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小院深深翠

师父……师父已逝世了,那么这琴声究竟来自哪里?

乌洛睁开眼,看见的只是澄黑的夜色,琴音在耳畔,中间夹杂着一声:“咦?小师弟醒了!”于是那琴音也中止了。乌洛把头转向声音传来那一侧,望见那灰衣男子便在他身旁,不由得一惊,身体不自觉地向相反的方向滚去,然后翻身跃起,短剑已持在手中,呈戒备姿态。

苏杭见他好像一头受惊的小野兽,不自觉有些好笑,但还是把声音放柔道:“好了!小师弟,放松下来,我不会再伤害你了,好么?”

崔鹤放下琴,走到二人中间,对乌洛道:“小师弟,这是你二师兄苏杭。”

“二师兄?”乌洛看了看崔鹤,又看了看苏杭,问崔鹤道:“我究竟有几个师兄?”

崔鹤道:“以我所知,只有我们俩。”

乌洛道:“所以之前你说还要再等一个人便是他?”

崔鹤道:“是呀!机会难得,我总要让你们师兄弟见上一面。”

乌洛瞟了一眼苏杭道:“那他为什么要打我?”

苏杭这时忽然插嘴道:“你们究竟在说什么?能不能说汉语?”

崔鹤转过头看他:“小师弟问你为什么要打他。”

苏杭轻吐一口气,对乌洛道:“对不起小师弟,一场误会,是我太鲁莽了!”

乌洛眨了眨眼,未置肯否。崔鹤又回身面向他:“行了!小师弟!你二师兄我已经训过他了,倒是你……”崔鹤停顿下来,深吸一口,乌洛暗觉不妙,“你知不知自己是什么身份?你知不知道你但凡惹出点事情来都是大事?你能不能听指挥行动?能不能不要横冲直撞?你要是有个三长两短,让我怎么和太子殿下交差?”

乌洛呆立了半晌,口中喃喃吐出几个字来:“不是师兄你让我去探查的么……”

“就是!”苏杭忽然插嘴道:“这件事本来便是师兄你起的头,你明知道小师弟身份敏感,还让他出头查案,有什么事情不能等我来了再说么?”

崔鹤一时语塞。

苏杭站起身道:“好了,小师弟既已醒了,我去看看那些阴魂不散的家伙们究竟是怎么回事。”他走出去几步,忽又回头道:“小师弟,保护好大师兄!”

乌洛愣了愣,最后还是点了点头。

苏杭走后,乌洛才开始打量起自身所在,他发现自己在一个院子里,他方才是躺在一个小花园前,另一侧有一棵粗大的梧桐树,梧桐树下闲散地摆放着几个石桌石椅。

他问崔鹤道:“我们这是在哪里?这看起来像是个人家……”

崔鹤道:“这里是小轩庄,是十多年前师父师娘还有你二师兄苏杭生活过的地方。”

“小轩庄?好奇怪的名字……”

“是你二师兄起的……你手中的玄铁短剑,名为虚邪,也是你二师兄起的名字。师父都未与你说过是么?”

乌洛端详着手中通体乌黑的短剑:“师父好像说过一次,但我没有记住……”又抬起头来问崔鹤道:“师兄,你那时不同师父一起生活么?”

崔鹤道:“我那时在教坊呀!每隔一段时间来这里同师父学琴……十年前师娘去世后,师父带着我北上去了辽土。这庄子便留给了你二师兄,结果你二师兄把它给了他的一位故人……”崔鹤在那院子里四处转了转,“不愧是杨姑娘,将这院子打理得这般干净……原本还想叙叙旧的,结果杨姑娘碰巧不在,可惜了……”

乌洛把头低下忽又抬了起来:“二师兄是讨厌契丹人么……十年前他为什么没有同师父一起走呢?”

崔鹤摇了摇头道:“他没有同师父一同走,是因为他有家族的责任……”

“家族的责任?”乌洛想了想道,“像我阿兄那样么?”

