已是深冬时节,鄜延路大军行进至麻家平,渐渐军饷匮乏,白鹄随种谔巡营,但见军士饥乏,面无人色。
回到帅帐后,种谔一面让后勤盘点还有多少粮草,一面催粮,得知粮草遥遥无期后,禁不住对着众将帅喝骂道:“这转运使是干什么吃的?待粮绝,老子第一个斩了他!”
过了少许,那转运使李稷匆忙赶来帅帐,向种谔请罪道:“大帅请息怒!下官请亲身督折运!”此事方罢。1
白鹄心想:“大帅不过迁怒罢了!这深冬酷寒,如此深入敌腹,粮草不继,也不意外。”他继而又想到,前日子里鄜延路连降数城,大军所至之处,夏军或降或逃……莫不是便在诱使我们深入敌境,以待粮绝?
然一日一日等待下去,粮草仍不至,于是开始不断有逃兵,一日比一日多。初时种谔下令抓到即斩,待多到数都数不清了,又改张榜称:只要主动回来,既往不咎。
但逃兵仍是不绝。
这一日行进至盐州,天空飘起了雪花,自天空纷扬而落,飘飘洒洒。大军被雪困住,无法行进,只得驻兵。灵州仍是遥遥无期。2
白鹄再次去了伤兵营,发现郭英已经死了。他躺在角落里,侧身躺着,白鹄拍了拍他,没有反应,扳过身子来看,已是死了多日了,竟无人发觉。白鹄感到胸口沉甸甸的,像是悲伤被堵住了。白鹄没有办法感到悲伤,因为这伤兵营里四处都是死人,无人顾及得上。大军行进时这些动不了的便被扔在这儿,一旦驻兵不动,活人和死人便分不出来了。
他已经不再干呕了,他只感到难过。他让段和帮忙草草把郭英埋了,而余下的,他真的顾不上了。不但伤兵营,军营里也四处都是死人,饿死的,冻死的不计其数。鄜延路从出征到现在两个月,战死的远没有这数日饿死的冻死的多。
白鹄从伤兵营回来,在军营里缓缓漫步,这同出征时那个军纪严明,士气勃勃的军营已是两个世界。四处都是东倒西歪,提不起精神的士兵,有不知哪里传来的哀号声,哭泣声,无人再管束,无人再呵斥了,军容军纪在寒冷和饥饿的本能下,荡然无存。
白鹄一边走一边看,一边想,右脚踉跄了一下,张宁忙扶住他:“大人?
白鹄皱了皱眉,轻轻甩开张宁的手道:“没事!”
白鹄在极力掩饰,但张宁看得明白,他的右脚在轻轻抽搐,忙道:“大人该不会是旧伤复发了吧?”叫段和去找军医。
白鹄忙道:“不碍事!老毛病,一到雨雪天就疼,我们先回去吧!”
白鹄回到军帐,斜倚在床,让段和翻翻看,之前刘医官留下的药还有没有了,段和便道:“大人,都……都被您给出去了……”
白鹄叹息一声,道:“罢了!这点疼痛也算不得什么……”
他忽然想起,今日又是望日了。便取了纸笔,写道:“陛下,如今粮草短缺,士卒饥困,今深入敌腹,转运难至,三军不能行,臣请退兵。”
写好封好,等待皇城司来取。但连等了数日,也未等到皇城司的人,等来的却是朝廷派来的正式使者,赏此前米脂寨军功,并下令鄜延路退兵。
因米脂寨攻城有功。东上阁门使,文州刺史种谔,鄜延路经略副使、权副总管种谔擢为凤州团练使、龙神卫四厢都指挥使3。降授承事郎、权发遣管勾参赞机宜军事白鹄复原官,再迁一官,擢为宣德郎、权通判延州4,赐绯银鱼。余众将各赏赐有差。林清特免前罪,借补下班殿侍,隶鄜延路广锐军军籍。独转运使李稷被降两官,为转运判官。5又诏种谔速引军并塞,于便处安泊,候稍近春暖,士气稍宽,粮食有备,再议西讨之事。6白鹄接过诏书,愣了愣道:“通判?”
