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入虎穴破城门

林清究竟是去了哪里?这要从两天前说起了。当日挨了白鹄的杖责后,林清便趴在角落里休息。孙汇在他身旁,见他似是动弹不得便心存怜惜,也疏于看管。后来白鹄在帐前晕倒,孙汇见状,当即冲了过去,林清则趁机站起身来,躲到帐后,当时帐前帐后一片混乱,有人跑去白鹄那儿,有人跑去中军主帅帐,还有人高喊:“白参谋晕倒了,快叫军医来!”

林清也喊了一声:“我去打水!”便往帐外河边的方向跑。

中途有人拦住他,问:“干什么的?怎么回事?”

林清便指着参谋帐的方向道:“白参谋晕倒了,让我去打水!”

这人也隐约听到了有人喊“白参谋晕倒了”便放开了他。

林清继续向河边跑,此时天色渐暗,雾也未散,渐渐便无人注意到他。林清到了无定河边,潜水渡河而过,上了岸,浑身湿漉漉的,风一打,通体透凉。但他不敢停留,仍是拼着命向前跑去,跑着跑着,双腿愈来愈沉重,直至再也跑不动了,跌跌撞撞地一步一步向前走。他一整日未怎样进食,又冷又饿。屁股上刚挨的杖疮还在持续作痛,他只觉得每走一步都是煎熬。这感觉又使他回到了三个月前,他从华州被押送鄜延路的经历了,哪怕他此刻身上并无枷锁,每一步仍是重愈千斤。

此时天已黑得透了,他不敢回头看,但是他料想已是离宋营很远了,而前途怎样,他并不知晓。

他不知自己究竟走了有多久,只是意识渐渐模糊起来,最终再也支撑不住倒了下去,倒下去之时他隐隐感觉有火把有声音在向他靠近。恍惚中,他好像觉得自己是被抬起,被架走了,然后他彻底失去了意识。

再醒来时,他感到面部一阵冰凉,不禁打了个寒战——原来他竟是被人用凉水泼醒的,周身兼着疼痛的酥麻感使他禁不住一声呻吟。他想移动伸展一下胳膊都做不到,他这才发现,自己是被人用麻绳牢牢绑在了树上。

他眼睛尚未睁开,便听到有人在他身前喝问道:“你!干什么的?”

他没来得及开口,腿上立刻便被狠狠踢了一脚。林清立刻喊道:“我是从宋军军营里逃出来的!别杀我!别杀我……”

他话未说完,已被人揪着头发,把头硬拽了起来。他刚要睁开眼,当即被火光闪了眼,又当即闭上了—一人将火把靠近他的脸上,问另一人道:“这上面写的什么?”这句话却是用党项语问的,林清听不懂。

但另一人却是用汉语回答的他:“配鄜延路牢城营,犯过事的,看样子是从宋军里逃出来的配军……“

“配军?”那人松开手,“配军能干啥?绑回去也换不回被俘的……一刀杀了丢河里算了……”

那火把从林清眼前移开,林清也终于得以睁开了眼,他身边围着几个穿夏军服饰的,方才说话的是一个小头目模样的人。他这会儿背对着林清向着另一侧走去,另一人则当着林清的面拔出刀来。

林清立刻喊道:“我知道宋军的布防!”

那名走远的牙将当即停下脚步,转过身来看着他,沉声道:“你说什么?”

另一人则把刀架在他脖子上,喝问道:“你胡说些什么?你一个小小的配军,怎么可能知道宋军布防?”

林清颤着声音道:“我知道!我是宋军白参谋帐下的仆役,白参谋那里有所有的布防图,我偷看到过一点……”

那人刀架在他脖子上未离开,转头看向那头目。那头目遂问道:“你既在宋军参谋帐下做仆役,这般好的差事,却为何要逃出来?”

