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眼八月已过,入了九月,鄜延路正式出征是九月下旬,当下白鹄便只是每日同种谔巡营,商讨军务。一日巡营之时,路遇一波附近牢城营调拨来的配军在干活,管事的苛责甚厉,动辄鞭笞,见有上官在看方才收敛。白鹄驻马看了少许,直至被种谔喝了一声:“走啦!”方才离去。
回到军帐后,白鹄的思绪仍是久久不能平复下来,脑中似乎仍在反复上演着那一幕,最终他把李念叫来,问起当日行刺未遂被刺配到鄜延路的那个年轻人来。李念早有准备,还在延州时便已查好了林清所在。又问起是否可将他调到自己身边来,李念吃了一惊,但还是答道:“可是可,只是路级调动,需得副使以上批署。”
白鹄于是去找种谔,种谔听罢,像看怪物一样地看着他:“本帅没听错吧?你想把行刺你的刺客调到自己帐下做事?”见白鹄点了点头,勃然道,“开什么玩笑?脑袋被驴踢了吧你?”
白鹄先是一愣,随即喃喃道:“咱们军营好像没有驴……”
“你给我闭嘴!”种谔原地踱步两圈,然后指着白鹄道:“你说说你是怎么想的?把刺客调身边?嫌自己命不够短么?活腻了么?你要是觉得人手不够,本帅给你找人!你调哪门子的配军!”他踏近一步:“你知不知道?陛下把你交给我,我要对你的安全负责!你要是有个三长两短,让老子怎么和皇上交差?你的命不是你的!是官家的!”
他说罢,转过身去,背对着白鹄。
白鹄思索少许,上前一步,躬身道:“大帅请息怒,下官可以担保,此人于我绝无当真行刺之意!”随即他将当日情形讲了讲。种谔默不作声,因为他背对着白鹄,白鹄看不见他面上神情,只能硬着头皮讲下去。最后道:“他中途弃剑,束手就擒,全无抵抗,足见并无杀心!”
种谔冷笑道:“纵使他从前未有,你怎知他以后不会有?”
白鹄便道:“下官有一计,可以一验!”
种谔回转过身来,盯着他:“那你说说,想要怎么验。”
白鹄便将自己的想法说了,种谔听罢,良久沉默不语,最终还是叹息一声,开口道:“本帅还是不明白,你何以对这个人这样执着呢?
白鹄抬起头,目光仍垂于地面:“下官只是觉得这样一个年轻人,就这样烂在牢城营里,太过可惜,应当再给他一次机会。”
种谔的目光则始终落于他的身上:“这样的人世上还有很多,你能每一个都救得了那么多么?”
白鹄道:“下官许不能顾及得了每一个,但这一个,既与我有关,又是下官力所能及,便不得不顾。”
种谔盯着他看了良久,又转过身,用手轻轻敲击着沙盘,最终道了一声:“好吧!那便依你!”
白鹄当即面露喜色,躬身道:“谢大帅!”
种谔却道:“别急着谢!纵使他通过测试,到得这军营中来,若胆敢有半点异动,本帅仍是定斩不饶,你想清楚!”
白鹄轻轻地道:“是!下官知晓!”
走出帅帐后,白鹄暗道:“大帅也未免太过小心了!就那个年轻人,怎么可能伤得到我?还没有我小时候养的狗凶呢……啊……都过去十年了,也不知那孩子怎么样了?”
他的思绪不知不觉飘回了十二年前的长白山。那是阳春三月,汴京已是春暖花开的时节,长白山仍是冰雪一片。每一年的这个时候,崔鹤都会千里迢迢,上山来看望师父和小师弟。而这一年是他最难忘的一年。
他远远地便看见年仅12岁的乌洛和一个毛茸茸的小动物在一起扑腾跳跃,玩得异常开心。
崔鹤看清了那是什么之后,对着站在一旁的师父萧韶颤声道:“师父……那是……什么……”
萧韶捋着胡子道:“啊……那是你小师弟养的狗!”
“狗……”崔鹤指着那像狗的东西道:“那……那……那……那是狼吧!”
萧韶道:“啊……差不多吧!反正是你小师弟捡来的!他喜欢就行!一个小孩子孤零零在这上陪我老头子,多无聊?有个伴陪他玩儿,挺好!”
“这……这……这……”崔鹤惊诧地说不出话来。
“况且这山上冷,你小师弟晚上还可以搂着睡觉,多暖和!”萧韶轻描淡写地道。
崔鹤惊地险些背了过去:“您不怕小师弟哪天一个不留神被牠吃了么?”
