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康二年冬,辽中京大定府。这一年的第一场雪刚刚落定,皇城外的朱雀大街上,一辆装饰精美堪称豪华的朱辇踏着雪迹驶向皇城的方向,在那薄薄的雪中留下两条长长的车轱辘印。路的两旁挤满了看热闹的百姓,但他们被卫兵拦着,不得上前,亦不敢大声喧哗。但还是有忍不住低头接耳的。
其中一人指着那马车驶来的方向道:“看!那便是宋国来的郡主!”
另一人接口道:“就是她呀!要嫁给咱们骁狼将军的……”
那马车的车前是一道薄纱,能看见一个人影端坐于薄纱之后,身披夹棉褕翟朝服,头戴八株花钗。双手放置膝上,头微微下垂,目光只凝视在斜荡在膝畔的袖口上,对外界的一切充耳不闻,自打十多天以前跨过宋辽边界以后,永宁郡主赵士汐便对周围的一切都觉得茫然了,她只感觉得到天是渐渐地冷了,这是她的身体感觉到的,但是一切景与人都不在她眼中,每天有人向她行礼,与她交谈,她保持礼貌地回应,那近乎是一种身体的本能。连那接伴使的名字都未记清,反正多半是姓耶律的,正如他姓赵一般。
她从不敢与任何人言,她打从心底恨死了这姓,若非这姓,她又何苦来到这么远的地方来?她将右手探到左手袖下,摸到一个玉镯,玉镯下却是掩着一道伤疤,是她自己用刀子割的,那是一个月前,和亲之事定下后,她用刀威胁她父亲平原郡王,若当真逼她嫁去辽国,她莫不如便死在他面前。众家丁守卫都吓得坏了,不敢上前,郡王踏步上前,双指一掐便夺下了她手中的短刃。而后喝她道:“你看看你现在成何体统?还有个大家闺秀的样子么?有哪家宗室女子像你这样的?你知道有多少人想要你的位置么?若不是为了这和亲哪轮得到你做这个郡主?”
她身子跌落在地,哀然道:“谁稀罕做这个郡主!”
这时马车速度渐慢,近乎是停了下来,她抬起头,看见皇城城门便在前方,城门前有一队兵马,呈方阵列队,为首的是一个身着深色左衽紫色锦袍,腰缠金丝带,肩披黑色铠甲的年轻人,跨下一匹玄色马,腰间斜跨一柄玄色短剑。隔着纱,赵士汐看不见他的容貌,看外形是个身形瘦削的年轻人。待马车靠近停稳后,那年轻人翻身一跃跃下马来,走到马车前单膝跪地道:“大辽国北院左皮室详稳察兀剌·乌洛见过宋国永宁郡主。”
赵士汐心想:“便是他!汉语说得倒还好。”便朗声道:“将军不必多礼,还请起身!”
乌洛起身后,回到马上,喝令皮室军列队两侧,城门便开,宋使一行驶入皇城,乌洛自骑马随在朱辇边。
行至大殿前,赵士汐由侍女挽下车,她斜眼瞥见那少年将军也已下了马,侍立一旁,但她目光仍只匆匆一瞥,未敢多看。她整理好衣容,面向大殿,步上曦台。同行文官在左,接伴使在右,乌洛自在右后方相随。
步入殿中后,南北院文武百官俱在,太子耶律浚立于左下首,对着乌洛略一点头,乌洛自退至殿内一角,双手束于身后而立。
永宁郡主侍走到殿中,行跪拜礼道:“大宋皇帝致问大辽皇帝陛下圣体安康,今遣永宁郡主赵士汐来访,恭呈国书,以修万年之好。”
端坐大殿之上的正是时辽道宗皇帝耶律洪基,他一抬手道:“贤侄女不必多礼,快快请起入座。”
赵士汐遂起身,在殿内靠前的椅上端坐下来,着接绊使将国书呈至御前。道宗又问道:“吾皇弟尊体安否?”