林清将目光下垂,缚在树后的双手暗中握紧了拳头:“那姓白的待人苛刻,我……我不过弄洒了一点水,他便责我重杖……我……我同他有血海深仇,忍辱负重到今日……他见我受了杖责,放松了警惕,他又忽然晕倒,我便趁乱逃了出来……”

那头目看向别一人,后者用刀割断了林清身上的绳子,拖过他身子,一把扒下他裤子,看了看,回头对那头目道:“确是刚受了杖的,还有杖疮!”

那头目思索少许道:“带他去见都按官!”

几个夏军士兵来押着林清走。这是前日被宋军击败余留部队,后退数十里驻扎在林里。为首的是都按官玛尼策多克。林清被押着穿过夏军军营,直至被押进一个灯火通明的主帐内。

因为白日的惨败,那都按官也无心去睡,心中只想着怎样才能挽回一局。林清被押到他帐外,先在帐外候着,那小头目牙将自进入通报,他将林清的话复述了一遍,而后补充道:“据探子报,今日宋军内确似听说有个参谋晕倒了,别的事未打探出来……

玛尼策多克于是命人将林清押入,林清低着头,感觉到一双目光上上下下打量着他,禁不住有些瑟缩。玛尼策多克张口便问:“你当真知晓宋军布防?”

林清没有抬头——他已经习惯了低着头站着——只是把头点了点。玛尼策多克命人摊开一张白纸在一旁的书桌上,喝道:“画!”

林清微微抬起头来,目光向那纸上一瞥,但未动。

玛尼策多克道:“怎么不画?你不是知道么?”

林清道:“我若画了,将军可否承诺保我安全?”

玛尼策多克道:“那也要看你提供的是真的假的!你若提供的是真的,我不但保你安全,还保你下半生荣华富贵。但若你提供的是假的……”

他话未说全,但林清已明白了意思,他再度把头微微上移:“将军可保证么?”

玛尼策多克冷笑道:“怎么?当我党项人言而无信么?”

林清握紧了拳头,然后走到那桌前,用笔在那空白的纸上画上了几笔。之后放下笔,退到一边。玛尼策多克一抬手,便有人拾了那张纸呈到他手中。他端详了少许,然后抬起头来,看着林清道:“天明之前,我军会偷袭宋军。若我军胜了,我承诺于你之事自会做到。但我军若是败了……”他视着林清刚刚抬起的眼,一字一句地说道,“便剐你祭旗!”

林清身躯禁不住一颤,慢慢把头低了下去。玛尼策多克命人将林清带下,好生看管着。林清被带到军营的一角,他蹲坐在角落里,蜷缩成一团,他身上的衣服虽然早已干了,却仍是觉得冷,又冷又饿,却是丝毫不困,他禁不住对那看守哀求道:“我好饿,可不可以给我点吃的?”

那看守只斜瞥了他一眼,冷冷地道:“等天亮了,你若能活下来,自然便有你的吃的!”林清只得吞咽着吐沫。夜色仍浓,林清虽仍是什么也看不见,但隐隐听见了有军马的足音,想是夏军正在集结前进,向着宋军拔进。林清禁不住紧紧揪着自己的胳膊。

天亮之时终于有了动静,一个人策马而来,对着那个看守林清的士兵说了什么,然后这人把林清推起来,让他上马。林清上马后,那夏兵也上了马,然后他这一骑随着夏军数百骑——这是林清的感受,他并不知道究竟有多少骑,——出发。林清心中忐忑,他并不知究竟要去哪里,也并不知道夏军是胜是负,他们是要他生还是要他死,从几个月前开始,他的生死便完全不由他自己掌控了。

此时天色已然大亮,林清远远地望见一座城楼,他恍然明白,那便是米脂寨。夏军骑兵由四下向此汇入,米脂寨城楼放下吊桥,放众人进入,随后吊桥收起。林清这一骑马继续行在城中主街上,直至一座小楼前停了下来,那是米脂寨中夏军钤辖司。那夏兵让林清下了马,押着他进了司署,堂上站着一人是米脂寨都钤辖凌结阿约勒,前那都按官玛尼策多克也站在一旁。那夏兵把林清押到堂上后便按着他的肩膀让他下跪,凌结阿约勒三步作两步赶下堂来,作势虚扶道:“壮士不必多礼,快请起!”又一挥手,让那两名夏兵退去一边。

林清于是站起身来。凌结阿约勒细细打量他一番,面露出微微失望的神色,但还是面怀笑意,道:“多亏壮士提供的宋军布防,我军才可挽回一局。来人!赐酒!”

