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午时分,炎炎烈日炙烤在他头顶。虽是初秋,秋老虎依旧在,汗自头顶落下,淌过他面上的刺字,那痂尚未结得全,既痛且痒。像是有小虫子在咬。但他腾不出手来擦拭。那汗便漫过他的脸在颊边汇成流,流落到他的枷上。每走一步,那枷便和着他身上穿着的粗布囚衣,磨着他的肩,不出几日,双肩便被磨破了皮,渗出血来。但这点疼痛他几乎感觉不到——他的脊背至下无处不在作痛。
几日前,华州公堂上,知州当堂宣了判词,将他刺配鄜延路牢城营,便叫吏笔匠来在衙前刺了字,那“配鄜延路牢城营”七个字,字字锥心,他从未发现写这四个字的时间竟会如此漫长。紧接着又被决了二十脊杖,次日押解上路。这二十脊杖连同之前拷掠所受的杖,使他身体每一处都在作痛。肩上压着十五斤的枷口,双脚又被近十斤的镣铐束着,脚腕早已被磨破了皮,每一个步子都重愈千斤,牵动着全身的痛楚,只觉得这长路漫漫,永无尽头。
一个失神间,脚被地上的石头绊了一下,踉跄向前,便驻了一下步子,紧接着便听到一声喝骂道:“磨磨蹭蹭地做什么?还不快走?”紧接着屁股上便挨了一鞭,他只能勉强去抬那已是抬不动的步子。
两个解吏一前一后,头上各戴着草帽,隔着烈日,其中一人停下来,抹了一把汗,咒道:“什么破天气,都这个时候了,还是这么热!真晦气!”骂完解下腰间的水壶,大口喝着水。
他也感到口渴,但只吞了下吐沫。官路上不时有行人,看到这个押解队伍都离得远远的。仿佛多看一眼都会引来霉运。他感到自己成了一件不祥之物,他身上曾经的一切都在离他远去,便连林清这个名字——虽则也只是个假名——都似不再属于他。两名解吏只称他“那犯人”,有时只称‘刺官的那个’。后者被人听到总能引来侧目。
落日西垂之时,他总算是挨到了一处县镇,到县尉司交了文书,验明真身后,他总算得以喝了口水,吃点东西,随后被收监到牢里。
枷仍未除,他躺不下,只靠着墙壁倚着心里想的却是:“你为什么要让我活着不可?你让我活下来留我一命,便是为这般地折辱于我么?”
他将身体微微向下倾了一倾,头向上仰着。他看见了什么?他什么也看不见。但他的思绪仿佛飘回了四个月前,他与沐瑶、司琼三人泛舟饮茶的场景。那不过过了短短四个月,他竟似有过了数年之感,那竟似很遥远的事情。如今回想起来,那个曾令他魂牵梦萦,如今已做人妇的女子在他心中竟似已无法激起半点波澜,反倒是那少女,那模样不算极美,但灵动至极,俏皮可爱的少女,一颦一笑,都似在他心底勾勒起一丝甜甜之感。
但这一切也已彻底离他远去了——他已彻底走向了她的对立面。
杨依依曾与他言:“走错一步,便是万劫不复!”
他如今已是万劫不复。如今他细细回想着,究竟是哪一步走错了呢?究竟是什么使他走到今天这一地步的呢?”
他闭上眼,司琼最后那句:“助纣为虐,我真的是看错你了!”反反复复在他脑海中回荡,一下一下地刺痛着他的心。他唇边流露一丝苦笑:那少女或许永远不会知道,他在那黑暗中,救了她一命!
第二日,天乍亮之时,林清便被叫起,被带出牢房,继续他沉痛而又漫长的押解之路。如此二十日后,终于到了延州,他被带到鄜延路经略司衙署,两名解吏交了公文领了回执而去。那管事的持着他的判词,直皱眉道:“行刺本路管勾机宜未遂?这等凶徒纵不处决,也当配沙门岛,怎配到这儿来了?”
林清只低着头站着,但能感觉到有一双冰冷审慎的目光自上而下打量着他。
最终那管事的将本路所有牢城营都翻了翻,寻了一个最远,条件最差的将他划了过去。又着了两名厢兵,押解了数日,最终将他押到了某寨的牢城营。
从此他连林清都不再是了,只是编号甲四十三。
恍惚中,他仿佛听见了一声自云端传来的呼唤,有人在一声一声轻轻地呼唤着:“阿澈……阿澈啊……”
已是有多少年没有人再这般呼唤他了呢……
潘澈这个名字,比起林清,竟是更让他陌生了……
他仿佛回到了潘家那个精美的大宅园,那常常使他迷路的大花园,那于普通人家可望而不可及的,于他而言,则只是牢笼而已。
那是他十岁的时候,娘亲牵着他的手,带着他穿过那长而又长的连廊,走向那祠堂去拜祭祖先。祠堂的两侧站满了潘家的子孙——他的叔叔伯伯,堂哥堂弟。但他几乎不识得他们当中的任何一个。但他听得见他们在谈论他。
“那便是潘怀素的儿子?
