绛绡初解月微茫,沙际惊鸿影半藏。
若使赤鳞衔信至,汀洲一夜尽红妆。
马车里,白鹄反反复复念着这几句词。他至今仍未能理解这几句的含义,一字一句却是已刻在心底里了的。他在心里轻轻地念着:“对不起,士汐……”
这时马车停了下来,白鹄掀开帘子向外看了一眼,发觉已是到了城郊的驿站前。李念已走上前来道:“大人,已到洛阳了,我们将在此休息一晚,明日再行赶路!”
白鹄眼见日头仍高悬当空,便问道:“今日怎得这样早?”
李念便道:“连着坐了几日车,大人想也乏了,今日便多休息休息!刘医官也要趁机采买些药品。”
白鹄遂点了点头。几人进了驿站,递了驿券和牒文。那驿丞细细打量着他牒文上的文字,不时抬眼看一看白鹄,面露出疑惑不解的神色,终还是以近乎冷淡的语气道了一声:“白机宜这边请!”
这时一匹快马疾驰到驿站门前停了下来,马上下来一人,进门便道:“驿丞大人何在?”
驿丞斜眼看去,从衣服便认出是本地判府官人,吃了一惊,立刻撇了白鹄一行,上前道:“下官便是,大人有何吩咐?”
那人便道:“可有一位白姓管勾机宜大人住于此?”
驿丞更是吃了一惊,禁不住回头看了一眼白鹄,忙道:“是有!是有!这位大人方临此地,还未入住。”那人见他神态反应已然明晓,径自向白鹄走来,问道:“可是白机宜白大人?”
白鹄忙道:“下官正是,不知大人有何吩咐?”
那人恭恭敬敬行了一礼,白鹄忙还礼。
“判府大人请您府上一聚!”
“判府?”白鹄不由得一愣。李念立刻凑上前低声道:“是判河南府文彦博文大人!”
白鹄扭头看向李念:“这……”
李念当即道:“大人乃是文家子弟,路经此地本应登门拜访的!”
白鹄于是道:“那便有劳大人安排了!”
此时文府的轿子已停在驿站外,独白鹄上了轿,余人仍是留在驿站。
轿子直行到文府内停了下来。白鹄下了轿,被一仆役引入内堂,堂上坐着一名头发花白的老人,正笑呵呵地看着他。
白鹄立刻上前行礼道:“下官白鹄参见文大人!”
文彦博已走上前,扶起他道:“贤侄不必行此大礼,此处既非官场,亦无外人,你叫我文伯伯便是。”
白鹄于是点头道:“文伯伯!”
文彦博微笑着点着头,又上上下下细细端详他一番,道:“好孩子,你今日便住在伯伯这里吧!老夫还要与你长谈一番。你那管家老夫已派人通知过,让他明日再来接你!”
他眼见白鹄面露犹豫神色,当即又道:“你放心!李都知那边,老夫已知会过。老夫的薄面,别说是他,便是陛下也是要给的。”
白鹄遂道:“但凭伯伯安排。”
文彦博携着白鹄坐下,仆从奉上茶来,文彦博将所有人清退,称若非有急务不得相扰。他呷了一口茶,然后对白鹄道:“贤侄呀!老夫首先要说说你。你随昌寅来京已有三年余,老夫曾不止一次对昌寅言让他将你带来给老夫看看,你却总是找借口推脱搪塞,却是何故呀?”
白鹄不自觉地脸一红,当即垂下头道:“小侄这等身份,怎配叨扰?”
文彦博大笑道:“老夫还以为你嫌我这老头子迂腐,不愿来呢!”
白鹄忙道:“怎会?小侄……文大哥对小侄恩重如山,若非文大哥冒险相救,小侄早已是白沟河里腐尸一具。此番又承蒙文大哥冒死相保,虽是有惊无险,已是连累到文大哥仕途,小侄心中实是过意不去。”
文彦博一挥手道:“官场浮沉本是常态,昌寅能做上翰林侍读已出乎我意料了!至于你之事,更不必愧疚。昌寅年纪也不轻了,他自然知道自己在做什么。”文彦博把头抬起,紧盯着白鹄的脸:“昌寅自始至终都信任你,但其实老夫起初并未轻信于你。此非小事,若当真引狼入室,我文家岂不是要背上千古骂名?因而从你入京那一日起,老夫便派人盯着你了!”
