乐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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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并不存在,是一阵虚缈的风。

凌晨五点,她睁开眼,数了数空无一物的玻璃窗上残留的灯火,脑中反反复复回响着这么一句话。这是谁说的来着?

公寓边的铁道,火车轰隆隆地驶过。她微微闭目寻思,再睁眼,窗上残留的灯火,尽皆消匿不见了。

勉强坐起身来,弯着腰,望着被子上的花纹发呆。那行徘徊了许久的字,竟也偷偷摸摸地消失了。是什么来着?

起身,刷牙,洗漱。

房间渐渐变亮,但无平日的曦光。

她的目光落到了桌子上那本摊开的书,灰岑岑的铅字上。

脱离了肉身,脱离了思想,仅剩下白骨的我,还是我么?

如果不是我,那又是谁?亦或是什么?

毫无意义的语句。通篇都是毫无意义的语句。

这本书名为《青色的黎明》,开篇是一个废弃城市的海滩,一群孩子在海水里玩耍,少女坐在画匣后对着他们作画。然后便是“我”。“我”又是谁?

我并不存在,是一阵虚缈的风。

这句话又出现了,不是出现在铅字中,而是出现在“我”的脑海里。

究竟是我的脑海里?还是“我”的脑海里?

我是“我”吗?

若我不是“我”,那我又是谁?

借着微弱的晨光,她继续读了一会儿,然后站起身,走到窗前。

“起雾了……还是霾么?”

公交车在漂移着。

她自小城市而来,与这城市的诸多理念设施皆不相容。这里最令她难以理解的是脚下的这外部松垮,内里狭小的拥挤车厢。它从不像是普通车辆那般行驶,而是在城市的轨道里漂移,好像过山车。

她站在后车门边,车门松松垮垮,像是要随时倒塌了一般。写着“禁止站立”的黄色地面上也挤满了人。她用力握紧铁栏杆,身子依旧无法保持平稳,只能随着人流,随着车子漂移的方向浮动。

高速急转弯后,总算迎来了一个短暂的平稳期,她忍不住脱口而出的一句“好累啊”,立刻就被淹没在由人声和淋漓敲打的雨声混合而成的声海里了。

公交是个慌乱嘈杂的信息聚合处,无论你情愿与否,总是要被动地接受大量八卦信息以及他人的隐私。并非故意窥探,然而一低头便能瞥见他人的聊天窗口,好似被人塞进了不想吃的食物,不能咽也不能吐。

“晚上想好吃什么了么 ”

“外卖 ”

“在公司?要加班么? ”

“嗯 ”

“小心点,最近不太平 ”

“是最近死人的事么 ”

“嗯,一个月里死了两个人啊 ”

“死的都是老师吧,我又不是老师 ”

“那也小心点,凶手是谁,为什么要杀人都不知道 ”

“有可能是意外啊,又不能确定就是一个人干的 ”

“都是这么说的。你没看今天早上的微博吗?”

车子一个猛烈颠簸,她的身子重重向前一弯,险些扑到那个女子的身上。女子收了手机,不高兴地向她瞥了一眼,起身从她身旁用力地擦过,钻过拥挤的人群,硬是挤下了车。她挤出去的时候撞到了她边上的一个年轻男子,男子一个重心不稳退了两步,撞到了她的身上。

“啊,抱歉!抱歉!”

听到连连道歉的声音,她禁不住扭头望一眼。男子带着口罩,能从眼角感觉到笑意。

三四站后,总算逃过了拥堵的高峰,车上的人流也下去了不少。到站后下了车,她撑开伞,正了正被人群挤得歪曲了的纽扣,走向那灰突突暗沉沉的大楼。

“……早上刚出太阳,半路怎么就下上了……诶?你居然带伞了!”

紧跟在她身后冲进来的女同事对她打招呼道。

她抬了抬刚刚有些润湿的伞,轻轻笑道:“这个季节,我基本都把它放在包里的,也不沉……不过今早出太阳了么?”

“是呀!我还让我老公把被子……唉!估计都要被这雨打湿了。”

“说不定只是阵雨,一会儿就晴了呢!”

“也是,天气预报也没说要下雨的!”

她们边说边走进了电梯,她随手按下了九楼,立刻听到同事在耳边喊道:“等等!等等!是十二楼啊!”

“哦,对!”她立刻又按下了十二楼。

“你这是还没睡醒吗?”

“可能吧!脑子晕晕的。”

“昨晚熬夜了?”

“没有啊,我都是睡得很早,起得也很早啊!”

“但是有黑眼圈呢,不是在熬夜赶稿子?”

“没……没有……”

“哦?但是今天要交了吧!你写完了吗?”

她愣愣地盯着她望了三秒想,然后猛地“啊”了一声,冲向了工位。

然而她要交的稿子已经白纸铅字地放在桌子上。

“这不是已经写好了吗?一惊一乍地,让我白担心了。”

白遮就坐在她旁边的工位,是她在这个空旷而又忙忙碌碌的办公室里,难得交好的一个。

“啊,抱歉,我忘记了……”

“你啊……”

“不过昨天写的有点赶,也不知道能不能通过。”

“没关系,她这几天心情很好!”

“怎么说?”

“前几天那个报道呀!你忘了吗?资料都是你找给她的!”

“哦……”

白遮用文件轻拍了一下她的头。

“清醒一点好吗!”而后看了一眼门口,转为轻声道,“哎呀,她来了。”

她从桌角堆着的厚厚一摞子文件里抽出一张报纸来,上面很突兀的几个大字《死者关联已查明,曾供职于洛浦小学》。报道的内容她不用看也已了然在胸,虽则文章不是她写的,资料信息却是由她收集采访而来的。若说熟悉,怕是连主编自己也不会有她熟悉的。

这个事件最早发生是在一个月前,一个小学女教师在下班回家的路上被人杀害。虽然听着有些恐怖,但对新闻行业而言也不是特别稀奇的事。然而短短半个月后,相距十公里的地方,另一名小学教师在独居屋中被杀害。两人皆是枪杀。

……枪杀?

是枪杀吗?

这个年代这个社会里,“枪”不应该是只出现在电视剧或游戏里的道具么?

她仔细翻阅了之前的资料和报道,是枪杀没错,但总觉得有种微妙的违和感,总觉得哪里不对。不过也许正因为是枪杀,使得这两起事件看起来如此不寻常吧,警方也通过弹头口径判定为同一人所为。但现场除了弹头没有任何遗留痕迹,警方从两名死者的关系网来排查,最后只找到曾经共同就职于“洛浦小学”这个共同点。

仅这一点便足够了。“洛浦小学”称不上名校,对她及许多人而言却是小有知名度。

那是五年前还是六年前的事情了,总之是她刚上大学没多久的时候。洛浦小学的一名女学生被杀害,嫌疑犯是死者的物理老师,刚刚大学毕业。嫌犯所毕业的大学也正是她当时所就读的那所大学。那个事件在当时产生的影响甚至要大于她眼前的这起“连续枪杀事件”,很多媒体都拿学校大做文章。然而直至今日,她都不知道这影响力究竟是从哪儿来的,明明只是一个不算知名的高校而已。

前几日的报道上其实也没写什么,只写了“洛浦小学”,SNS上便已然炸开了,讨论,揣测层出不穷。说到底只是偶然吧,一个“洛浦小学”又能说明什么呢?

N她收拾起材料,找主编提交稿子,却被痛批了一顿。说什么材料不足,逻辑不清,看起来就像是没睡醒赶出的稿子一样,被批得一无是处,只能返工。

她怏怏地回到座位上,瞥了一眼白遮,低声道:“你不是说她今天心情好吗?”

白遮略略思索一下,低声回道:“她今早进来的时候脸色是不好,估计跟男朋友吵架了?”

“那你不早说?我还大大咧咧走过去的……”

“谁让你自己没注意……不过,她说得真没错,你今天真跟没睡醒似的。”

“你都听到了?”她重重叹息一声,“看来今晚要加班了……真是的,事情真多!”

雨停了,乍出的太阳让她觉得特别晃眼。她去将窗帘拉下的时候,望了一眼蓝得通透的天。

“结果今天果然没有霾么……”

如果不再恐惧,你会做什么?

她最后看了眼屏幕的右下角,七点五十九分。走廊外一片漆黑,只有办公室的灯还亮着。她站起身,抖了抖已经僵掉了的腿,环顾了一下眼四周。

房间只剩下她一个人。

六点钟下班的时候,大家就陆陆续续地走掉了。她的稿子还没有改完,白遮拍了拍她的肩膀,轻说了一句“祝你好运”就离去了。然后主编走过来,让她稿子改好后交给她再走就拎着外套出去了,猜测是去吃饭了。

主编似乎是这个办公室里最忙碌的人,经常在加班——其实她加班在做什么,谁也不知晓——只知道她每天都是很晚才回家。这间办公室几乎每日的灯都是亮到最晚的。

她有过几次因为工作留下来加班,默默地观察了下主编,发现她是每天等人走了之后,先去吃个饭,七点左右的时候再回来。有时候也不待在办公室——每当有其他人也在加班的时候,她会呆在前面的会议室里。

不过走廊的灯以往都是开着的,今日怎么关掉了?

她把稿子打印出来,卷了两卷,走到办公室的大门前,探出头。

一片浑然的漆黑,深不见底,前方的灯也不见亮着。

不在会议室里吗?那在哪里?出去吃饭还没有回来么……不对!她清晰地记得她中间回来过一次,然后又出去了。挎包还放在桌子上,电脑开着,甚至外套都在,应该还没有回去。

莫非是在会议室里睡着了?

她把半个身子探进黑暗里,对着会议室的方向喊了一声:“主编?”

寂岑的黑暗里,传来两声空落落的回音。

“有人在吗?”

她又接连喊了几声,得到的回答都是来自于自己,一声堪比一声空洞。

她感觉到莫名的恐惧,立刻抽身退回明亮的办公室。就在她后脚刚刚落入办公室的地面的时候,灯灭了。方才还拥堵在门口的黑暗,一瞬间一拥而入,没有任何征兆。

她心一慌,重心不稳,跌坐在地上。

如果不再恐惧,你会做什么?

又是哪来的话?无缘无故地,便在脑中响起。是早上看的那本书里的么?

……书?

……什么书来着?

……最近有看过书么?

……

不对!

今早起得晚了,直接来上班才对。昨晚因为要赶稿子熬夜到很晚……

…………真的是这样子么?

脑中的一片混乱,甚至冲淡了原有的恐惧感。她摇摇晃晃地站起身,伸手掏手机,才想起手机还在工位上。双眼稍微习惯了黑暗之后,她一边想着“那本书究竟是什么来着”,一边摸索着,走向工位方向。

好像有人声。

她这么觉察到,停下了脚步,侧耳细听。

像是有人在窃窃私语一般,传来了低低的说话音。她分不清远近,更辨不明方向。她甚至有些怀疑是不是自己的幻听。

直至走廊外,传来一声清脆的玻璃碎裂的声音。

那是……会议室?

她脑中瞬间闪过会议室的玻璃墙被人用椅子敲碎了的场景。

这个场景……是从哪里见过来着……好像连这黑暗,都似曾相识一般。她放弃了手机,转而向着声音来源的方向而去。

隐约听到了脚步声,好像有人在走廊里奔跑。但很模糊,应该是更低层。

断电的只有这层吗?如果整栋楼都灭灯了,一楼的保安大叔应该会发现不对劲吧。

在办公室的灯也灭掉之后,走廊里反而不觉得那般黑暗了,外界的光多多少少渗透进来一些。

她隐约窥见会议室里有人影在晃动,然后听见轻轻的“扑腾”一声。那不像是东西掉落在地上的声音,那是……人。隐约还听到了一声微弱的女子的呻吟声。

她本已微微淡弱的恐惧感又重新拾起,僵在原地,不敢再前进,也不敢轻易向后退,极力避免自己发出声息。

……有人……有人在那里……

那不是主编……

那是谁……

……

……

一个男人……

倒下去的是主编……一个男人开枪射杀了主编……接下来那个男人会从玻璃房中出来,将枪口对向自己!

……她为什么会知道?

感觉到玻璃后的人影动了动,她立刻拔腿向着反方向逃去。楼梯间有一个紧急出口的标志,发出阴森森的绿光。所幸标志没有被破坏,她跑到标志的地方,前面应当有一道铁门。

铁门是开着的,她顺利地逃进了电梯口处,这里却是一片漆黑——电梯停运了。

这么说,也许整栋楼都停电了。

要从楼梯跑下去吗?

走廊里传来迫近的脚步声——那人果真发现他了。

楼梯里也传来脚步声,越来越接近——有人跑上楼来了。

是保安大叔吗?不会,如果发现停电,首要是查看电闸吧!

那是谁?那个男人的同伙吗?

她感觉到双腿在微微打颤,内心却没有特别的惊骇之感,甚至说,有点……期待?

只是哪里不对,好像错过了什么……

两侧的脚步声都在逐渐逼近,她无路可去,遂藏身在铁门后的缝隙里。

“什么人?”伴随着一声轻喝,两边的脚步声汇聚在了一起。

下一秒,她听到了打斗的声响。

……不是同伙吗?

她好后悔没有先把手机拿在手里,不然就可以趁着这个时机报警了。

……报警?

另一个人……也许是警察?

她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认为,只是觉得,这一整日的记忆,这周遭的环境,甚至发出阴森森绿光的“紧急出口”的牌子都充满了不真实感。

是梦么……

……

……不是梦吧!

头有点痛,外面打斗的声音还在继续,她想探出头出去看看。忽然有什么东西砸到了她的脚,随即弹了开去,落在了她身前大约一尺远的地方。

那是……手枪么?

两个男人还在打斗,她看不清楚,只能分辨出是两男人缠斗在一起。

要趁这个时候逃出去吗?

有些危险,楼梯口几乎被他们堵住了。她的目光再次落在躺在地面上的枪上,枪口很长,是连着消声器么?

她小心翼翼地靠上去,小心翼翼地弯下身子,小心翼翼地把手搭在上边。

冰冰凉的触觉。却莫名地有种熟悉之感。

“喂!别碰那个东西!”

她吓得立刻收手,向后一跌。

说话的那个男人将另一人从楼梯口踹了下去,从楼梯那边传来的声音来看,那个人应该顺着楼梯滚了下去。余下的这个男人大喘了几口气,定了定神,转身面向她。

“你还没有注意到吗?”

“注意到……什么?”她略带着颤音说道。

男人没有说话,捡起掉落在她身旁的枪。她吓得身子一抖。男人走到电梯口,对着她望不见的地方射了两枪。

“这样就可以回去了吧……”

他扭过头,对她说道:

“回去了!”

庄生篇

1. 我并不存在,是一阵虚缥的风

我又一次梦见了那个女孩儿,在凌晨三点。

为什么我清楚得记得梦见她的时间是凌晨三点呢?因为梦到她的时候,我立刻就醒了。风从半开的阳台扶着白色的纱质窗帘渗进来,把原本堆放在桌子上的白纸吹散了一地。有那么一瞬间我真的以为会有一个身穿白衣的长发女鬼从那个白色飘飘浮浮的轻柔纱布下缓缓而入,挪到我床前,用那一双澄黑空洞的眸子凝望着我,开口说道:“我有病。”

然后我会坐起身来回复她道:“好巧啊,我也是!”

想到这里我脑子一激灵,定了定神。窗帘只是被风轻轻柔柔地抚摸着,并无女鬼出没——当然也不会有。

我到枕下去摸手机,没有摸到。然后起身摸到床头灯的开关,发现手机掉到了地板上。我把手机捡起来,解开锁屏,时间是三点零四分。

由此推断,凌晨三点整,一个经常光顾我梦境的女孩儿,在我梦里。

开枪自杀了。

我坐在床边,紧握着手机,感觉心跳得异常剧烈,冷汗不止。我似乎隐约还能听见梦醒前的那声“砰”的枪响,非常真切——很有可能是我的手机摔到了地上。

梦是有声音的么?你在梦里听到别人说什么,是你听到了,还是你知道他在说什么?

要是弗洛伊德还活着,我真的想把他拉出来替我解解梦。

这个女孩儿是我梦里的常客。我在梦里第一次见到她,是在一个纯白的房间,这纯白是就我周围而言,她是从暗处走来的。她从暗处走向我。走到我跟前的时候,我的周围依旧是白的,她的周围仍旧是暗的。我看不清她的脸,她的脸隐没在暗中。然后她开口对我说——我听到她开口对我说,或是我知道她在对我说:“我有病。”

我没有回复她——还没有来得及回复我就醒了。醒了之后就在想,我要怎么回复她。想来想去八成我会说:“好巧啊,我也是!”

当然,我不认识她。说不定曾经我认识,但现在并不认识。

那之后她在我梦里出现了好多次,每次都隐没在暗处,我没有看清过她的脸,但我确切地知道,那就是她。这并不奇怪,在梦里,你能看得清谁?梦只是现实的表象,在梦里没有我听到,我看到,只有我知道。我知道我看到了一个女孩儿,我知道梦里看到的女孩儿一直都是这个女孩儿,我知道女孩儿在对我说话。

我还清清楚楚地记得我们之前的一段对话。

我问她:“你是谁?”

她回答我说:“我并不存在,是一阵虚缥的风。”

我知道女孩儿在开枪自杀前对我说的话:“我并不存在,是一阵虚缥的风。”说完这句话,女孩儿便开枪自杀了。

我并没有看到枪,也没有看到女孩儿举枪的手势。女孩儿依旧躲在暗处,我的周围依旧是一片纯白。我知道她在暗处,我知道她要开枪自杀。我扑上前去想要拦住她,然后枪声响了——我的手机摔到了地板上。

我擦了擦额头上的汗,顺手擦掉了眼泪——为了一个梦里死去的姑娘掉眼泪应当不算丢人吧!不过只是听到了枪响,我凭什么确定她已经死了呢?

但我就是如此确定,确定这是千真万确的。且先不论那女孩儿和那枪声,那心悸,那绝望和那撕心裂肺的沉痛感都太真切了,让我确信这不仅仅是个梦而已——这应当是残留的记忆片段。

凌晨三点十五分,我决定去操场跑步。

凌晨三点多的校园并不是一片死寂,可能是考试周要到了,通宵自习室的灯还亮着。但没有人会在这个时间进入操场跑步,这个时间的操场也必然是锁着门的——不过我有钥匙。我的睡眠时间很短,十一点入睡三点醒来是常态。但睡眠质量是较好的,所以每天四个小时的睡眠也不觉得困。三点起来我就睡不着了,睡不着我就想要跑步。可操场总是锁着的——这真的很奇怪,学校大门都不锁操场有什么可锁的——要等六点都保安大叔醒了才能开门。

为此我密谋了两个月和保安大叔交上了朋友并把钥匙骗到了手。其实是保安大叔也是很希望有人自愿帮他保管钥匙的,这样他就可以睡到八点也不会有学生抗议了。

“你们这群学生真奇怪,要么睡到十点不起床,要么三四点钟就起床……”

我回他道:“我不知道,我不是学生!”

“你不是学生?你不是住在学校里么?”

“我是住在学校里,但我不是学生。”

他狐疑地看了我一眼,但还是把钥匙交给了我。从此我每天早上四点钟之前把操场门打开,然后一口气跑到天亮。

四点五十分,天色已透白但没有太阳出现,应该是个阴天。第二个人走进了操场,但依旧不是学生,是个新进的大学讲师,可能刚博士毕业,看起来比我大不了多少。我已经跑了一个多小时,蹲在操场边上休息,盯着操场上这个有些微胖的身影跑了一圈,两圈,三圈,然后停下,径直走向我。

“有火没?”