“是吧……都这么大了……怀素死的那年,他才多大?刚刚出生吧?”
“怀素究竟是怎么死的?”
“莫提!莫提!那是潘家的耻辱……”
“有什么不能提的?也不知潘家怎么就出了这种败类?好好的士家子弟不做,偏要跑去混什么江湖不可……还把命都混丢了,真辜负了老太爷那样疼他……”
“真希望这孩子将来别像他爹那样,走错了路呀!”
“唉……他们孤儿寡母的,真不容易……
每当他想要扭头去看一眼说话的人,娘亲便会偏下身,轻轻在他耳边道:“别回头,别去看!”于是很多年下来,他仍是分不清,那说话的究竟谁是谁。
他和娘亲二人生活在深宅中,一个小小的院落里,只有一个娘亲从娘家带来的侍女和一个奴仆相伴。除了祭祀时,他们见不到其他人。娘亲也不让他去学堂,而是亲自教他读书。她对他很严厉,她经常对他说:“你一定要好好读书,一定要考取功名!一定要争一口气!”
他反问道:“为什么爹不考取功名呢?”
娘亲摸着他的头道:“傻孩子!你爹走错了路呀!”
爹真的走错路了么?他不相信。没有一个孩子会相信自己的父亲是个“败类”!他总是倾向于相信自己父亲是一个英雄,哪怕是悲剧的英雄。当他真真正正了解了他那素未谋面的父亲之后,那是一个普通人,一个再普通不过的普通人。但至少他爹的一生,从未做过何等亏心事。
而他自己,则是实实在在地,走错了路!他真的成了潘家的耻辱——如果有人还承认他是潘家的子侄的话!刘老虎似乎误解了他在潘家有何地位。但其实,他只是一个弃子而已!
娘亲……娘亲……母亲那只温柔的手似乎便在他的耳畔,但一声大喝将他从这温存的梦中惊醒了。他睁眼的同时,上身也当即抬了起来。他在最角落里,眼见一屋子的人都在慌忙起床,向外赶去,管营手持棍子敲着地面和墙壁口中喝着:“都给我起床!要睡到什么时候?”
眼见那管营的目光有意无意地扫过了自己,他立刻要站起身,脚上的铁链却卡在了墙壁上,他腰弯去解的功夫,管营已向他走来,但并未说话,只是冷眼盯着他看。他低着头并不去迎视,只三下两下将勾在墙上的铁链解下,然后拖着不太利索的腿脚,小跑着跟在人流的最后,那目光一直随着他,直至他归入队伍中。
点卯时,管营拿着名册挨个喊着编号,喊到他时又照例停顿了少许,这少许的停顿中伴随着的是几双怀疑警惕的目光。他身体紧绷着,低着头,直至那目光移走,喊到下一个编号时,他的身体才放松下来。而这时他才感到冷了——已是九月深秋,天刚蒙蒙亮,已是有十足寒意的风打在他单薄的衣衫上,冻得他直发抖,心中想着:赶紧上工吧!至少那样便不觉得冷了。
冰凉的脚铐贴在他脚腕的皮肤上,他禁不住挪了一下脚,发出些微声响,管营立刻停下来看了他一眼,只是看,并没有说话,空气却似在这一时里凝结了。
点卯完,这一百多个人被赶去吃了饭,然后就着乍露的微曦赶去上工。脚上的镣铐已一个月未除,似已与他融为一体了。他知道,管营每多看他一眼,便少了一丝能被除去的可能性。上工的路上,他的脚铐被和其他四个人锁在了一起,他在正中间,手上又被额外加了一副镣铐,到了地方才被解开。一个老配军挨个给他们发个铲子,他拿到的是最锈的一个。但他心想:总比用手挖强。
正午时,天气热了起来,仿佛从寒冬一瞬间回到了夏季。整整三个时辰,他持续着同一个动作,把铲子用力塞进冰冷坚硬的地里,连土带石头掘起来,倒入一旁的土篮里,装满后便有人来拾走,汇入车中——但那是他人的事情,和他并无任何关联。他只是三个时辰站在同一个位置,做着同一个动作,他同他手中的铲子,同他脚踩的这片土地都似融为了一体。
他挥起铲子的时候,阳光照在他的铲子上,晃了一下他的眼,身体禁不住后退了一步,只这一个停顿,身边立刻听见人喝道:“快点,别磨蹭!”他当即稳住身体,用尽力气把铲子塞进土里,管营在他身边站了一会儿,方才离去。
午休喝令停工时,他方才站直了身体,汗湿透了衣衫附在背上,他仰起头就那样站了一会儿,让腰与肩颈的酸痛向他处蔓延,然后缓缓蹲下身,却感到身体的每一处都似不再是自己的。他的肚子已叫过几叠,但发在他手中的口粮仅稍作安抚而已。他把那硬得像石头的干粮塞进嘴里,感觉不到任何滋味。一炷香的时间过去,他再度起身,拾起那如他一般破破烂烂,似乎很快便要报废的铲子,再度去挖那怎么也似乎挖不尽的土。
临近黄昏之时,管营有意无意地在他身边走了两遍,然后在他身边站了一会儿,忽然喝令他停手,让他出列,走到一边,问他道:“你是不是不想干?”
