笑道:“我真的只是个琴师,我和师父只学了琴而已,我不会武功的!”

晚间,空寂无人之时,崔鹤和乌洛潜进了教坊大院,崔鹤给乌洛指了那废宅的位置,叮嘱他道:“记得!你只是去探查一番,别声张,别闹出动静来,万不得已别伤人性命……”

乌洛点了点头,忽又回头道:“这种事情不是应当报官么?”

崔鹤叹息一声道:“有些事情官府是管不了的……”

乌洛不解道:“为什么?宋国的官员都不干活的么?”

“行啦!”崔鹤推了推他,“回头我再和你慢慢解释,现在先干活吧!”

乌洛迅速闪身至那废宅前,在墙角的阴影处蹲下身,屏气凝神待了一会儿,并未听到任何声息,于是站起身,仍旧把身子埋在阴影里,那宅子塌了一半,从他的位置里面一览无余。确认没人后,他从断墙跃了进去。

宅子里只有横七竖八倾倒着的房梁,他随意走了走,走到一处停了下来,轻轻跺了跺脚。然后俯下身,将右耳贴地,用手轻轻扣了扣地面,随即他又保持着这个姿势,把身子向前挪了几寸,再度用手轻敲着地面。他重复着这样的动作,直到某一处停了下来。挪开地上的房梁,用手拨开地面的尘土,再用手指一寸一寸细细地摸着地面。这当口崔鹤也潜进宅里,迷惑地看着乌洛的一举一动,但不敢开口。

乌洛忽然从怀中取出一柄短剑来,插进地里,从地面上划出一道缝隙来。崔鹤这时才恍然明白过来:地下有地道!乌洛转过头示意他躲远一点,崔鹤于是躲到屋角猫了起来。乌洛用短剑划开了三道缝隙,又用手指扣住地上的凹处里的栓子,一提气,便将石板掀了起来,然后毫不犹豫地跃了下去。

崔鹤想拦住他,但已是迟了,口中禁不住吐出了一句:“不愧是东宫的小狼狗……”这时身后轻轻的一声“文幽”惊得他险些蹦了起来。他转过头,看见花日新和另一个不认识的中年男子站在他身后,惊愕间,还是压低声音道:“你在这做什么?”

花日新道:“我不放心,过来看看……文幽,你刚才说什么?那又是怎么一回事?”

“嘘!”崔鹤将食指置于唇前,“你们在这儿别动,我去看看!”

他蹑手蹑脚地走到那抬起的石板前,探头望下去,瞥见里面似乎有光,借助那个微弱的光可以望见一个通向内部的梯子。他在入口处蹲坐了一会儿,最后还是沿着那梯子缓缓爬了下去。

且说此前乌洛自那洞口翻身一跃跃下去后,发现地道深处有光,立刻平地打了个滚,没身至黑暗处,贴壁前行。他行到一半,停了下来,把耳朵贴在墙壁上,心道:“果然,有小孩子的哭声,护卫至少五人……七人……来了!”他用手敲了墙壁,果然见一个人影快步走了过来,乌洛藏身暗处,待那人影跑到附近,忽而闪身至其身后,一把锁住喉咙,那人便晕死过去。这之后他又依样放倒两人,心里禁不住念叨了一句:“师兄不让伤人性命,还真麻烦……”第四人时,忽而心间一动,一把扭住那人手腕将人压至身下,扼住喉咙,附在那人耳边低声问道:“一共几个人?”那人一手被他扣住,另一只手却是自由的,他伸出拇指和食指比了个八字。

乌洛心想:“八个人?我数错了么?还是这人骗我?”未决间,忽然身子一个激谨,向前一翻,左手仍扣住那人手腕未动,右手持剑递了出去,正中来人喉咙。口中不禁道了一声:“糟了!”

