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六载难平负血债

整顿后,大军再度进发,不一日到了石州。哨兵来报称石州城已空,军民百姓尽逃走,宋军毫无阻拦地进驻州城,停留了两日,收获夏遗留下多年的文案、简书和枷戒。种谔笑对诸将官道:“这是敌人知晓咱们厉害,直接闻风而逃了。1

再向北进军,又过得数日,到得横山脚下,远远便望见相距数里处有另一伙驻军,众将初以为敌军,正待备战,哨兵来报,乃是王中正所引麟府路大军。种谔不理会他,引兵径自往夏州而去。2

那夏州知州索九思,闻风连夜弃城而逃。城中仅余数十家居民。种谔再下令禁止抄掠,进驻夏州。翌日再寇银州,银州亦降。3

前一日在夏州时白鹄忽然看到皇城司的人,恍想起,又是望日了。他想了想,回到帐中,写道:

臣实无参谋之才,再不敢妄言边事。求陛下放臣回洛阳为文潞公弹琴,臣保证决不惹事,不再踏出文家,求陛下成全。

写好后封好走出帐交给那亲事卒,那人笑道:“大人此番却是快!”

白鹄淡淡回应道:“早已写好!”

那人未加怀疑,便即离去。白鹄回到中军主帐,种谔也惊讶道:“这么快?”

白鹄道:“大帅,下官觉得明日我军可直取宥州。”

行军间歇,白鹄亦训练林清连同那三十骑兵骑马射箭及马上使枪。

从宥州出来行军三日后,种谔正同白鹄商讨下一站取哪儿,忽有兵来报称王中正所引麟府兵马前日至宥州,屠杀了城中百姓,斩首百余级。4

那士兵原只是例行汇报,听在白鹄耳中却是轰然一声,他冲上前,一把抓住那士兵,连道:“为什么?宥州城的军民不是都已投降了么?为何还要屠杀百姓不可?”

那士兵吓了一跳,他眼见白参谋双目猩红。不禁心中骇然,口中只道:“这……这卑职也不知……卑职只是……”

种谔一边道:“白参谋你冷静一点……”一边将他拉走,白鹄猛地甩开他的手,转身冲出帐外。张宁惊呼道:“大人!”跟在他身后跑,孙汇和林清也都紧跟着。

白鹄不知跑出去多远,最后扶着树干呕不止慢慢蹲伏下身,把头顶在树干上,身体止不住地颤抖。三人面面相觑,最后是林清慢慢凑上,弯下身,把手贴放在白鹄身上,轻轻唤了一声:“大人!”

他低下头,这时才发现,白鹄在哭。

原本周围围了一堆人,被种谔派人驱散了。种谔站在远处看着,种朴在他身旁,不禁问道:“爹,音昭这是……”

种谔什么也没说,转身走了回去。

白鹄哭了许久,最后敛了眼泪,欲站起身,但身体晃了晃,将跌未跌,林清忙扶住他,和孙汇一左一右将他搀了回帐中,放到床上。白鹄谁也不看,目光只空洞地盯着军帐的顶棚,轻轻道了一声:“出去!”

三人相视一眼,退出军帐。

白鹄闭上眼,思绪飘回了六年前。

那是大康元年的一个秋天,辽国东北部的一片大草原上,金黄的麦草足有人膝高,被风掠过惊起一层层一阵阵麦浪,日头高悬在当空,大团大团肥得流油的云朵一排一排列阵似得布在天上,像要坠下来似的。草原上刚是一深一浅斑驳的影。

草原上漫步着数十头牛羊,牛羊后是紧跟着一先一后两匹马,在先的马上是一个红衣少女,后面的马上则是一个年纪稍大的中年男子。这两匹马连同那牛羊都悠哉悠哉慢悠悠地走着。草原上寂静无声。因而当马蹄声自数里地外响起时,这二人二马连同牛羊都已听到,匆忙将牛和羊赶到了一处小山坡下。

少许后,几百匹马奔腾着滚滚而来,那中年男子紧握着那少女的手,后者的手心都是汗,那中年男子遂道:“别怕,是咱们的人!”

那一队马奔到方才牛羊所在地方之时,其中一人却对着他人喊道:“快跑!骁狼来啦!”那中年人闻言吃了一惊,便要弃牛羊而去,少女却道:“不急,我倒要看看这骁狼究竟有什么能耐!”