从堂后转出一党项女子来,双手捧着一个木制托盘,盘上有一小盅酒,捧到了林清身前。林清此时腹中空空,他更想吃东西,但他还是将手伸向那酒盅,拾起后手僵了僵,但还是一饮而尽。林清顿时感到喉间如火烧一般,头脑温热身子晃了晃,但还是稳住了。

凌结阿约勒拊掌笑道:“壮士好胆识!说吧,你有何求,某力所能及,不在话下。”

林清就着脑中的温热,道:“我别无所求,我只要……白鹄的命……

凌结阿约勒先是一愕,随即哈哈大笑,道:“你与那姓白的参谋之间的恩怨,某也略有耳闻,不过好教壮士得知,据军探子报,宋军内似有不和,这姓白的参谋听闻是被软禁了。”

凌结阿约勒说完,细瞧着林清的脸,但见惊讶的神色由他脸上一闪而过,随即冷笑道:“是么?那便是天道轮回了……”

凌结阿约勒又道:“壮士还请放心,待我军攻克宋军,擒了这白参谋,便一发交由壮士发落。不过现下……”他转身望向身后,那党项女子又捧了托盘过来,这次托盘上整整齐齐堆放的是白花花的银两,“这是一点心意,壮士还请笑纳。”

林清腹中饥饿难耐,也不推辞,索性全收了。凌结阿约勒与他说了些不痛不痒的话,便放他自离去了。

林清走后,玛尼策多克问凌结阿约勒道:“此人似乎身怀武艺,钤辖为何不直接留他在军中做事?”

凌结阿约勒道:“这等背主之人,不可信!”

玛尼策多克又问:“那直接除掉岂不省力?”凌结阿约勒忙道:“不可!你既已承诺于他,岂能失信?再看,你今日杀一降人,日后岂会再有投诚者?不过……”他目光凝视在林清离去的方向,“还是派人盯住了他!”

玛尼策多克得令。

林清捧着那包银子走在米脂寨的大街上,脑中仍暗昏沉沉,肚子饿到一定时候已是感觉不到饿了,只是四肢软弱无力。这是他许久没有感觉到的自由了!但是自由……这当真可以算作自由么……他知道有人在跟踪他,不过……随他们去吧!

他转进一家酒肆兼客栈,要了一坛酒和半斤牛肉,先填饱肚子,然后喝了个酩酊大醉,再开了房间倒头便睡。睡得昏天暗地,不省人事,醒了再继续睡喝。一连三日都是如此,那跟踪的人向玛尼策多克回报,玛尼策多克冷笑道:“年纪轻轻倒是个酒鬼……”便不再理会他了。

第四日,林清仍旧在这酒肆喝酒,目光却打量着这酒肆中的每一个人,人不多,还不足十个,看起来却似是汉人居多,尽是一些商贩走卒行脚夫。这时却有一乞丐打扮的人凑了上来,这人衣衫褴褛,胡子满腮,勾着背凑到林清跟前。林清未待他开口,便从包裹里取了点碎银子,放在了桌子上。

那乞丐哈哈大笑道:“小兄弟够痛快!不过比起这银子老夫更看重……”他把目光移向一边的酒坛子上。

林清微微一笑道:“好说,坐!”他拍了拍身旁的空位,那乞丐遂坐下,顺势还是把那点碎银子塞进了怀里。林清又向酒保要了一坛酒和一个空碗,给那乞丐倒了一碗,推到他面前。乞丐端起,一饮而尽,然后放下碗道:“小兄弟真真大方!”

林清乘着醉意道:“这有何?待宋军破城生死难料,留这些身外之财有何用?”