崔鹤哑然失笑:“你说太子殿下?虽然不大妥帖,但也可以这样理解……总之呢,他是出身武林世家,自幼失怙……就是他小时候爹娘都死了,他是独子……他爹是师兄的义兄,师父收他为徒,其实便是为义兄抚养孤儿,师父师娘视他如亲子……但他终究是苏家唯一传人,师父将他养大成人后,他便得回家继承家业去了……”

乌洛低头沉思了一会儿,又问道:“我很早便想问了,为什么师兄你不会武功呢?是师父不肯教你么?”

崔鹤笑着摇了摇头道:“是师兄我不肯学。”

乌洛不解:“为什么呢?”

崔鹤低下头,用手抚摸着那琴的边缘:“我本出身官宦之家,未及冠那年因为父亲获罪被没入教坊籍,但我始终是以文人身份自居的……我拜入师父门下是慕师父琴艺之名,也是慕永丰坊之名,但我对什么武林呀江湖呀实在是一窍不通。”他抱琴起身,对乌洛道:“你肚子饿了吧?师兄去给你找点吃的,你待在这里……”

乌洛忙起身道:“但是二……师兄让我保护你!”

“放心!”崔鹤拍拍手中的琴道:“你师兄我虽然没你们那么能打,防卫能力还是有的。我有琴在手,没人轻易伤得了我!”

乌洛于是道:“那好吧!”

崔鹤方走出去几步,忽然又回头道:“还有,千万莫要再说契丹话了,若控制不了,就干脆别说话了,装哑巴!听见没?”

乌洛紧闭着双唇,点了点头。

崔鹤走后,乌洛独自打量着这院子,暗想:“原来这便是师父曾经生活过的地方……”

他看到梧桐下的石椅有五个,其中有一个倒的,陷入地中去了。他走上前,试图将那倒地的石椅扶起来,手方搭在那石椅上,忽又停了下来。转头环顾四周,侧耳倾听,然后迅速闪身至出口处。出乎他意料的是,推开门,不是院子外,而是另一个房间,房间里散置着不知什么什物。他不及多想,抽身匿入黑暗角落中。他侧耳倾听着院中的声息,知道有两个人进入了院中,他们不是从大门走入,而是从院墙直接翻入的。另有一人却是小跑着向着院子靠近。忽然间,他身体紧绷起来,有人打开了他所在房间的另一侧的门。

且说另一边,苏杭从小轩庄走出后走了几里地,走到一处林子茂密的山冈上,停下脚步,环视一圈。朗声道:“不知我师弟如何得罪了诸位,竟欲置其死地不可?”

回应他的是沙沙的叶声。他忽然手起剑落,直刺向右后方的杨树干,硬是从树后逼出个人影来。那人影身着夜行服,与黑暗完美融为了一体。他身形极快,身子一边后掠一边挥掌。他身形快苏杭亦快,紧随其后,却并不急于出剑,对方掌风厉且疾,却只是堪堪擦过苏杭的衣襟。他转瞬间连出了七掌,尽数劈空,第八掌时苏杭霍然出剑,这一剑仍只是平推,中途改为斜劈。对方初时仍欲以掌来接,忽觉不妙,急收手,身子后掠数步,堪堪稳住了身形,他凝视着苏杭手中的剑道:“这是……清灵剑!”随后他抬起头来,面却是蒙着的,只露出一双眼。

“阁下竟是衔月山庄庄主苏杭!”

苏杭手中剑已收回,剑尖下垂,清灵剑剑身在月光下闪着幽幽的白光。

那人又道:“衔月山庄退居蜀中,避世多年,不理江湖之事。阁下又何必多管闲事?”

苏杭朗声道:“我虽是衔月山庄庄主,亦是韶门弟子,尔等欺我韶门弟子,我焉能不管?”

“韶门?”那人皱了皱眉,“听都未听过……”这人的眼方才还是睁着的,这会儿又细眯上,只余了一条缝隙,若非细看,还当是闭着的:“阁下是铁了心要与我红衣帮作对不可么?”