这么一会儿就想抽烟了?我瞥了他一眼,没说话,只把打火机递了过去。他蹲在我身边,点了一根烟。

“你住在家属楼吧?”

“对!”

“哪栋?”

“四栋307。”

“今晚有空么?我有点事找你。”

“晚上我都有空,不在公寓也在学校。”

“那好!”

他抽完一根烟就走了。他走之后我也点了一根,背靠在操场边界的铁丝网上,望着青灰色的校园慢慢苏醒。

在我有限的记忆中,在长达三年的时间里,我从未离开过这所被称为“明德大学”的校园。三年来我一直在这里,既不作为学生,也不作为教师,更加不是职员。

三年来我看着一批又一批的学生入学,也看着一批又一批的学生毕业离去;三年里我跟这所学校里大到系里主任,小到门卫和保安大叔都混得很熟了;三年前晓梦还是大四学生,如今这丫头都要研究生毕业了。

我也只有这三年的记忆,三年多以前的我在哪里,在做什么,有没有女朋友,是否打架,是否抽烟喝酒,我全然不知了。我只知道这三年的我,再往前的我便不是我,好像我是三年前作为一个成年男子突然降临在这个世界上似的。

身份证上显示我的名字是叫做庄生,这名字读起来有一股熟悉感,但总觉得不像我的似的。出生于26年前的圣诞节。没有父母,没有亲人。可能我真的是从石头缝里蹦出来的。

不过我有一个监护人,叫柏夕,是明德大学“脑认知科学院”的教授,也在某个精神病理学研究所任职,是我的主治医师。我住的家属楼的公寓是他的公寓,他自己则带着老婆孩子去外面住去了。我的生活费是由他出的,不过很少,而且是有偿的——我经常要到他的办公室帮忙。此外我也有额外的收入,生活整体无忧。

但没有过去的记忆,就好像活在梦里一般。

Amnesia即失忆症在心理病理学和精神病理学上都算不得罕见的病症。

“失忆给人带来的是痛苦还是欢乐呢?”在凌余这间永远不见阳光也不开灯的旧书店里,他这样问我。

“应当是快乐居多吧!曾经有一个病人没有只有短期记忆,没有长期记忆。每一刻都活在当下,他觉得自己很开心。”我坐在堆砌成山的书堆上回答他。

凌余把另一个书堆当作桌子在吃早饭。

“你的书店就不能早点开门?害得我在学校里逛了一圈又一圈。”

“开得早了有什么用呢?没有学生会这么早来的。”

“我会!”

“你又不是学生。”

“我可是你难得的顾客!”

他抬头瞪了我一眼:“你都从我这儿借书,什么时候买过书?”

我和凌余的相识并没有偶然性——每个在这所学校里开店的我都认识。但唯独凌余和我年龄相仿,志趣相投……也许吧!

这家旧书店半年前新开在学校西门附近,半年来我也没见到多少顾客上门——这也怨不得别人,如果我是学生我可能在门外看一眼就走了,根本不会进来——屋子常年黑漆漆的,一股霉气,连个书架都没有,所有的书堆在地上。

我曾劝他把屋子好好打理一遍,装修一番,他说:“没有用的,学校有图书馆,现在电子书又这么盛行,纸质书都成古物了。就算我费力气请人设计,装修得像点儿样,也会是参观得多,买书的少。”

“那你干嘛非要开个书店?”

“我自己看书呀!这房价便宜。”

“便宜么?”

“我是本校毕业生,有补贴。”

十点钟十三分,他结束了早饭,把碗筷送进后面厨房。待他从厨房回来,又在那个刚刚被他当作书桌的椅子上坐下,并从屁股底下随手掏出本书来,摊开在膝盖上——他选择的位置很好,从窗户射进的唯一一缕阳光落在他的书页上。

“怎么?又和你的姑娘在梦中约会了?”

我不是每天都会来这里的,虽说我几乎是每天都很闲,但也有别的地方可去。但每次梦见那个女孩之后,我都会来这里汇报一番,已成惯例。为什么要跟他汇报不可?这我也不知。只是第一次一不小心讲了,就觉得不如讲到尾吧!

“你有梦见过别人在你面前自杀么?”

他瞥了我一眼:“难怪你今天脸色不太好!怎么,故事这么快就结束了?”

“结束是什么意思?”

“就是字面的意思。人都死了还会再续前缘么……”

“别转移话题,回答我的问题!”

“好吧!没有,不过我梦见过亲近的人去世,但不是自杀,”他合上书,看似认真思索了一阵,“应该是死因不明居多,我并没有梦见他们死去的情形。我的梦里并没有上演那个场景,只是出现了死亡的讯息,我只是感知到他们死亡的讯息,并因此感到悲伤和冷漠,仅此而已。”

“我也没有梦到,只是听到,或者说感知到声音。”

“你因此感觉到悲伤?”

“是的!醒来之后我就去跑步,但直到现在,那股沉痛感还没有消褪。”

“你觉得这是你记忆的重现么?一个,可能和你很亲密的女孩子,在你面前开枪自杀了?或者你就是因为这个打击而失忆的?”

“未必是开枪自杀的,从现实角度来想也不现实。我之所以听到枪声,是因为那时我的手机掉到了地上,它发出的声音被浅睡眠状态中的我捕获到,干扰到我的梦境。但那个女孩和她的死,应该是来自我的记忆片段。”

整个谈话过程中,凌余的目光多半时间都是落在他膝盖上摊开的书页上的。这一会儿他已经把那书翻了五六页,可能觉得无趣,便把书合上,扔到一旁散落的书堆里,然后又从别处抽出一本来,再次打开摊放在膝盖上。

“而且,虽然在小说和电视剧里很常见,实际的失忆症患者中鲜有因为精神创伤而导致失忆的。多数都是外伤或脑部感染病导致的记忆功能缺失,某一部分的记忆消退,且无法形成新的长期记忆。”

“Amnesia?”

“你知道?”

“当然,你和我讲过!”

我开始检索自己并不完善的记忆,但并不确定自己是否与凌余讨论过这件事情。

“看样子你的记忆功能确实有所缺失。”

“不是,目前我的记忆系统应该是完好的。这几年发生的事情我大多都记得。再说,人的记忆容量本就是有限度的,偶尔忘记一两件小事也并不罕见。”

他忽然抬起来,意味深长地看了我一眼。

“你恐怕忘记的并不都是小事吧?”

我没听明白:“什么意思?”

然而他又把头低下了。

“上次听你讲过之后,我查了一下相关书籍。确实很有意思,amnesia。一个只有几秒钟记忆的人,每时每刻都是新鲜的,真真正正地活在当下,不也挺好么?”

我摇头,但他并没有看到。

“人对自我的认知,对社会的认知,与周围人的关系,都是基于记忆连结在一起的。Amnesia都是因为后天性损伤导致,目前还没有先天性的,所以他们的认知都还残留在过去的记忆力,这些认知基础基本已经是完备的了。即便如此他们的生活依旧很艰难,没有外力协助可以说根本无法生存。设想一个天生患有amnesia的婴儿……我根本不敢想,我觉得他根本就活不下去!”

我看到他把头微微一抬,嘴唇动了动,但终究没有开口。我猜他是想问“你是怎么生存下来”这一类问题的吧!

2. 青色的黎明

在我有记忆的第一年里,新形成的记忆仍旧是一团乱。我实在是没有办法像电视小说里失忆的人那般镇定。人对自己乃至周遭事物所有的持久性认知都是基于记忆。当我从一个长久的梦境中醒来,我不认识我自己,也不认识这个世界,更不知道这个世界有哪些和我存在关联的。

最开始的日子好像梦游,我在医院里,在病房的窗台前看窗外的风景,下一秒就在医院后花园的某个角落里,中间的记忆完全缺失,如同丧失了意识。但我并不是Amnesia,我的记忆是偶尔丧失的,多数记忆可正常生成。但因为过去的记忆无法恢复导致的自我认知上的混乱,我一直处于抑郁状态中。

三个月后我的记忆功能彻底恢复正常,便从医院转到了疗养院,再后来就跟教授——也就是我的监护人住进这所大学来。我和他在一起生活了小半年,在新的认知逐渐形成之后,我也从抑郁状态中解脱出来。

但我不敢走出校园。教授也劝我不要走出学校,校园是一个可自给自足的封闭世界,外部的刺激太丰富太强烈了,在我没有痊愈之前,贸然走出去保不准会发生什么事情。而且我对这个环境已足够熟悉,这个环境对我也已足够熟悉,如果我有什么异常状况,也会有人很快发现的。

教授的话我素来不会全听,所以我曾尝试着偷偷溜出去。但每次一走到门口,一股强烈的眩晕呕吐感便会汹涌袭来,于是我不得不退了回去。

“你有没有想过,说不定你也是明大的学生?”

这很有可能,我对这所学校的熟悉感,还有我脑子中莫名其妙存储的心理学和脑认知相关的知识——我很有可能就是教授所在的学院的学生。

“我当然想过,但我想不起来,也没有办法证明!”

“你有没有问过柏夕教授?”

“当然问我,从我刚醒来第一眼见到他我就持续地在问他我是谁,但他并不回答我。他不回答我也没有办法。”

“不过我也觉得你的很多方面的学识和能力都已经超过一般本科生了。”

“可能我是个学霸……”

他忽然把书“pia”地一扣,我暗觉不妙。

“说不定你是哪个国外神秘地下组织的实验品,一个天才少年……不对,一个人造的天才少年……”

“天才还有人造的……”

“他们把一些重要的机密信息以记忆的信息注射到了你的记忆里……”

“你当海马体是动脉血管呀?”

“你的大脑因为负担过重所以选择性地消灭了一部分记忆……”

“消灭……”

“然后你就失忆了!怎么样?”

“这故事编得不好,漏洞百出,科幻小说都比不上。”

“我要是能编出科幻小说的水平我就去写科幻小说了。不过说个认真的,”凌余思索着道:“本校学生不管是不是正常毕业,都会留有档案的。如果能想办法溜进档案室,说不定能找到点线索!”

“怎么溜进去?”

他斜着眼瞪我道:“这我怎么知道?!”

……结果还是和没说一样。

看样子这第二本书还是不合凌余的意,他又蹲下身去翻第三本。

“你今天来只是找我解梦的么?”

“还要借书?”

“想看什么样的书,我顺便给你找了?”

我想了想道:“和……梦相关的吧!不要解梦的,不论是科学的还是迷信的都不要……最好是一般人眼里的梦,记录一下每天的梦境应当很有意思。”

“你最近是闲下来了,都有时间看书了?”

我都看不到和我说话的人了,声音是从某个叠得高高的书堆里发出来的。

“算是吧,不过还有活!你的怎么样?”

“我随时都有,不用担心,我的职业不分淡旺季……找到了!”

我刚要会问一句“找到了什么”,忽然瞥见一个黑漆漆的物事径直朝着我面门而来,我凭借着每天跑步锻炼出来的灵活性和天生的警觉性伸手接住了。

“你对你的书也未免太粗暴了些!”

“书就是书,又不是多金贵的东西,有什么可小心的。”

从书堆后探出个头来,在半昏半晨的阴暗房间里着实有些吓人。

“但这可是你的商品呀!”

“又没有客人,我又不指望它吃饭,就我自己看。”他回到了刚才的位置上,手边没有拿书,便抱着个胳臂——这个人只要手里没有东西的时候都是抱着胳膊,驼着背,缩着脖子。如果房间里的光线再明朗些便可望见他蜡黄略微发白的面色——一看就是缺少锻炼的人。“你手里的这本书,是我很多年前看过的,应该符合你的需求。”

我微微侧过身子,借着微弱的灯光,看清了封面的字。《青色的黎明》,下面写着作者名字青鹿。这本书看起来已有些年纪了,装帧还是上一年代的设计感,封面很简约,只有标题和作者名,没有书腰,没有引言,没有简介,白色封底带着一点淡青色的墨痕;侧脊是黛青色的底加白字,但似乎遭到日光长久曝晒,青底褪了色泛黄了;边角蜷曲,内里的页也是泛黄的,最后的几页还留有被撕过的痕迹。

“那是我自己的藏书,所以比较狼狈,但不影响阅读!”

“这倒无所谓,所谓旧书不就是这样的么?不过这书是关于什么的?从封面上完全看不出来。”

“梦。一个人的梦。一个人每天做的梦。”

“就是记录下这个叫‘青鹿’的作者每天做的梦?”

“你读一读就知道了。”

我拿起书,走到窗子前光线更亮的地方,翻开了第一页。没有引言,直接便是正文。

“脱离了肉身,脱离了思想,仅剩下白骨的我,还是我么?如果不是我,那又是谁?亦或是什么?”

我脑子里忽然闪过一句话。

“我并不存在,是一阵虚缥的风。”

“我并不存在,是一阵虚缥的风……你知道这句话是谁说的么?”我问凌余道。

“太宰治,《人间失格》。”凌余毫无迟疑回答道,不愧是读“万卷书”的人。他顿了顿,又继续说道:“我记得这本书里也出现了,在很后边……怎么,你看过?”

“没有。”

我想起来了,这句话,女孩儿在梦里说过。

我把书合上,扭过身面向凌余,刚要开口说些什么,却被凌余抢先说道:“小萝莉来了!”

我还未来得及对“小萝莉”这三个字做出向直觉上的联想,窗外传来一个很熟悉的女声:“凌余哥,庄生在吗?”

“在!”凌余朗声回答他一句,末了还补充一句,“赶紧把他领走吧!”

“那,我就不客气啦!”从光里向暗里闪进一个娇小的女生,揪住了我的胳臂。

“我给你打了好几个电话,你怎么都没接呢?”

“啊!”我没带手机,出来跑步的时候我是从不带手机。但以往跑完步我都会先回家洗个澡,今天则在外散步到食堂开门——我竟也全然没发觉到我的手机没在身边。

“忘带了!”

“忘带了……也罢,我就猜到你会在这里,就直接过来找你了!”

“你找我做什么?”

“找你吃饭呀,这不要到吃午饭的时间了么!”

鬼才相信你找我只是为了吃饭的!

“吃完饭我们可以顺便去一下咖啡馆!”

……果然!

也不给我接受或是拒绝的机会,这丫头便开始把我往门外拉,同时不忙对着凌余一挥手:“凌余哥,拜拜!”

“不送!”凌余竟也在向我们挥手!

“我还有话要和他说呢!”

“有什么话明天可以说!今天下午你必须陪我!”

如果换一个女生说出这句话我会非常心动的,但是晓梦——如凌余所形容的,是一个非常娇小的女生,而且平胸,未烫染的黑长发,确实有点动漫里萝莉的感觉——却是一个非常强势而又腹黑的女生,这和她的外表很不相符。

说句毫不夸张的话,就是柏夕教授也有些畏惧她,动不动就把她塞到我这里,搞得我也被她缠住了。两年前她是硬挤到柏夕的学生里的,那时候柏夕的研究生名额已经满了,她硬是冲进了柏夕的办公室。三十分钟后,柏夕找到院长扩充了一个名额。

这事情被传开后,袁晓梦的大名就在院里广为人知了。但很少有人知晓其中的内幕。柏夕本身也是一个强势的人,是整个学院在学术界名头最响的人,就连院长也被他压着。晓梦之所以能牵制住柏夕,完全是因为她抓住了他的把柄。如果能坐山观虎斗我也是非常乐意看这两个人斗到底的,可惜的是,我也是直接关系人。也就是说,我也被她抓住了把柄。

我乖乖地陪着她去吃了午饭,在学校食堂——我带着柏夕的饭卡,但晓梦没用我花钱,算她请客。

“要请就请顿大的呀,哪有请客在大伙食堂的?”

“你想吃我过后会请你,今天就先将就着吧,比较急!”

“早干什么去了?”

她抬头瞥了我一眼,我立刻低头吃饭。

“话说你为什么管凌余叫哥,对我确实直呼其名?我俩明明是同岁,都比你大一岁!”

“他长得老!”

我险些把饭喷了出去。不知她知不知道凌余背地里喊她“小萝莉”,不过我还是不要多嘴了。

急急忙忙地吃完饭,我便去了咖啡馆,帮晓梦写作业。

她来找我的目的就是让我帮她写作业,这一点我非常清楚。毕竟平时她也不会来找我,刨开柏夕偶尔让我应付她的时间,我们也只在期末这个时间点会有交集。看她这个急切的程度,估计deadline就是明天,也可能是今天晚上。

真是的,早干什么去了!

不过这对我来说倒不是什么难题,毕竟我的副业就是代写论文。顺便说一句,我的主业是尚处于观察期的脑神经病人。

而我副业的首位主顾不是别人,恰恰是柏夕教授。听上去可能有些不可思议,这位学术界叱诧风云的人物尽管学术本领很强,但他真的不会写论文,语言组织能力很差,写作本领基本还处于高中毕业阶段。

在我之前,他的学术论文都是学生替写的。也不算是完全替写,核心内容,课题,材料,实验,结论都还是他的,但他需要有一个人帮他组织起来,形成可以被学术界读懂和认可的东西。后来偶然一次被他发现了我写论文的本领,这便成了我的工作了——我相信这不是偶然,他必定是基于对过去的我,对被遗忘的我了解的基础上制造出来的偶然事件。

后来我暗地里把这个工作扩大化,除柏夕外也替别人写论文,并以此赚取生活费。

顺便说一句,凌余的副业是替写小说,这家伙文笔很好,但想象力很差。

柏夕是知道我的副业的,因为他缩减了给我的生活费,但他不会制止,因为他才是始作俑者。不过糟糕的是,这件事不知怎么得,被晓梦这个保研生知晓了,她就是拿这个威胁柏夕成了他的学生。我也被逼着替她写作业。

“有一个好消息!”

“什么好消息?”

我抬头望向坐在对面的娇小身体,但正在打字的手并没有停下。晓梦作业这种程度的作业论文对我来说就好像条件反射,几乎无需过脑子——这话肯定是夸张了,但确实基本不用思考,看到题目就知道怎么写了。只可惜人只能有一双手,如果能有多双手我或许能同时写上个四五篇。

“暑假过后,我就要去教授的疗养院里实习了。”

“哦?他又被你要挟了?”

“哪有?!这次是他主动要求我去的。”

“哦?真的么?”我满是怀疑地盯着她看,她的目光只盯在全是英文的书本上,书的旁边打开的笔记本电脑只用来做词典——她在复习准备期末考试,至于作业,全部是我的工作。

“当然是真的啦,不信向你明天问他!”

“明天?”

“就是明天呀,你的例行检查,忘记了?”

“哦!”差点忘记了,每月一次的例行检查,上次见到教授还是上次检查的时候——我把论文成稿交给他。一个月过去的也是真快,以我的记忆量来讲,我应该觉得时间过得很慢才对,就刚刚三岁的小孩子一样。三岁的小孩子拥有三年的记忆,也只是刚刚初步形成对这个世界的完整认知;我也只拥有三年的记忆,我对这个世界的认知倒像是个老人——这个世界对我而言没有任何新鲜感,我只了解我了解的,但对我并不了解的,半分兴趣都没有。果然是和大脑的形成状态有关系么?

我讨厌检查。只有检查的时候,我才想起来我似乎,好像,可能还不是个正常人。

“晓梦!”

“嗯?”

“在你看来,我有什么地方是不正常的呢?”