赵士汐颔首回道:“来时圣躬万福。”
如此一番寒暄,道宗命人赐郡主赏赐若干,又唤道:“察兀剌·乌洛!”
乌洛上前,单膝跪地道:“臣在!”
道宗道:“永宁郡主于此地诸般安保事宜由你负责,若有任何闪失,朕唯你是问。”
乌洛道:“臣定不辱使命。”
道宗又对永宁郡主道:“贤侄女,这察兀剌乃我大辽左皮室详稳,年纪虽轻,已是军功卓著,朕视之如亲子,由他护卫左右,朕便也安心了。”
赵士汐起身,再行一礼,接绊使引她出了殿,乌洛自也随于其后。
百官散去之时,汉相张孝杰凑至北院枢密使耶律乙辛身旁,低声道:“这察兀剌圣眷正浓,刚升了左皮室详稳,如今又要娶这宋国的郡主,据称陛下又似乎有意赐姓,我看用不了多少年……”
耶律乙辛冷哼一声道:“一个只会打仗的蛮夫,成得了什么气候!”
太子耶律浚回到东宫后,太子妃萧氏凑上来问他道:“怎么样?见到了?你觉得如何,配得上你那宝贝弟弟么?”
耶律浚笑道:“什么配上配不上的?人家可是郡主!”
萧妃也笑道:“那又如何?我听闻,宋国也是为了和亲才册封这个郡主的,若论身份地位,咱们乌洛也未必便矮人一截……”她轻轻叹息一声,“只是可惜了,我那小堂妹原本倾心于他呢……”
“哦?还有这事?”耶律浚这般说,却没有显露出吃惊的模样,只是皱着眉头,“此事是父皇定下的,我也不知是何意……而且我至今也不知乌洛的想法是怎样的……”
萧妃平静地说道:“人一旦到了这个位置,便有许多事情都不由自主了……乌洛我想他也明白这一点,那孩子有时看着愚钝,其实他内心清明得很!”
耶律浚笑了笑道:“怎么你好像比我都还了解他?”
“这是当然!”萧妃站起身,缓缓走到他身旁,“他既是你弟弟,当然便也是我弟弟,你照顾不到之事,我自然要与你盯着,便说他的终身大事,我便已斟酌许久了……”
“好了!那位郡主自都驿亭换过衣服,便要来东宫拜访,还是快些准备着吧!”
萧妃应允后,便去嘱咐侍女下人安排。
晚些时里,赵士汐在乌洛的陪伴下来了东宫,她已脱去了那件深青色的朝服,改穿浅黄色的长裙,外披一件厚重的白色毛氅,脸颊仍是被冻得通红。她扭头看向乌洛——乌洛始终随在她右后方,却是保持着一定的距离——他已脱下那铠甲,只着一件窄袖的紫色官服,竟似不觉冷,她不禁心想:“他们契丹人都不觉得冷的么?”这一时间里,他们二人之间还只有寥寥数句事务性的言语,还未有过多交谈。她有时不经意地瞥一眼他的脸,便又立刻将目光移向它处。那确是一张英俊的脸,轮廓硬朗,眉宇锋利,又总是面无表情,不苟言笑,让人一望便敬而远之。她禁不住心想:“他是不是不高兴?他是不是也是被动接受的这门联姻?”
她这般想着已是到了东宫,侍女打了帘子将她引进了宫帐。帐内角落的炉火生得正旺,侍女上前为她卸了毛氅,携去一边。帐内锦榻上坐着一对年轻夫妇,见她走进便站起身来。赵士汐知道那穿绛红衫的便是太子,便上前欲行礼。耶律浚忙制止住她道:“此处并无外人,郡主不必多礼。”
萧妃则踏上前一步,握住她的手道:“永宁妹妹,以后都是一家人,在此不必多礼,你我姐妹相称便是,”她又细细端详着赵士汐的脸,“妹妹生得这般水灵,乌洛还真有福气。乌洛,你说是不是也是?”