然后他看向种谔,种谔拍了拍他的肩道:“去吧!沈经略在延州等你呢!”私下里暗道:“这下有得沈存中受得了!”
那使者又给白鹄带来此前密奏的批复,白鹄回帐中拆开来看,上书:
医者父母心,卿不失仁善之心,关心甚慰。然医一人易,医百姓难。卿有此心,不若试通判二月,为父母官,察民心,体民意,再行定夺。
白鹄轻轻地念着:“医一人易,医百姓难……”他再度拿起前日写下的密奏,心想:“这个此时也无甚用了!”两封一起置于烛火下烧掉了。
这时种朴跑来说道:“音昭,爹叫你过去一趟!”白鹄遂嘱咐段和收拾行李,准备启程。
白鹄回到帅帐,种谔正嘱咐诸将帅退军事宜。说事后他把白鹄揽到一边:“音昭,你……还没有娶妻吧?”
白鹄被他这突如其来的问题僵在了原地:“这……没……没……吧……”
种谔轻轻捶了他一下:“有没有你自己不知道?” 白鹄仰头,睁大眼睛问道:“大帅问这个做什么呢?”种谔用胳膊揽住他脖子,把头贴过去,低声道:“我说,你该不会就想这样在文官里混一辈子吧?吏部磨勘你过得去么?”
白鹄摇摇头:“陛下曾有批我永不磨勘。”
种谔斜着眼瞪他:“永不磨勘你两年迁三官,你这不是惹人嫉恨么?”
白鹄歪过头:“有么?”
种谔继续道:“要我说呀!你莫不如干脆转武阶算了,你那文官半调子都算不上,全靠官家给你撑着,早晚要露陷。再者,你还打算回朝么?回朝有什么意思?天天勾心斗角的你都被人陷害过一次了,还想再领教一次!”
白鹄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样,种谔见状继续说道:“你呀!天生就是打仗的料,别的你也干不了……”
白鹄忽然插嘴道:“我琴弹得挺好的……”
种谔又捶了他一下:“瞧你那出息!”他再度压低头,继续道:“干脆,你加入我种家军算了,我种家,哪怕女儿郎,那也是自幼习兵法,舞刀弄剑的,绝对有和你般配的,如何?”
白鹄脸一红:“这……这……小侄的婚事得文伯伯作主……”
“去你的!”种谔一把将他推开,“说你是孩子,你还是孩子呀!”
白鹄只轻轻笑了笑。
种谔最后凝视着他道:“去吧!老子的话你好好想想!记得,别老把持着过去不放。老子还得收拾这一堆烂摊子呢!”他轻轻拍了拍白鹄的肩,回去好好把身体养一养,你看看你现在这模样,哪还有一点将军的模样了?全军上下都知道你体弱多病了!”
“大帅!”白鹄凝视着种谔的眼,轻轻道了一声:“谢谢!”
种谔把头扭过去,甩着手道:“快走!快走!”白鹄深深行了一礼后离去。
回到帐中,东西都已收拾好,正待启程之时,林清匆匆跑了过来,气喘吁吁的,直接冲进帐中,给帐里的几个人都吓了一跳。
“大人!”
孙汇当即反应过来,把张宁和段和都拉了出去,只剩下了白鹄和林清两个人在帐中。白鹄见林清低着头,咬着唇,轻轻问道:“怎么了?”
林清扑通一下屈膝跪地,道:“大人……大人不计前嫌,以德报怨,救我于水火,我……我……”
白鹄抢上前,弯下身,扶起他:“林清,我一直想问,你那时是真的想杀我么?”
林清身体轻轻一颤,当即摇头道:“我没有!我没有!我从没想过要伤害大人!我只是……我只是……”
“你只是被刘老虎胁迫的是么?”