我很好奇。我自己对这个问题一无所知。在我自己看来,除了没有记忆,我完全是正常的。正常地吃饭,正常地睡觉,正常地抽烟。

我问过凌余,凌余很普通地回答我道:“没有!”

紧接着他又补充了一句:“在我看来所有被世人视作正常的人,才是非正常的。”

好吧,在某些意义上,凌余也算不得正常。

“很多呀!譬如说……”晓梦把她厚厚的课本朝我的键盘的方向甩来。我吓了一跳,立刻抽出双手,屏幕上的word文档里插进一堆“13221fsaasfeyqw”的乱码,“这些天书一般的字母在你看来和中文没什么两样吧!”

“喂!你也太突然了,砸坏了我的电脑我可没有东西给你写作了哦!”

“没事!”她把书从我的键盘上挪走了,被砸下的F键还在卡住状态,屏幕布满F,“我猜手稿老师也会收的,我听说上一届有一个师姐拿宣纸和毛笔写的,老师看都没看就给了个A……”

我好不容易阻止了F键的霸屏计划,又着手将这些已经侵入进来的F键及其友军清除出去。

“那也说明不了什么吧?可能我有留学经验……或许我就是在国外长大的也有可能呀!”

“是么?我倒是一直怀疑你是我学长呢。”

“嗯,凌余也说我可能是本校学生。可是谁能证明呢?柏夕什么都不肯说……要是真的能溜进学生档案室就好了。不过晓梦同学,你这么神通广大,应该有办法的吧?”

晓梦瞪了我一眼:“你当我是什么啊?怎么可能!”

“要不然你去柏夕那里给我探探口风。”

“这也不行,他防我跟你防他似的。”

“这算是什么比喻……”

“等等吧,等下个学期开学,我或许能知道些什么!”

“这和开学有什么关系?”

“有啊!开学之后,我去柏夕哪儿实习,柏夕说他会把你的例行检查交给我来做。”

这……很难说是好消息呢!

“不过我总感觉你的年龄和大脑不符呢!”

“年龄和大脑不符?”

“嗯……某些方面吧,你的处事方式就好像三岁小孩子一样呢。但是你的智识水平,尤其是学术能力我觉得和柏夕不相上下呢。”

“有么?”

“有啊!甚至说,在他之上……每次细想这些,我就觉得挺可怕的。”

我倒是觉得很正常,而且我觉得我只是擅长写论文而已。其实我还可以做翻译,我尝试过,但翻译在这所学校里似乎没什么市场。

之后晓梦大呼“来不及了”,不肯再与我闲聊,只是一个劲儿地敦促我给她完成作业。最后还以我的完成时间比她预定的晚了二十分钟为由,把许诺好的晚饭给划去了。

结果我这个廉价的苦力一下午辛苦的结果就只得了一顿便宜的大伙食堂午饭——这简直就是资本主义剥削,我要向工会投诉!

我从食堂打了饭带回公寓。结果这一整天我除了早上把手机从地上捡起后就没再碰过手机,午饭后我回了一次公寓取笔记本,也忘记把手机带着了。

现在的人都把手机看的比生命还重要似的,吃饭看着手机,走路看着手机,坐车看着手机,甚至和别人说话的时候眼睛都还盯在手机屏幕上。日常生活都被一个小小的工具绑架了。可能是日常生活太无聊了,手机的生活太精彩了。

手机里有六个未接电话,都是来自晓梦的。还有一条短信,来自柏夕的,叮嘱我明天要做检查,别起晚了。

我的睡眠时间很短,一般不到四点就会醒,然后去跑步。但奇怪的是,每当要检查的日子我都不想起,勉强爬起来也还想睡回笼觉。有好几次都是被教授从床上拽起来,在半朦胧意识下被塞进车里的。

这只能说明一点:我讨厌做检查!

但愿明天早上自控力能发挥作用吧,不然教授能把我关在研究室里对着我唠叨个一整天。

今天早上见到的那个人不知道几点能来,是不是今天来其实也不知道。但无所谓,本来我也不会在晚上出门。

吃完晚饭,我打开那本名叫《青色的黎明》的书来看。

一个废弃城市的海滩,一群孩子在海水里玩耍,少女坐在画匣后对着他们作画。

少女的身后是什么?

是白骨,遍地的白骨!

3. 独自一人,行走在空旷的街道

我独自一人,行走在空旷无人的街道。街道两边望不清是楼宇还是围墙,隐没在深灰色的空间里。我走进阴森的单薄建筑群中,看见房屋楼宇正在倒塌。我分不清哪儿是哪儿,哪儿是我的家。一切似曾相识。一切又是无比陌生。这里当真有我的家么?有人在等我么?

我拨通了她的电话。无人接听。有人在么?有人在这个世界上么?我是孤身一人么?

如果不再恐惧,你会做些什么?

这是她说的么?她在对我说话么?她在哪里?为什么无人接听电话?

我再次听见了。意识里的我听到了楼宇倒塌的声音,轰轰隆隆的声音,就在耳边。我开始奔跑,拼命地奔跑。荒凉的城市在我身后,世界在我身后,迅速地坍塌。而我,在拼命逃离。

我听见了有人叫喊我的声音。

庄生!

那是我的名字么?我的名字与我自己有何关联性呢?我并没有选择我自己姓名的权利,那只是社会为了区分我给予我的符号而已。这个符号与我本身并没有实质上的关联,那只是语言学上的符号罢了!

庄生!

世界依旧在我身后坍塌,我却被拽住了。为什么扯住我?为什么不让我继续逃呢?

话说回来,我究竟在逃避什么,我又在逃向哪里呢?

拉扯着我的手是很大力气的,我生气地将他推开。然后我睁开了眼,白色的墙壁,白色的依旧发着轰鸣声的冰凉的机器,以及,白衣的人。看不清脸的人,只有衣服是白的,脸隐没在了昏暗里。

这个人,是不是在哪里见过?很熟悉呢!

他的手落在了我的脸上。有股熟悉的温度。

庄生!

爸爸……

贴在我脸上的手触电一般地缩了回去,我也一个激灵地从床上做坐起身来——我居然在研究室睡着了。

“难得你今天早上没有起得太晚,我还准备夸你来着!结果检查还没开始,你就睡着了!”这次我看清了白大褂顶端浮着的这张脸,不到六十岁头发却全部花白,皱纹横平竖直地分布在脸上,眉头总是皱着,嘴总是向上挤着,给人一种无时无刻不在生气感觉的脸,正是我最熟悉的柏夕大教授的脸。

“还睡迷糊了……”柏夕最后瞪了我一眼,便回过身去,摆弄他巨大的机器。“快点清醒清醒!可别在检查中睡着了,那样就麻烦了!”

配上大嗓门及不耐烦的语调,不熟悉他的人肯定会认为他是在发怒——其实他平时说话就这个样子。

他现在已经不再授课了。据说他曾在课上把一个女生吓哭过,他本只是很普通地在提问,被提问的女生回答的有欠缺,他便一直追问,嗓门越来越大,直到把那女生问哭为止——那之后他就不再上课了。

不过都是传言,真假未知——这位教授从长相到说话都很吓人倒是真的。

我刚才半梦半醒间,听到他叫我,那声音倒是能听出来是很担心的,这大概便是教授温柔的一面了——不过话说回来,我只是睡着了而已,有必要这么担心么?

我被教授硬拽到了机器前——这并不夸张,这件研究室里,比起柏夕教授,我更害怕这个白色的怪物。我梦里感知到的轰隆声也是它发出来的,我不得不钻进“它”的体内,把头伸进“它”头部狭小的密闭空间——就好似被怪物吞噬一般。要是教授给它装饰上两条像牙齿一样的东西,就成了十足的探险游戏了。

好在检查的过程很快,不到五分钟,我便从怪物的口中脱离出来,回到我刚才睡着的地方——一张舒服的休息沙发上。柏夕坐在电脑前,电脑的后背朝着我。这之后是一系列无聊而又冗长的提问。

“最近有没有想起什么?”

“没有!”

“今早吃的什么?”

“还没吃饭呢!”说起来,肚子饿了……

“昨天晚上呢?”

“从食堂打的炒饭。”

“这些日子有做梦么?”

“有啊!”

“都什么?”

“天上掉西瓜;我和别人比剑;晚上迷路走丢了;饿着肚子却怎么也找不到餐馆……”有关那女孩儿的梦我是从不会说的。我也不明白为什么,我总觉得那是我的私事,就是不想说!

“刚刚做梦了吧!梦到了什么?”

我把我的梦阐述了一番——因为是刚刚做过的梦,又是被强制打断的,记得很真切。

“你刚刚,把我当成谁了?”

“有么?我不记得了……”

从电脑的一边露出一只被皱纹缠绕的眼睛,有些瘆人。

“那就算了!你最近很忙吗?”

“不算忙。”

“那是很闲?”

“也不算闲。”还是有事情要做的。柏夕这么问,八成也是这个事情。

“好,你可以走了!顺便把那些也带走。”他指了指我左前方书桌上散乱的一堆文件——看样子他是不想等到高峰期我很忙的时候凑热闹了。

“什么时候要?”我一边把文件整理成一堆,一边问道。

“不急!下个学期开学前给我就行!”

“又要暑假了呢!”

我走出研究所大楼。这座研究所依旧在明大校园内,不过和我的公寓相距很远,几乎是整座校园对角线的距离,走回去要四五十分钟。早上都是柏夕开车接过过来,但是他很忙,没有办法送我回去,我就只能自己走回去了。

晓梦曾说过等她实习后拿到实习工资会给我买个自行车,作为我每个学期期末替她写作业酬劳。不过这丫头说过的话她自己从来不记得,还是别当真的好。更何况我又不是自己买不起自行车,只是觉得没什么必要——我只是每个月一次会走来这么远的地方,平时都在公寓附近的教学楼转悠,而且图书馆也在那边。

她好像还说过邀请我吃大餐来着——还是不要期待的好!

我在附近食堂吃了顿早饭,然后慢慢悠悠地走回公寓,开始工作。昨天在我要睡觉的时候,那个身形有些微胖的青年讲师来敲我的门,告诉了我他的论文选题。材料什么都没有,只有论文选题,这人是有多懒?

相比之下,我手里握的一叠纸就显得弥足珍贵了——这些都是柏夕教授的手稿,有一些是打印出来的材料,还有剪切拼接的材料,大部分都是草乱的字和图表,还有一些脑电图的复印件。柏夕的论文看上去是我代写,实际仍是他的研究成果,我并不参与写作,我只是加以组织而已。

不过看他的手稿也让我很头疼,这个人的语言组织能力真的是差到让我深刻怀疑他的本科、研究生和博士都是怎么毕的业。

我把笔记本打开——顺便说一句这个笔记本电脑是柏夕买给我,作为第一次我替他工作的报酬,也作为我替他写论文的工具——开始工作。

六月本该是很热的天气,从完全敞开的窗户吹进的风却是很凉爽。今年的六月没怎么下过雨呢,是雨季延后了么?

休息的时候,我站在窗边让气流拂过我的脸颊。

我想起了今早的梦。但那其实不是我的梦,那是青鹿的梦。

是青鹿的梦混进了我的梦中。青鹿是《青色的黎明》的作者,如凌余所说,这本书的内容全是梦境,这个名叫青鹿的作者,用文字记录下她做的许许多多的梦,有欢快的,有伤感的,有稀奇古怪的,有无厘头的,也有非常恐怖的。但没有平淡乏味的。

世界在坍塌,我在逃离。

如果不再恐惧,你会做什么?

一个人做的梦不可能都是有趣的吧?肯定是有无趣的梦的,只是被作者过滤掉了。

不过话又说回来,假使一个人每天做的梦都比现实有趣,他会不会更期望活在梦里?

活在梦里,会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呢?

如果不是梦里的她已经不在了,我还真的想再尝试一下。她还会回来么?

4. 小鹿,青色的小鹿

学生考试周接近尾声的时候,我接到了晓梦的电话。

“怎么了?都这个时候了,还有没有写完的作业么?”

“怎么可能?”

“……那你该不会想要我替你去考试吧?这个危险性可太大了!”

“当然不是呀!”电话那头似乎有些不耐烦了,“我找你又不是只为了作业和考试!”

“那还有别的么?”我是想不出还有别的什么了,难道让我去和教授PK?我可是会完败的。

“有啊!我不是说过要请你吃饭的吗?”

“说过么?”好像是说过,但我不会当真的啦!

“听好了!我只说一次,错过就不管了!今天晚上七点,西门边的料理店,你要是迟到一分钟我们就走了啊!”

“我‘们’?还有谁呀?”

“给你介绍个女朋友!”

“欸?”

“挂了啊!拜!”晓梦以她一如既往的强势风格挂断了电话。

……女朋友是什么鬼?

我是在六点五十九分走进那家料理店的,本该在等我的人却还没到。我无视服务员小姐亲切问候用目光寻找她们的时候,她们却紧跟着我屁股后走进店内。

七点整,她们是打算等一分钟然后走人的么?这个别人说不准,晓梦的话,还真的做得出来。

和晓梦一起来的女生,比晓梦高了半头左右,半身裙,帆布鞋,长发披肩,面容清秀,看得出微微花了点妆,但不浓——很普通的女孩子,大学里随处可见。相比之下,晓梦算是很有个性了。

直至晓梦介绍说她已经研究生毕业,目前留校工作的时候,我稍微惊讶了一下。但更让我惊讶的是她的名字——可以想象,当坐在我对面的一个普通女孩子自我介绍说她叫青鹿的时候,我好像一瞬间走进了虚拟的玄幻世界。

“你叫什么?”

“青鹿,冯青鹿。”

“青鹿?你真的叫青鹿?”

这个青鹿看上去有些害羞,身子往后缩了缩,脸颊微红——也可能是被我的反应吓到了。

晓梦拍了拍桌子,抗议道:“你干嘛?对我学姐的名字有什么异议么?”

晓梦的抗议被我彻底无视了——现在我的眼里只有这位名叫“青鹿”的从虚拟世界里走出来的女性。我又把方才的问题抛出问了一遍,这次就算连这个“青鹿”本人也有些不耐烦了。

“我就是叫青鹿,打从娘胎里出来就叫青鹿了,这还有假的?!”

她的脸很小,生起气来澄黑的瞳孔转呀转的,倒是真的很像动物园里的小鹿。欸?我有去过动物园么?明大的校园里可是没有鹿的,但我清晰地记得鹿的样子和形态……管它呢!现在不是思索这种事情的时候吧!

我暂且相信她的名字是“青鹿”了,我又问道:“你写过书么?”

“书?我倒是凭兴趣写过几篇小说,但从没有发表过……我也不是写书的那块料就是了!”

“哪有?我觉得师姐的文笔很好啊,很有当作家的潜质。”晓梦不适宜地插嘴道。

“你这么说,那我就当真咯!”青鹿扭过头看了她一眼,说道。

声音也蛮好听的。

“不好意思,我还以为我自己在做梦……”

“你不是一直在做梦么?”

我瞪了晓梦一眼,继续说道:“我最近在看一个名叫‘青鹿’的作者写的书。”

“那就是巧合咯!我还没有出过书。”这个青鹿用她柔柔的声音说道。

“也是呀,那本书是二十年前出版的了。”

“是关于什么的书呢?”

“有关梦。”

“那应该很有意思吧……我也想看看呢!”

“嗯!不过是别人的书,我到期要还给他,如果你有兴趣,我可以再让他借给你。“

“那好呀!“

这时我才想起来,晓梦带个姑娘来见我究竟是什么意思?不会真的是要给我介绍女朋友吧?!当事人现在沉迷于点菜,无暇理我,我只能有一句没一句地和名叫“青鹿”的陌生姑娘搭着腔——基本上都是我问她答。看样子这姑娘也是不善言谈的类型,我若不开口就沉默了。若是单纯的沉默也就罢了,不说话的时候她也盯着我看着,满是期待我发言似的,我就只能努力寻找话题来打破沉默。直到晓梦结束了她的点菜重任。

“怎么样,相互熟悉了吧!”把服务员打发掉后,晓梦回过头问道。

“还行吧!”我知道了这个青鹿是明大毕业生,比晓梦高两届(好像比我大一岁),信息管理学院,情报专业,读研期间休学一年,去年刚毕业,目前留校,在档案管理部门工作——这也充分证明了我有多不擅长聊天,谈个话就跟调查户口似的——对方对我究竟有多了解我就不知道了,来这之前晓梦应该有多过一些吧,能说到什么程度我就不知道了……话说这丫头究竟是想做什么?我仍旧猜不透呢!

“看样子师姐的事情你已经多少了解一些了!至于你的事呢,我们来这里之前我就给师姐讲过了,师姐很感兴趣呢……”

“感兴趣什么?”

“你的故事呀!一个活生生的失忆症患者,是很好的小说素材呢!”

……好吧,这我倒是猜不到,我几乎不看小说。老实说,如果不是知道她已经毕业了,我可能以为是晓梦介绍来让我替写论文的。

“都写些什么类型的小说呢?”我问青鹿。

“科幻类居多,也有间谍类。我最近就在写一个间谍兼科幻类的小说,讲述一个头脑聪明的青年,被一个兼具政治意义的地下科研组织施了记忆注入的手术,他们把重要的机密信息注入青年的大脑里,青年因为大脑负担过重导致失忆,在失忆的状态下在各种地下组织之间辗转周旋。”

这故事总觉得像是在哪儿听过呢?

“怎么样?师姐给我讲完这个故事之后我就想起你来了,把你介绍给师姐做小说的原型应该是再合适不过了吧!”

“我一直没发现,原来你也喜欢看科幻小说呀!”

“当然!我兴趣广泛,什么都看!”晓梦似乎还真为此自豪。

“被作为小说原型我倒是很荣幸了,不过恐怕要让你失望呀,我的故事怕是没有那么有戏剧性值得大书特书的地方呀!”

青鹿害羞地笑笑道:“也没有了!我只是对现实中的失忆症有些兴趣,而且听晓梦说,你对神经心理学也很了解。”

“还好,我只是比较擅长写论文罢了!”看她一脸懵的样子就知道晓梦还没有把我光荣的职业介绍出去。

服务员开始上菜了,于是晓梦就开始闭嘴专心吃饭——这丫头一旦有吃的塞住嘴就不再开口了。若只有我和她二人这是最好的时候,我能难得的免于她的唠叨。但现在多了一人,三个人之间的沉默就有些奇怪了。

“你的小说,现在写到哪儿了?”我这是没话找话。

“快到一半了,你有兴趣看一看么,我可以发给你!”

“不好意思,我是不看小说的……”我发现晓梦瞪了我一眼,立刻接道,“不过我有一个朋友,就是借我书的那个朋友,他对这一类的科幻小说简直就是沉迷状态,我觉得你们应该会有很多共同话题的,我改天把你介绍给他!”

“你是说凌余哥么?”晓梦难得地一边吃饭一边搭起腔来,“这倒是一个好主意!凌余哥应该会很欣赏师姐的小说的。不过你别觉得这样你就可以逃得掉了哦!”

“逃什么……”

“你可是师姐钦点的小说主人公的原型啊,我不在的时候你也要多和师姐沟通交流呀,肯定有你的好处的!”晓梦故作神秘地给我眨了眨眼睛。

“什么好处?”难道当小说原型还能赚钱不成。

“你真笨啊,刚才你不是都问过了吗?”晓梦把筷子撂在桌子上——这丫头这么快就吃饱了么?

“问过什么?”

“师姐的专业和职业啊!”

“专业?信息管理?”

“是情报管理!而且师姐现在可是在我们学校的档案部门工作的?”