“红衣帮?”苏杭将那清灵剑的剑柄又握紧了几分,目光凛然,“原来你们便是红衣帮……我寻了你们这么多年,倒是自己送上门来了……既如此,我也没有什么好顾忌的了……”

他话音未落,剑已出手,并非向前,而是向后。黑暗中有一个人影急向后掠去,但那清灵剑的剑尖直追着他,逼得他退无可退。这时先前与苏杭交手这人追了上来,自苏杭身后递了一掌。苏杭身子微侧,清灵短剑作势回削,另一人同出一掌夹击。这二人掌势一刚一柔,隐然又有相通处,似是出自同门。二人都穿着夜行衣,又都蒙着面,只露出眼睛在外,只是身形一高一矮。

苏杭早已料到此人会偷袭,他这一剑本便是两式,左右分刺,便将那二人两掌逼退。二人后退半步又再度使掌夹击,这一次刚柔调换,使的仍是同一掌势,矮个的化刚为柔,高个的化柔为刚。苏杭剑锋一转,干脆置那高个的凌厉掌风于不顾,直逼向那矮个子的手掌,那矮个的心觉不妙,忙要撤掌,已是慢了半分,清灵剑穿透掌心而过。这人禁不住发出一声惨叫,那与其说是因为疼痛,莫不如说是自己数十年修为毁于一旦的悲痛。

苏杭冷冷地道:“这一剑是为那些被你们害得妻离子散,家破人亡的人们所刺!”

这时那高个子的掌已及他身后背心,苏杭不躲不闪,那人却感觉自己掌上的劲力瞬间消散于无形,想要收招却已不能。苏杭冷哼一声,那人忽而感到自己打出去的力全部回馈己身手臂,他这力道集毕生修为,刚猛至极,当即筋脉俱断。这人显然比那矮个的硬朗得多,未吭一声,只是左手捧着右手,身体颤抖不止。

这时树林里传出一个苍老的声音道:“好个借力打力!不愧是武林第一奇才之子,苏庄主这一身修为堪比尔父当年!”

这声音环伺在耳畔,却辨不出方位来,苏杭暗暗吃了一惊,心想:“此人修为尤在我之上,他这是在向我示威。”便朗声道:“阁下若对我有些了解,便知我生平最恨与我父相提并论!”

林子里传出几叠大笑来,那声音似远又似近。“失敬!失敬!苏庄主青出于蓝而胜于蓝,只是你那一对师兄弟……”

苏杭惊觉道:“糟糕!这是调虎离山之计!”

他赶回小轩庄,却见崔鹤无恙,院子地上躺了一对不认识的男女,但不见乌洛的去处。

崔鹤见苏杭回来,忙道:“你总算是回来了!快来帮帮我,这两个人要怎么处理?”

苏杭满头雾水:“这两个人是什么人?小师弟呢?”

崔鹤怀中抱着琴,蹲下身打量着那一对男女:“我也不知道这两个人是什么人,总之他们鬼鬼祟祟偷溜进来,必然不是好人……”

“那他们这是怎么了?”苏杭走近后,也蹲下身探了探那男子的脉搏。

崔鹤摇了摇头道:“我也不知,我只弹了个琴,他便晕倒了……”

苏杭探出那男子气息紊乱,似是受了内伤,心想:“仅以内力驱琴便使这两人晕迷重伤,师兄的内力修为想已至巅峰之境,本人竟丝毫未觉……他至今不会仍以为他弹的琴同那市井乐工所弹无甚分别吧……”便道:“先别管这二人了,他二人一时半会儿也醒不来,小师弟呢?”

崔鹤指了指山顶的方向:“他救了个小姑娘,往那边去了!”

“小姑娘?”苏杭更是不解。

崔鹤道:“当是杨姑娘的徒弟吧!”

苏杭又看了看地上那两人,心想:“莫非今夜燕门也出了什么事情?”便道:“走吧!我们也去看看!”

崔鹤指着地上那二人道:“这两人怎么办?总不能就这么扔在这儿吧!”