他没有说话,没有回答。他知道,无论回答什么,都改变不了结局。管营也没再说话,只是喝令他回去继续干活。
晚间集合点名时,管营点到他:“甲四十三,出列!”
他走到前面,管营让他跪地,把上衣脱去,双手撑住地面。他背上仍有零零散散未褪的鞭痕。身边听得管营那轻而不带感情的声音道:“怠工,十鞭。”
藤条均匀地落在他的背上,每落一下,他的身体都要抖一下。他的双手紧紧抓着地面,指甲嵌入土中。直待那十鞭打完,管营让他穿上衣服,站起身,走回队伍中。他始终低着头,但他知道那一百多双眼睛都在看着他,他不能看向任何人,他也知道那一百多双眼睛中,有冷漠,有恐惧,有幸灾乐祸,唯独没有同情。
入睡前,有少许自由活动的时间,其他几人在一起低声交谈,唯独他自己蜷缩在墙角。便如十年前一般,他清清楚楚听着别人在谈论他。
“那贼子今日又挨了罚!”
“活该,咎由自取!”说这话的是一个三十多岁的配军,他就在和林清隔了三个铺位的位置上,目光恶狠狠地瞪着林清,忽而故意朗声道:“有本事去杀贪官污吏!行刺一个清官善人,算什么英雄好汉!”他紧紧地握着拳头,若非他人拦着,似乎便要冲将过来,“先生那样好的人,他救过那样多的人……你们构陷不成,又要行刺,真是丧尽天良!”
待他气消一消后,另一人道:“你说这贼子究竟是使了多少贿赂才被配到这里的?和他一营真晦气!”
“我听说是那遇刺的白大官人本人求情,这人才被轻判的。”
“哈?这白官人救人救傻了吧?为刺客求情?”
那名三十多岁的配军当即作势挥起了拳头:“你说什么?”旁人忙将他拦下。他忽而摇了摇头,轻轻地叹道:“没有办法,先生他,就是那样的一个人……”
“那年我们村遇了地震,死了一半,剩下的,也不过是等死而已,没有药,也没有大夫。直至先生路过——他自称是迷路的琴师,我们根本不知他原来是个官人——见了我们的惨状,留下帮忙。他不顾自己身份,挨个给我们看病,包扎伤口,把死者入土,甚至帮我们修补倒塌的房屋……好像没有先生不会做的事,也没有先生不愿做的事情,他还把身上的银两都给了我们,让我们去附近的村镇采买食物药品材……他在我们村连待了数日,最后却是被个官人寻来,称他若再不回宫,皇上恐要下令缉拿他了,他这才急急地走了。他走之后过了几日,又来了几个官人送了不少布帛银两来。再后来我离了村子去京城讨生活,多方打探才得知恩人竟是名满京城的御前红人……后来先生被梁敏那恶贼构陷入狱,我一怒之下就……”
他自顾自地说了这些话,早无人在听了,他们撇下了他自说了起来。
“想不到这位名满京城的白大善人竟被贬到了延州来,如有机会,真想瞻仰一番……”
“想什么呢?人家就算被贬也还是官人!咱们是啥?配军!哈哈!”