紧接着萧韶给了他一个怎么可能的眼神,让崔鹤以为自己才是不正常的那一个。
这时萧韶叫乌洛道:“乌洛!你大师兄来了,还不来见礼!”
乌洛笑得正开心,闻言道了一声:“是!”跑了过来,那“小狗”也跟了过来。崔鹤看得清了,那就是一头半大的灰狼。也跑得比乌洛快,直接冲向了萧韶,被萧韶随手一抓抛了出去。翻了个跟头,不甘心,又冲向了崔鹤。崔鹤吓得转身就要跑,腿却软了,跌坐地上。
那狼崽子就要扑过来,被乌洛捏住后颈拎了起来,当即便老实了。
乌洛训斥牠道:“不能咬他,那是我师兄,听见没?”
小狼崽儿喉中发出一声轻轻的低吼,就好像……听懂了一样……
乌洛又道:“他又老又瘦!没啥可吃的,你想吃我带你抓兔子去……不过兔子怪可怜的,还是抓野猪吧……”
崔鹤不知该气还是该怕,勉强站起身,有意无意地躲在了萧韶的身后。
萧韶又对乌洛道:“乌洛,难得你师已来一趟,家里也没什么可吃的了,你去打个猎吧!”
乌洛当即道:“是!师父!”跑回房间,取了玄铁短剑,别在腰间,又挎上弓箭——那弓和箭都是乌洛自己制的,简陋至极。然后乌洛跑出房间,对着那狼崽子叫了一声:“走了!”一人一兽向着山里跑去。
崔鹤禁不住道:“没事么?这山里很多野兽吧!”
萧韶道:“那有什么?这山里的野兽都怕你小师弟!俺爷俩就靠着这野兽活着呢……上次乌洛拖回一头野猪来,嗯……味道真是鲜美,我俩吃了整整一个月……不知道这次还能带回个什么来呢……不知道老虎肉是个什么味道呀……”
崔鹤只是瞪大着眼睛,良久,颤声声地道:“师父!弟子……还是回辽宫弹琴去吧……”
十二年过去,如今白鹄在帐中细细端详着被张宁带来的林清——这年轻人只是垂头站着,双手紧握在一起,单薄的衣衫中的消瘦躯体不知是因为冷还是因为什么,似乎在微微发抖,和五个月前白鹄在汴京所见的那个年轻人竟是判若两人。白鹄一时竟不知该说些什么,便只道:“今日起,你留归帐下听用!”
林清的头作势微微抬了抬,嘴唇动了动,但终归什么都没有说出口来。
白鹄又道:“先去换个衣服吧!孙汇,你安置一下他!”
孙汇道:“是,大人!”对林清轻声道:“我们走吧!”
林清转身正要随他同去,却忽听得张宁道了一声:“且慢!”张宁转向白鹄行礼道:“大人,卑职有一言!”
白鹄道:“你说!”
张宁保持着微微躬身的姿态,却斜眼看着林清:“卑职奉皇命保护大人,此獠如敢有异心,卑职会将其就地正法,还望大人见谅!”
白鹄道:“我知道了!”又对林清轻声道:“下去吧!”
孙林二人走后,张宁再度对白鹄躬身道:“卑职职责所在,还望大人恕罪!”
白鹄轻轻地道:“我明白……只是你们都太紧张了……”他把目光抛向那已然望不见的身影,“那只是一个走错了路的年轻人……”
寅时方过,林清便已醒来,他首先感觉到一阵混乱——耳边本该有管营的喝骂声才是!之后他才想起,自己已不在牢城营了!他翻了个身,仍旧假装睡着。他睡在最里的铺位,旁边是张宁和孙汇,但他二人的铺位总有一个是空着的——他二人要轮流给白鹄值夜。林清并不知道,他的那个位置原本是李念的,就在林清到军营前两日,李念被召回京城去了,临行前叮嘱白鹄切莫忘了每月望日给官家的密奏,届时当有人来取。还给白鹄留下一本《庆历公文新编》,白鹄翻来看看,只觉如同在看天书一般。
前日林清被孙汇带到这个帐里,给他换了一件干净一点的厚衣服,吃了点东西,又给他讲了讲要做的事情——无非是一些杂活。
这会儿孙汇还在睡着,林清翻了个身,轻轻地,怕吵醒他。他至今仍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在这里,不明白白鹄的意图是什么,但他决定什么都不去想——他其实已经丧失了思考的能力。脑子里七零八碎,根本无法捋出个条理来。
再要翻身时,孙汇却已醒了,他起身后推了推林清,林清遂装作刚醒的样子,孙汇让他迅速去起身打水。此时天还是黑的,但军营里已是忙碌一片。林清和孙汇去河里打了水,去辎重营烧热了,送到白鹄帐中来。白鹄洗过脸,便去同种谔点卯巡营,张宁陪同。这期间孙汇便让林清把帐中简单清理一番,他自己整理书案。然后二人再去后勤取饭食。
天一亮,林清走在军营便觉得紧张,他低着头,随在孙汇身后,目光紧紧盯在孙汇的后靴上,生怕被丢下,更不敢抬头东张西望。第一日到得后勤时,那管事的看见他头上金印,当即便要呵斥。
孙汇踏上前一步道:“这是白参谋帐下仆役!”