苏杭略一思索道:“你说得没错,是不能扔这儿……”他一手拎起一个,“扔外面去!”

他们出了小轩庄,将那二人扔到林子里去,便向着山顶的方向走去。走出两里地后,苏杭停下脚步,闭目凝听了一会儿道:“有打斗声,这边!”

远远地,苏杭便望见乌洛持短剑正与一男子相斗。他见师弟游刃有余,便未上前相助,而是躲在树后,驻足旁观。过了少许,他对一旁的崔鹤道:“小师弟所使剑术,似乎与师父传我的颇有不同……”

崔鹤道:“这是自然!师父传你的剑术是你爹当年所创,据称是听了师父所奏琴曲参悟出来的,你爹将它传给了咱们师父,师父又将它传给了你……”他发觉到苏杭的拳头已不自觉地攥紧,便拍了拍他的肩道,“怎么?二十余年的往事了,你还放不下么?”

苏杭叹息一声,松了拳,紧绷着的身体也松弛下来:“我只是觉得那样的人根本不配当父亲……不过,如你所言,都已过了二十余年,更何况……”他嘴角流露一抹苦笑,“那人至死都不知有我这个儿子在……师父对那个人又是这般敬重,从不准我说他的坏话……”

崔鹤插口道:“这是自然,毕竟苏老庄主对师父有恩,师父的武功又是他教的,没他哪儿来的我们韶门……”

“我只是奇怪师父传我此剑之时为何未与我说?”

崔鹤扭头看他一眼:“若当年便与你讲了,你还肯学么?”

苏杭先是一愣,随即笑笑道:“说的也是……”

“不过你能老老实实回去继承衔月山庄,倒是出乎我的意料……毕竟你当年可是从那里逃出来的……”

苏杭仰头望了一眼天上的月:“从前,我以为那个人……我爹穷其一生都在反抗衔月山庄。后来,我明白了,他反抗的,是自己的心……扯得远了,”他再度把目光抛回那打斗的双方,“小师弟的武功是师父晚年所创么?那看起来与师父的武功路数颇有不同……”

崔鹤摇了摇头:“以我所知,师父只教了小师弟琴,和一些基本的武学基底,并没有传授他什么固定武功……而且师父晚年沉迷于琴曲,对武学也无多大兴趣……”

苏杭吃惊道:“那小师弟的武功……”

崔鹤道:“那都是他自悟出来的……是他在深山,在野蛮的环境下练出的生存之术……”

苏杭更为吃惊了。

崔鹤又道:“师父曾言,小师弟武学天赋极高,不亚于你爹这个世所公认的武林第一奇才,所以,对于他的武功,当用“导”,而非“教”。师父只是头疼小师弟总是静不下心来好好练琴,但以我所见,小师弟琴技已经非常好了,不在我之下……”

苏杭心想:“这或许在说,小师弟内力修为尚不足……”

忽听得崔鹤道:“那不是杨姑娘?”

只见一个灰色的身影从山冈上掠了下来,苏杭下意识地躲到了树后,却又禁不住探出了半个身子望向那边:“依依姐……成了女中豪杰了……”

崔鹤侧着眼看他,却未吭声,转身而去。

乌洛在杨依依出现后便抽离战团,悄悄离开,回到了苏杭的身边,苏杭拍了拍他的肩道:“干得很好,小师弟!”

乌洛抓了抓头。

苏杭携着乌洛正要离去,乌洛忽然道了一声:“糟糕!”只见忽然出现一个男人持了乌洛所救那少女。苏杭见状,折了一截树枝掷去。这一掷中含极强力,杨依依趁机将那少女夺了回来。待那男人撤退后,杨依依对着苏杭二人所在的方向作揖道:“多谢高人相助!”

苏杭于是朗声道:“你我宗门渊缘颇深,杨姑娘不必多礼!”

乌洛问他:“你的老熟人?”

苏杭点了点头。他们走出几里地后,苏杭又禁不住扭头回望:“那是在我很小的时候照顾我的,姐姐一般的人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