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万敌可破解心枷

又过了几日,大军行进至伊棱河西,哨兵探称夏兵屯兵于蒲桃山,白鹄便建议趁机夜袭。种谔看着他道:“也好,恰可检验下你训练的那支骑兵小队吧!”

白鹄低头端详地图,种谔又看着他道:“你来领兵?”

白鹄笑道:“下官是参谋,自然要陪大帅留守帐中,这一战依下官所见还是劳烦曲将军吧!”

种谔叹口气道:“那好吧!”转头对曲珍道:“那便再劳曲将军了!”

曲珍笑道:“大帅言重,但凭吩咐。”

白鹄摊开地图道:“依下官所见,曲将军可率步兵由正面与夏军交战,我会让林清领那三十骑兵绕蒲桃山后偷袭,首尾合击。不知大帅与曲将军意下如何?”

曲珍未开口。

种谔道:“这战术本帅没意见,不过林清那小子行么?”

白鹄看着种谔:“大帅莫不是信不过下官?”

种谔便道:“若是白参谋肯带队,本帅自然信得过……”

白鹄当即道:“大帅若有疑,下官可立军令状!”

种谔甩甩手,不耐烦道:“罢了!罢了!你下去吧!”

白鹄行了一礼,退出帐外。

种谔啐了一嘴:“臭小子,嘴真硬,死活不接招!”

这时曲珍在他身旁,禁不住问道:“大帅为何要白参谋领兵不可呢?”

种谔不答,曲珍又看向帐外的方向,“不过,白参谋这般年轻,竟是用兵如神,果真是将门之后么?”

种谔笑而不语。

且说另一边,林清乘夜带领骑兵前往蒲桃山,夜非常寂静,只有达达的马蹄声回响着。林清骑着马走在最前面,他想起出营地时,他清楚地听见两个士兵在他身后交谈。

其中一人低声道:“咱们为什么非要听一个配军指挥不可呀?”

另一人立刻道:“呢!小点声!”他向林清的方向瞥了一眼,压低声音道:“没办法,这是大帅和白参谋的命令,忍一忍,看看这厮究竟有什么能耐吧!”

林清紧握着马缰的手心都是汗,禁不住摸了一下腰间斜挎的长剑的剑柄,似乎要从那一丝微凉的寒意中汲取一点力量似的。他们这一小队人马乘夜绕到了蒲桃山的后面,藏匿在林中,林清遣一人先行探路,他自己则仰头凝视着月色。

估算着曲珍大军将至后,那探路的哨兵也已归来。林清再度握紧剑柄,下令前进。一行三十一骑疾驰至夏军军营,与夏军巡逻相遇。林清手中仍握着剑柄,当即抽出剑来,勒马暂停,与其中一人交锋,数下将对方搠下来,然后他握着染血的剑,微作犹豫,便有身后另外一名宋军上前,一挥刀斩下了那人首级。林清一咬牙,扭头冲进夏营。他一手紧握着马缰,另一只手握着剑,见人便挥,究竟杀了多少人,他自己也数不清了,只是感觉自己剑刃上的血越积越多,剑却是越来越轻盈,又似越来越锋利。初时他每杀一人心都要颤一下,后来渐次麻木了。

这时曲珍也已带领大军从正面围攻过来,夏军很快溃败,死伤不计数。

林清遇见一个小头目模样的人,与其交锋,对方口中喊着他完全听不懂的党项语,手中长刀却是又快又狠,林清和另一个他带来的宋军骑兵两人围斗那一人,林清打头阵,另一人在一旁掠阵。那夏军口中喝骂着,却忽然抽身一刀将另一人劈下马去。林清寻到破绽,挥剑一劈,便将那人头斩了下来。

这一下能得手,林清自己也吃了一惊,血溅了他一身,由发至脸,再至他所披戴的轻甲上。握着剑柄的手颤抖不止。他深吸一口气,强定心神,便去回救那名被劈下马的战友,那人被那夏军头目一刀斩下了左臂,右手捂着断臂,在地上打滚,躲着往来的马蹄和刀剑。

林清一剑格开伸向他的长枪,伸手去拉那人右手,欲将他接上马来。那士兵——名叫郭英——叫道:“押官,别管我了,夏军要紧!”

林清大声道:“不行,大人吩咐了,要把你们都带回去!”

林清将他拽到马上。此时宋军已然大捷,曲珍复下令收兵。1

其时白鹄随种谔在帅帐,已通过传令兵得知前线战况,种谔面露喜色,白鹄则忍不住跑出去接应林清。

此时天色已明,曲珍率大军归营,林清那小队在最后,白鹄见他拖着个伤兵,身上又都是血吃了一惊追上前问道:“受伤了?”