乞丐笑道:“小兄弟够豁达!”他又压低声音,“不过这等话不可大声说,小心隔墙有耳。”

林清当即环顾四周,但并未发现哪里有夏军的探子。

那乞丐又道:“在下袁三,不知小兄弟如何称呼?”林清报了姓名。袁三又盯着他面上,道:“恕袁某冒昧,小兄弟是从宋军逃出来的么?”

林清遂摸了摸自己面上的刺字,谎称自己牢城出来的,一不小心被夏人俘虏,宋军打过来时,他趁机杀了个小头目,抢了银子追到这里,却没想到会被宋军围城。

袁三道:“原来如此!我原以为你是从围城的宋军中逃出的呢……”他压低声音,“我听说呀!前几日,宋军有个逃兵投了夏,还把宋军情报卖给了夏人……原以为宋军攻下这米脂寨是十拿九稳的。但现在看来是说不准喽……”

林清面色微微一红,当即吞了一口酒,又问道:“袁兄在这米脂寨多少年了?”

袁三道:“有个几十年了吧!年轻时来此地做生意,赔光了,便回不去了!”

林清又问:“老家是?”

袁三道:“鄜州!

林清道:“那也不甚远!”

袁三道:“远虽不远,但却是汉夏有别,我来这时,还不属夏地呢!”

林清又问:“这米脂寨中汉人多么?”

袁三道:“十有三四吧!”

林清再度看了看四周,然后凑上前,压低声音道:“袁兄不想重回宋地么?如今宋军围城,这不是很好的机会?”

袁三便也压低声音道:“想!怎么不想?这米脂寨中的汉人哪个不想,都盼着夏军早早投降呢!”

林清又道:“这已围了些许日子了!虽攻城不下,但这城中进出皆不得,这般僵持下去,不迟早有断水断粮一日?”

袁三道:“这城中水源不乏,粮草还算富足,只是心慌慌而已……其实不单汉人,夏人中也有想投降的,但这守城的钤辖是个硬骨头,说什么不肯降。听说呀,前日里,有个东壁的守将便称这样下去这城便怕是守不住,还没说到要降呢,已然惹得那钤辖大怒,意要斩他,被人拦住,最终杖责降职了事了……”

林清口中重复着:“哦……东壁的守将……”他心中盘算少许,再度把头凑过去:“袁兄,你若是想,让宋军早些进城,好重归故土,小弟倒是有些想法……”

“哦?”袁三似有些惊讶地抬头看着他。“小兄弟是想……”

他二人压低了声音,密谈了许久。而后林清将一半的银子都给了袁三,然后他自去街上买了一把匕首,藏在衣里,然后走去一个无人处,闭着眼睛,倚着墙,静静地站了一会儿。

然后他再度走在街头,看见另一家酒肆便走了进去,要了一坛酒,乘着醉意向旁人述说:“宋军切断了无定河水源,这米脂寨很快便要断水了。”又换了一家酒肆称:“宋军很快便要屠城来了!”他走出第三家酒肆时,远远地看见夏军的探子,当即便走掉了。

而另一边,袁三则在街头巷尾逢人便说那东壁守将策母罗因为被钤辖打了怀恨在心,要引宋军进城。

临近傍晚时袁三走进个小巷子,忽然,然迎面走来两个夏军,袁三顿觉不妙,转身便要走。两个夏军抢先一步已撵了上来,一人把胳膊搭在他肩上另一人则抢了一步,挡在他身前道:“跟我们走一趟吧!”

袁三立刻屈膝道:“两位大爷,不关我事!真的不关我事呀!我只是受人之托……”

其中一人道:“有什么事话,到将军跟前说去吧!”扯住他便要拖走。

袁三叫苦不迭,扯住他的左边这人的手却忽然松了。紧接着他听见那人用党项语咒骂了一声什么,袁三和另一人当即停下回头,见那一人已同一汉人装束的年轻人打了起来。

袁三不禁大喜道:“小兄弟,快救救我!”