“那又怎么样呢?”

“之前你不是说过想通过档案查查看你是不是本校生么?师姐说不定可以帮得上你呀!”

“啊!”我隐约想起来是有这么一回事,不过我当时应该只是随口一说吧!我没对此抱有什么幻想,过后更是把这事儿完全抛到脑后了。没想到这丫头居然记得这么清楚!

“可以吗?”我问青鹿。

“应该是可以的!不过如果你想要掩人耳目,可能要费一番周折。”

“档案室是有监控器的吧?”晓梦问。

“有是有的,但主要是存档用的,如果没出事情不会有人特意去查看的。而且监控器有死角,想要绕过它也不难。”

“也不是非做不可的事情,如果太麻烦或是有危险就算了。“我对此仍旧不抱太大希望。

“不会呀!我还挺想尝试一下的!想想都觉很刺激呢!”

我敢打赌,这个妹子和凌余绝对谈得来。

晚饭结束前,我和这个青鹿交换了电话号码。之后我回到了公寓,一头扎进另一个青鹿的世界里。

5. 救救她吧

在我完成了给某青年教师A(我确实是不知道他的名字,因为没有必要知道)替写论文的工作的同时,我也读完了这本《青色的黎明》。在我打算把书拿去还给凌余的时候,我忽然想到了那个青鹿,那个写小说但不出书的青鹿。

我给青鹿打电话,问她周末有没有空。在约好的时间和地点见了面之后,我把她带到了凌余的书店。

“我知道这有一家书店,我曾经路过这里。但是我没进去过,我看屋里面的灯一直关着,我还以为它已经关门了……”走到书店门口的时候,青鹿说道。

今天见到的青鹿已经没有初次见面那般腼腆了,我们一路走来她也主动挑起了很多话题。果然是一回生二回熟么?还说上次是有晓梦在的缘故?

“这个,我建议你一会儿当面和店主说一下!我说过了多少回了他根本就不听!”

一个萌妹子的建议那个邋遢小子总该采纳了吧!

推开店门,见到的还是和上次一模一样的一幕,丝毫不差:黑漆漆的房间,散乱的书堆,四处散发着腐朽的霉味儿,一个好似幽灵一般的身影蹲在由窗户射入唯一一缕光线处,把高至膝盖的一堆书当作桌子吃早饭——现在是上午九点五十九分,我不知道他吃的是哪顿饭,但我猜测是早饭。

门是我打开的,青鹿在我前面进了房间,轻声说了一声“打扰了”。

我看见暗处的那个身影跳了起来——估计凌余以为来的是客人吧!

“欢迎光临,要看看书么?”

我笑道:“怎么,你也开始正经做起生意来了?”

“是你呀!”那个感到失望的身影遂又蹲下身吃饭。我对青鹿说:“让他慢慢吃吧,我们等一会儿,等他吃完。”

我把装着要还的书的袋子放到一边,随便找个位置坐了下来。青鹿不知所措地站在一边,每一个第一次走进这个房间的人差不多都是这种状态——屋子太黑了,什么都看不清;满地散乱堆放着的书,不要说没有地方坐,甚至无处下脚的感觉——但每个人的反应又不甚相同,我第一次带晓梦来的时候,她尖叫着:“这是什么鬼地方呀!”

不过有客人来的时候,凌余是会开灯的——刚刚凌余跳起来可能就是想去开灯的。

“你先把灯开了行么?我可是带了个妹子看你,你至少看看人家的样子吧!”我把刚刚找好的位置让给了青鹿,我另找位子坐了下来,“这屋子没有椅子,书就是椅子了!不要见怪,习惯就好!”

“我主要是不想看清你的样子。”凌余起身把碗筷收拾进厨房,他再出来的时候,屋子忽然亮了。

这是我半年里第二次见到这个房间开灯,也是我时隔半年再次看到凌余的那张脸——其实满英俊的,眉眼都很有特色,有种西式感,就是太邋遢了,胡子有多日未修了。他真该找个女朋友了!

他再次在他方才吃饭的地方坐下——这个地方可能是他的御座吧——轻轻抬了抬手道:“介绍一下吧!”

我看着青鹿道:“这位年轻又帅气除了非常邋遢以及不会做生意外就没啥缺点的小伙儿叫凌余,是这家你误认为快倒了的店铺的店主!”

“你这究竟是在夸我还是在贬我?”

“当然是在夸你……这位美女的名字你非常熟悉了!”

“我熟悉?”

“她叫青鹿。”

我隐约听见凌余倒吸了一口凉气。

“她该不会就是……”

“她不是!”

“也是,世界上哪有那么巧合的事?”

“不不!世界上巧合的事情还是非常多呢!她和你一样兴趣都是写小说,但她写故事的能力比你强多了。青鹿,你可以给他讲讲你现在在写的那本小说的情节,我觉得他会非常感兴趣的。”

青鹿依旧很腼腆——看样子她在第一次见面的生人面前就是会很腼腆的类型,估计下次再来就好了——地讲起来她的故事情节。凌余没等听完就跳了起来,快步走到青鹿面前。

“怎么样?这小说写完了么?”

青鹿抬起头,脸一红,低声道:“还没有!”

“写到哪儿了?“

“差不多写到一半了……但是遇到的瓶颈。“

“什么瓶颈?“

“我写不好主角的心理活动……我猜不透失忆症患者真实的心理状态会是怎么样的。“

凌余笑笑道:“这个简单呀,你身边不是有一个活生生的例子么!”他边说便瞥了我一眼,我别过头去,假装没看见。

他们俩就小说剧情交流了一会儿,我没什么兴趣,就随手拿起本书来看——我可从不像凌余那样借着从窗户溜进来的一丁点儿阳光看书,我担心眼睛会瞎掉。

“我的书呢?”我正看得入神,忽然被凌余打断了。

“哦,这里……丢不了呀!”我把《青色的黎明》从袋子里掏了出来,递给凌余。

“谁知道你呢?!”

凌余接过书的时候,我瞥见青鹿神情古怪地盯了一眼书的侧脊。

“这是……”

“哦,这是本关于梦境的书,很有意思。你想看看么?我可以借你……这个作者的名字和你的名字一样呢!”

青鹿接过凌余递过去的书的时候还是正常的,只是带了点好奇的神色——看上去是如此,但我总觉得哪里不对劲。我对他人神情的变化远比一般人要敏感,在校园里走路时我也经常会观察路人的表情神色观察到出神。

人的心理状态的变化总是伴随着面部肌肉的变动,有时是明显的,有时是细微的。青鹿伸手接书的同时挑了一下眉,瞳孔微敛,这是好奇的表现。但是当她看了一眼封面的时候,瞳孔突然放大,额头缩紧,眼眶微曲,嘴微张——这是遇到危险时的表现。

凌余还在喋喋不休地讲着这本书的内容——看样子遇见一个与他志同道合的人是太不容易了。

青鹿的唇色也由红转青的时候,我知道,就算是制止也来不及了。

她手微抖地翻开了书的第一页,瞳孔再度放大,然后书从手中脱落。

突如其来的尖叫声中断了凌余忘情的讲述,他神情的变化要比青鹿有意思得多——只是现在不是观察品味的时候。我试图采取措施阻止青鹿的失控,刚一起身,脑中轰地一响。

好像疾行的列车忽然脱了轨。周围的人,事,物,都在向我远去,身体也随着颠倒的列车摇晃而站不稳。青鹿的尖叫,凌余的惊呼都渐次模糊,被更多吵杂的声音覆盖了。

我听见了男人的尖叫,女人的哭诉,歇斯底里的哭,绝望的叫。

“救救我!”

“救救她吧!”

“别叫了!”

“别哭了!”

“救不好了吗?”

“救救她吧医生……”

我好想喊一句“吵死了,闭嘴吧”,声音却出不了口。

真是的,都喊些什么啊,青鹿也是,凌余也是。

好在这种脱离现实的状态并没有持续多久——顶多1分钟吧!稍微清醒一些的时候,青鹿的喊叫声已经减弱了,估计是叫不动了,但她双手抱着头,跪在地上,身体颤抖不止。而凌余则慌乱地在一对书里翻着些什么——我猜是在找手机。

我的脑袋还是很疼,浑身无力,根本站不起书来,便尽最大的力气对凌余吼道:“书!”

凌余的动作僵在一半,扭过头,迷茫地看了我一眼。

“那本书,扔掉!”

我用手指了指书的方向。凌余这才反应过来,把书捡起来……然后非常听话地把书往远处一撇,撇进了厨房门边的墙角处。

我稍微恢复了点力气,便勉强站起身来,走到青鹿身前,握住她的手,柔声道:“它已经不在了!你再也看不见它了!”

青鹿的尖叫声缓慢平息下来,转为轻声的啜泣,激烈颤抖的手也逐渐平缓了。我让凌余倒杯水过来。

“有酒么?”

“什么酒?”

“最好是红酒,再就是洋酒,最不济白酒吧!”

凌余还真的搞了一瓶红酒来,倒了一点,喂青鹿喝了点。她精疲力尽地斜倚着书堆坐在地上,头发凌乱,脸也哭花了。我让凌余再安抚一下她,然后拨了晓梦的电话。

电话忙音响了一声又一声,始终无人接听。我这才想起这丫头已经放假了,估计回家了吧,说不定这时正在回家的路上呢。

要给教授打个电话么……还是算了吧!

我像青鹿一样倚着书堆在地上坐下,一边哄着青鹿,一边找话题陪她聊天。不久凌余也加入进来,虽然这个人没什么女生缘,但聊天却是一把好手,很快就将青鹿逗乐了。我们三个开放地坐在地上的姿态要是被过路的顾客看到估计会吓一大跳,以为我们都是疯子。

在凌余与酒精的双重催化作用下,青鹿逐渐恢复正常,借用凌余的卫生间洗了脸,梳了梳头发。

再次走出来的时候,那股羞涩又回归到了重新修饰过的脸上,兼着羞赧。

“对不起,我刚才吓到你们来了吧……我也不知道我那是怎么了……”

“没事……我有一阵子也经常那样。”

“诶,是吗?”凌余略惊讶地看了我一眼。

“这没什么好奇怪的!刚失忆……也许是刚恢复记忆那阵子,有时看见什么东西就会莫名其妙地发作,可能是和记忆相关的物件吧!现在是几乎不会了,我大概是对周围的事物,以及对失忆本身这个事实,都已经习惯了。不过我现在仍旧不敢出校门,外界不知道都会有什么刺激,我可能仍旧会发作!”

“看你刚刚的样子,是想起什么了么?”

我无视凌余的话,对青鹿说道:“你家在哪里?让凌余送你回去吧?”

“你怎么不自己送?”

“我出不了校门呀!”

“说的也是。”

“我住在校内,不过不着急回去,我现在已经没事了。”

“真的么?”我不太相信,而且凌余也不信。

青鹿点了点头,又跟凌余要了一点红酒。

“记得我曾经说过我休学过一年吧?”青鹿忽然抬起头,面向我。

我点头道:“记得!”

“当时是因为心理问题不得不休学。”

“什么问题呢?”我预感到这将是一个很长的故事,所以又找了个“椅子”坐了下来,同时示意凌余也坐下来——如果倾听者是站着的,可能会给向叙述人带来一定的心理压力。

“像刚才那样歇斯底里地尖叫的情况倒是很少见,我记忆里一共也就出现了两次,刚才那是第二次。”

“那多数情况是怎么样?”

“我会……分不清是虚拟世界还是现实世界。就是,我常常把虚拟世界里的故事误认为是在现实里发生的。”

“虚拟世界是什么样的虚拟世界?是小说里的故事么?”凌余小心翼翼地问道。

“不是,不过本质上也差不多,是游戏。”

“游戏,你也玩游戏呀?”我看到凌余的脸上又现出一点光彩——看样子是真的找到志同道合的人了。

“嗯,上学的时候经常玩儿,后来出现心理上的问题后就不再玩儿了。”

“因为打游戏而出现了心理问题,这种情况很常见么?”凌余扭头问我道。

“很少吧!应该还是有除游戏之外的其他诱因吧!你对游戏一直很沉迷么?”我又问青鹿。

青鹿摇摇头道:“没有!我还算自控力稍强的那种,一直很克制,当时只是有一款游戏,让我很沉迷。”

“什么游戏?”凌余紧接着问道——一直忘了提及了,凌余这小子,除了是小说迷之外,还是个重度游戏迷。

“乐园!”

6. 乐园

“乐园?这个我知道!”凌余依旧站在青鹿身前,说道,“不过这个游戏不是被禁了么?”

“是被禁了,但那样只是不公开发售而已,私底下还是有流传的。”青鹿把空了的酒杯递回给凌余。

凌余把酒杯放放到房间一角的书桌上后,再次回到青鹿对面的书堆上坐下。

“这么说,你有资源了?”

青鹿点点头:“有是有。我有个朋友曾经是那家游戏公司的员工,他给我搞到的资源。”

“能借我玩儿玩儿么?”凌余把身子前探,被压低的声音丝毫不掩兴奋感。

“能是能,但我不建议这么做……事实上,我最近还在苦恼怎么处理掉它!”可能因为喝了点酒的缘故,青鹿的脸颊很红,说话的声音也带着颤音。

“想处理还不简单!放到网上肯定有人高价回收的……不过为什么说‘不建议’我这么做呢?这游戏有什么问题么?”

“既然都被禁了,肯定有问题吧!”我忽然插嘴道。

“被禁是因为那个什么嘛……这种很多呀……也不是因为游戏能把人怎么样……就是那个什么呀……”

“究竟是哪个什么呀?”看凌余的那个样子是给不出一个像样的答案的,我把头转向青鹿。

“不够……和谐吧!”

面对青鹿这看似经过一番斟酌给出的答案,我还是摸不着头脑。

“‘乐园’究竟是一款怎样的游戏呢?”

“推理游戏……对吧,青鹿?”

“算是吧!”

“详细一些呢?”

“你是说剧情么?如果青鹿不介意,可以给这家伙讲讲……我也顺便听听。不过我以为你不会对这种东西感兴趣的!”

“突然间就有些兴趣了!”

倒不是对我至今没搞清楚的它被禁的原因感兴趣,而是这个东西,我似乎在那里接触过。

记忆中的某根弦,被拨动了。

“那就讲讲吧,青鹿!”

“没关系么?你不是还要玩么?”

“没事,剧透也无妨,我从不介意被剧透……而且,它的剧情我从别处也听得大概了,我想听听青鹿版本的。”

“如果简单概括它的剧情的话,就是一个在推理小说中已被写烂了的连续凶杀案。女主是一个新闻报社的编辑,因为意外被卷入其中,在某个案件中成了目击证人。”

“我记得是分女主线和男主线的吧?”

“是!”青鹿点头道,“女主线和男主线是两个不同视角,核心剧情都是一样的,但具体情节肯定还是有差异的。但我只玩了女主线,男主那边不太清楚……”

“男主是什么人?”

“男主是个警察。在第一次女主目击到凶手之后负责保护女主……在这个期间和女主产生了感情。”

“还是有恋爱情节的呀?”凌余似乎有些惊讶。

“有的,但是不多,还是以破案为主。”

“怎么破案呢?”我问道。

“收集线索,然后推理。”

“你通关了么?得到最终的答案了么?”

“没有!我只玩到了一半,精神状况就出现了些问题,就不打算玩下去了。”

“我有看一些相关的论坛,据说即便是那些通关了的,得到真结局的也不多呢!”

“不是不多,是没有!”

“没有?”这次的凌余是明明白白地把惊讶写在脸上了,“怎么可能没有呢?”

“就是没有!甚至很多人说,这游戏就是没有真结局的——无论你怎么选择都是错误的答案,即便把所有可能性都尝试到了一样的。那就是没有设置真结局吧!”

凌余可能还误以为他坐在先前的位置上,身子向右后方一倾,险些栽了过去。

“没有真结局……这是你刚才说不推荐我玩儿的原因么!”

“原因之一吧……此外这游戏也给我一种很不好的感觉,说不清哪里不好。其实剧情都很一般,甚至很俗套,但就是有哪里,让人觉得很不舒服,想起来背后凉飕飕的那种。”

所谓的真解决,就是True Ending吧!真结局就是那个吧……

凶手就是那个人吧……

是谁来着呢?

有个名字似乎就处在记忆的边缘,呼之欲出。

究竟是谁呢?

我又为什么会知道这些呢?

我是从不玩游戏的,但是他们说的剧情,我总觉得有些熟悉感。可是若让我说出一两个情节片段,我又说不出来。

我为什么会对这种情节感兴趣呢?

“这个游戏和你的病之间究竟有什么关联呢?”

“喂喂,直接这么问不太好吧!”凌余道。

“没事!我得到的是一个叫做‘F症’的病,具体的名字我没有记住。”

“False Conginition Disorder. 错误现实认知紊乱。”

“好像就是哪个吧!我只听他们说‘F症’‘F症的’,具体的名字我只听说一次。”

“这究竟是什么病症?”

“简而言之就是被头脑中幻想的现实替代了真正的现实,或者把幻想与现实搅乱在一起,分不清真正的现实和自己的幻想。认知功能出现了障碍所导致的问题……自电子游戏迅速发展,也有一些被虚拟世界里的情节搅乱了现实认知的,不过这一部分我不太清楚,这是近几年才有的事情。”

“那么青鹿算是后一种情况么?”凌余看了我一眼,又小心翼翼地看向青鹿。

我也看向青鹿:“不介意的话,可以说得更详细一些么?”

“可以,那个时候我还在学校里。游戏打到第二关,主情节也发生在一所大学。那所大学,从画面上看,总觉得和明大有些相像。”

“可能就是原型吧!这也不是什么奇怪事了。”

“我也是这么觉得的,我还曾经在学校里闲逛去一一对比猜测寻找每一个场景的原型。”

“这么感兴趣……”

“嗯,当时就是很感兴趣,而且特别想知道结局是什么,凶手是谁……第二章有一个情节,是警察和学校里的学生产生冲突。当时警方怀疑凶手是G大的一个毕业生,试图搜查学校的时候遭到了学生的阻拦。”

“学生为什么要阻拦呢?”看样子凌余的兴趣依旧是比我大得多了。

“这个原因,游戏中并没有提及。网上有人猜测是被凶手通过某种方式煽动,具体怎么煽动的就是众说纷纭了。那天我和两个同学从食堂出来,看到一群学生聚在教学楼前面。一个同学同学说:‘他们在那里干什么呢?’我想都没想就说:‘是警察来了吧!’他们两个都很奇怪地看着我,但我当时并没有觉得我说的话有什么不妥。我有点害怕,想远离那些纷端,就拉着他们回宿舍。过了许久我才发现,我误把游戏里的情节当作现实了!”

“那之后没过几天又发生了类似的情况。宿舍一个同学要出门的时候,我说:‘小心点,最近不太太平!’那个同学说了句:‘没事啦!’就出门了,另一个同学问我道:‘最近有什么不太平的呢?’我就说:‘不是发生凶杀案了么?’我那同学惊得从床上跳了起来:‘是么?我怎么不知道!’这一次我是立刻意识到那是游戏里发生的事情,就说:‘当然是开玩笑了,怎么可能?’她这才安心地又躺下了。”

“但这只是开始,后来状况越来越严重。一开始我只是觉得我是生活在游戏里的那个校园,游戏里的情节都是发生在这所学校的真实的故事……再后来,我甚至经常误把我自己当作那个游戏里的女主。渐渐地,宿舍里的人都发现了我的异常,他们觉得害怕,不敢和我太接近。只有一个关系好的,劝我去看心理医生,我就去了。医生觉得我的状况比较严重,建议我休学,我就休学了一年。”

“其实在我不再碰那款游戏之后,我的状况就渐渐好转了。而且我也一直有在心理医生那里接受治疗,半年多就几乎彻底恢复了,我还出国玩了一趟。”

“你是从你的心理医生那里听来的F症么?”