林清道:“我没事,但是他……”

白鹄便道:“把他给我!你去找种帅交战果!”

林清遂将郭英扶下马,后者因为失血过多早已晕厥,白鹄撕下衣襟给他包扎止血。见林清还愣在一边,催促他快去寻种谔,他自己携了几个兵将郭英送去伤兵营。

一踏进伤兵营,那股扑面而来的血腥气息使白鹄的腹部禁不住一阵痉挛。他晃了晃,旁边一人忙搀住他,道:“大人,您这里不适合您待,您还是回去吧!”

白鹄摇了摇头。

这里不同于战场上,战场上,死尸会被运走,而风会荡涤所有污浊。而在这里,你不得不去面对数日乃至数场战役胜利背后的所有血腥代价。营帐里四处都躺着缺胳膊断腿的,呻吟声此起彼伏。还有躺着一动不动,也不知究竟活着还是死了的。军帐密不透风,又阴寒,空气混浊不堪。

白鹄将郭英安置好后便去找军医,他小心翼翼地从人群中踏过,小心不要踩到其他人。但每一个清醒者的目光都凝在他身上了,那目光中有麻木,谨慎,也略带敌意——他一个活蹦乱跳,完好无损之人出现在这种地方本身便是一种罪过。一个看起来二十岁还不到的少年用破被蒙着头哭,白鹄多看了他两眼,他翻了个身,但还在继续哭。

白鹄找到那军医的时候,他正被一个断了腿的士兵抱住了大腿,苦苦哀求着:“先生!您行行好,给我一点止痛的草药吧!”

那军医是个文弱的郎中,想挣脱却挣脱不掉,只能苦着脸道:“不是我不肯给你,是我真的没有呀!”

白鹄便问了一句:“怎么回事?”

倒把那军医吓了一跳,大声道:“大人您怎么能来这么?您身体不好,再晕倒可怎么办呐?”

白鹄反问道:“你刚才说没有草药是怎么回事?”

那军医向着左右看了一眼,将白鹄携到外面。

“大人,如今粮草都已紧张,更别说草药了!我这儿已是许久没有物资运送过来了,这伤兵又越来越多,哪怕尚有屯余,也很谨慎用着,万一哪个将领受伤了,也要用呀!”

他说话间,营里不停地有人在喊他,白鹄皱了皱眉,又问:“这儿只有你一个人么?”

那军医便道:“有两人,那一人出诊去了。”

白鹄斟酌少许,道:“我来帮忙!”转身便进了营帐。那军医在他身后惊呼道:“大人,这怎么能行呢?”

白鹄头也不回地道:“我不会耽误你的,你做好你自己的事情就行!

白鹄让勤务兵去打了水来,给郭英的断手清洗了一下伤口,又重新给他包扎好。郭英这时已悠悠转醒,看清了照顾他的人是白鹄,吃了一惊:“大人,您怎么……”

白鹄轻轻地道:“别出声,好好休息。”

随后,他又起身到了别的伤兵那里,再度弯下身,清洗伤口。他就这样穿梭于伤员之间,而伤员们绝大多数都不知这个穿官服的究竟是什么人,只是看着他忙来忙去。

他又走到那少年身旁,那少年仍用被捂着头轻轻地啜泣。白鹄轻轻拍了拍他,问他:“你哪里难受?”

旁边一个人接口道:“他哪儿都不难受,就是想回家!”

那少年忽然把手中的枕头掷了出去:“去你的!”这时白鹄看见他脖颈下溃烂了一片,皱了皱眉。少年又对白鹄道:“大夫,我腿疼!”

白鹄掀开他裤脚,并未看到外伤,对捏了捏关节处,骨头也未见伤,只有一处箭伤,像是许久之前的,都已愈合了。

旁边那人又道:“这可不是大夫,这是大人,你再装病,小心被打断腿!”

少年闻言变色。

这时张宁匆匆赶了过来,凑到白鹄耳边道:“大人,皇城司的人到了!”

这时那少年忽然跪地扑上来,拽着白鹄的裤腿道:“大人!大人!我再也不敢了,您饶过我吧!”

张宁见状喝道:“干什么的?”便要伸手抓他,少年吓得缩回了手。

白鹄止住张宁,蹲下身,对那少年道:“你要是站得起来,晚些时候,来一趟参谋帐吧!”