方才乌洛习惯性地想要站到耶律浚身后,耶律浚立刻瞪了他一眼,乌洛于是又收回了脚步,冷不丁却被太子妃叫到了名字,于是道:“呃……嗯……是……”忽然见三个人都看向自己,连永宁郡主都把头扭了过来,不自觉便有窘迫,脱口而出一句契丹话来,听得耶律浚轻咳一声,当即改口汉话道:“阿嫂所言甚是……”
赵士汐饶有兴致地看了他半晌,心想:“这会儿倒像是换了个人……”猛然惊觉不妥,便又把头扭了回来。
萧妃轻轻瞪了乌洛一眼,拉着赵士汐坐下,让乌洛也坐到另一张椅上。姐妹间年纪相仿,便只叙些家常,耶律浚也时不时搭了些话,乌洛只是一言不发。萧妃和耶律浚时不时抽些话头子给他,他要么在发愣,要么只吐出三五个字来,耶律浚夫妇只无奈地暗中摇头。
这般有两柱香时间,太子妃提议去御花园看看雪景,四人于是起身。赵士汐与萧妃各自披毛氅,耶律浚也披了件貂衣,唯独乌洛还是那件官服。
四人走进御花园,此时百花早已落尽,花园里自然没有花,新雪却在各个角落都覆了一层的白。在日光下闪着晶莹的光,也甚是好看。萧妃仍旧携着赵士汐的手,二人行于前,两名男士走在后面。
萧妃轻轻地说:“妹妹,我这个弟弟不善于言语,又有些拘谨,你千万莫要见怪。他人是极好的。”
赵士汐微微侧回过头,瞧了一眼,见乌洛正和耶律浚低声交谈着,脸上流露出孩子气的表情,但那只是一闪而过。像是感知到她的目光,乌洛当即收敛住了。
“将军他……不觉得冷么?”
萧妃向后瞟了一眼,笑道:“那孩子打小便是那样,你不必在意。”
这时,走在后面的耶律浚低声叱乌洛道:“你是块木头么?一句话也不说?”
乌洛把头一别:“究竟要我说什么……”
耶律浚只得轻轻一叹。
乌洛又道:“阿兄,这朝里和宫里的规矩都好多,我能不能回前线去?”
耶律浚笑道:“仗都打完了,哪还有前线给你回了?再者,你不是说不想再打仗了么……”
乌洛把头一歪:“但是在这朝里当官比打仗累得多呀……”他思索少倾,又把头凑过来道,“阿兄,要不你还是和陛下说,把我调回去守边防吧!”
耶律浚又气又笑,出手拧了他一下:“胡说八道些什么?”
乌洛身子微微一侧,却是禁不住笑了,眼见赵士汐又扭过头来看向自己,当即又敛了笑,脸却是红了。赵士汐脸也红了,只是那一对小脸蛋原本便被冻得痛红,望不真切。立刻又将头扭了回来。萧妃心间一动,忽而问道:“妹妹会骑马么?”
赵士汐道:“略通一二。”
萧妃便道:“既如此,咱们明日便去猎场看看吧!这个时节的猎场想来妹妹未曾见过,可是别有一番风味的,妹妹以为如何?”
赵士汐欣然同意。萧妃于是吩咐乌洛去安排。
当晚,仍是在东宫设宴。赵士汐已是放松了下来,同萧妃二人有说有笑,乌洛仍是一言不发,赵士汐在心底轻轻啐了一句:“闷葫芦。”
第二日,用过早膳后,赵士汐换上萧妃遣人送来的短猎衣,外面仍披着毛氅,仍是乘轿来了猎场。地上铺着厚重的雪,赵士汐下了轿,脚踩在雪上,咯吱咯吱的。两侧列队着乌洛亲择而来的皮室军,个个身着黑色铠甲,腰挎刀剑而立。这股威严姿态,赵士汐望见,禁不住有些瑟缩。乌洛立刻上前道:“郡主这边请!”