而紧随而来的是另一伙兵马,人数不多,不过百骑,着轻甲,马速极快。这一伙打的是辽国的旗号。为首的却是一少年。这一伙兵马一边疾驰一边放箭,前方那一队只仓皇而逃,不时有人应声而倒。

前面那伙人马恰驰到河边,河前则是一道缓坡。辽军为首的那少年忽然吹了声哨,有骑当即分成三股,左右翼向前包抄,中翼仍在射箭。红衣少女冷哼一声,驱马上前,那中年男子想拦但没拦住,只得随之上前而去。少女程极快,追直驰到与辽军中翼末居平齐。辽军有两人射过箭来,少女不加理会,双脚夹住马背,搭箭上弓,直射向中翼为首的那少年。这一箭又快又准穿过人流真有百步穿杨之势,转眼已及那少年身后。

少女正自得意,那少年微微回过头,马也微微向左偏转了一下,然后反手一抓将那箭抓在了手中。少女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这一愣神间辽军末翼有五人向着自己包抄而来。少女当即策马而走,那中年男子一边大喊道:“阿尔沁!”在其后放箭掩护。

这时辽军中有人大喊道:“都统有命,叛军要紧,休管他人!”辽军遂引去,回归队伍。

中年人带着少女逃走之后,那少年——察兀剌·乌洛从背后取出弓来,将方才从那少女抄来的箭搭在弓上。然后一箭射出。其时辽军左右侧翼已追撵上叛军,两方交起来,乌洛这一箭正中那叛军首领右肩,叛军瞬时大乱起来。乌洛纵马前冲,从腰间取出短剑反握在手,但遇阻拦只一剑便挑下马去。那首领见状不妙,吃痛间纵马欲逃,乌洛追撵上他,马都未停,持剑反手一挥,便将那人首级割了下来。他胯下的马仍兀自向前疾冲,他拽紧马缰,兜了一圈回到原位,翻身将那首级拎在手中,对着叛军余众喊道:“枭首已除!不想死的,便投降!”

乌古叛军一半被杀,一半投降,乌洛遂收兵。归途中不忘将那少女和那中年男子留下的牛羊也赶了回去。

回到营地,乌洛向主帅交了战果然后回到自己军帐,细细端详着那箭——他将它自那叛军身上拔了下来——心想:“这箭看起来同叛军一致,那少女……是乌古人么……”

这时他身体猛地一个激灵,将那箭随手塞进座垫下面。然后便听到了帐外有人道:“殿下!”

紧接着帐帘被掀开,来人轻轻唤了一声:“阿弟!”

乌洛当即跃起到一边,转过身去,背向来人。

耶律浚见状不禁奇怪道:“你干什么呢?”

走上前,便要把他身子扳过来。乌洛轻轻一闪,又跃去另一边了。

耶律浚轻轻啐道:“臭小子,神神秘秘的。”不管他,便要在那椅子上坐下来。乌洛抢上前一步,将那箭抢走了,藏在背后,但分明已是被耶律浚看到了。

耶律浚笑道:“那是什么?给孤看看!”

一边说着一边抢将上来。乌洛口中道着:“不给不给!有本事来抢呀!”

耶律浚的手刚一碰到乌洛身,乌洛当即便闪向另一边。两个少年在这狭小的军帐中打闹少许,乌洛忽然道了一声:“有人来了!

耶律浚于是敛了笑,理了理衣衫,坐回椅子上。乌洛轻轻一笑,眼珠子一转,跃出帐外逃掉了。

耶律浚情知上当,笑骂道:“这浑小子!”

另一边,那少女阿尔沁眼看着自己的牛羊被辽军赶走,愤恨道:“这群可恶的契丹人!”那中年男子扎勒毕道:“教你跑去挑衅骁狼,能保住一条命很不错了。我们快回去吧!”

二人回到部落,远远地看到另一伙乌古叛军便驻扎在一边,禁不住道:“但愿不要连累到咱们便好了!”

阿尔沁瞪着他:“爹,你怕他们干什么?这契丹人欺压咱们这么久,不趁此机会好好出一口气?”

扎勒毕不禁叹道:“唉!你还小还不知道,这辽军哪是那么容易对付的……

阿尔沁不以为然道:“下次若再遇到那个什么骁狼,我定要让他再好好瞧瞧我的历害。”

扎勒毕只看着他,无奈地摇了摇头。

当夜,阿尔沁在帐篷里睡得正香,忽听得帐外一阵骚动。阿尔沁睁开眼,一个激灵跃起,从架上取下弓和箭,奔出帐外,眼见部落里一片混乱,各个帐子里的人都奔了出来,有的牵着马,有的骑上马,四处逃窜。不远处——那是乌古军驻扎的地方——有熊熊火光。

扎勒毕也牵了马来,对阿尔沁道:“快走,辽军趁夜打过来了!”