这年轻人正是林清!他从酒肆走出来看见夏军探子,当即想到袁三可能有危险,遂急急地赶到和袁三约定的见面处,正见那两名夏军要将袁三拖走。林清于是掏出匕首,向其中一人刺去,但并未得手。二人交手数下,林清已占了上风,另一人遂舍了袁三,上前相助。

林清以一敌二,仍未落下风,却忽然停手,后掠数步,道:“等一等!你们是策母罗手下的兵吧!”那二人并未应答,但看他们的神色林清已经知道是了。

林清又指着袁三道:“此事和那人无关,我和你们去见你们将军!”

二人相视一眼,并不置可否。

林清又道:“你们在我这儿占不到便宜,总比空手而归强吧!”

林清示意袁三走,袁三于是撒腿便跑,两名夏军也未作阻拦。林清却又把手中的匕首,然后主动将双手束在身后,两名夏军中的一人遂上前,将他双手缚了,将他带走。

这时天色已黑,那两名夏军押着林清,却是避开大路,只取僻静小路去走,直至闪进城门边的一个小帐子里,帐子里的人正是那东壁守将策母罗。

策母罗上下打量着林清道:“你不就是前些日子从宋军逃出来,给玛尼策多克画了布防图的那个配军么?”

林清未吭声,策母罗又冷笑道:“原来你是宋军派来的间谍,连凌结阿约勒都被你骗过。”林清仍未置可否。

策母罗忽然喝道:“来人!把这个间谍推出去斩了!”一名夏军上前,用手抓住林清的肩膀,要将他拖走,林清忽然挣脱掉,大声道:“贱命死不足惜,我只是为将军不值!”

策母罗示意那夏兵退下,锐利的目光紧盯在林清的面上:此话怎讲?”

林清也将目光牢牢盯紧对方道:“此前,将军仅是说了实言便被钤辖杖责降职,足见那凌结阿约勒是个心胸狭窄,容不得沙子之人……而如今城中四处都在传将军要投诚宋军,这只怕用不了多时便会传到铃辖耳中……

策母罗皱着眉,眯起眼,冷声道:“你这是在威胁我?”

林清道:“不敢,我只在为将军指出一条明路!”策母罗冷笑道:“你所谓的明路,便是让本将做叛徒?”

林清当即道:“将军言重了,我宋军本为被囚西夏主而来,将军岂是被叛徒?只是重点不在将军清白否,而在铃辖是否以将军清白……”林清一边瞧着策母罗的脸色,一边字斟句酌,将军若是再犹豫,只怕天一亮,铃辖恐怕便要唤将军前去了吧!将军自认该如何辩驳?更何况……他将目光不经意地向后抛了抛。“将军若自认问心无愧,又何必如此掩人耳地将我带来此地?”

林清注意到策母罗的手无意识地紧扣着一旁的桌角。他顿了顿,又道:“我家大人不愿见生灵涂炭,愿减两军伤亡,遂命我来此地,将军若肯降,米脂寨军民百姓都可免遭难,岂不为百姓之福?”

策母罗冷笑一声:“你说的倒好听!”

林清微微一笑道:“不论某说得好听与否,将军肯听这许久,不是已生了兴趣了么?”

策母罗静静凝视着他:“你说的这些花言巧语,谁保证?”

林清也静静地道:“我家大人敢保证!将军若肯降,我家大人定会善待!”1

策母罗一手按住刀柄,轻轻地出鞘,目光仍是紧盯着林清,却在他一旁轻轻踱步。林清目光仍是直视着前方,被缚的双手原本是紧握着,待策母罗转到他身后,当即又松开。嘴角微颤,于是又下意识咬住了唇。这时天已微微亮,两个夏军来报,一报宋军再度攻城,一个报“钤辖请将军速速过去!”

林清听在耳中立刻道:“将军,机不可失,这是最后的机会了!”