赵士汐被他引到一处高地,耶律浚夫妇都已候在此地,双方见过礼。耶律浚命人端来一杯刚热好的马奶酒,让郡主喝了,暖暖身子。而后乌洛又命人牵来马,本欲扶她,忽觉不妥,便又收了手。但见赵士汐脚一蹬亦是上了马,又是吃了一惊,但并未表现在脸上。
萧妃看在眼中,暗中道:“看起来这位永宁妹妹不似看上去那般柔弱呀!”
她与太子各自上了马后,乌洛便也上了马,伴在赵士汐一边。此番却是他二人在先,太子夫妇于其后相随。赵士汐放眼望去,视野尽头尽是一片苍白,甚是壮观。太子妃说得没错,她从未见过这般的雪景,汴京城的雪总是细细柔柔的,有温文尔雅的气质,好像书生一般,而这北国的雪呢……她禁不住侧过头,望了一眼骑马伴在她身边的这个人。他始终目视前方,并不往这边来瞧,她凝视着他的侧脸,好像远方那裸露的山脊一般陡峭,挺拔。
这时乌洛转头向右后方的士兵喝了一声什么,那似是契丹语,赵士汐听不懂,只是少许后听得一声号角声,想是狩猎开始了。
因为不是正规狩猎季,也不是大型猎场,猎物都是欲先放出的。又怕惊到南朝来的郡主,放出的尽是兔子,鹿一类的小动物,并无猛禽野兽。耶律浚都觉得无趣,随意射了两箭,待要再射时,萧妃制止住他道:“这里不是你我出风头的地方,主场还是交给乌洛吧!”
耶律浚遂收了弓道:“好吧!”却是看着乌洛的方向道:“问题是,乌洛也不喜欢这种狩猎呀!”
但见乌洛已将弓拉满,搭箭上弦,一只野兔从斜里窜了出来,正在奔跑中,乌洛手一松,箭已出,竟是正中那兔子的后腿,兔子身子一歪,栽倒在地,但仍是活着的。一名皮室军上前拾起那兔子,回来交给了耶律浚,耶律浚见了笑骂道:“臭小子,又来了!”命人带下去。
初时赵士汐还以为他射偏了,心想:“这骁狼将军也不过如此。”但见连接三次都是如此,每一次都是不偏不倚正中左右腿,猛然醒悟过来:“他是故意这般的!”转念又一想,“故意射腿远比射中兔子要难得多……只是他这是为了炫技呢?还是不想杀生呢?”
待到第四只时,皮室军照常将兔子呈给耶律浚。耶律浚见郡主看向这边,便命人将兔子带给郡主,交由郡主处置。赵士汐接过那兔子,捧在怀中。那是一只通体纯白的兔子,身体蜷缩成一团,瑟瑟微微地,犹在发抖。左腿上一滩触目新红的印记。赵士汐眼望着牠,不觉得便有些怜惜,一边轻抚着,一边对乌洛说:“我们放过牠,好不好?”
乌洛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从她手中接过兔子来,用拇指和食指轻轻捏着伤口处,口道:“骨头未伤,包扎一下伤口,休息几日,就能活蹦乱跳的了!”
言罢,再度将兔子交还给郡主。赵士汐接过,又抚了抚。那兔子竟活了起来,后腿用力一蹬,竟从赵士汐身上怀里跃了出来。在马脑袋上踹了一脚,蹦到地上,得意洋洋地跑掉了。牠这一跑本无妨,竟是惊了那马儿,马儿发了疯,高高扬起前蹄,飞奔而去。
乌洛本在吩咐手下终止狩猎,见状当即策马而追,但那受惊的马儿速度极快,一时竟是追撵不上。赵士汐心中骇得极了,但并未表现出惊慌失神,只死死地拽住马缰,身体贴伏在马上,避免被马挣扎坠落下去。这时她听见耳边响起哨声,胯下的马儿速度便慢了些。这时乌洛已追撵上来,向赵士汐伸出一只手来,口中高声道:“郡主,把手给我!”赵士汐自然不敢,她感到只要自己一松手,身子立刻便失了平衡,便要坠落,但听得耳边一声大喝:“给我!”她不及思考,终究还是松了马缰,把手递给了乌洛。
乌洛一把抓住了她的手,赵士汐当即便感到身体不由己控,腾跃起来,然后稳稳地落回了乌洛的马上。赵士汐惊魂未定间,耳边听得温柔的一声:“郡主受惊了!”