这时被他压在身下那人翻身跃起,从乌洛手中挣脱了出去,大喝一声:“有人入侵!”怀中取出一柄短弯刀来,向着乌洛挥去。他持刀挥了两下都被乌洛闪了过去,第三招时,乌洛忽然出剑挑了他的手腕,这人吃痛间弯刀脱手,乌洛一挥脚,将他踢飞到墙壁上,后脑勾撞在墙上,当即晕死过去。

这时余下两人听见声音已赶了过来,乌洛口中啐了一句:“顾不了那么多了!”持剑欺上前。那二人手中所持俱是长刀,两柄长刀间似有配合,却是护住了对方的门户,乌洛一时竟无法欺身,只在四围游走寻找空隙。忽而手腕一挥将短剑掷出,其中一人拿长刀一挥,两刃相撞,长刀竟被撞出一个豁口来。微一愣神间,乌洛已从他刀下欺进,右手掐住他喉咙,左手握住自己短剑的剑柄,手反一挥,将那长刀带了出去。另一人吃了一惊,连抽身后退。忽然发觉身后有人,正要抽刀回挥,忽觉腰间一阵刺痛,短剑没身而入,便已身亡。

崔鹤惊道:“我的小祖宗,你怎么到底还是惹出人命来了?”

乌洛斥道:“还不怨你?谁让你进来的?”说罢再不理他,转身向着走廊深处跑去,边跑边想:“若那个人没有骗我,应当尚有一个人。”他跑着跑着停了下来,一脚踹在了右侧的墙上,墙便开了——原来那是一个石门。乌洛踹开石门,大吃了一惊:屋子里竟都是十岁左右的小女孩!每个女孩的脸都脏兮兮的,身上的衣服也破烂不堪,一只脚被铁链锁住了。她们齐齐地看向乌洛,面露惊恐的神色。

乌洛向紧随而来的崔鹤问道:“师兄,你不是说宋国没有奴隶的么?”

“这……这……”崔鹤不知怎么向乌洛解释,更何况他也不知究竟是怎么一回事。乌洛走进房间里,用剑将少女脚上的铁链一一挑开,然后对崔鹤道:“交给你了,你带她们出去!”

崔鹤吃惊道:“那你呢?”

乌洛把头扭向另一侧:“我怀疑那边还有人,我去看看!”说罢也不管崔鹤应承与否,转身跑了出去。

乌洛跑向另一面的地道深处,这一侧完全无光,身后由那石室中渗透出的微弱的光也忽然消失不见,他沉入彻底的黑暗中。这时他发觉到有人的气息,暗惊道:“这第八个人,竟然是个高手,难怪丝毫没有感觉到……”

他在黑暗中凝神不动,身体的每一寸肌肉都在戒备,手紧握着短剑的剑柄。他感觉得到那人就站在他右后方五尺的地方,盯着他就像盯着自己的猎物,只待他露出破绽来。

他这样站了不知道有多久,心里已在揣摩师兄是否已将那几个小女孩救了出去之时,那气息忽然消失了。他惊愕间并未放松警惕,忽然身子回转,持剑斜削,剑上有微弱的阻力,像是刮到了衣襟,耳听得一声“好小子!”声音似从身后传来,迎面却有掌风,他不及分辨,身子向下一萎,从侧面打滚翻去,起身时顺势抬脚一扫,紧接着持剑侧削,这两下都旨在守门户,自然都扑了空。身子未及站稳,紧随而至的掌风又逼得他不得不抽身后掠。心下骇然:“我完全感觉不出这人在哪儿,这人却像是能看见我一般……”

更使他骇然的是,对方竟似手无兵器,以掌相敌,那掌风竟似刀锋一般凌厉,逼得他连连后退,竟无丝毫还手余地。那掌风堪堪在他耳边擦过,他一退再退后竟是背靠墙壁,退无可退。这时他却感到头顶有风,且视野略微清晰,瞬间明白过来:这里便是另一侧出口!他一手抓住梯子,抽身掠上,一脚踢开那地道口的挡板——和教坊废宅那一侧不同,这一侧竟是木制的——跃上地面。

虽然仍是黑天,但甫一从地道出来,视野霍然清晰,他扫视一圈,略略打量一番周围环境,发现自己是在一个房间里,地道入口便在房间正中央,四周都是柜子和架子,上面堆着满满的布匹。心道:“这莫非是个布庄……”

方踏出两步,忽然发觉到不对,回头望向那地道入口,纳闷道:“为什么没有追出来?”又进一步想到:“这出口为什么没有遮拦?我是不是逃出来的太容易了?”