阿尔沁二话不说,骑上了马,却反向着起火的方向奔去。扎勒毕见状不禁骂道:“这不知天高地厚的丫头!”一边还是上了马,紧跟在他身后。

另一边,乌洛率兵夜袭了叛军后,正要收兵,忽有传令兵来,称:“传萧主帅军令,乌古部落擅纳叛军,为祸作乱,欺君罔上,罪无可恕。朝廷数度招安拒降,又口出辱言。现命察兀剌都统尽屠之,以明正典,老少皆不恕。”

他话未说完,乌洛已然变色,他冲上前一把揪住那传令兵道:“胡说八道!谁传的军令?”

那传令兵脸色涨得通红,战战兢兢道:“是是……是萧将军亲口下达的军令……

“岂有此理!”乌洛松开他,对手下将兵喝道:“都给我待在这儿,没我的军令,准不许擅动!”

他策马便要回营,迎面却走来一小队重甲骑兵,为首的那人喝道:“察兀剌,你要去哪儿?”乌洛勒住马,见来者是都押司耶律柴。乌洛便道:“让开!我要去找主帅问清楚,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耶律柴沉声道:“察兀剌!你作为先锋都统,该不会不明白,军令如山,你的职责便是执行军令。你现在回去找萧将军又能改变得了什么呢!若因此而延误军机,谁来担责?太子殿下么?”

乌洛原本正要反驳他,听到那最后四个字,却禁不住身体一颤。

耶律柴继续道:“察兀剌,你不要忘记了,你是东宫出来的人,你的一举一动都会对太子殿下产生影响。如今陛下命殿下亲征监军,你若公然违抗军令,岂不只是让殿下难做?”

乌洛紧握住拳头,闭上眼,静静思索了一会儿,最终他松开拳头,口中轻轻吐出一句来:“执行军令……”

乌洛站在高地上,眼望着那已成一片火海的部落村庄。他不知道自己究竟在干什么,有一瞬间甚至忘记了自己是在哪里。他脑中空空的,耳边充斥着老人和孩子的哭喊,怒骂,惨叫和喝斥,这些声音从四面八方侵入耳中,使他无法逃离,他一闭上眼,脑中残留的仍是火光和鲜血。

血!血!血!

这股鲜血的气息使他腹中翻腾不止,欲呕吐。但他忍住了。无论如何也不能在这里倒下去,无论如何也不。

这便是战争么?战争注定了便要由鲜血浇筑而成么?他在长白山生活了十五年,整整十五年,打猎为生,却未曾见过这样多的血。

他的手上,究竟已经沾染了多少人的鲜血呢?

他这样失神间,猛然听见一声大喝:“骁狼!”那像是一个人把他一生的怒火都倾注在了这两个字上。乌洛缓缓睁开眼,那少女的红衣在火光的映衬下尤显惨淡。

那少女——阿尔沁眼含着泪水,手持着一把弯刀,不顾一切地冲了过来,尚在数丈远的地方,便被乌洛的亲兵拦了下来。乌洛右侧的箭手一箭射中了她胯下的马匹。阿尔沁从马上跌了下来,却还是手持着弯刀向前冲,田骨上前抄掉了她的刀,三四个兵将她紧紧按住——因为乌洛未下令,他们未敢擅杀。——阿尔沁仍在用力挣脱,衣服都被撕破了也浑然不觉。一边挣脱一边冲着乌洛喝道:“你们契丹强征贱税,欺压我百姓!我族人不过是想讨回个公道,便被你扣上叛军的帽子!平叛平叛,你平得什么叛?不过是借机捞取好处,清除异己,强迫我族臣服于你罢了!现在又来无缘无故地屠杀我族人百姓!”

乌洛握着拳,身体微颤,她每说一字,都像一柄尖刀,剜在他的心上。

副将凑到他耳边道:“将军,此话若传出,恐对将军不好,还请将军下令格杀!”

但乌洛似未听见。他脑子里充斥的,仍是那少女的话:“什么骁狼?我看你就是个屠夫!杀老弱妇孺,这便是你骁狼的能耐!”乌洛抬起头,正对上阿尔沁那恶毒怨对而又不忿的目光。“我就是……我就是做鬼也不会放过你……”

然后她猛地扑到一旁士兵的刀上,刀刃穿胸而过,便已气绝。那溅出的鲜血落在乌洛眼中便已和那一袭红衣似融为了一体。田骨眼见乌洛仍无反应,命人将尸体抬去一边。这时又一骑从远处奔来,口中喊着:“阿尔沁!阿尔沁!”