“是的……怎么,不像是么?”

“症状可能相似,但应该不是。F症是神经问题,脑功能出现异常,在现有的医疗能力下,痊愈的可能性几乎为零。”

“那我这种算是什么呢?”

“不知道,我又不是心理医生。”

“那你是精神科医师么?”凌余轻轻一笑调侃道。

“……不是!”

对,我只是一个病人。我似乎没什么资格发表专业性见解。

“青鹿!”

“嗯,怎么了?”青鹿携着微红的双颊用她那小鹿一般的眼睛看着我。

“‘乐园’这个游戏,可以借给我玩一玩么?”

“可……以……”她扭头看了一眼凌余,似乎并不确定这样做是否正确。

“你对这个游戏真的真么感兴趣么?”凌余问道。

“是很感兴趣!”

“是和记忆相关么?”

“可能,我不确定!”

“那就借给他吧!”凌余扭头对青鹿道,“这家伙其实只对和他记忆相关的内容感兴趣,这样也算是对他找回记忆帮了点忙了!”

7. 盛夏的午后

我喜欢暑假的校园。褪去了人海与喧哗,在宽广空旷的空间里留下一点寂寞。

是能稍稍得感觉到一些寂寞的。平日里一闪而过的熟稔面庞尽皆不见了,这熟稔度可能只是错觉——其实并无一个相识的,即便遇见了相同的人,我也并不能就判断那与昨日所见就是同一人。人的记忆是极端不可信的,你觉得见到过的,其实并未见过;你觉得全生的面孔,很可能就是前一日与你迎面走来,你注视了许久用以细品妆容或服饰的人。

这学校里与我真正相识的人,可能只剩下青鹿了吧!最后一个暑假,晓梦定是要回家的,我也通过电话与其确认过了。诡异的是,凌余也借由暑假为借口回老家了。

“学生都回家了,还有谁来买书呢?”这家伙这么与我解释道。

“本来也没人买吧!这一整个学年,你卖出了多少本书呢?”

“也还是有十来本的!”

“……不错,真棒!”

去年的暑假完全没有工作,我也懒得看书,每天就坐在小树林子里听音乐。有个好像社区乐团的一伙人,每天午饭后会准时来这里练习乐器,我也就每天来这里听他们练习。有个坏了一半的废弃石椅是我的专座。

休息的时候,一个抽烟的吉他手向我借火,问我:“哪个学院的?”

我说:“经济学院。”

“经济学院?怎么好像没见过你?”

另一个贝斯手凑过来说:“你是研究生吧?”

我说:“是!”

“那就是学长咯?怎么没回家呀?”

“和父母吵架!”

“哎呦!因为什么呀?对女朋友不满意吗?”

“猜对了!不过那不是我女朋友,是我老婆了!”

“哇!这么快?那她人呢?”

“回老家了……”实在是编不下去了,立刻转移话题,“你们每天这么刻苦训练,是要表演吗?”

“是啊!下学期开学不久就有新生欢迎晚会,我们要在晚会上表演。”

“那不还有一个多月呢么?”

“早点儿练,免得到时候掉链子……就泡不到妹子了……”

当天晚上我和他们一起去食堂吃了饭,他们邀请我也去参加晚会,顺便看他们表演,至于妹子就不用泡了,因为我已经有了……当然,其实我是没有的,那个晚会我也没参加,因为我根本就不是学生……

今年暑假开始的前几日,我也遵循旧习每天下午去树林子里坏掉的石凳上坐一坐——都过了一年了,这石凳竟既没拆也没修——不过没有乐队练习演出了,我也很快没了兴致。而且今年夏天均温比去年高出许多,我也乐得一天二十四小时呆在空调房里,反正电费都是教授交的。于是从青鹿那儿借到了游戏后,除了到最近的食堂吃饭,我就再不出门了。

不过这能算作是游戏么?只有文字和图片,没有流畅的动画,有时画面还会抖一抖,这代表画面动了么?两个小时,只有对话和独白,独白居多。

青鹿说她只玩儿了女主线,我便尝试了一下男主线,不过两个小时了我都还没看到女主出现,男主又是个话痨,自言自语简直不要太多……

嗯,我有话痨么?我觉得没有……

要是凌余没有回家就好了,可以偷偷地架起一个露天烧烤架。

窗子没有关严,忽而一阵风吹进来,将桌上堆叠的某精神医师兼教授准备的纸又吹散了一地。我懒得去捡,任由他们吹得满屋子都是。

真是个美好的暑假——要是没有检查和论文就好了!

这样极尽宅的日子过了能有半个来月。这半个月的日子过得极有规律:每天睡到八点起床——忘了提一嘴,我暑假是不跑步的,因为操场不开门——面包配咖啡当早饭,然后写两个小时论文;中午去食堂吃饭,下午打游戏,天黑就睡觉。平均每天我能睡上12个小时——虽然一多半的时间都是在床上躺着发呆。

梦里依旧是一些乱糟糟的不成形的东西,而且梦越来也少了。当然,我梦里的女孩儿也不再出现了——毕竟已经当着我的面自杀了,若再出现可能会被我当成是诈尸……

还是说一下游戏吧!

乐园。

为什么叫“乐园”呢?真的是个很奇怪的名字。

剧情就如青鹿所说的那样,以一个连续谋杀案开场。故事开始前就死了两个人,故事开头后——就是终于忍受过了男主角长达两个小时的唠叨后——发生了第三起案件,一个报社的主编被枪杀,女主是目击者。女主在大楼里一边躲凶手,一边报了警。于是男主就跑去救女主了。

作为连续凶杀案的目击证人,女主被判定为有人身危险,男主被派去保护女主。

之后的情节如何发展,不用看就能猜到大半了。不过这八成也是因为我对这个情节太熟悉了。

确实是很熟悉,每一个细节都很熟悉。但奇怪的是,这种熟悉感本应在我的脑子里掀起一阵波澜来的,可是什么都没有。

这就很奇怪了。

我曾经问过柏夕我的过去,我清楚地知道,对我的记忆有着充分的了解的,也就是他了。但他什么都不肯说,他说有关我记忆的东西,哪怕一丁点,都容易引起我脑活动的混乱。

以我对人脑的认知程度来说,这真的是太夸张了。

但我对我自己对这方面认知的准确性是很怀疑的,这种怀疑有时甚至会延伸至我对自我存在性的怀疑。这可不是夸张,我的人格,我对自我的认知了解都源于记忆,如果遗失了过去的记忆,我怎么能证明过去是存在着的呢?

其实知识也是记忆中的一部分,但这知识就不会引起任何混乱,也许对我来说一个游戏的情节也是如此吧!

知识就是知识,对某一学科内容的了解与掌握是知识,对一本书一款游戏故事情节的掌握也是知识,差别在于对于未来事物有没有指导价值罢了!

在我快乐而又颓废的吃吃睡睡的暑假生活到一半的时候,我这三十多平米的单身宿舍竟然出现了一个访客。

门铃响的时候我还以为是错觉,加上我又沉迷于烧脑的推理游戏中不能自拔,于是完全不想理会它。门铃响了十来声后电话又响了,我这才发现响的不是隔壁的门铃。

我放下游戏机,接起了电话。

“我是青鹿。”

这么简约直白的开场白似乎也不多见。

“是青鹿呀!外面热不热?”我也不知道我在说些什么。

“热!”

“那么要吃冷饮么?”

“你楼下的冷饮店关门了。”

“好可惜。”

“是呀!”

“不过远些地方还是有的。”

“总之先把门打开,让我吹吹空调吧!”

我于是把门打开,把这匹热坏了的小鹿拉进我凉爽的空调房里。

青鹿穿着一条薄荷色的棉质长裙,下摆荡在距离脚腕一寸的部位,脚上是平底的麻质凉鞋。长长的头发被一条橡皮筋缠成了马尾,垂至腰间。从肩部裸露出来的纤白的手臂,汗毛略微重了些。左手拎着一把不带绯边的长柄伞,手腕上胡乱地缠着一根红青相间的编织手链。右手的小臂外侧有一个长约一寸的疤,手里拎着一个纸袋子。

她把纸袋子递给我。

“给你……再不开门它就要化了……”

我接过纸袋子,里面并列两个巧克力圣代。

“谢谢!不是说关门了么?”

“所以我是在隔了两座楼的小冷饮店买回来的呀!”

她环视了一圈,寻找可以坐下的地方。我把冰淇淋放到桌子上,火速把地上床上东一处西一处散落的资料纸拢到一起,堆放到角落里。

“你这里混乱的程度和你朋友的书店也有得一拼了。”

我让青鹿在椅子上坐下,我自己坐在床沿。

“当然不一样了!我这屋子再乱也是乱给我自己的,凌余的书店可是对外做生意的……你没有回家么?”

“我又不是学生,也没有暑假,回什么家?”

“但是学生都走了,你们不放假么?”

“不放,不过也没有什么事情,就是值班看门。不过我们的假期也比一般的白领要多,但是这边要一直留人的。我想寒假期间躲在家呆一阵子,所以情愿暑假多上些日子。”

“今天是休息了么?”

“对呀,今天是周日,明天就要上班。”

老实说,这么一个女孩子呆在我的房间里我是有些紧张的。晓梦每次来找我,我都拒绝让她进房间,只让她在楼下等我。可这次人家都到门口了,总不能把人家再撵回去吧!

“你是给自己放了暑假吗?都不出门的。”

“天气太热了,不想出门。而且学校里没有多少人,太冷清了,很无聊。”

“你喜欢人多的地方吗?”

“算是吧!总之不喜欢人少的地方……不过话说回来,你怎么知道我不出门?”

“我的办公室就在图书馆边上的档案室,从前还不认识的时候,就经常能看到你从图书馆门口经过,差不多每天都是固定的时间。”

“哦?图书馆来来往往人这么多,你怎么会单独记得我的呢?”

“我在柏夕教授的医院里看见过你……我去年曾在那里接受治疗。”

“哦!”果然是柏夕呀!

“我在那儿和你打过一声招呼,我以为你是医院的医生助手,想跟你问路来着……”

“是么?”

完全没有印象……在空调房吃冰淇淋还挺冷的,我倒是还好,对面的妹子穿得单薄了些。在询问了妹子的意愿之后,我把空调关上了。

青鹿忽然不说话了,埋头专心吃冰淇淋。

我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于是我也低头专心吃冰淇淋。但我很快就吃完了。屋子里的气氛很尴尬地安静着。该说些什么好呢?

“你的小说写得怎么样了?”

“进展很快,要收尾了……最近工作上也没什么事情,只有我一个人值班的时候也会写一点。”

“开学前写的完吗?”

“应该没有问题。”

“那凌余肯定很开心了,从老家回来就能见到你的成品了。”

“他回家了么?”

“嗯,他说暑假也没什么生意,就关门回老家了……明明就是一年四季都没什么生意!”

“你不想看看么?”

“我么?我从不看小说的。”

“为什么呢?”

“是啊,为什么呢?”说不清楚,习惯喜好这种东西,很难解释。就好像说你喜欢吃苹果肉,我喜欢吃苹果皮,这有什么可解释的?如果偏要我做出个解释,我可以说,果肉太甜,苹果皮比较有嚼劲,略带一点酸酸的味道。至于我为什么不喜欢看小说呢,可能是我对别人的故事没什么兴趣吧!

“我来之前,你在做什么?”

“打游戏!”

“打游戏?‘乐园’么?”

“是。”

“我以为你不会喜欢这种游戏呢,你又不喜欢看小说。”

“也不是喜欢吧!只是觉得这个剧情很熟悉。”

“你从前玩游戏的吗?”

“不玩,我对游戏也没什么兴致。”

“那就很奇怪了,你既不玩游戏,也不看小说,怎么可能熟悉‘乐园’的剧情呢?我倒是有听说‘乐园’游戏是从小说改编过来的。”

“不知道!”

“有没有可能……”青鹿忽然站起身来,走到窗前,把窗子开出一条缝隙。一阵轻风,把白色的纱质窗帘,青鹿的棉质裙子,连同她的黑色偏黄的发梢微微撩起,“是现实中发生过的事情呢?”

青鹿微微侧身,扭过头面向我。

“现实中……的事情?”

记忆的残余片段?

如果是这样,我混沌一片的记忆不能不起一点波澜……但这也只是柏夕的意见罢了!

“你热了是么?我把空调打开。”

我站起身。

“不用了,自然风比较好。我喜欢自然风。”

“我也喜欢,但自然风不是随时都有的。”

我又坐下了。青鹿把身子完全转过,面向我,裙子的下摆在她身前被撩起到最大的程度。

“你今天来找我,究竟是什么事情呢?”

这句话终于被我问出口,从她走进房间起,这句话就一直停留在我嘴边,只是实在问不出口。

“我记得晓梦曾跟我说过,你想去档案室,寻找有关你记忆的线索。”

“哦。”好像是有真么一说,“办得到么?”

“我觉得明天是有机会的,明天值班的只有我一个人,那两个年纪大的老师回家了。”

青鹿挽起裙子,在飘窗上侧身坐下。风愈起愈烈,将她的薄荷色发绳吹落,一头秀发飘散开来。她似乎没有察觉到,正侧着头,往向窗外。

我望着她的侧影,有些熟稔的感觉。

“你明天可以去找我,尽量早些,我带你进档案室。”

“青鹿……我们以前,认识过么?”

她扭过头来,微微一愕,随即轻轻笑起来。

“你忘了么,我刚刚说过,我们在医院见过。你从柏教授的诊疗室出来,还穿着白大褂,我便以为你是柏教授的助手……不过你当时为什么一副医师的打扮呢?”

我完全不记得有这么一回事。

我说的也不是在医院,不会是这么近的事情……应该在更久远的过去才对。

青鹿俯身拾起掉落的发绳,在长发根处随意一缠。

“好了,重要的事情已经传达到了,没什么别的事的话,我要回去咯。”青鹿握住她的长柄伞,走向门口。

她握住门把手的那一刻,我脱口而出道:“一起吃个饭吧!”

她扭头望向我,歪着小脑袋轻轻一笑。

“好呀!”

8. 档案室中没有阳光

还远不到晚饭的时间,我们继续在房间里坐着聊天,直到太阳将近落山,便在校园里沿着树荫走了几圈,走到天黑才去吃晚饭。

第二天,我按照和青鹿约定好的时间去档案处办公室找她。薄荷绿色的长裙已换成棉白的衬衫和米黄色的半身长裙,鞋子还是昨天见到的。长发则被松松散散地盘成一个髻子,一走一动都有抖落的趋势。

她把隔壁工位的椅子拽出来让我坐。

“稍等我几分钟,我需要给这一章结个尾。”

她没做过多解释,立刻坐回电脑前,专注于打字……看样子我来的不很是时候,青鹿写作的思路很可能被我打断了。

我无聊地坐在椅子上东瞅西瞧,档案处的办公室就和一般的办公室没什么区别。我刚刚在门外看到走廊尽头有一个大铁门,很可能就是档案室的门吧!

约莫15分钟左右,我看到青鹿的电脑屏幕黑掉了。她起身走到柜子前,从抽屉里拿出一串钥匙。

“早上吃饭了么?”

“吃过了。”

“在食堂吃的么?”

“不是,在楼前的小超市买的牛奶和面包。”

“我听说,有一个学弟搭建了一个学校内部的外卖平台,把学校里的饭店和食堂整合在一起。等到下学期开学,你就可以在公寓里点外卖,不用每次都要跑很远去食堂了。”

“我还没有那么懒……虽然夏天和冬天多少会变懒些,但春天和秋天的时候我还愿意走一走的。”

“你不喜欢夏天和冬天么?”

“当然喜欢,可以明目张胆地犯懒……夏天尤其喜欢,因为女生的裙子都很短。”

她斜着眼睛睨着我:“你是嫌弃我的裙子太长了么?”

“长裙也好,可以引出无数遐想。尤其是这种宽松的长裙,风吹掀起后便可瞥见一点,然后再落下。这一起一落间是可以想象出很多东西的……”

她瞪了我一眼,然后扭过身去。我能隐约瞥见她颊边的一点点红晕。

“走吧,我带你去档案室!”

我跟着她走出了办公室,把办公室的门锁上后,本以为她会直接往走廊尽头处的铁门的方向走,谁知她竟走向了相反的方向,走到了楼梯口,下了楼梯,出到教学楼外。

“糟糕,忘记带伞了!”以她这句话的轻声程度,我断定她这话是自言自语,便没有作声。当她回过头看了我一眼,似乎在确认我是否还在她身后,这让我不禁怀疑起我的判断是否正确了。

因为忘记带伞,她的步子迈得很快——再快我也是轻轻松松就能跟得上的。我们绕到了门的后侧,在一个颇为隐蔽的地方有一个上了锁的小铁门。青鹿取出钥匙把铁门打开,环视一圈确认无人后走了进去,我则紧随其后。铁门少了支撑后随着势能落下了,我们立刻陷入黑暗中。纯粹的黑暗,一丝光线也无。

“往前走就行,这里没有岔路口,走不差的!”

我感觉到声音在离我远去,立刻小跑着追上去。走了一段路后,眼前忽然出现一束光,晃得我险些栽了过去。定了定神后,我发现是青鹿把手机掏出来,把手电筒打开了。

“你倒是先说一声呀……”

“吓到你了?”

“是,吓了一大跳……”

她把手电筒——手机递给我,让我拿着,她又从裙子口袋里掏出一串钥匙,去开右侧铁门的锁——我这时候才发现我的右侧是一个铁门。

“这个是档案室的后门。你在办公室那边看到的是档案室的前面,那边有监视器,绕不过去。后门原本也是有的,但是前些日子坏掉了,因为是暑假,也找不到人来修,就那么搁置着了。这可是个绝佳的机会,错过就再没有了!”

她说话的功夫已经把铁门打开了。一推开门,一股浓重的旧书气息迎面而来,居然和凌余的书店的味道有些相似。

“跟着我走,我让你停在哪儿,你就停在哪儿。不要乱跑,以免被监控器拍到,我可还没想到把你带进来的合理的理由呢!”

“其实我忽然想到,我们有必要这么偷偷摸摸的么……不可以向学校申请么?”

“可以呀!向档案处提交一个书面申请即可,不过你还是进不来的。如果申请通过,也会是我帮你查,你进不来的。”

“我也没说我一定要进来呀,你帮我查了不就可以了么?”

“是呀!但那样不就很无聊了么?”

青鹿指示我在一个桌子的后面站好后,独自走向档案柜。

学校是一个兼具保守和创新的地域,外面世界日新月异的变化发展,部分起源于校园,部分在校园中迅速生长。但总有那些地方,无论外边怎么改变,都能保持岿然不动。不能说它守旧,只能说它怀旧古朴吧!