便在这时,他恍惚闻到了一股烟味,掀开地道口的木板,但觉浓烟扑鼻,一抬头,两枚火箭自窗口射入,顿时将他身边的布匹尽数点燃。乌洛捂住口鼻,自窗子跃出,衣襟,长发都被火星燎到了。回头只见方才自己置身的店铺已成一片火海,禁不住道了一句:“这宋国的治安也太差了!”

这时身后忽然响起一个冰冷的声音道:“这是契丹话,你是契丹人?”

乌洛一个激灵折身而起,眼前站着一个灰衣的中年男子,较崔鹤似乎年轻一些,面容冷峻,手持一柄短剑,那剑较寻常长剑短些,但又较乌洛的短剑长些。男子打量着乌洛,面露怒容:“契丹人竟敢来我宋国境内纵火行凶,好大的胆子!”

乌洛有口难辩,眼看街道两侧已有巡检司的官兵向着这边赶来,立刻抽身而逃,闪身入黑暗中。他穿着夜行衣,轻功又极佳,在黑夜中穿行不显眼,独那灰衣男子在他身后紧追不舍。中途乌洛似乎听到他轻轻“咦”了一声,但脚步并未放松。

他们这一追一逃转眼竟追了十几里地,直至出了城,乌洛已是乏力了,脚步放慢,男子仍步履如常。乌洛暗暗心惊:“这人武功较之地道里那人还要高。师父曾说中原武林高手遍地,果然如此,我今天怕不是要折于此地……”他知道再逃下去徒然消耗气力,遂不再逃,转身迎敌,将短剑置于胸前。

男子却并不急于出手,而是盯着他手里的剑道:“你这剑……”

乌洛不待他说完,身体已然窜出,欺身向前。

男子冷哼一声道:“果然狡诈!”不慌不忙一剑推出,这一剑看似平平无奇,但毫无破绽,乌洛抽身后掠,堪堪避过。第二剑紧接至,乌洛硬避不过,持剑硬抵,两兵相接溅出火花,乌洛身子被震飞出去,一骨碌爬起来,感到胸口激荡。紧接着第三剑又至,乌洛再不敢接,拼命闪躲。自打他学武以来还从未如此狼狈过。男子一招一式使得似是随意至极,偏就教乌洛无法应对,十招不到,乌洛已是险象迭生。他甚至感觉得出对方已是手下留情,否则他早已毙命。

男子放慢剑势道:“契丹小鬼!你非我敌手,还不认输束手就擒?否则别怪我不客气了!”

“认输?”乌洛冷哼一声,“我契丹男儿死也不会认输!”

男子不怒,反而赞道:“有骨气!”忽然面容一凛道:“纵是如此,我也不能容你在我大宋境内胡作非为!”

他第十剑已是下了杀招,乌洛方才那一句话脱口而出之时本已不抱希望,但他这第十剑推出之前乌洛竟似已预判了他的剑招,凭着本能闪躲了过去,其后连续数招都是如此。男子不禁暗暗称奇。乌洛自己也不知道怎么回事,但觉有什么东西徘徊在脑海边,呼之欲出。但他连续奋战了大半个晚上已是脱力,这最后一剑,纵使他知晓如何躲却是躲不掉。

这时忽听得一声大喝道:“苏杭!快住手!那是小师弟!”

那灰衣男子——苏杭闻言急撤剑,那剑风仍是将乌洛带飞出去,身子滚了两滚,不动弹了。苏杭回收剑,僵立在原地,口中喃喃道:“他……他是小师弟……”

崔鹤抢上前,抱起乌洛,只见他双目紧闭,人事不省,连声唤道:“小师弟!小师弟!”