少年闻言浑身一抖。但白鹄已然站起身,把手擦干净携着张宁走了。

回到帐中,那亲事卒已在帐外候了少许,白鹄从他手中接过此前密奏的批复。自入帐中,满怀期望地拆开,上面用朱笔批着:

要么给朕攻下灵州,要么上奏五百字骈文。

白鹄用手捏着额头,心中想道:“陛下,您杀了我吧!”目光落回那段朱字上,后面还有一句:

另,闻卿阵前晕倒,注意休息。

白鹄握着那密奏的手颤了颤,忽然心生一念,出帐叫住那正要离去的皇城司亲事卒道:“你等下!”

那亲事卒遂停下道:“大人有何吩咐?”

白鹄道:“你稍等我一会儿!”

然后他回到帐中,取了纸笔再度写道:

陛下,前线医资短缺,伤兵难治,臣请为军医。

他写完,封好,出帐来交给那亲事卒,那亲事卒接过,什么也没说便走掉了。

晚些时候,那少年果然来到了参谋帐前,但是站得远远地,犹犹豫豫,不敢上前。张宁见状,二话不说,把他拽了过来,然后向白鹄通报。白鹄便让把他带进来。

少年缩着脖子,不敢抬头看。白鹄走到他身前,问道:“你叫什么名字?哪个指挥的?”

少年答道:“回大人!小人名段和,是第三将第四指挥敢勇兵……”

白鹄道:“原来是杨将军麾下,不过你既不想打仗,为什么要募敢勇呢?”

那少年——段和遂道:“回大人,小人家贫,非此无以活命!”

白鹄“哦”了一声点着头,似有所思。段和却忽然扑通一声跪地道:“大人!小人这便归队,您便饶了我这一回吧!”

白鹄当即将他扶起,道:“你别害怕,我让你来,是想说,我这儿恰好缺个勤务兵,你若当真不想回战场,便留我这儿吧!我会把你调过来。”

段和当即大喜道:“多谢大人!”

张宁在一旁禁不住道:“大人!咱这参谋帐都成啥了?您怎么什么人都收呢?”

白鹄笑道:“这不是恰好缺人么?林清要带兵,总不能让你和孙汇一直干杂活吧?”

张宁轻轻吐了一句:“也没什么不行的……”

白鹄转身从自己包裹里取出点金疮药来,递给段和道:“自己去把伤口清洗一下,敷点药。”

段和接过,眼眶当即红了,道了一声谢,扭身跑了出去。

因为蒲桃山大捷,林清被提为副兵马使,种谔又拨了三十骑兵,组成一都,交与林清,并入曲珍的第一将第七指挥。白鹄自此不再干预,只偶尔指点一下。

鄜延路大军继续向灵州进发,白鹄则是逮到机会便往伤兵营跑,一逗留便是半日。种谔几次派人来帐中寻他都不见,干脆便至他帐中来寻。

时孙汇守在他帐外,见种谔亲自来了,吓了一跳,忙上前相迎。种谔瞥了他一眼,问道:“白鹄呢?”孙汇未及回答,种谔越过他,直接冲进白鹄帐中,见帐内无人,又冲出来喝问孙汇道:“白鹄他人呢?

孙汇只得答道:“大人……在……伤兵营……”

另一边,伤兵营里,白鹄正在给郭英的断手换药,段和跟在他身旁忙前忙后。白鹄忽听见张宁在营门口连声呼唤他:“大人!大人!”

白鹄往营门口一看见,只见种谔正站在那里冷眼盯着他。白鹄动作僵了僵,遂迅速把手擦干,把余下的事交给了段和。然后起身走到种谔身前。轻轻道了一声:“大帅!”

种谔瞪着他道:“你面子挺大呀!还要本帅亲自来寻你!”

白鹄垂着头不语。

种谔喝了一声:“给我过来!”转身便走,白鹄随在他身后。种谔却并没有回帅帐,而是将白鹄带出了营地,带到一处高地上,命亲兵在远处守着,张宁也被拦在外面。

白鹄不知何意,但心中警惕。

然后种谔开口了。他转过身来面对着白鹄,开口道:“你究竟要逃避到什么时候?”种谔直视着白鹄的眼,一字一句地说出那五个字来,“察兀刺·乌洛?”