白鹄不觉略一吃惊,头一歪,开始细细回想起来。耳边听得文彦博继续道:“你的一举一动都在老夫眼中,你若当真有异心,老夫又岂会不知?然而这三年下来老夫看到了什么呢?一个不以善小而不为,不以恶小而为之之人,一个心怀百姓心系苍生之人,一个百姓眼中的善人。”
白鹄将目光移回,见文彦博仍旧凝视着他:“事实证明了,昌寅他,没有看错人。你用这三年的行动,向老夫证明了,文家保你所承担的风险都是值得的……”
白鹄低下头道:“文伯伯过奖了,小侄……受之有愧……”
文彦博哈哈大笑,拍了拍白鹄的肩:“你可是做过高官,统过大军之人,怎么能如此害羞呢?”他随即又敛了笑,“便说你前日之事吧!不畏强权,以乐谏战,此乃文人风骨!可笑有些人竟敢暗讽你别有用心……这世道呀!‘战乱之下,百姓流离’,这么一句普普通通为国为民的实言,满朝文武竟无一人胆敢当着皇上的面说出口来!”他说到这里,猛地拍了一下身旁的桌子,杯子里的茶水都溢了出来。继而身子脱力一般,脊背下滑,贴在了椅子背上,仰头望向房梁:“可笑呀!可悲呀!”
白鹄默然无语,用手轻轻拂去桌面的茶渍。
少许沉默后,文彦博再度挺起背来:“此番大举伐夏,老夫曾向陛下进过数次谏言。陛下雄心勃勃,执意开边。老夫必须进谏,须得陈明厉害,此乃老夫职责所在。若非如此,老夫如何对得起先帝,如何对得起天下百姓?可笑老夫每一次语言,都有人在背后歪曲诋毁……”他忽然把身体前倾,朝向白鹄,“贤侄你可知,竟有传言说,你太常寺一职乃老夫蓄意为你所谋,你是老夫安插于陛下身旁的眼线?甚至称你前番谏战实乃老夫指使?”
白鹄正在为文老大人沏茶,听闻此言,手中动作停了下来,愣了一愣道:“这……小侄不知……”
文彦博冷哼一声道:“这群人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老夫行得正,坐得正,何惧人言?那些人爱说什么便说什么去!老夫活了这样一把年纪,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还怕这些许小人?”
白鹄已然忘了沏茶之事,似有所悟地点着头,直至再度为文彦博叫到:“贤侄!此番陛下委你重任,你觉得到了西军之后,你当如何自处?”
白鹄便道:“小侄不才,还望伯伯指点!”
文彦博笑道:“你在京这三年,官腔倒是学了不少。老夫在问你,你怎倒反问起老夫来了?”
白鹄便道:“是,是小侄之过!”他思索半晌后道:“小侄也不知将怎样,将发生什么。但求所行无愧百姓,无愧于心!”
文彦博面上露出赞许的微笑,点了点头:“你能记得这句话便足够了……同时你也记得,将来无论发生什么,文家,永远会站在你身后!”
与此同时,另一边,汴京城内的文昌寅的家中,沐瑶正同文夫人——也便是肖碧一同坐在花园中品茶。她二人此刻都无言语,却是听着另外两个小女孩儿——十三岁的小怜,以及同样十三岁的婉儿谈话聊天。
小怜问婉儿道:“我不明白,好好的,我们为什么要打夏国呢?”
婉儿忙道:“因为夏国的皇太后囚禁了他们的皇帝,我们要把他们的皇帝救出来……”
小怜又问道:“夏国自己人不会救么?为什么要我们去救?而且囚禁皇帝的不是他们的太后么?我们为什么要打他们的士兵呢?”
婉儿一时回答不上来,还待再开口时,肖碧忽然阻道:“婉儿!这不是闺阁女子该谈论的事情。你不是要教小怜姐姐写字么?你们去书房吧!”
婉儿起身道:“是!娘亲!”她拉着小怜走掉了。
眼望着她二人离去的身影,沐瑶低声说道:“其实小怜说得没错……”
肖碧道:“这我当然知道!”她环顾一眼四周道:“我只担心隔墙有耳,引来祸端。”说罢,她呷了一口茶,沐瑶则只双手握着茶杯,轻轻叹息一声。
“小怜的家,终究还是没有找到……”
肖碧摇了摇头:“她是阿鹄从汴河里救出来的,许是因为落水的刺激,记忆完全混乱。除非她能想起来什么,否则我们完全无能为力。”
沐瑶转头朝向肖碧:“师姐,你说会不会和红衣帮有关?哪怕红衣帮当真已不在,也还有残余势力在的吧?怎样能确定红衣帮彻底消失了呢?”