苏杭这会儿才反应过来,凑上前摸了一下乌洛的脉搏道:“没事!他只是晕了过去,并无大碍。”

崔鹤闻言长舒一口气。

苏杭又开口道:“师兄……”忽然冷不丁被崔鹤揪住了衣领——苏杭本可躲得开,却未敢躲。

“我留书让你来接应小师弟!你倒好!差一点把小师弟给杀了!你那一剑下去,我看你日后到地下有脸见师父不?”

苏杭嗫嚅着道:“我也没想到这个契丹小鬼会是小师弟……”

崔鹤怒斥道:“小师弟你没见过,师父的剑你还认不出来么?”

苏杭方要辩解,忽而神色一谨,皱着眉向身后望了一眼,崔鹤于是松了手。

苏杭道:“师兄,此地不宜久留,我们先换个地方吧!”

恍惚中,乌洛感到身边传来一阵琴声,那琴声清清冷冷,好像长白山的雪。

这是师父么……记忆里,师父常常弹这首曲子。每当他暴躁不安,听到师父的琴声便能平静下来。他最后一次听到师父弹这首曲是什么时候来着……那是一年前,长白山冰雪初融之时,萧韶抚完一曲,忽然把琴一推,对侍立一旁的乌洛道:“乌洛,今日起,你下山自行闯荡去吧!”

乌洛吃了一惊,他跑到萧韶身前跪下道:“师父!我不砸琴了,不闯祸了,不惹您生气了,您要撵我走?”

萧韶摸着他的头,一脸慈爱神色:“傻孩子,师父年事已高,没有多少日子可活了!你已长大成人,有能力自己生存,何必在这山上陪着我这个糟老头子呢……”乌洛跪着不肯走,萧韶手向下,抓住他的胳膊,将他一提一掷掷了出去。起手很重,乌洛完全不及反应,落地却是轻轻的。

“去吧!老头子我最后的日子不想任何人陪!”说罢,他拂袖走回房间。

乌洛无奈,对着师父的房间磕了三个响头,径自下山去了。那是他见到师父的最后一面。次年,也便是一个月前,崔鹤将师父的骨灰带来了东宫,耶律浚望着那桃木制成的骨灰盒道:“是么?萧师傅已过世了呀……”

乌洛后退两步,一扭身跑了出去。耶律浚在他身后喊道:“阿弟!”但是乌洛头也不回。

崔鹤忙道:“殿下,家师有遗命,要将骨灰带回宋土,与妻子合葬。小师弟他……”

耶律浚便道:“我知道了,乌洛那边,我会安排。”

耶律浚找到乌洛时,后者身子蜷缩成一团,蹲坐在墙角,头埋在双膝间。耶律浚悄悄走近,轻轻唤了一声:“阿弟!”

乌洛一个激灵身子跃了起来,转身想跑,迟疑了一下,却还是没跑。耶律浚瞥见他眼圈红了,把手搭在他肩上道:“阿弟,你随崔先生去一趟宋国,把你师父的骨灰送回去吧!”

乌洛别过头道:“那么远,我不要,一去要好几个月,师兄自己送就行了么!”

耶律浚揽住他的肩道:“你是萧师傅抚养大的,你当然要去,而且,你不想看看你师父从前生活过的地方么?”耶律浚拍了拍他的肩,“去吧!这是命令!”

乌洛看着他,道了一声:“好吧!”

临出发前,耶律浚交给他一封文书道:“阿弟,这是通关牒文,里面还有我的亲笔文书,你若是在宋土遇到麻烦,把这个交给当地的官府,他们会当你是外交使臣对待。”

乌洛打开看了看,上面的汉文他有一半不识得的。耶律浚又道:“还有,要听师兄的话!”对崔鹤道:“崔先生,我弟弟便交给你了!”

崔鹤躬身道:“殿下请放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