白鹄原本低着头,听到他的话,猛地抬起头来,迎视着种谔的眼,嘴也微张。这样少许后,又将头微微斜了斜,目光也向下瞟了一圈,再回到种谔的脸上,道:“原来大帅早知道我是谁……”

种谔淡淡地道:“当然!本帅帐下藏了这么一个了不得的人物,本帅怎么可能不知?不单我,沈经略也知道!你来之前,陛下便给到我二人密令,告知了我二人你的出身来历……”

白鹄轻轻地道:“原来沈经略也知道……”忽然间,他脑子忽然被什么触动了,又扬头问种谔道:“沈经略他……是不是曾出使过辽国?”种谔皱了皱眉道:“这我怎么知道?你自己问他去!”

白鹄的头仍旧微微歪着,目光再度斜向一边,忽而笑道:“不过大帅既知道我是谁,竟还是这般信任我……”

种谔道:“这是陛下的决定,我等也无可置喙。不过说到底,我对你,”种谔把目光凝视在白鹄那目光四处游移的眼上,“还是挺失望的……”

白鹄身体微微一颤,把头别过去。

“辽国左皮室详稳?禁军统帅?一手平定叛乱的少年将军?我看你分明就是一个还没长大的孩子!”种谔声色转厉道,“三天两头就给我搞出点幺蛾子来,老子天天跟在你后面给你擦屁股……”

白鹄忽然把头移回来,皱着眉头,疑惑道:“鹅子?什么鹅子?我也没让大帅给我……”

种谔原本就要说出口的话,硬生生咽了回去,又气又笑道:“我是说你天天净知道给老子添麻烦!”

白鹄轻轻”哦”了一声,握紧拳头,再度把头别过轻轻吐了一句:“对不起”,又道:“大帅若觉得我是个麻烦,为何不直言上奏陛下……”

未待他说完,种谔便打断道:“你让我上奏陛下,说你不堪任事,好让你可以顺理成章逃回去,一辈子都缩回你那壳是不是?……行!你别说话,我知道你要说什么!……你想说你又不是乌龟哪来的壳?是不是?”

白鹄微微张开的口合上了。

种谔继续道,情绪越来越激动:“这是比喻!比喻明白不?你的汉语究竟他妈的谁教的?”

白鹄道:“我师父……”

种谔皱着眉:“你师父是谁?你们辽国不是汉化水平挺高的么?就不能给你请个好点的老师?你自己看看你那汉字写的!”

白鹄突然插嘴道:“我师父是个弹琴的……”

种谔忽然缄了口,闭上眼,用手用力揉搓着太阳穴。然后他深吸一口气道:“我二十岁不到便从军,沙场三十余年,打过的仗比你走过的路还多,像你这样的年轻人我见得多了!年纪轻轻就被捧上高位,被人奉承惯了,被夸两句就以为自己无所不能,根本不知天高地厚。跌倒一次便再也爬不起来!”

“打了几场胜仗就以为自己是孙子韩信再世了?你知道韩信是谁么?……不知道?孙子总听说过吧!……啥?从林清那个配军听说过?我真的是……你在宋国究竟是怎么混入仕的?……罢了!老子告诉你,老子这一生吃过的败仗比你打过的仗多得多的去了!那又如何?老子不是一样站在这里么?”

“你知不知道人力是有极限的?你不可能算尽一切的!一次两次是幸运,时候多了,你总是要摔跟头的!战场如此,官场也如此!认清你的能耐吧!你救不了所有人的!”

种谔凝视着眼前的这个年轻人,语气放柔,缓缓地说出一句话来:“那不是你的错!”

“那真的不是你的错!”

白鹄方才始终低着头,轻咬着唇。听到这句话,他才抬起头来,身体微颤着,双眼已是湿润了。种谔上前两步,把手搭放在他肩上。

“音昭,你还年轻,你还近乎是个孩子。你还是可以尝试着依赖一下大人的。别把什么都扛在自己身上!如果你个二十多出头的毛小子就能撑得起这个天下,还要我们这些老头子做什么?”

“还有,别总自暴自弃,你的人生还有很长的路要走!你的事情我听说了很多,我知道你在承受了远超过你的年龄所能承受的痛苦。但你不是一个人在扛,还有这么多真正关心你的人……”

白鹄已是泣不成声,身体微颤个不停,最终只哽咽着吐出两个字来:“大帅……”

种谔最后轻轻拍了拍他的肩,然后离去。

  1. 《续资治通鉴长编·卷三百十九》权鄜延路转运使李稷言:十月丙子,兵夫夜结阵驻伊棱河西贼屯兵蒲桃山。丁丑未明,曲珍领步骑先与贼接战,分锐兵绕蒲桃山出贼后,首尾合击,走之,斩首四百级,获器甲二千、马五十、伪宣敕七、铜印一,降四十余人。进宿曲水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