然后乌洛搭箭上弓,一箭射了那马的后蹄,马儿嘶鸣一声,当即再倒下去。乌洛这才勒停了马,翻身跃下,又扶着赵士汐下了马。此时耶律浚等人也赶到,连同萧妃上前,向郡主赔罪。萧妃握住赵士汐的手道:“妹妹有没有受伤!”
赵士汐摇了摇头。萧妃又责乌洛太过不小心,乌洛低头不语。赵士汐忙道:“不是将军的错,是我自己不小心的,将军他……救了我……”
她这般说着,方才因为惊吓而苍白的脸上又恢复了血色,当即也垂下头,却逃不过萧妃的眼,同耶律浚相视一笑。
当晚仍是在东宫设了酒席,为郡主压惊。萧妃又硬是留郡主在东宫住了一晚。萧妃取出一个金匣子来递给郡主道:“妹妹,你把这个收下。”
赵士汐接过,打开来看,见是一枚金钗,镶着二十四颗珍珠做成的蝴蝶。萧妃不待她推却,便将那金钗取出,插在她发上,端详了一番,叹道:“嗯!真真相衬!”又当即道:“妹妹休要推却!这份礼物是我很早便备下,留给未来弟媳的。还是说,妹妹你不想做我的弟媳呢?”
赵士汐只得收下道谢。
萧妃又牵着她的手道:“妹妹,乌洛他,打小便是孤儿,身世凄苦。我和太子殿下最大的愿望便是他能有一个圆满幸福的家庭,还望你能多担待他……”
赵士汐吃了一惊,还是迎着萧妃凝视自己的目光,慎重地点了点头。
三日后,宋使一行启程回返宋国。乌洛与赵士汐于中京城外告别,二人心知再见面是两年后,永宁郡主正式嫁入辽国之时。临行前,赵士汐凑到乌洛身前快而轻地说了一句:“下次再见面时,你叫我士汐便好!”乌洛一愣神间,赵士汐迅速塞给乌洛一张纸条。
待宋使一行离去后,乌洛展开那纸条来看,上面写着:“绛绡初解月微茫,沙际惊鸿影半藏。若使赤鳞衔信至,汀洲一夜尽红妆。”
乌洛拿着纸条问萋萋:“这上面写的什么?”
萋萋瞧了一番道:“奴家识字也不多,为什么不问问太子殿下?”
乌洛当即将那纸条收起道:“我不要!阿兄又该唠叨我读书了!”
赵士汐回到宋国,回到了堪称温暖的汴京,脑子里挥之不去的还是北国的雪原。她不言不语,却开始细心地为自己置办起嫁妆来。
她苦等了一年,等来的却是察兀剌·乌洛因谋反,被辽国通缉,最终惨死的消息。
赵士汐忽然发觉到自己的一生成了一场巨大的笑话。她抑郁成疾,连着数日卧床不起,真心期盼能就此一了百了,却还是被救了回来。只是双目失明,由此沉入深深的黑暗中。她将自己囚禁在王府中,闭门不出。没由来地狂躁,只是摔东西,侍女仆人都只是战战兢兢,她的父亲——平原郡王也不再来看她,她被放逐在这里了。
这样的日子持续了近三年,那束光终于出现了。
那天侍女小桃忽然与她言:“郡主,太常寺协律郎来求见郡主。”
她怒道:“什么协律郎?本宫见他做什么?不见!”