管事的脸上当即露出僵硬的笑容:“啊!原来是白参谋帐下,稍等!稍等!”他一边转身一边斜眼瞥着林清,面露出疑惑不解的神色。
回到帐中,白鹄有时已归,更多时候是和种帅在一起,会有士兵来将白鹄的饭食取过去。
来到军营几日,林清能见到白鹄的次数屈指可数。白鹄几乎都是早出晚归。而每次靠近白鹄身边林清都能感觉到背后有一双眼盯着他,因而林清小心翼翼,一举一动都谨慎至极,断然不敢有多余的动作。
有时晚间白鹄仍在案前劳碌,孙汇会让他去沏茶。林清把茶端进去时,手总是忍不住轻颤,目光只是牢牢盯在茶杯盖上朴素的花纹上,有时听得白鹄轻轻道一声:“去休息吧!”
林清躬身行一礼,目光有时会瞥见白鹄手中书札的一角,白鹄似乎是在画图——但绝不敢多看,当即转身退下。
更多的时候,林清只是蹲坐在帐外的某个角落无所事事地发呆,等待孙汇唤他。
每日夜里他都要仰头望月,眼看着那月是一点一点地圆了。
一天夜里,孙汇照例让林清去沏茶。林清端着茶碗走进帐中时,当即便感觉到不同寻常的紧张气息,空气中似乎弥漫着无处不在的焦躁感,而这焦躁感显然只能来自这军帐的主人——白日里林清便发觉到了这天的不寻常,白鹄一整日未出。孙汇守在军帐外,几个来找白鹄的军士都被打发走了——林清微微抬起头来,瞥见白鹄的脸,只见他紧皱着眉头,手中紧握着笔,用笔杆敲着桌面,他每敲一下,林清的心便颤一下,手则是越来越抖。将茶杯置于桌角之时,茶水终是溅了出来,却是溅出一滴,不偏不倚,恰落在白鹄摊开书写着的奏折上,晕开了字迹。
白鹄抬眼瞥见,并未吭声,只是一使力,手中的笔便一分为二,发出了很大的声响。林清骇得手一抖,身子也禁不住向后退。他的手尚未放稳茶杯,这一后退,连带着那茶杯也带了下来,碎了一地。林清自己也跌落于地,顾不得那滚烫的茶水溅了他一身,眼角见白鹄从椅子上起了身,翻身跪地去拾那碎瓷片,手碰破了,流了血,也浑然不觉,口中只低低念着:“小人该死……小人该死……”
白鹄走到他身前,捉住他胳膊,林清身子猛地一抖,抬头一脸惊恐地看着他。白鹄好生后悔,弯下身子扶起他,口中轻声道着:“没事的,起来吧!”
林清勉强站起身,腿仍是软的,白鹄又道:“你不用在此服侍了,下去休息吧!”
方才那一阵声响,孙汇在帐外也已听到,他冲进帐内,看见林清的狼狈模样,便明白了个大概。白鹄看见他,便道:“孙汇,你带他下去休息吧!”把林清推给他。
孙汇道了一声“是”,扯住林清的胳膊便往外走,林清双腿无力,若非孙汇支撑着,他许早已站不稳了。
白鹄看在眼中,自叹息一声,回到案前,翻李念留下那本《庆历公文新编》,口中喃喃道:“究竟是‘谨奏闻’还是‘奏具闻’来着?”
林清跟随孙汇走到帐门口,方要出帐,听见白鹄的话,不禁脱口而出道:“谨具奏闻……”
这一声不大,但白鹄分明却是听见了,当即道:“你等一下!”