肖碧道:“这很难说……不过拐子天下都是,也不是独有红衣帮,你也不要尽想着红衣帮了。”
沐瑶想了想,点头称是。
肖碧又道:“我已决意,收小怜为徒了!”
沐瑶当即面露喜色道:“当真?那便恭喜大师姐了!我燕门也终于有了三代弟子了!你要传她武功么?”
却见肖碧摇了摇头道:“我要传她医术……”
沐瑶先是一愕,随即点头道:“也是,除奸卫道,莫如救死扶伤……”
肖碧的目光原本凝视在那两名少女离去的方向,此刻,她转向了西方:“我此生最无悔之事,便是将音昭救了回来……”
“阿鹄……”沐瑶的目光也随她而去,又忽然上移,望向那深不见底的苍穹,“今夜,便是月圆之夜了!”
肖碧点头道:“没错!”她把头转向沐瑶,“我正要与你说,师父猜测白沙帮今夜会有动作,今晚她会带着二妹,四妹,五妹,六妹,七妹夜探白沙帮。一来看看他们是否当真要对阿鹄不利,二来要当面揭穿他白沙帮的真面目!”
沐瑶立刻把身子凑了过去:“我也要去!”
肖碧看着他,摇了摇头道:“你不行!”
沐瑶腾地站了起来,道:“为什么我不行?这事关阿鹄,我怎么能坐视不管?”
肖碧面上丝毫没有动容,只是平静地道:“三妹,你先坐下。”
沐瑶犹豫了少许,却还是坐下了。
肖碧凝视着她道:“你心中自然明白,你是去不得的……不单是你,我也去不得……”她似是不经意一般瞥了一眼宅门的方向,“你现在不比从前,你的一举一动都有人盯着。你必须要想想,你的行为可能对阿鹄造成的影响……”肖碧直视着沐瑶那微微颤动的眼:“你要时刻牢记,你已不再是江湖女子,你是官员家里的人!”
沐瑶紧咬着唇,垂头不语。肖碧握住她的手,声音放柔道:“这件事便交给师父和师姐师妹们吧!还是说,你连师父都不相信!”
沐瑶忙摇头道:“这当然不是!”
肖碧抬起她的手,轻轻拍了拍,道:“放心,不会有事的。”
扭头时,却是一声长长的叹息。
且说京城西郊那个为白沙帮所占据的破庙,向东四里处有一个村子,村子再往东一里有一处宅院。这宅院打一眼望去同这村子其他寻常院落无甚差别,只是大了些,有寻常两三个那样大。它守在村子的最东头,看上去是这村子的一部分,但村子里的人都离它远远的,谁也不敢靠近,走路都要绕过它。每月一到圆月前后就是如此。
而每到圆月当日,那院子里总是热闹非凡的。原来这里便是白沙帮几个头目的常居之所,寻常帮众则有各自的居处,而每到这天则是所有帮众相聚之日,从早上起院子里便支起了十几张桌子,百余帮众团聚在一起饮酒作乐,至傍晚方息。夜半之时,一小部分帮众才去移步破庙,举行他们每月一次的审判仪式。
这一日,白沙帮帮众照旧聚在院子里,每一桌都聚了十余人,唯独西首的桌上只坐了五个人,刘老虎陪在末坐,端坐主位的则是白沙帮的帮主,姓狄,人称狄老大,至于他名什么,便是白沙帮内也鲜有人知。而林清此时手持酒壶服侍在一旁。
狄老大此时正在对刘老虎说:“老五呀,今晚的仪式仍旧由你来主持吧!”
刘老虎立刻躬身道:“是!”眼见狄老大的酒杯里没了酒,看了林清一眼,林清立刻上前,给狄老大斟酒。
狄老大端起酒杯一饮而尽,又道:“上次之事,竟被燕门那伙小丫头给搞砸了……果然女子不可信也!这次任务你好生安排着,绝不能让那奸人再逍遥法外!”
刘老虎举杯道:“大哥请放心!老五此番定不辱使命!”言罢再度看了林清一眼,林清再度上前斟酒,手却有些微颤。
狄老大对他道:“你这娃子不必在此侍候了,自去行便吧!”
林清看了一眼刘老虎,见后者点了点头,便行了一礼,然后退下。狄老大对刘老虎道:“这娃子资质不错,是个可用之材,你好生栽培,好生管教,莫让他走错路了!”