小桃立刻道:“娘娘息怒!这位大人是陛下特命他前来的,他的琴据称有安心抚神之能,!”
郡主当即更怒,随手抓了个砚台便扔了出去:“把我当作什么了?”
但她并未听到砚台落地的声音。这时一个人走了进来,抬手抓住了砚台,轻轻放在一旁。赵士汐吃了一惊。紧随来人身后的侍女当即道:“大人莫怪!这边请!”
小桃扶着郡主坐下,她身前是一道纱帘。来人遂在纱帘的那一侧跪下道:“太常寺协律郎白鹄参见永宁郡主!”这声音听在赵士汐耳边略有些耳熟,但她并未多想,只冷淡地道了一声:“起来吧!”
白鹄起身后也不再言语,只径直走到备好的琴案前,坐下抚琴。那是一首赵士汐从未听过的曲子,曲调清清冷冷,赵士汐的思绪瞬间便飘回到四年前的那个冬天,那一场漠北的雪,那猎场上天与地覆着的一片白。她的泪不知不觉便流了下来。
一曲终了后,白鹄起身行了一礼,便欲离去。赵士汐忽然道了一声:“等下!”
白鹄遂停下脚步。
赵士汐稳了稳心绪,问道:“你方才说你叫什么名字?”
白鹄躬身道:“白鹄!”
郡主又问道:“你方才所奏何曲?”
白鹄答道:“新作之曲,尚无名字。”
郡主便道:“那么本宫赐你一名,便唤作《洛汐》吧!”
白鹄默然无语。郡主又道:“你且去吧!明日再来,本宫当有重赏。”
白鹄抬起头来,对着那纱帘中的人深深凝视一眼,终还是转身离去。
他走之后,赵士汐在口中轻轻地念着:“白鹄……白鹄……是你么?”她继而一声苦笑:“怎么可能……”
第二日再来时,白鹄被郡主的侍女引到了湖心亭中,琴案已在此处备好。郡主仍坐于纱帘后,身前放着另一张琴。侍女将白鹄引进后,便自退出,亭中只余下白鹄与郡主二人。白鹄正要跪拜,郡主阻道:“先生不必多礼,请自坐吧!”
白鹄遂在琴案后坐下。郡主又开口道:“先生昨日所奏之曲,不知本宫可否有幸习得一二呢?”
白鹄便道:“娘娘吩咐,自当从命。”
如赵士汐这般宗室贵女,本自琴棋诗画无一不通。白鹄指点她数次,径自成曲了。白鹄的目光只凝在她的纤纤细指上,眼望着它袅袅娜娜地舞着,忽然脱口而出道:“士汐……”
这一声只轻轻地,曲音却戛然而止。
赵士汐的指仍停在半空,身体止不住地颤着:“你……你叫我什么……”
白鹄当即跪地道:“下官无礼,还望娘娘恕罪!”
赵士汐也已站起身来,撑扶在案上的手仍是颤着,口中只道:“你还活着……你还活着……”
白鹄抬起上身,语调已是沉静了下来:“小人生死,全系于娘娘一念之间。”
赵士汐猛然醒悟过来,镇定下来,复道:“是本宫失态了,先生还请起!”
白鹄起身后,复坐于琴后。二人照常论琴,对方才发生之事只字不提。直待白鹄离去后,赵士汐将手置于胸前,用几不可闻的声音说道:“你当真还活着……活着……便好……”
白鹄随侍女走出湖心亭后不久,忽有一侍从上前,拦住白鹄道:“先生,王爷有请!”
“王爷?”白鹄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他口中的王爷便是指平原郡王。他心下纳闷,但又并无婉拒的说辞,便只得随他而去。那侍从径自将他带向内堂,将他带至堂内,对堂上一人禀道:“王爷!已将白先生带到!”