扎勒毕从远处冲了过来。

田骨再不迟疑,急命士兵放箭,万箭穿胸而过。扎勒毕从马上坠下,眼睛看着阿尔沁仍是断断续续地唤着:“阿尔沁……阿尔沁……”直至气绝。

待他的尸体也被拖走之后,草原忽然恢复了一片沉寂,谁都不再言语,只有风吹拂草叶沙沙的流动声。

天已微微泛白,田骨上前道:“卑职僭越,还望将军责罚。”眼见乌洛仍在失神,又上前凑到他耳边轻声道:“将军,我们该走了,殿下还在等您呢!”

这“殿下”两字才将乌洛唤回,他深吸一口气,强自定下心神,下令收兵。

回到营地,回到自己军帐中,乌洛脑中挥不去的还是少女的红衣和那鲜血。他从箭篓中把那支她射向自己的箭翻了出来,口中念着:“阿尔沁……阿尔沁……原来她叫阿尔沁……”好像有什么东西堵在了喉咙里,有什么堵在那里,出不来了。他干呕了两下,什么都没有。再度端详着那箭,忽然一皱眉,一使力,将那箭一分为二,丢到了一边。

这时耶律浚怒气冲冲地冲了进来,一进帐便对乌洛喝道:“谁让你下令屠杀乌古村民的?”

乌洛没有答话,他站起身,低着头。耶律浚上前握紧拳头,照着乌洛的脸一拳打了下去。乌洛向后退了两步,跌坐到角落里,嘴角渗出血来,眼也红了,仍是一声不吭。

耶律浚再度指着他骂道:“有点权力便了不起了?你看看你现在成什么样子了?除了杀人你还会干什么?”

耶律浚还要再上前,田骨忽然冲进来,拦在耶律浚身前,跪下道:“殿下请息怒!这都是萧主帅下的军令,军令不可违,将军他也是没有办法呀!”

耶律浚恍然明白了过来,他看着角落里缩成一团的乌洛,推开田骨走上前,慢慢蹲下身,抱住乌洛,口中轻轻地道着:“对不起,阿弟……对不起……”

乌洛把头埋在他怀里,痛哭不止。

从那天起,那个曾经在庆山猎场上问孤雁何辜的少年的某一部分丢失了,耶律浚至死,也没能将他找回来。

六年后,当白鹄再回想起这件事,记忆都已模糊不清,唯有那乌古少女的红衣和血时不时便萦绕在他的噩梦中。他轻轻地念着:“阿尔沁,你说做鬼也不会放过我,你做到了……”

这时坐起身来,听到帐外有人说话:

“白参谋怎么样了?”

“大人还在睡着。”

白鹄便道:“是西明么?进来吧!”

种朴走进帐来,道:“音昭,你好些了?”未等白鹄作答,种朴又凑上前,从衣里掏出一样纸包着的东西来,递给白鹄道:“这是管呕吐的药,很好使的。”

“唉?”白鹄错愕不解。

种朴又道:“你不是水土不服么?爹说的!你们从京城来的好多都这样,我每次回京再回来也这样,便去找郎中开了药,你试试!”

说罢,再度往白鹄手上塞,白鹄接过,心底泛起暖意,忽然揽住种朴的肩道:“走!”

种朴道:“干什么去?”

白鹄道:“这儿太闷了,去校场上透透气去!”

说罢,不由分说便将种朴揽到了校场上。种谔骑马路过,见状对曲珍道:“年轻人之间相处得就是快哈!”

曲珍答笑道:“没办法,咱们都已经老了嘛!”

  1. 《续资治通鉴长编·卷三百十七》癸亥,种谔至石州,贼弃积年文案、簿书、枷械,举众遁走,移军据之。

  2. 《续资治通鉴长编·卷三百十八》是日,王中正领兵渡无定河,循水而行,地多湿沙,人畜往往陷不得出。暮至横山下神堆驿,而种谔亦领兵至,两营相距才数里。初,谔奏乞不受中正节度,会谔有米脂之功,上许之。翼日,诏书至,翼日,丁卯,十四日也。谔不复见中正,引兵先趋夏州。

  3. 《续资治通鉴长编·卷三百十八》戊辰,知夏州索九思遁去,种谔入夏州。十六日种谔入银州,此据本纪增入,新纪并同。

  4. 《续资治通鉴长编·卷三百十八》癸酉,王中正至宥州,城中居民五百余家,遂屠之,斩首百余级,降者十数人,获马牛百六十,羊千九百。军于城东二日,杀所得马牛羊以充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