这几句话,林清也听在耳中了,但他尚未听到刘老虎的回答,已被下首的一桌年轻人拉了过去。
这一桌人都是白沙帮新近入门的弟子,本来他们见林清不过是个文弱书生,都未看上他,直至他被刘老虎收为徒弟,又都忙不迭地巴结着,左一口“林大哥”长,右一口“林大哥”短的。林清连着被敬了一圈酒,便觉得不胜酒力,借口去茅厕起身。众人见他脚步已是踉跄,不觉相视大笑。
待他消失在众人眼中后,那股醉态当即消失,虽是仍旧朝着茅厕的方向去了,却只是虚晃一圈,转而潜入东侧的那排房屋中去了。走廊中无人——此时所有的人都在院中饮酒。他走到最尽头的一个房间前,推门而入。
这个房间正是刘老虎的房间,在他拜入刘老虎门下的这三个月中,他仅进过一次,知晓大概的布局,但哪里会有他想要的东西,他也猜想不出。一边翻,一边谨慎地看着窗外,同时小心不要留下痕迹。
这时桌案上一本《道德经》引起了他的注意,他心中疑惑:“刘老虎那种人物还会读这种书?”他遂翻来看,前面确是《道德经》无误,但中间起却不再是了。那里详详细细记录着白沙帮这一年以来——也许便是刘老虎成为主理人以来——的每一次任务。
他翻到元丰四年四月十五日那一栏,上面写着:“目标:姜水,高丽人(真实目标:花日新),任务结果:失败。”
林清心想:“果然,都是假的!他们明知那人是高丽人,却谎称他是契丹人。真实的目的却是这个教坊司的官员……不过白沙帮为何要对付这个教坊司官员呢?”
他又继续向下翻,翻到最后一条,上面赫然写着:“七月十五,目标:白鹄,辽谍……”
这时他忽然心有所觉,猛地转身,竟见刘老虎正站在他身后,眯着眼,露出似笑非笑的表情。林清顿觉身躯一阵冰冷,面上依旧镇定,只把那本《道德经》握紧在手中。
他们就这么站着,相互对峙了半晌,直至刘老虎睁开了眼:“果然,我没有看走眼,能在这种情况下保持镇定,你果然非池中之物……”说到这里,他再度眯上眼,“不过,我究竟是该叫你林清呢?还是该叫你潘小公子呢?”
眼见林清瞳孔一睁,刘老虎又森森笑道:“你该不会以为我白沙帮想进便可进的吧?”
林清冷哼一声道:“我既被尔等所擒还有甚话可说?要杀要剐随意!”
刘老虎赞道:“有骨气!”他将双手束于身后,踏上前两步,却将声音放低道:“不过潘公子,你又何必有这么大敌意呢?我既知你是何人,自然也知道你的目的是什么!你想对付鲸门,想对付韩忠文,我可以帮你!”
林清斜着眼看他:“你们不是一丘之貉?”刘老虎哈哈大笑道:“就韩忠文那等小人,他哪配?便是我家主人也瞧不上他……”刘老虎刻意加重了“我家主人”这四个字,然后细细端详着林清的脸色,“众所周知,这鲸门乃韩忠文窃来的,便当物归原主。潘氏乃山东望族,我家主人早已有意结交。若有我家主人相扶,公子愁何事不成?”林清低着头,似在思索中。
刘老虎遂又上前两步,直至已凑到林清身旁,“反之,若是得罪了我家主人……公子自认江湖中人,生死置之度外,但你潘氏一族……”
林清拳头紧握,身体微颤。刘老虎微微一笑,向他伸出左手。林清挣扎许久,终是将那本《道德经》交了出去。
刘老虎接过,将那《道德经》卷成一卷,放到右手心上敲了敲,又道:“你速回吧!纵使是假作醉酒,出来这么久,也要惹人生疑的!”
林清迈出几步,又停了下来:“我还有一疑问。”
刘老虎道:“你说!”
林清问道:“白鹄他……当真是辽谍么?”刘老虎用右手悄然握紧了那书卷:“谁知道呢?你便当他是吧!”
林清将头微微一侧,却终是未回头。随即他快步走了出去。待他的声息彻底消失后,刘老虎将那画卷移开右手,露出手心一道又长又深的疤,他端详了半晌,继而握紧拳头,狠狠地吐出两个字来:“韶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