档案室便是这怀旧大军中最古老的部分。在电子信息化迅速发展的今天,这个方圆二十平米的小房间仍旧之保持着最原始的形态。没有电脑,没有电子密码锁,一包包被牛皮纸包裹着的纸质档案被小黑锁头锁在黑沉的铁柜子中。

“这和二三十年前都没什么变化嘛……为什么不直接换成电子档案呢?”我问青鹿。

“想要改变,需要很大成本,先不论把这些成千上万的纸质档案扫描成电子版的工作量,人力成本就很高的。档案室的工作人员还是年纪大的居多,她们电脑的基本功能都掌握不好的!不过上头的人也想要做些改变,所以才把我这个刚毕业的给招了进来,想给这个陈旧落后的档案部门注入一点新鲜血液吧!任何变革都不会很快做成的。”

“图书馆变化就很大。”

“一点点吧,也算不得大。毕竟图书馆是面向外部的,算是门面了!而且有什么变化呢?只是摆了几台电脑,让读者查查图书有无而已。”

“不是可以用自助机借书还书了么?”

“那也是今年刚刚实行的,离真正的智能化还差的很远!”

“你想象中的智能化,会是什么样子的呢?”

“要我说呢,应该一本书都不在外面,展现给读者的全部是3D全息投影,读者面对的书架呢,其实是虚拟电脑投影,可以和读者交互。那些不知道自己想读什么书的人,就把自己的想法和喜好输入进去,这个超智能的书架就可以自己吐出几本书来——当然是全息投影的,让读者看一看,不行再换。最后确定好了,到门口的电子柜里取书就可以咯。”

“像你这么说,最后一步很多余呀!直接电子版的就可以了。”

“电子书没有感觉啊,不少人读书要的不就是那种感觉么!其实如果电子书足够发达,纸质书又有什么作用呢,浪费纸张而已。”

“那凌余的书店不就要黄了么?”

“本来就是要黄的嘛!”

“说的也是!”

青鹿从我右侧的柜子前探出个小脑袋来。

“我查了近五年神经心理学专业的学生,没有叫庄生的哦!”

“可能不是神经心理学,也可能不叫庄生呦!”

“如果只是专业不对还好办,按一届五千学生算,五年也就两万多嘛!但要是你改过名字就麻烦了,要是打开档案一个一个看照片,可能一个星期都看不完了!”

“算了!其实我本身也没抱多大希望……”我走向青鹿刚刚弹出个头的柜子。

“小心点哦,你再向前一点点,就被监视器拍到咯!”

“这一侧不会吧?”

“不会,这一侧是坏掉的那个的监控区,他们就是以这个柜子为界的……不过这边都是十年前以上的档案了!”

“神经心理学专业么?”

“是呀!”

“那岂不是能看到柏夕的档案了么?”

“那不就在这里咯!”青鹿朝玻璃架子上一指。

“哦吼!”我忽然来了兴致,“打开看看,说不定能找到那个烦人的家伙什么把柄呢!”

“你这么说你的主治医师不好吧!”

青鹿把玻璃门柜门打开,把柏夕的档案从中抽了出来,递给我。

“小心点,别晃到监控器那边呦!”

柏夕的档案看上去有些年头了,牛皮纸的颜色很深,且有污渍。

“这应该都是三十年前的档案了吧!”

“是呀,档案室的空间一点点变小了,据我们屋那些老太太说,以前只是一个很小的屋子,后来放不下了才换到这里。不过这里也快要放不下了,已经多加了几个柜子,过不了多久还要换地方的。”

我翻开了牛皮纸袋,把里面的东西抽了出来。

“哎呦,年轻时候的柏夕还是挺帅的嘛!”

“现在也很帅呀,可以说,越老越有味道吧!我听晓梦说,你们院不少柏教授的女粉丝呢!”

“晓梦的话,谁知道真的假的!”

不过柏夕的档案也没什么好玩儿的地方,就是普普通通平平常常的大学生。没获过什么奖,当然也没有处罚记录——只是由本科读到硕士再读到博士,唯独硕士阶段出国交换一年。

“有点无聊欸!”

“档案这种东西,都是官方的记录,你还能指望找出什么好玩儿的东西。想要八卦的话,还不如去问问他当年的同学和老朋友呢!”

“上哪儿找去?我就是想找到他的把柄,威胁威胁他!”

青鹿把柏夕的档案塞回档案架,正要关门的时候,我忽然留意到角落处的一个名字。

“等一下!”

“怎么了?还想找谁的把柄呢?”

我把青鹿推到一边,取出柜子角落里的一个档案。档案上用铅字打印的姓名:

苏何。

9. 她回来了

她回来了。

在我以为她以她生命的结束给我的梦画上终结的两个月后,她又回归到了我的梦里。

她背对着我,坐在椅子上,在一个白色的房间里。

我喊了一声她的名字。

苏何。

她扭过头来看着我,微微一笑。随即又消失了。

我想起了她的名字——准确来说,不是我想起了,是我发现了。在我看到铅字打印的那两个字一刻,她的名字连同她的音容相貌流回我的记忆中。

那一瞬间,梦里模糊的面容豁然清晰明朗。

为什么会忘记呢?总觉得这是不应当忘记的事情。

又为什么,不能忘记呢?

打开档案的封皮,抽出带有一寸相片的那张纸。相片上的容貌与我梦里的半分不差。

青鹿好像在我身旁,在我耳边说了许多话话。我感知到有声音从耳道中传递过来,但仅仅是感知而已,我的思维并没对声音中的消息进行编码——所以我不知道她究竟说了些什么。猴子听人说话大概便是这种感觉吧!

“苏何……苏何……”

这个名字究竟意味着什么?不知道。为什么仍旧不知道呢?为什么还是什么都想不起来呢?

头很疼。疼得要死。要炸开了。谁他妈在我脑袋里放了个炸弹吧?

我一边用力挤压着太阳穴,一边在材料中搜寻有用的信息。

苏何。明德大学脑认知学院神经心理学本科生。大学四年的学分绩都是优,后保研。但研究生二年级,因病退学。

“因病退学”,因什么“病”呢?

她还在吗?不在了吧!她在我的梦里已经自杀了……梦总是与现实存在映射关系的。

“这个人好像……”

青鹿在说话么?说了些什么?

“你说什么……青鹿……”

青鹿还在么?这里还是档案室么?

好像有一阵轰轰隆隆的机器声。有人走到我身边,我扭头问他:“青鹿呢?”

“青鹿……冯青鹿么?你和那个小姑娘也认识了呀,这可不是什么好事情!”

这是柏夕的声音。哦,对,这里是柏夕的诊疗室,我又在检查中睡着了。

“起来吧!”

我从白色冰冷的机器上坐起,有些迷茫地环顾了一下四周。还是熟悉的诊疗室,熟悉而又讨厌的布局。

“回去吧,下周之后再来复查!”

“下周,不是一个月之后么?”

“最近你的头是不是经常疼?”

“……是。”那天从档案室回去后,我除了苏何这个名字以及她的人之外,仍旧什么都没有记起来。但是头一天比一天疼,晚上疼得直打滚,甚至整夜睡不着觉。

一旦睡着后,梦里又都是苏何的脸。

“我让助手给你开了点药,一会儿你去隔壁办公室取一下。每天按时吃,看看能不能有所缓解!先观察两周,视情况而定,很有可能你又要回医院了!”

“不就是头疼而已,有那么严重么?”

柏夕的面色异常,不像平日里那故作呆板严肃的模样,而是真的遇到了什么难题。我犹豫了一阵要不要把苏何的事情告诉给他,他应该认识她的吧?我犹豫着,直到被柏夕撵出诊疗室。

还是算了吧!

跟自己的主治医师对着干真的不是什么好事情。但总觉得如果说了,我的自由生活也就彻底结束了。

推开柏夕办公室的门时,我吓了一跳,因为有个穿着根本不合身的白大褂的娇小女生站在柜子前整理资料,听到推门声转过身向我打了声招呼。

“呦!庄生,检查结束了?怎么样?感觉如何?哦,对,教授给你开的药我还没给你取呢,稍等我一下!”

晓梦风一样地从我身旁走了过去,根本没有给我说话的机会。现在还没有开学,这丫头应该是提前回来实习来了。

这间是柏夕的办公室,但柏教授只要在医院基本都呆在诊疗室,所以他的办公室通常就是助手的工作和休息室。柏夕的助手多数都是明大的研究生或是博士生,数量由零到三不等。助手其实没什么确实工作,就是观摩,外加跑跑腿。

我也曾经做过柏夕的助手——在柏夕被自己带的博士生拒绝了之后,柏大教授为了挽回面子硬是要我做他的助手。我当然是很开心地做了,因为柏教授答应给我工资,而且我似乎是唯一一个拿到工资的助手。因为我不需要实习证明。

青鹿说曾经把我误认为是柏教授的助手——完全不是误会——大概就是那个时候吧!

晓梦的办公桌(其实是柏夕的办公桌)上,散乱着一堆学术杂志。这里面应该会有柏夕的学术论文吧?说不定还是我代笔写的。闲着也是闲着,翻翻看吧!

我在房间里唯一的一个椅子上的坐了下来,翻动着桌子上的杂志。

都是英文的呀!那应该就不会有的柏夕的了,有也不会是我代笔的。竟然还有一本二十年前的杂志,是从图书馆借出来的吧?晓梦这不会是在为毕业论文选题吧?

“你在乱翻什么?”

突然从背后响起的声音吓了我一跳。但还是故作镇定地把刚翻到一半的杂志合上了。

“翻翻而已,至于大惊小怪吗?”

“没有大惊小怪,就是好奇你想看什么!”晓梦把一包药扔到我面前的桌子上,“用量和注意事项都写在盒子上了,自己看吧!”

我扭头看了她一眼——这么一会儿功夫,这丫头居然把衣服都换了,换了个合身的白大褂回来。

“你这是要准备毕业论文了么?找来这么多学术期刊来看?”

“当然啦!还有不到一个月就要交选题了。”

“让柏夕给你定一个不就好了么,他不是你的导师么?”

“教授还没有闲到这种事情都亲力亲为吧!”

也是,他连自己的论文都懒得写……

“那你有一点想法了么?”

“本来是没有的,所以在随便乱翻……不够看到你倒是稍微有了一点……”因为房间里唯一一张椅子被我占了的缘故,晓梦只得靠着档案柜站着——我好一会儿才发现这点,便把椅子让给了她。

“失忆症么?这是老生常谈的内容了吧……”

“对哦!我都没想到这个……其实也不错,毕竟眼前有个活生生的样本。”

“不是这个还能是什么,看到我你还能想到别的么?”

“其实我是看到你的时候想起了师姐。”在我起身一分钟后,晓梦回到了本属于她的椅子上。

“青鹿?F症么?”

“这个你都知道了?”晓梦略有些惊讶地抬头看了我一眼。

“嗯,她和我说过。”

“看样子你们已经有过不少接触了!嗯,不错,比我想象中的发展要快。”

“什么发展?”

晓梦扭过头,在那一堆杂志中拨弄着。

“其实我对F症比对Amnesia兴趣要高一些,但是这个多少有些偏离柏夕的研究方向了。”

“现在换个导师说不定还来得及!”

“怎么可能?!再说,明大也没有主攻这个方向的教授。不过要说偏离也没有偏离那么远,估计柏夕也能接受这个选题。对于F症的研究,他留学时的M大成果最突出。当时有个华裔博士生发表了一篇相当有名气的论文,嗯……叫什么来着,我找找?”

“《The Relationship Between The Brain And The Reality》?”

她瞥了我一眼:“你看到了……不对,我这里面应该没有的。还是你看到过?”

“不知道,这名字突然就从我脑子里蹦了出来,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

“哦?算了!反正这对你来说也不是什么稀罕事……那个作者好像还和柏夕教授认识的!我昨天特意问了一下教授,不过教授说这个人几年前已经去世了……”

“你和柏夕提了选题的事情?”

“还没!当时教授看着脸色很难看,我没敢提,就想着再调研一下……”

“他不一直都是那个脸色么?”

“不是不是!那天要更吓人,还很激动。我都感觉再多说一句他就要打我似的,我就跑了!”

“怎么会有那么夸张?”

“就是有那么夸张啊……你是没在场,估计你在场你也会被吓到。我还第一次见到那个样子的教授,我不过就问了一下他认不认识那篇论文的作者而已。”

“他怎么说的?”

“他说,认识,怎么了。我就问他他人在国内么,还是在国外,能不能联系上。他回了我一句‘死了’,然后……”

我正在盯着档案柜看,等着她的“然后”,等了好几秒都没有结果。我便转过头问她“然后怎么了”,却见她瞪大着眼睛看着我,一副又疑惑又有些惊恐的表情。

我被她盯得浑身发毛,禁不住后退了两步。

“怎么了?”我见她手里拿着本摊开的杂志,又上前一步,“你看到了什么?”

我试图伸手去拿她手里的杂志,她猛地一抽手,站起身,把那本杂志藏在身后。

莫名其妙。

“到底怎么了呀?”

晓梦把后背贴在墙上,生怕我会抢走她手里的杂志似的。两只大眼睛死死得盯着我看着,声音有些发颤地说:“庄生,你该不会……”

“我不会什么?”

“没什么!”晓梦忽然又把目光收了回去,把那本杂志卷成一团夹在怀里。

“我去找教授,你先回去吧!”

而后她再次风一样地走出了房间,留我一个人愣愣地发呆。

10. 通往旧日的白日梦

走出医院后,我仍旧是没有从那个莫名其妙的氛围中恢复过来。不单单是晓梦忽然间的抽风一般的态度,柏夕的神色也和往常不太一样。尽管他在用力掩饰,故作平静,但我能觉察出他的紧张——我对他人情绪的感知似乎要比一般人也敏感。

晓梦究竟发现了什么呢?

和我有关么?

我有些在意,但在意也无用。看他俩的样子就知道谁都不肯说的了。我只能寄希望于另一个人了!

我看了一眼手机。有两个来自青鹿的未接电话。

看样子是有消息了。

两个星期前,我在档案室里看到了名叫“苏何”的学生的档案,我确定了她就是我梦里的女孩子——三十年前是女孩子,现在应该是快退休的中年妇女了吧,说不定孩子都和我一样大了!

当然,前提是她还活着。

我都不知道那天是怎么走出的档案室,意识一直处于半朦胧状态中。只知道我又回到了青鹿的办公室,青鹿用电话叫来了凌余,凌余把我送回了公寓。这期间青鹿曾经想给柏夕打电话,被我制止住了。

平静下来后,我找青鹿道歉——明明是找她帮忙,却惹她担心了。

我对青鹿提起了有关女孩子——苏何的梦。

“你不是看不见她的脸的么?为什么确定是她呢?”

“不知道,就是很确定。”

“那是三十年前的档案,她是你父母一辈的人了……你知道你父母是谁么?”

“不知道。我问过柏夕,他说我父亲六年前去世了,我是他收养的,是个孤儿……你是觉得她可能是我母亲?”

不是!梦里的那种感觉,不像是。

“嗯,不过也只能是你的亲人了吧……如果这个可能成为你恢复记忆的线索,我可以找人帮你查一下。”

“查什么?”

“她在哪儿呀!有了那档案里的身份信息,她的住址,工作,婚姻情况应该都可以查得到!”

……这么便利的功能为什么不早说?!

我直接约了青鹿去咖啡店——我有点饿了,没吃早饭就被柏夕拉去检查。本来想直接约个午饭的,打了电话才知道,今天星期六,青鹿休息。

我要了个甜品,青鹿只要了一杯咖啡。

我一边吃,一边听着青鹿给我汇报。

“这个苏何,本科和研究生都是在明大就读的,研二的时候休学,没再继续读了。”

这些档案上都写了。

“休学的原因是什么?”档案上只写了“因病休学”四个字,没有写究竟是什么病。

“是心理问题。”

“严重到休学的程度么?”

“应该是很严重吧!她休学之后也没有就业……但是很快结婚了。”

“结婚了?”

“对,休学之后不到半年就结婚了,丈夫是个警察。但是他们结婚不到五年便又离婚了,也没有孩子。”

那她就不可能是我妈妈了吧!

“离婚之后,怎么样了呢?”

“不知道!有些信息是调查不来的。我只知道她一直没有就业,至少是没有正式的职业,也没有再婚。”

“她还在世么?”

“不在了,死于三十六岁,自杀。”

这便与我的梦衔接上了。

“只有这些了么?”

这还是什么都不知道呀!我又在期待些什么呢?

“能调查出来的资料也只有这些了,不过……”

“不过什么?”

“苏何的前夫乔奈还在世,我搞到了他的联系方式……也和他联系上了。”

“……然后呢?”

“我想明天去他家里拜访他,问他有关苏何的事。”

“他同意了?”

“同意了!他给了我他家的地址,我明天也恰好有空,但我不敢一个人去……我觉得你亲自去会比较好些,但你说过你这些年从没出过校门,我想要么叫上凌余和我去吧!”

“不用他,我去!”

心理学上有一种见解,害怕就和疼痛一样,都是人保护自己的一种本能反应。恐惧可以使人避开风险,恐惧也可以教人乱了分寸。

和青鹿约定好去拜访乔奈的那天晚上,我彻底失眠。我试图向自己证明我并不是恐惧,为此我甚至想半夜爬起走进图书馆,从心理学的角度,彻底弄清恐惧的含义。可惜明大是没有通宵营业的图书馆的,我只能从我手边的书籍查阅一下,得出结论:我在恐惧!

我和青鹿把时间定在了那天之后的第三天,这天青鹿休息。在彻底接受了自己在恐惧这一事实的第二天夜晚,我竟然睡了个安稳的觉。

到了第三日,我仍旧在凌晨三点起床,延续着旧习跑步。熟悉的时间熟悉的事物会产生安全感。除了明确的危险外,人只会对陌生的领域感到恐惧。

吃过早饭后,我站在档案楼前等待青鹿,此时距离约定好的见面时间还有两个小时。

这两日的夜晚,我没有做梦——我指的是那种一般人口中的人在睡眠中的时候会做的梦。我改成了白天做梦,在清醒着的时候。

抛开夜晚的感受鲜明的梦,我偶尔也会在白日里做梦。只要是一个人独处的时候,只要我没有再做特别需要动脑子的事情,譬如说,跑步的时候,吃饭的时候,洗澡的时候,没有明确目的四处闲逛的时候,会突然有一组连着色彩和声音的镜头在我脑海中浮现,我将其称之为,白日里的梦。

我清楚地知道此梦是由何产生的。那是些偶然零散的记忆片段,但是它们不真切到,让我始终觉得那是梦。

在我保有记忆的这三年里的最初阶段,白日梦的数量要高于我记得住的夜晚的梦的数量。其后慢慢少了,以至于彻底没了。

但是就是在我站在档案室的门口等候青鹿的两个小时里,我做了一个白日梦,那是有史以来最清晰的一个白日梦。

一个四面都是白色的房间,房间里有两个人——不对,是我能看见到的是两个人。如果算上身为观测者的我,那就是三个人。房间里有一张桌子,桌子也是白色的,桌子上散乱地堆放着一些纸,桌子前放着一把椅子,一个已经不能称作年轻的女人坐在椅子上,她的身边站着一个身穿白大褂的男人。男人很高,我看不清他的脸——他的脸似乎是在我的视线范围之外。女人的面容也依旧是模糊的,即便我知道她低着头,对着我笑。

这个“梦”出现在我的感知里只有几秒钟的时间,待它褪去后,我却花了很长时间来思考梦里的那一幕。

毫无疑问的时是,那是我确切经历过的一幕,那个女人应当便是苏何,那个男人又是谁?为什么我看不见他的脸呢?

青鹿来的时候,我还沉浸在思索中,以至于青鹿跑到我身后我都没有发觉。她用手指戳了戳我的肩,倒是吓了我一跳。

“还好吗?”

我知道自己是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我也知道她明白我为什么心事重重。于是我微微笑了笑,说了句:“走吧!”