策母罗已绕到林清身后,拔出刀来——林清侧耳听着,身体当即紧绷,之后策母罗一刀挥下,割断了林清绑着双手的绳子。然后收刀回鞘,目光扫过军帐中的其他人,冷声问道:“尔等有异议么?”

无人作答。策母罗又转到林清面前,问道:“要我怎么做?”

林清指向城墙的方向道:“将军可以烟火为信,宋军看到自然会停止攻城,将军开城门投降即可!”

这时,却有军士急急冲进来,道:“不好了,将军!铃辖派人来围了军帐,要来擒将军!”

策母罗拔出刀来,喝道:“走!不想死的随我杀出去!”

一屋子的人都拾了家物事冲出帐外,林清见一旁有武器架,但并无刀剑等顺手的武器,便提了一柄长枪,随在策母罗的兵卒身后。帐外两方的士兵已杀将起来,林清不管他们自抢上城头,途中有不明所以的士兵,方要交兵下面便有士兵喊道:“别动手,是自己人!”

林清更不迟疑,点了一枚信号炮火出去。然后宋军果然暂缓攻城。又对墙头的牙将言:“策母罗将军有命,放下吊桥。”

那牙将自然不信。这人听闻城楼下有交兵声,正自纳心中,便道:“除非将军亲自有言。”但这时策母罗连同部分亲兵已上了城头,对那牙将喝道:“放下吊桥!”

那牙将仍不愿,惊诧道:“将军!宋军便在城外,此举岂非引宋军进城?”

策母罗便道:“便是要引宋军进城。”

牙将大惊失色道:“将军怎可?

策母罗更不答话,上前一刀便结果了他。亲兵则上前砍断了绳索,将吊桥放下。而后策母罗再引兵下楼去迎宋军。

林清并未立刻跟着,他身子晃了晃,若非手中那长枪支撑着,便要倒了。从他逃出宋营起,他的身体始终紧绷着,不敢有丝毫松懈。这时他立在城头,眼见城门已开,宋军入城,身体终于松弛下来,嘴角也露出笑容,轻轻地吐了一句:“大人,我做到了!”

他缓了一会儿,下了城楼,但并不见策母罗的身影。林清一时竟不知该去哪儿,正犹豫间,忽听得身后有人远远地喝道:“好你个贼配军,竟是宋军派来的间谍!纵使失了米脂寨,我也饶你不得!”

林清不必回头,便知这是凌结阿约勒的声音,仓皇中抢了一匹马,便向着宋军方向奔逃而去。此时夏军多已降,唯凌结这一队人驱在负隅顽抗,但凌结弃其人他不顾,只紧迫着林清不放,林清策马只是跑,他左手牵着马缰右手仍持着那长枪,却是不会用,不过聊胜于无。几个宋军还当他是夏军一伙,使枪来拼他,被他用枪拨开,但并不敢伤人。后来干脆便把枪扔了,仗着马匹只是冲,但凌结的马较他快,眼瞧着便要追上,却有一箭从他身旁射去,不偏不倚恰朝着凌结而去,凌结当即勒紧马缰向着侧边一闪。虽只这一阻,便已拉开了林清与凌结之间的距离。

林清抬起头向前望,大喜道:“大人!”

迎面而来的是一队宋军骑兵,而为首的不是别人,正是白鹄!

  1. 此故事改编自:《续资治通鉴长编·卷三百十七》高永能传云:初围米脂城,虏以众十万来援,前锋将高永能谓从弟永亨曰:虏众暴至,易吾军。吾营当大川,右山左水,宜令前军严阵待其至,选精骑张右翼击之,可破也。永亨从之。诘朝,雾四塞,虏果大至,与前军战良久,奇兵翼进,虏溃,自相蹈藉于无定河,水为不流。大军乘之,自寅至辰,斩首数千级,获马三千,橐、牛、羊以万计,器甲不可胜数。城犹不下,永能密遣谍穆尔都统说其东壁守将,谕以祸福。翌日来降,永能请厚赏之,衣以锦,示诸城下,导以鼓吹,城中乃携其伪钤辖凌结阿约勒出降。此事当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