堂上那人转过身来,白鹄不觉略吃一惊。原来这平原郡王赵仲钰年近六旬,其一生无子,中年方得一女,便是永宁郡主赵士汐。
白鹄下跪行礼,礼毕后郡王道:“先生请起!”堂内一侧早已备好椅子,郡王又让白鹄不必拘谨,请自坐。白鹄坐好后,郡王方才坐下,对白鹄道:“先生之名冠绝京城,本王早有耳闻。前月国宴,先生以一曲惊艳四座,本王有幸在场,亲耳听闻,果是百闻不如一见,名不虚传!当时便欲求人为本王引见,未得如愿。今日为小女一事,赖得天恩,方得与先生一晤!”
白鹄微微躬下前身道:“王爷如此抬举,却是惊煞下官。下官琴技微末,忝得虚名,岂敢自夸?”
郡王抬起一只手道:“先生不必自谦!先生之能,世所公认,无可置疑!本王只是好奇,能教出先生这等惊世之才的究竟是何方才俊。不知先生师承何人?”
白鹄遂道:“家师仅一隐士,从未入世,六年前又已过世,便是说出名来,王爷也不会识得。”
“哦?”赵仲钰眉眼微觑,忽然道:“杭州有一知名乐坊,名曰永丰坊,不知先生可有听闻?”
白鹄心道:“永丰坊,这名字确似在哪听过……”便道:“下官自幼生长在北方,未曾涉足过江南,确是不知……”
赵仲钰又道:“实不相瞒,本王自幼生长于杭州,这永丰坊,本王是自幼耳濡目染。我观先生琴技,似是与此同源,但先生既称未曾到边杭州……”他把一双眼细细地瞧着白鹄的脸色,“四十年前,永丰坊曾出过一个相当有名的琴师,名字叫作萧韶……”他看见白鹄面色不变,但瞳孔微睁,“此人后离开江南,混迹于北方,又于近二十年前消声匿迹,不知先生可有听闻?”
白鹄微微一笑道:“二十年前下官尚于摇篮中,世事不晓,岂会知道?”
赵仲钰轻轻一叹道:“这却是可惜了!这萧公子与本王乃是少年故交,本王原以为先生乃是其门下高徒。”
白鹄心想:“这个王爷当真与我师父认识?他二人确是年纪相仿……”仍旧不动声色道:“王爷莫怪,下官确是不知!”
他二人遂不再提及此事,又叙了一番闲话,白鹄便请离去,赵仲钰也不相留。待白鹄走后,从堂后走出一个布衣的中年男子,竟是鲸门门主韩忠文。他走到赵仲钰身旁,恭恭敬敬叫了一声:“王爷!”
赵仲钰却不看他,目光仍是锁在白鹄离去的方向,口中道:“他定是萧韶的徒弟,不会有错……如果我没有猜错,六年前潜入教坊,捅了红衣帮的,便是此人……”
韩忠文却不以为然,他心想:“此人不过二十出头的年纪,六年前他才多大,怎会是他?”口中却道:“王爷的意思,是想……”
赵仲钰道:“不急!先探清此人虚实,这人多半也只是个棋子而已,我倒是好奇站在他身后的究竟是谁。是文家……还是皇帝本人呢……”末了,他又轻轻补了一句,“太常寺协律郎,若是能为我所用……”
一年后的白府,沐瑶手握着那珍珠金钗,耳听着萋萋继续讲道:“小洛儿,他是故意同皇上提及永宁郡主之事,皇上才遣他去王府的。我曾经劝阻过他,永宁郡主曾见过他,若她当真认出他来,若她不顾一切地揭发他,他这三年的流亡下来好不容易得来的稳定生活,便就此终结了……但小洛儿不听劝阻,非要去不可……”
沐瑶轻轻地道:“若非如此,便也不是他了……”她用手轻着那金钗上的蝴蝶,“原本以为我和阿鹄两情相悦,却不曾想还有这样一个女人,付出了这么多……”
萋萋握住她的手:“这是乌洛的债,当由他自己来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