林清猛地抬起头来,白鹄直视着他的眼,道:“我虽然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但我看得出来,你那时冲出来,并没有要伤害我的意图,这我完全看得出来。你只是想借我的手做个了断……是我阻止了你的死,我自然要对你负责……”
林清的身体止不住地颤,他张了张口,想要说些什么,却终究没有说出口来,身子晃了晃欲跌未跌,白鹄双手扶住他。
“林清,我不知道你的过去究竟是怎样的,我不知道你都经历过什么,更不知你为什么会在白沙帮,但我知道,你是一个善良正直的年轻人……”
林清抬起头,迎视着他白鹄温柔的目光,眼已是湿润了。
白鹄继续道:“我虽帮你脱了罪籍,你未来的道路也注定要比别人难,我也只能帮你到这里了!你如今已是军人,你告诉我,军人的使命是什么?”
林清强忍住泪水,轻轻地道:“是……保家卫国……”
白鹄点了点头,又略作思索道:“曾有一个对我很重要的人,留下一句话给我,我现在留给你:行事需三思而后行,以天下苍生为念。”
“以天下苍生为念……”林清轻轻地嚼着这几个字。
“保重!”白鹄最后拍了拍他的肩膀,转身走出军帐。
待他身影消失后,林清再度屈膝跪地,对着他离去的方向,拜了三拜。
白鹄一行向延州赶去赴任,鄜延路亦退兵。
初时,宋神宗以《五路对境图》付以五路,共讨灵州。李宪引熙河路转道去攻兰州城。王中正所引河东麟府路因缺乏向导迷路在沙漠里,种谔所引鄜延路因粮草不继被困麻家平,唯刘昌祚所引泾原、高遵裕所引环庆共计二十万大军会兵灵州城下。
先时刘昌祚已至灵州城,高遵裕为抢功,急命其暂停进攻,以至错失先机。大军攻灵州十八日不下,粮道且绝。夏人决七梁渠以淹两路大军,淹死甚重。高遵裕无奈退兵。
五路伐夏,无功而返。
种谔退兵回鄜延路地界,一日种朴忽然叫着“爹!爹!”地跑了过来。
种谔呵斥道:“干什么呀?慌慌张张的?”
种朴递给他一张纸道:“您的女婿被官家给抢跑了!”
种谔接过他递来的纸,看了几眼,笑啐道:“这臭小子!知不知道自己要娶郡主了呀!”
且说另一边,白鹄到了延州,直接去了经略司见了沈括。沈括盯着他看了少许,脱口而出道:“真的是你呀!本官还以为是同名同姓的呢!”
白鹄把头低下,轻轻道了一声:“沈经略……”
沈括长叹一口气,道:“罢了!这几个月,你在前线也辛苦了,先去休息两日吧!你的官舍还在那里没动。”
白鹄轻轻地道:“是!”行了一礼后退下。
待他下去后,沈括用手扶住额头,内心道:“陛下您认真的么?让一个契丹文盲来做通判。我好不容易把他甩给种谔的……”
他拿来奏章要写些什么,最终只是反反复复地叹息。
白鹄回到自己的官舍,时隔三个月余,这里还是从前的样子,并未有何改变,只是四处蒙上了一层薄薄的灰沙。孙汇段和等人忙里忙外收拾屋子的时候,白鹄便把琴拿来抚,他先调了调音,待将手指落于琴弦之间,却不知该弹些什么了。
上次写曲是什么时候了?足有半年。便是那一曲才惹出后来诸般是非。若非这曲,神宗不会赐沐瑶与他为妾,他便不会被梁敏陷害,他的身份便不会暴露——不!他的暴露是早晚的事,但或不会以这样一种形式。神宗称他曲中述尽相思之苦,但那是误解,那并非相思,那是他……永恒的痛楚。若为这一曲赋一名,那只能为——《阿尔沁》!