“乔奈的家在市郊,他现在退休了,没有孩子,一个人生活。在和苏何离婚后,他又结过一次婚,但很快就离了,之后就一直单身……我们坐公交过去可能要两个小时,你要是困了,就先睡一觉吧,要换站的时候我会喊你的。”

青鹿忽然这么说,可能是因为看到我微微闭上了眼睛。但我其实并未感觉到困顿,我只是依旧在思考。

来到外界后,我并没有如我先前所担忧的那样的恐惧。我对校园之外的世界没有概念,但我发觉自己并不陌生。譬如说,这三年来我并没有坐过公交,甚至见都没有见过,当青鹿和我说需要坐公交的时候我还微微愣了一愣。但当公交来的时候,我很自然地排队走了进去,买了票,找到位置坐下,如同本能一般自然。

于是占据着我思想的,不再是恐惧,而是迫不及待,和好奇。

青鹿以为我快睡着了的时候,我在闭目思考,但我并没有澄清她,而是装作真正睡了的样子。直到我真的是睡着了。

这次我真的做了一个梦,一个和早晨的白日梦几乎一样的梦。不同的是角色变换了:我站在坐着的女人的身旁,我能看得到她的头顶,但是看不见她的脸。女人的前方,是一个看起来不到十岁的小孩子。

这一幕很快散去,我被青鹿摇醒了换车。换了车后,我试图寻回睡意,想从梦里多找寻一点信息。几番尝试都没有成功。我再次感觉到了恐惧。

乔奈住的地方是市郊的一个村子,这一点青鹿事先都不知晓,她查找到了村子的名字,但是她还以为那是个小区。

“这边也还不错,很幽静,如果自己有车去市里也挺方便的。”青鹿边走边说。

“只是这边的房子也不便宜吧!”说是村子,建筑都是很新很好,跟一般所说的农村相去甚远——为什么我会知道这些事情?

这个村子里的门牌号标注得极不规律,我们只能一户一户地看。

“应当就是这家吧……”青鹿指着与她本子上所记相同的号码,说道。院子从里面反锁了,里面房子的门也是掩着的,看不出来房间里是否有人。院子里也没有狗。

“打扰了,请问有人在么?”我喊了几声,但是无人回应。

就在我们打算去隔壁人家问一问的时候,身后传来一个声音:“你们是谁?找我有什么事情么?”

我转过身,站在我身后的是一个身材精瘦的小老头。

“您就是乔奈乔先生吧?”

“你,我不认识你们,有什么事?”

这个六十多岁的小老头,个子比青鹿还要矮上一点,身体健壮。脸上布满赖树皮一样的皱纹,不知道怕会以为他已经八十来岁了;说话蛮横,嗓音凶狠,带着驱逐性的意味。

“我们是……”我一时之间不知道该怎么解释了,看了一眼青鹿,她有意无意的地躲到了我的后边,涨红着脸,一言不发——这个干起事情成熟利落的成年女性还是真的有够怕生的。

“我们想了解一下您的前妻,苏何小姐生前有关的一些事情。”

不出所料,他凶狠地瞪了我一眼,脸上的树皮紧绷着,随时都有可能爆裂的感觉。

“人都死了,还问什么呢问!再说了,你们是警察么?还是记者?哪轮得到你来问?”

我在斟酌究竟要怎么说的时候,青鹿忽然往前踏出了一步,就着细小但有力的声音说道:“他叫庄生,可能是苏何小姐的亲戚。但是他失忆了,我们想帮它找回以前的记忆……”

我能感觉得到她说话时的紧张——不知不觉中,她向我靠得很近,又紧紧地拽着我的衣服。

但是她的话还没有说完,就被乔奈打断了。

“你是庄生?你真的是庄生?”乔奈完全无视青鹿,只盯着我看,那目光想似要把我钉死在门上似的。只是那目光里的驱逐性意味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点温柔。

“是,我叫庄生。”

叫庄生的人很多,说不定他想到的其他的庄生。

他闭上眼,垂下头思索了一阵,又叹了口气道:“行吧!你们进来吧!”

他掏出钥匙把院子的门锁打开,穿过庭院,又把屋子的门锁打开。进屋的时候,他又扭头看了我一眼,又轻轻说了一句:“你都已经这么大了呀……”

乔奈烧水沏茶的功夫,我和青鹿坐在客厅的藤椅上,打量这个独身老汉的屋子。从外面看,院子里零零乱乱,完全想不到里面会是这般精致。客厅里没有沙发,没有电视,只有几把藤椅和高脚茶几,一整面的墙被古铜色的书架占领了,书架上只有少部分放的书,还有堆砌的画卷,古器具,各式带点古韵的小玩意,譬如说,有一个干草和布扎起的小玩偶。

乔奈给我们沏过茶后,扯了个藤椅坐到我们对面。他看到我一直盯着那个草布玩偶看,就起身把那个娃娃拿了下来,递给我。

“这是过去苏何送我的礼物,她很乐意做这些小玩意儿。她说在做这些小玩意儿的时候可以专注下来,脑子不会胡思乱想……她留下的东西,我一直小心保存着,但还是丢的丢,坏的坏,如今剩下的,只有这个了。”

我接过一看,竟不是干草扎的,而是藤皮编织的。也难怪能保持这么多年,玩偶的衣服上能看出来明显的年代感了。

“说吧,你们都想要问什么?”

问什么呢?苏何究竟是怎么样的一个人?她和我有什么关系?我是谁——从他在外面听到我名字的反应来看,他必然知道一个“庄生”,那么我是不是这个么“庄生”呢?不知不觉中,心紧张地砰砰直跳,手心也渗出一点冷汗来。

我还在斟酌是问苏何好还是直接问“庄生”好的时候,青鹿忽然开口了。

“谈谈您和苏何之间的故事吧!您和苏何是怎样相识的?”

果然是写小说的,还是对这种事情感兴趣。

“先等一会儿,我先有个问题,她说你失忆了,这是怎么回事儿?”乔奈看着我问道。

我把玩偶递还给他,他小心翼翼地接过去,又小心翼翼地放回书架上。我把我的故事简单讲了讲,把我对我自己知道的,都讲了出来。青鹿所知的不能比我更多,就安静地坐在一旁。

“失忆啊……这种事情真的只在电视上和书上看到过呢!”

“现实里常见的病症是因为大脑器官受损导致长期记忆遭到损坏,患者过去的记忆不会受到影响,患病后,在短期记忆未受影响的情况下,记忆仅可保留几分钟甚至几秒钟,无法再形成新的长期记忆。这种失忆症,又名Amnesia,是现实中最常见的失忆症状。”

“那电视剧里那种因为头部被撞击,失去过去某一段时间内记忆的情况会有么?”

“这我也不清楚,但我知道有因为剧烈的精神刺激导致一部分记忆丧失的情况。”

“你属于哪一种类型呢?”

“我也不清楚。”

乔奈苍老的脸上,挤出了一点笑颜。

“和你谈话,有一点过去同苏何交谈的感觉呢!你也是精神分析相关专业的吧?”

我摇摇头:“这我也不清楚,我对过去没有半点记忆。“

乔奈点点头:“我大概能理解!因为没有过去的记忆,所以你所掌握的知识,你也不知道源自哪里,是么?”

“是!”

“但是知识不属于记忆么?”

“属于。但是为什么会出现知识保留,但对过去发生的事情的记忆消失的情况,我也不知道。”我向右瞥了一眼,青鹿竟从手提包里掏出来一个小本子在做记录。

经过这一番有关记忆的探讨,乔奈的表情也温和了许多。

“你们想听我和苏何之间的故事是吧?”

我和青鹿相视一眼,点了点头。

乔奈叹了一口气:“其实我们之间并没有什么值得称道的故事可以讲述的,而且那又是三十年前的事情,很多记忆着实模糊了。打从我退休后,每隔一阵子都会有人来,说是要‘采访’我和苏何之间的故事。我不知道苏何哪儿来这么大的名气的,都已经去了二十多年的人了。她自杀的时候也没起什么波澜,报纸上虽然有报道,也只是占了很小的幅面。怎么这几年忽然又好奇起这些事情来了呢?我想不明白,来的那些人,也统统都被我撵走了。我就说我都不记得了!也没什么好讲,没什么可说的。但是你除外。”

乔奈盯着我说:“别人是无权打探这些事情的,但是你有权知道。既然你亲自来问我了,我就一件一件地讲给你吧!”

虽然我不明白我为什么“有权知道”,乔奈也没有给我询问的余地,但我还是觉得我应该暂时闭嘴。那些堆积在我脑海中的疑问,等他讲完,也许就豁然了。

11. 警察与精神病患者的爱情

“我和苏何相识的那年,苏何23岁,在明德大学读研究生,好像才一年级;我么,你们既然能打听到这里,应该也知道吧!我退休前是警察,一辈子都是警察。我比苏何大5岁。”

“那天发生的事情,我印象很深刻。那天是我值夜班,好像是晚上十一点多,分局接到了报警电话,说是明德大学的某个教学楼有凶杀案发生,一个男的杀了一个女的,被人目击到了。目击者被凶手发现,在楼层里逃避躲避凶手,并报了警。目击者便是苏何,这些是苏何报警时的说辞。”

“我听了报警电话的录音,一个女孩子颤颤巍巍惊恐的声音,她说:‘他杀了人……我看到他杀了人……他还会杀了我,他肯定会杀了我的……’那个声音我一辈子都忘不掉,那绝不像是假装的。”

“虽然她说得很模糊,我们一半人都是半信半疑的,但还是组织警力赶去了现场。那栋教学楼十点便锁门了,禁止学生在十点钟以后自习,我们到的时候,楼里是漆黑一片。一楼守门的保安看到警察吓了一跳,惊问我们发生了什么。我说我们接到报警有凶案发生,他说不可能根本无人进出,也没听到过什么动静。

“我们搜索了整栋大楼,除了苏何,没有看到别的人,也没有看到疑似凶案的痕迹。发现苏何的时候,她正躲在安全通道楼梯口走廊的后面,很受惊吓,基本无法沟通。我扶着她走进了电梯,还没有走出大楼的时候,她便晕到了。医院诊断说,她是过度惊吓,在医院休养了几日。

“她出院前我们在医院给她录了口供,她的说法还是同之前报案时的说法基本保持一致。说是一个男人杀了一个女人,那个男人什么样子,那个女人有什么特征,她却说不上来。她说她听到了有玻璃破裂的声音,我们把当时发现她的上下几个楼层的教室都检查了一遍,没有发现破碎的窗户,也没有玻璃碎片。

“除了我以外,我的同事都认为她在刻意说谎。甚至动用了测谎仪,但并没有发现异常。直到一个同事翻阅她的相关资料时,发现一份精神科的就医记录,发现她的精神状态异常的诊断,这件事情便不了了之了。

“我们即将离开医院时,她紧紧地揪住我胳膊的衣襟,用尚未摆脱惊恐的目光对我说,她好害怕,他看到了她,他一定会杀了他的。为了暂时安抚住她,我给了她我的私人联系方式,我告诉她,如果感觉到了危险,可以给我打电话。

“半个月后,我当真接到了苏何的电话。又是那个颤颤巍巍的,带着惊恐的声音。她说她现在在家,很害怕,刚刚走在路上的时候,她感觉自己好像被人跟踪,她感觉那个人就在他家周围,在想办法撬开她家的门。

“那天我休息,便去了她家一趟——那是她在校外租的房子。因为精神上的问题,她不能住学下的宿舍,就在外面租房子住。一个人,七十多平米,两室一厅精装修的房子,我初次看时觉得好奢侈,然后知道了她的家境很好,父母都是学术界的名人。

“这种事情发生了三四次之后,我们便相熟了。一个周末,她打电话约我吃饭,那是我第一次面对着她正常时的状态。没有惊恐,没有发抖,一个安安静静的大学生。我还记得她那天穿了水绿色的长长的连衣裙,头发在脖颈后简单一束,画了点淡妆,面色红润,神态自然,让我觉得……好美。

“她说她是为前几次无理的叨扰表示歉意,请我吃饭。我欣然接受了。那天她谈起了有关她的许多事情,她说她学的就是精神分析专业,她清楚地知道自己精神状态的异常。但她只是偶尔,在晚上会出现这种异常情况,白天都是好好的,可以正常上课,学业不受影响。但是在夜晚,她会陷入一种好似梦游一般的状态,或者更准确地说,是幻觉。

“在幻觉中,她的意识清醒的,能感知周围环境的变化,但是她的感知会与现实产生很大的偏差,像是在做梦。而且她的偏差的认知是具有连贯性的,好像活在一个由自己臆想出来的剧本里。现实的一切情节都会以扭曲的方式出现在她的剧本里,使她自己更加深信那是事实。

“譬如说,那个从来没有存在过的凶杀案,在她陷入‘梦游’状态时,她固执地认为那是真的。但待她清醒过来后,她也明确地知道,那是假的,是她不受控的意识编撰出来的。”

“是F症么?”我不适时宜地插了一嘴。

“啊?哦!她好像是跟我说过她的病的学名,但我没有记住,我总觉得那就是‘梦游’。”

我瞟了一眼青鹿,见她没有要开口的意愿,就催促乔奈继续往下说。

“我问苏何,她的病没法子治么。她说没有,基本没有治愈的可能性,只能就医调理。但是她自己就是学神经科的,她不想要别人看,也还没有严重到那种程度。毕竟,白天她还可以像普通人那样正常生活。

“我问她的父母知道她的事情么,学校同学和老师都知道么。她说父母不知道,父母都在国外,每年至多回来一次,对她也不是很关心。她的导师是知道的,还有之前的室友以及几个交好的朋友都知道,但是他们都帮她保密。她的成绩非常优异,她们都觉得她中途休学太可惜了。此外还有一个她觉得仅仅是有可能性的理由,她对他的老师同学来说都是很好的研究对象。

“她一再强调她对我的感谢,以及给我和我的同事带来的麻烦。我说,没事,那些事情你也控制不了。再说,我是警察嘛,警察的作用就是保护市民。不过我也委婉地劝说她尽量休学就医,以免再给周围人带来麻烦。

“我没有想到,在那之后,她真的休学了。即便经过了老师和同学的再三劝阻,她还是提交了休学申请,因为有医院的诊断报告,她的休学申请也很快批复下来。

“她休学之后找到我,说现在感觉很轻松,以前上学的时候,也总担心会给周围人带来麻烦,虽然她的病从没有在白天犯过,她还是担心会有意外。她基本没有同龄人的娱乐活动,除了上课和实验室,她只在家里呆着,尽量避免外出。也没有什么交心常玩的朋友,更不敢交男友,怕给别人带来麻烦。

“休学之后,她除了去医院,依旧很少出门。整日宅在家里,看书,钻研学术,有时打打游戏,有时还自己写写小说,打发时间。她妈妈回国看了她一次,没待几日就走了,给她留下了充足的生活费。

“我休息的时候会去看看她,陪她聊聊天,陪她打打游戏,读她写的小说,偶尔也把她带出去玩一玩。她说跟我在一起很安心,情绪不会出现异常的波动,因为我的职业,也不担心她突然失控的异常举动会影响到他人。这样子时间久了,我们就相恋了。

“刚恋爱的期间,我都几乎忘记了她的精神问题。那阵子她的状态很稳定,已经有两个月没有从她嘴里听见‘有人要杀她’的话。医院给她开出了“无精神问题”的证明,但建议她定时看心理医生。如果能保持这个状态不变的话,她第二年就可以申请复学了。

“我陪她看过几次心理医生,有一次心理医生单独对我说,他觉得她在运用她的专业技巧,抵抗他的心理治疗。她的心底压抑着一个事件,这个事件给她带来了沉重的心理负担。即便目前她的状态暂时稳定,以后也有可能会复发。但是她不肯敞开心扉,把一切说出来——也有可能她自己都忘记了。而她对精神分析和心理治疗都太过了解,医生对她所施的一切治疗手段,她都在下意识地抵制,所以毫无成效。

“我那时对医生的话并没有太在意,反而觉得他在杞人忧天——毕竟那一阵子苏何在我面前实在太正常了,完全看不出来有半点的精神问题或是心理问题。但是他说过的,在几年后全部应验了。

“第二年春天,我们结婚了。原因无他,苏何怀孕了。原本那年秋天她就可以回去继续上学了,她突然找到我说,她怀孕了,她不知道该怎么办好。她不想打掉,但是生下来就会影响学业。我对她说,如果她不想生,我不会强求她;但是如果她想,我们就结婚,学校那边应该还可以再申请休学一年,等孩子生下来再回去上学。

“她选择了结婚,我们就去领了证,但是没有办婚礼。领证后,我请了婚家把苏何带回了老家,见了我父母。他们不知道苏何的精神病史,单凭那几日所见对她印象很好——所有不‘了解’她的人都容易对她产生极好的印象,再加上她又有了我的孩子,他们对我们的结合很满意。他们提到办婚礼的时候,我以工作忙为接口推脱。至于苏何那边,她只打了个电话给她妈妈,告诉她她结婚了,也有了孩子。她妈妈只问她预产期是什么时候,她会安排假期回来照顾她两个月。

“婚后,苏何把租的房子退掉,搬来与我一起住。我的工作太忙,空不出太多时间陪她。结婚后没多久,我升了职,工作更忙,陪伴她的时间更少了。有时忙于办案子,连着几天都在单位睡,几天都见不到一面。我对此也没有太多愧疚感,她不用上学也不用工作,每天大把的时间,完全可以自己照顾好自己——我如此安慰自己,直到……两个多月后,她流产了。

12. 结局总是悲伤而麻木的

“她喜欢光着脚丫子在家里跑,不穿鞋也不穿袜子,在浴室洗澡的时候也是如此,我说了她很多次让她至少洗澡的时候穿上拖鞋,她也不听。我便在浴室放了一个防滑垫子,那天是她洗澡的时候忘记带浴巾进浴室。洗到一半,想拿浴巾,一脚踩到了防滑垫外,脚底一滑,摔了一跤,流产了。

“我很难受,自己的孩子,说没就没了。但我知道她比我更难受,我只能强忍着悲痛安慰她。我安慰她说,本就是意外而来,意外而走,也许一切冥冥中早有注定。她看上去比我想象中的要淡定,很平静,不哭不闹,只是不笑。总是在发呆,无论在医院,还是出了医院后。她原本就不爱谈笑,那之后话比从前更少了,总是坐在窗边向外看,一坐便是一整天。我与她说话她也听不见,必须要走过去拍她一下,她才会有反应,扭过头看着我,这时与她说话才会有所回应。

“有一天我走近她的时候,偶然听到她说了一句‘是我害了他的,是我害的……’。我以为她说的是孩子,想要安慰她,把手放到她的肩上,她尖叫着跳了起来,瞪着我,那眼神,不像是看着自己的丈夫,倒像是,看着仇人。我说:‘那不是你的错,别太自责了,苏何……’我看她一直在后退,怕她摔倒,伸手想拉住她,她持续尖叫着把我的手甩开了。她那时说的话,我至今记得清清楚楚,也至今没有想透那是什么意思……我后来仔细想想,觉得那话不是对我说的,她可能把我当成了别的什么人。”

“她说什么?”青鹿忽然插嘴问道。

“她说,”乔奈原本一直看着我,这时看了青鹿一眼,继续说道:“‘滚开,你们这群混蛋,无能之辈,杀人凶手……离我远点!别人杀人都会受到惩罚,为什么唯独你们不会!滚!滚开……’我不知道她在说些什么,我看她一直后退,我很害怕,想抓住她,我一碰她她挣扎地更厉害。我不敢再碰她了,只拿话来安慰她。直到她跑到屋子,把房间门反锁上,在屋里大哭。我在门外安慰她一会儿,觉得还是让她一个人冷静点好,就守在外面。

“她渐渐不哭了,安静了,我前一夜没睡好,又倦又乏,就躺在沙发上睡着了。醒来时已是晚上了,她的房门半开着,人不见了。手机和钱包扔在床上,人不见了。我犹豫了一下要不要出去找她,但是要去哪里找她,完全没有头绪。我就坐在床上,盯着她的手机和钱包,像她一样,发着呆地坐着,坐到天明。”

“乔先生!”青鹿忽然打断了乔奈的话,“可以问个问题么?”