林清那句脱口而出后,自也吓了一跳,听见白鹄叫他后,忙躬身道:“小人失礼,大人莫怪!”
白鹄却又对他招手道:“你来!”
林清禁不住扭头看了一眼孙汇,孙汇轻拍了拍他的肩道:“没事的,去吧!”
白鹄又让孙汇去取根笔,孙汇走出帐外,林清则径自走去白鹄案前,却是低着头,不敢靠近。
“大人有何吩咐?”
白鹄坐在桌后,手中仍握着那本《庆历公文新编》,抬起头,凝视着林清的眼:“我问你,你可知‘伏乞圣裁’和‘伏候敕旨’有何差别?
林清略一思索道:“回大人!‘伏乞圣裁’指条陈事务,恳请陛下决断。‘伏候敕旨’特指已有成议,恭候陛下下旨判决。”
林清仍旧低着头,白鹄的目光自他身上落下,落在方被茶渍打湿的尚未完稿的奏折上,再度移至一边平摊着的地图上,指着一处说道:“此处地形险要,除了易守难攻,还有没有别的话可以形容?”
林清微微抬起头来,扫了一眼那地图,立刻便又将目光垂落下去:“《孙子》有云:“险形者,我先居之,必居高阳以待敌。”
他话未说完,白鹄便脱口而出道:“好厉害!”心里紧接着吐了一句:“虽然完全听不懂……”
林清却似被这三个字触动到了,一只脚后退了半步,嘴微张,头抬起看了一眼白鹄,立刻又落下。耳边却听得白鹄道:“你既知晓这些,想必出身不俗,却为何要入白沙帮呢?”
林清却不回答,只是两只手紧握在一起。白鹄遂不再问,指着一边的凳子让林清坐下,林清忙道:“小人站着便是!”
白鹄看着他,又道了一声:“坐!”
这短短一个字中却有着不容林清抗拒的威严,林清只得坐了。此时孙汇入帐,送了一只新笔进来,看见林清坐在椅子上,笑了笑,却未说话,走了出去。
此时夜已过半,张宁来接班,看见林清坐在帐内吃了一惊,便要入帐,孙汇拦住他。
张宁低声喝道:“你干什么?”
孙汇道:“我倒要问你干什么,别打扰大人!”
张宁指着帐内的林清道:“但是他……他……他怎么能?”
孙汇凝视着他的眼:“你便这么不相信大人?”
张宁无法言语,孙汇拍了拍他的肩道:“大人心中有数,放宽心!”见张宁仍斜眼瞪着那帐中,又道:“要不然我帮你守这后半夜,你先再去睡一觉,早上再过来?”
张宁推开他:“罢了!我守这儿便是!”
孙汇再度笑了笑,又拍了两下他的肩,而后离去。
寅时将至,参谋帐仍旧灯火通明,白鹄唤了一声林清,但是没有人回应他——林清倚着帐睡着了。他睡得似乎很安稳,呼吸均匀起伏。白鹄从床上取了毡被,给他盖上。然后回到案前,给那封奏折补上最后一笔,用漆封好,走出来交给了早已候在帐外的皇城司亲事卒。然后便站在帐外,仰头望着夜色。
张宁上前道:“天色尚早,大人不再睡一会儿?”
白鹄摇了摇头道:“都这个时候了……”
林清是被一阵纸札的窸窣声惊醒的,醒来时身子一阵激灵跃了起来,被子从身上滑落了下去,睁开眼,看见孙汇正在整理白鹄的书桌。不见白鹄的身影。
孙汇头也未回地道了一声:“你醒了?”
帐外已有光渗了进来,林清轻轻地道:“现在是……大人他……”
孙汇道:“已过卯时,大人随同种帅巡营去了,你要是醒了就来干活。”
林清这才发现毡被掉在了自己脚下,他吃了一惊,俯身拾起,扭头看向孙汇,孙汇扭头给他示意白鹄的床,林清于是走过去,将被子折好,折被子时手都是颤的,心里不知被什么触动一般,更是在颤。便在这时,他听到孙汇在他身后道:“其实张宁并不是要针对你……他只是害怕。”
林清手中的动作停了下来。
孙汇靠近他,将声音压低:“你可知我和张宁都是殿前司禁军?我二人的职责便是保护大人的安全!”
林清将头微微一侧,但并没有转过来。
“如果大人当真出了什么事情……我二人,都是要掉脑袋的……”
林清的动作仍旧僵持着,但孙汇人已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