思及此处,他指尖轻捻,那琴音便一丝一丝地漾了出来。
段和本自干活中,听到琴音,手中的动作不知不觉便停了,眼睛也微微湿润了。张宁走过他身边,用胳膊肘撞了一下他:“快干活,发什么呆?”
段和定了定心神,追在他身后问道:“刚才那是大人弹的?
张宁斜瞥他一眼:“不然还能有谁?”
段和感叹道:“大人弹得真好,我都忍不住……”
张宁笑道:“你才知道呀!大人可是东京有名的才子名士,极擅琴律……“他停下脚步,转身凑到段和耳边道:“想当年,大人所作那曲《孤雁赋》,东京无人不知,无人不晓,闻者皆落泪,连官家都……”
这时从房间传来的一声“张宁”将张宁的话打断了,张宁只得闭上嘴,继续干活。
晚些时候,段和捧来一叠信件交给白鹄,白鹄一看,都是这三个月多来从东京写给他的,都寄到了官舍,但因为他始终在前线,都被堆积到这里了。白鹄大概翻翻看看,有文昌寅夫妇写的,有他在太常寺的旧识所寄,但更多都是沐瑶所书。
他迫不及待地拆开了一封,上面写道:
鹄郎:
你走了之后,这边便发生了很多事情,我感到好无力,我什么都做不了,什么忙都帮不上,只能干等着!阿鹄,要是你在我身边该有多好?”
白鹄看见那信尾端似有泪痕,用手轻轻抚着,嘴中念道:“三娘,究竟发生了什么呢?”
他再度拆了一封信,上面写着:
鹄郎:
听说你在路上遇袭了,果真是白沙帮做的是么?那个姓李的管家同我说的时候,我真真吓了一跳,你的伤都还未愈呢……
白鹄看到这里,皱了皱眉,心想:“李念为什么要把这件事专程告诉三娘呢?”
他继续向下读:
林清他,做了很多错事……但七妹说,他也救了她一命,希望你能原谅他,也救救他……
白鹄持信的手僵了僵,他反复斟酌着这几句话,忽然意识到,那个年轻人的身上,或许还背负着许多他所不知道的事情。
他再拆开第三封信:
阿鹄:
我今天见到了你的师兄,原来他和我师父……原来你我师门竟有这样深的渊源……他们笑称你是我师叔,果是如此么?
白鹄看到“师兄”两字时本自开心:“师兄到汴京了?”待看到“师叔”那两个字,却禁不住一愣。
他在茫然中拆开了最后一封信,上面只有一行字:
阿鹄,我究竟算是你的谁呢?
《续资治通鉴长编·卷三百十九》谔驻兵麻家平,士卒饥困,皆无人色。谔欲归罪漕臣,诛稷以自解,或私告稷,稷请身督折运,乃免。
《续资治通鉴长编·卷三百十九》初,种谔驻兵麻家平以俟折运,逾期不至,士卒益饥困。行八日,次盐州,会大雪,死者十二三。
《续资治通鉴长编·卷三百二十一》东上阁门使、文州刺史、鄜延路经略副使、权副总管种谔为凤州团练使、龙神卫四厢都指挥使,遣中使赐貂裘一、银绢各二千。
《宋史·志·卷一百二十 职官七》通判 凡兵民、钱谷、户口、赋役、狱讼听断之事,可否裁决,与守臣通签书施行。所部官有善否及职事修废,得刺举以闻。
《续资治通鉴长编卷三百二十》上批:鄜延路转运使李稷应副军粮阙乏乖方,及累奏诞妄,致令行营士卒乏食逃溃,若不差人代领其职,付吏正治其罪,则有误国事不细。可令中书、枢密院同议其事。诏李稷降两官,为转运判官,令悉心职事,如更阙误,当依九月戊申诏施行。宣德郎张亚之,本稷奏举,今干办无效,可罢转运判官,令赴旧任。
《续资治通鉴长编卷三百二十》诏:种谔速引军并塞,于便处权安泊,候士气稍宽,粮餽有备,即依甲申诏施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