林清蹲坐在角落中,把头埋在双膝间,把其他人的话都一字一句听在耳中,紧紧地揪着自己的胳膊。
娘亲去那年,潘澈十五岁。这时有几个人找上门来,口称是他父亲潘怀素的旧人,其中一位年长的让潘澈叫他师叔。从他口中,潘澈得知父亲潘怀素原本是鲸门老掌门钦定的下一任掌门,却被师兄韩忠文暗害。韩忠文就此夺了鲸门,倒行逆施,鲸门四分五裂。
这时潘澈处在选择之中,是遵循母亲的遗愿留在潘家,考取功名;还是追寻父亲曾选择的路,离开潘家,涉入江湖。
最终,他选择了后者,与其说是为了为父报仇,不如说是为了逃离潘家这个牢笼。
师叔将他带到一个海岛上,这里有十几个鲸门的旧人,他们对他很敬重。指望着他来夺回鲸门。他的一生里,第一次感到被人重视的感觉。师叔教他武功,尽心尽力,也颇为严厉。但潘澈仍时常见他坐在海岸边叹息。师叔曾与他言,那韩忠文武功极高,别说师叔自己,便是他们这十数人合力,也未必能占他便宜,他实是不知几时才可报得了仇。
如此三年,师叔在抑郁中逝去了。师叔一去,那些口称追随他夺回鲸门的弟子去了一半,剩下的,情愿留在海岛上避世,并不愿追随潘澈回归中原。潘澈独自一人沿着师叔留下的韩忠文的线索来了汴京。他探听了几许,只得到韩忠文可能与白沙帮有关的模糊消息,于是假名林清,潜入白沙帮,就此……却踏上了万劫不复之地……
哪怕作为白沙帮底层弟子,他仍知晓自己身份,仍怀着作为鲸门传人的骄傲。而这骄傲,在五个月前白鹄轻描淡写地夺下了他手中的剑,在沐瑶成了白鹄的人,在司琼对他透露白鹄是她救命恩人之后,被彻底击碎了!
为什么你这样强大?这样正确?
为什么所有人都站在你那一边?
你让我……如何……自处……
又过了几日,林清上工的位置被分到了一处断崖边,而那名汴京来的三十多岁的配军便在他身边,他无意间瞥见那人抛向自己的冰冷的,若有深意的目光,心底不觉一寒。但他还是决定不去多想,只埋头干活。
一上午风平浪静,似乎没有什么事情发生,但中午吃饭休息之时,那配军的目光仍旧徘徊在他身畔左右,他干脆别过身去,不去瞧。但他知道,那目光并未离开他身。
事情发生在下午,临近收工之时,两人都已是疲惫不堪。那配军脚下已有些不稳,似是有意无意地靠近了林清所在的这一侧。林清疲劳之下,并未发觉。直至配军将手悄无声息地伸到他身后,却冷不丁脚下一滑。而林清已然惊觉,身子一抖,急转身回来,眼见那配军似要坠崖,来不及多想,下意识地伸手拽住了他。
二人相视少许,直至那配军口中轻轻道了一声:“恭喜你了呀!”
林清错愕不解间松了手,那配军自回去干活了,林清这才发现,原来他腰间拴了根绳子,一端用铁链系在了树上。再回头,发现管营也在看着他,但什么也没说走掉了。林清于是继续干活,就好像什么也没有发生过一样。当晚无事。
点卯过后,管营一口气叫了十一个编号,让众人出列,甲四十三是最后一个。他沉默地站在最后。管营将他们从头打量到尾,然后宣布道:“调拨前线随军杂役!”
这短短几个字,各人脸上流露程度不一的惊恐神色,林清只是将指甲嵌进手心的肉里。
半个时辰之后,这一行十一个人再度被戴上枷锁,由几个军士押解着上路。行了两日,到了一处军营驻地边。停下。又来了几个军士,挨个点了一遍他们的编号,点到甲四十三时,却忽然停下来问道:“你叫林清是么?”
林清吃了一惊,这名字似乎很久没有听到过了。他答了一声“是”。那军士让他出列,其他人再度被押解而去,独林清一人被留在了那里,两名军士看守着他。
他在那里不知站了有多久,不时有马匹在他身前疾驰而过,远处隐隐传来号角声,操练声。来来往往许多人,并无一人停下来看他一眼。这里与牢城营是截然不同的世界。
直至一匹马在他身前停下,马上下来一个军士,装束显然与他人不同,一看便知地位不低。他走到林清身前,用冷冰冰的目光打量了一下他:“你便是林清?”
林清微微抬头,发觉这人略有些眼熟,但并未多想,只道了一声:“是!”
那军士不再看他,冷冷地道了一声:“走吧!”翻身上了马,那两名军士押着林清在他身后步行。他们行至一处军帐前停了下来。那两名军士将林清身上枷和镣铐尽皆除了,后便离去。那与林清相伴已久的脚铐乍一下离了他,林清竟有些不适。迈步子时险些跌了一下。
军帐前的军士他看着更是眼熟,猛然想起,这人便是那日他持剑冲向白鹄时,拦住他,将他擒住的那人。林清心中不禁忐忑起来。那人看着他对着帐内通报了一声:“大人,人带到了!”
帐内回了一声:“进来吧!”
那军士于是掀了帐帘,示意林清进去。林清一犹豫间,已被另一人推了进去。
帐中只有一床一案,桌上散乱地摆着纸札笔砚,案后站着一个人,身着军式夹袄。林清走进后,他抬起头来看他。
眼前这人正是林清最不想,最害怕见到的人——白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