“问吧!”

“您那天在家,是穿着警服么?”

乔奈思索了一会儿:“我记不清了,毕竟是三十年前的事情了……不过那天我应该是下夜班,回到家,可能是还没来得及把衣服换下来。”

青鹿“哦”了一声,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乔奈等了一会儿,见她没再追问,便继续讲了下去。

“第二天我照常去上班,接到了苏何之前的心理医生的电话。苏何从家里走出去后,直接去了他那里。我请了假过去的时候,苏何睡着。医生详细地问了前一日发生的事,让我把苏何的神态和她说的每一句话都详细地告诉她。然后他与我说,她现在的精神状态非常不稳定,让我尽量多陪陪她,他会每日给我打电话,询问她的情况,必要的时候,还要去精神科就诊。

“以我的工作,让我每天看着她是不可能的。我就给她妈妈打了电话,她妈妈答应我交代完手头的工作就回国。我听着很气愤,什么工作能比自己的女儿更重要呢?但仔细想想我也是一样的呀,我是她的丈夫,但要我辞职来照看她,我也做不到。

“我请了几天年假,陪她直到她妈妈回来。那位心理医生预测的没有错,她的精神状态回复到她休学之前的样子,甚至比那时更甚。不论白天黑夜,前一秒钟还好好的,下一秒就会说胡话,与之前不一样的是,她不会再说有人要杀她,却总说自己杀了人。一时又说我杀了人,时常对我露出仇视的态度,我猜想,是不是她觉得她孩子的死我也有责任呢?但是她绝口不提孩子,倒像是忘记了自己曾怀过孕流过产一样。

“直到她妈妈终于回来,我总算松了一口气。说起来很忏愧,那时我是后悔了,后悔和她结婚,后悔摊上了这个麻烦。她妈妈在我这里住了两个月,这两个月我各种找借口呆在警局,故意接一些复杂的案子——再难办的案子,比起面对她都要轻松多了。但是她妈妈只呆了两个月就走了,临走时要把她也带走,带出国去。那时我也在一旁,我竟也希望她能跟她妈妈走。但是她说什么也要留下来,不肯跟她妈妈走。

“后来,我小心翼翼地问她,为什么不肯和她妈妈走,国外的医疗条件总比国内要好吧。她说,去到哪里都一样,在她妈妈看来,工作永远是最重要的,她永远是第二位。然后她看着我说,如果我觉得烦了,就把她送到精神病院好了,费用她妈妈会寄过来的。我说怎么会,她是我的妻子,我不会放弃她的。她微微苦笑了一下。这话也不知道是说给她听,还是说给我自己听的,我也不知道自己会坚持多久。

“事实上,我仍旧是经常找借口不回家。检查都是她一个人去的医院,看起来她的情况似乎是稳定了不少——也只是我们见面比较少的缘故。她的心理医生也不再给我打电话了——其实早就换人了。她后来有一天跟我说,她的学长给她介绍了一个医生,是一个海外留学的博士,是她所患的病症领域内的专家。她跟我说这些话的那天,我很累,躺在沙发上不想动,她说的话我并没有完全听进去,随意附和着。

“直到她说:‘我们离婚吧!’我以为是我听错了,坐直了看她。她又重复了一遍:‘我们离婚吧!’我没有想到这几个字居然会从她口中说出来。即便这几个字我在内心重复了无数遍,但就是没有勇气说出口。她又解释说,那个医生说她不适合在大城市生活,他准备去小县城开个诊所,她会跟他一起去。她既是他的病人,也会做他的助手。我说:‘那好!’。

“然后,她走了,我们就结束了。”

“你没有再结婚么?”我问道。

“有。我和苏何的婚姻前后只持续了一年多,她走之后半年多,我就再婚了。是和家里介绍的姑娘,老家也是我们那儿的,但是一直没有孩子。我五十岁那年,她生病去世了,那之后我就一直一个人了。”

“苏何走后,你和她还有联络吗?”青鹿问道。

“有。直到她去世那年,我们都有通信,平均每年两次。她写的信都很长,有时会讲许多琐碎的生活细节,每封信都能长达十几页。她的每封信我都会回,但是回的很短。我写不了她那么多,只会浅浅地表达一些关心。因为她的信,即便相隔甚远,我对她的生活也很了解。那个主治医生对她动了感情,他们由单纯的医患关系演变为了男女关系,但是他向她求婚,她拒绝了。她说,她不配拥有婚姻,只会给对方带来永久的伤害。她还和我说,她收养了一个小男孩儿。”

“小男孩儿?”

“对,小男孩儿,还是一个生活有障碍的小男孩儿,她给这个小男孩儿起名字叫庄生。”

“您是说,苏何是我的养母?我是被她收养的孩子?”

不对,苏何给我的感觉,不是母亲的感觉。我看了一眼青鹿,她看上去比我更惊讶。

“不对呀!我查过苏何和庄生的资料,他们并没有收养关系呀!”

“从法律上来看,可能是没有。因为办了收养手续的是苏何的主治医师,也就是她后来的男朋友,苏何没有和他结婚,所以从法律上来讲,你和苏何不是母子关系。但实际上,直到苏何自杀那年,一直都是她在抚养你的。”

是这样么?

为什么我总觉得哪里不对?

苏何……

小何……

这个男孩子,好像被亲生父母遗弃了呢,真可怜……

小何,我有病人来了,你能帮我照看一下他吗?

我们收养他吧,你觉得怎么样……庄严?

头疼得很厉害,仿佛有无数个人的声音一同响起,有男孩儿的,女孩儿的,老人的,年轻人的,好像熟悉的,又好像陌生的……

“庄生,你没事吧?怎么好像很难受的样子……”青鹿的声音听起来很模糊,好像不在我身旁,而是在离我很遥远的地方。我想说话,但是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卡住了,嘴动了半天,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我……爸爸……叫什么名字?”好不容易吐出的这几个字,几乎要把我的全身的力气耗尽了。

“庄严。苏何的主治医师,也是她的男朋友,她给我的信中只提了一次他的名字,但我记得清清楚楚……庄严。庄重的庄,严肃的严……小伙子,你还好吧,要不要去医院……”

乔奈说的话,我全然听不见。我的耳畔只反复回想着那两个字:庄严……庄严……

庄严,我想了想,我们还是不要结婚的好!我是不配拥有婚姻的人。

庄严,以你的条件,你能找到更好的女孩儿的吧……

庄严,帮我照顾好庄生……

庄严,我好累好累,我想休息了……

小何……

13. 令人窒息的秋天,楼梯,与光

北方的秋天总有股焦躁颓废的意味,天不是蓝天,却是牛仔裤洗旧了的那种颜色;空气中没有半点来自海洋的亲切温润感;风里携着沙,被累得吹得很无力。日头猫在看不见个头的云后,偶尔探个头,又似被侵犯了一般,立刻躲了起来,一进一出好不疲惫。

在机场排了许久的队,好不容易排到一辆出租车。

“明德大学。”我把手提包扔进皮质的后座,身子也跟着进了去。

“不是都开学一个多月了,怎么才回来?”

从出租车的后座看不清好事的出租车司机的脸,但是声音略显年轻。

“我不是学生。”

“哦?”司机的语调没有惊讶的意味,倒像是在等待着我的后文。但我素来没有和出租车司机攀谈的习惯,只是反问道:“我们大约多久能到?”

“一个多小时,如果堵车不是很严重的话……”

“知道了!”我打断了这位司机师傅即将顺势而来的攀谈,找了个舒服的姿势歪在后座上,闭目睡下了。我只要在车上或是飞机上就很容易入睡,所以这位司机是否试图展开其他聊天的话题就不得而知了,想必他也能从车镜里看到我在睡觉。

我是被手机的铃音吵醒的,电话那边问我还有多久能到,我把他的原话重复给司机,又把司机的原话对着手机描述了一遍。

“行,我去西门接你!”

告诉司机把车开到“西门”后,我又陷入短暂的睡眠,直到司机师傅把我叫醒。按照计价器上显示的金额付了钱之后,我提着手提包下了车。迎面走来一个身穿白大褂的年轻男子,戴着黑色的框架眼镜。白大褂下面是黑色的衬衣和牛仔裤,配上其一丝不苟的表情有点故作老气,只是因为有了那副黑色框架眼睛,多少有了一点学生气。

他靠近之后皱了皱眉头,问我:“你的行李呢?”

我拍了拍手提包:“都在这里了!”

“就这么一点?”

“只拿了必要的东西,其他的新买就可以了!”

他撇了撇嘴:“有钱人家的公子就是不一样!”

我没又回应他的话,反问道:“你们学校的学生都像你这样,把白大褂当成一种风尚吗?”

他瞥了我一眼:“当然不是,只是这个季节没有什么可穿的衣服。”

“你还在读博吧?”

“是刚刚读博。我们跟你们不一样,不读完硕士是读不了博士的。”

“好麻烦!”

“你回来就知道了,麻烦的事情还有很多呢……住的地方先给你安排在学校里的宾馆了,然后你自己再慢慢找房子吧!估计我找的你也不会满意,怎么样?”

“好!”

“也是时间太仓促了,突然就听说你要回来,我上哪儿给你找房子去?”

“随便找找就好了!反正可能也住不了多久?”

“怎么?你不是打算来我们学校教书的吗?”

“原本是这么打算的!但是在飞机上的时候忽然有了另一个想法,感觉教书没什么意思,还不如开个诊所呢!”

“为什么不是去医院,还要自己开个诊所?”

“医院限制太多了,不方便做学术。”

“想做学术还是在大学方便些,资源多,而且挂名个讲师也不影响你开诊所。”

“是这样,但是我讨厌这个城市,想去别的地方。”

柏夕——这个穿着白大褂带着黑框眼镜的年轻小伙儿,我大学时代的学弟——叹了口气道:“随你折腾吧,反正我还有几年才能毕业,我就静静地看着你折腾。”

说话间,柏夕把我送到明德大学宾馆。用预留的信息开好房间后,柏夕借口我的行李也不重,就不送我进房间了。

“你先休息一会儿,晚上一起吃饭……顺便给你介绍个姑娘!”

“姑娘?”我似乎不经意间也沾染上了柏夕皱眉的习惯,尽管我讨厌这样,“我还没有谈恋爱的打算……”

“想什么呢?不是要给你介绍对象!再说人家都结婚了,也轮不到你。”

“那有什么可见的?”

“晚上就知道了,你会感兴趣的……”

走进房间后,把手提包丢在床上,推开窗子,嗅着掺着沙尘的空气……我对这座城市是真的没什么好感!

晚上七点,我准时去到了柏夕定好的饭店。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我的话的原因,柏夕脱去了白大褂,改穿轻薄的小夹克。他旁边坐了一个女孩子,大约就是要给我介绍的“姑娘”。说是已婚了,还带着一点学生气,估计和柏夕差不多大吧!披肩的短发,直筒牛仔裤,灰色小西装外套下,是一件淡粉色的棉质衬衫。没戴眼镜,也没化妆。模样中规中矩,算不上极好,但笑起来两个酒窝,颇有些甜美感。只是黑眼圈很重,使得整个人的气质忧忧郁郁的。

柏夕向我介绍她道:“这是我大学和研究生的师妹,苏何。”

苏何站起来向我伸出手:“你好,学长!”

“学长?”我愣了一下,没有明白这个词中的含义。柏夕解释道:“苏何大学时,作为交换生在你的学院读过一年,和你同一个专业。”

“哦!”我礼仪性地握了握苏何的手。柔软的,但是冰凉的触觉。

“师妹还在读研么?”我问。

苏何没有开口,柏夕替她答道:“我这个师妹只读了研一,就退学了。”

“退学了?为什么?”突然想起柏夕说她“已婚”了,“因为结婚了么?”

柏夕给了我一个“怎么可能”的眼神:“因为‘F症’。”

“F症?”我这时才认真看向苏何,她的神情淡淡的,好像我们在谈论的事情与她无关似的,目光懒散而随意地落在我身上——具体来说,是我的衬衫。感知到我在看她,把目光微微一抬,依旧没有聚焦到我的脸上,倒似是透过我望向什么。

怎么看也不像是F症患者。

“医院确诊的么?”我把目光转向柏夕,余光瞥见苏何打了个呵欠。

“没有,只是诊断为心理问题……但本人是这样声称的。毕竟‘F症’在国内还是个新鲜词汇,她的情况也有些复杂,你是这个领域的专家,由你来判断吧!”

饭后柏夕把苏何送上出租车,问我:“你怎么看?”

“乍看起来,与一般人无疑。但是目光始终游离,似乎无法聚焦,有时突然就走神了,好像陷入意识领域似的,游离于现实。倒是跟F症初期症状略微符合,但是不严重,不影响正常生活吧!至于退学么?”

柏夕摇摇头:“你还不了解,她最近的情况比较平稳,一旦发作起来就够折腾人了。这点她丈夫应该深有体会了。”

“她丈夫是什么人?”

“不太了解,据说是个警察。”

我心里还有一堆疑问排着队,但估计柏夕知道的也只是皮毛。反正来日方长,有机会问问本人吧!

与柏夕分别后,我一个人回到入住的宾馆,一楼的大厅空空荡荡,吧台也没有人在,真奇怪。房间应当是在二楼,兜了一圈,却是没有找到电梯。

奇怪,我分明记得电梯间就在楼梯口边上来着,电梯还会消失了不成?

无奈之下,我只得改走楼梯了。楼梯里没有灯,我用力地跺了几下脚,没有变亮。声控灯坏掉了么?奇怪的是,即便没有灯,我也能清晰地看得见台阶,不至于绊倒。

好像是月光,将我眼前的路照亮了。

只是没有窗户的电梯间,哪儿来的月光呢?

楼梯仿佛被无限延长,怎么走也走不到尽头。

一种异样的感觉涌上心头……暗淡的场景,杳无人息,便是夜晚也过于安静了些……我是在做梦么?

我细数着脚下的台阶,100,200,300……在无限延长的台阶上行走,竟丝毫不觉得疲惫……我下意识地把手伸进口袋,本应在口袋里躺着的宾馆房间的门卡,不见了!

在无限延长的楼梯的尽头,似乎涌出了一线光。那是淡黄色的温柔的光束,好像老家童年的院子里,夏季夜晚窗子里透出的光。

我继续沿着台阶前行,那束淡黄的光忽然变大,紧接着一个人影出现在那光中。因为逆着光线,看不清楚。

“小庄,你又跑哪儿去了?”

那个声音是……苏何……

“庄严!小庄回来了,准备开饭吧!”

庄严?庄严不是我么?

屋子里响起一个男声:“知道了,我去盛饭!”

那个是庄严……那么我是谁呢?

“还站在那儿干嘛?快点进来,开饭了,肚子不饿么?”苏何向我递出手来,我快跑了两步,抓住了苏何的手。

啊……这是苏何的手……柔柔软软的,但是总是冰冰凉凉的手……

这是回忆?还是梦呢?

是梦吧?

苏何已经不在了……死了……自杀了……

为什么要自杀呢?

我很想问问苏何,只是她不可能再给我答案了!

我回到诊所,诊所的二楼是我们一起生活的房间……门锁着……我的一只手被小庄生牵着,一只手伸进裤子口袋里掏钥匙……钥匙不见了,钥匙掉哪儿去了呢?

我敲门:“苏何,你在么?”

我敲了很多下,无人回应。

“你妈妈不在家吗?”我对着庄生问道,明知他不会给我回应。庄生在玩儿门锁,他的个子已经长到不需要踮脚就可以碰到门锁的程度。只是我说的话,他依旧听不懂。

他玩儿了一会儿,把手伸到口袋里,掏出一个钥匙模样的东西。

“原来在你这儿呀,什么时候拿去的?”

他不理我的话,专注地把钥匙对准门锁。我站在他身旁,安静而耐心地看着他把钥匙往门锁眼上戳,却怎么也戳不进去。

他尝试了许久,没有成功,把钥匙丢在地上哭了起来。若是平常,我会把钥匙捡起来送回他手里,鼓励他继续尝试。但是这天我莫名有些心神不宁……苏何这几日的状态有些不对,她不在家,会去哪儿了?

我捡起地上的钥匙把门锁拧开,庄生立刻不哭了,推门冲进房间里。

“爸爸!妈妈睡着了!你没有给她盖被子吗?”

我看见她伏在书桌上,好像睡着了似的……小庄生兴致冲冲地跑去卧室拿被子去了,我摸了一下苏何轻搭在桌子上的手,依旧冰冰凉凉的,只是,不再柔软了……

小何……

小何对我说的最后一句话,是什么来着……

……

我为什么要去拿被子呢?

因为爸爸有时会趴在桌子上睡着,妈妈都会叫我去拿被子给他盖上……我跑到卧室,打开衣柜的门,捧了一个小被子……那是每次爸爸睡着时妈妈递给我,让我给那个男人盖上的被子……我抱着被子跑到卧室外,看到那个男人跪在地上哭……

为什么要哭呢……因为忘记给妈妈盖被子了么……

我跑过去把被子递给他,以为他会夸我来着。他一把抱住我,抱着我哭,抱得我很难受……

很难受,感觉要窒息了……

青鹿篇

1. 似曾相识的秋天

这个秋天有股似曾相识的气息。

秋天每年都会有,但每一年的秋天都不尽相同。

我是一个对气味特别敏感的人,能嗅得出一年四季不同的味道,也能嗅得出一个季节每一年不同的味道。我最喜欢春天雨后的气息,雨后泥土味混着嫩草的芳香。秋天有秋天的泥土香和花香,秋天的阳光也有独特的焦躁温热感。

一年前的秋天,我刚刚毕业,坐在档案室的青草坪上,嗅着秋天的草和阳光的味道。我看到了庄生,他从档案室隔壁的图书馆走出。我从草坪上跳起来,跑过去和他说了一声:“嗨!好久不见!”

他看着我的神情就如同三年前我在医院初见他一般惊讶和陌生。

我只能表示歉意:“对不起,我认错人了!”

此刻我的眼前是校立医院的大楼。

犹豫了一下要不要走进去,我讨厌医院的消毒水味,空间的闭塞感,还有无时无刻不在蔓延的焦躁感,冰凉的白色瓷砖墙壁,不知哪里存在的大型仪器运作的轰鸣声。这一切都熟悉而又神秘。

走吧。来都来了。事到如今,还有什么可恐惧的呢。

“如果不再恐惧,你会做什么?“

神经科在与主楼相接的西侧附楼,要从主楼上到三楼后,走过天桥,再上到五楼。这里的气氛与主楼截然不同,空荡、安静而又沉寂。不时有白大褂的年轻医师走过,面带宛若神秘的表情。

三年前走过这里的时候,有一瞬间,我忽然不记得自己是谁,为什么在这里,这里是什么地方,忽然都不记得了。我只感觉到心乱如麻,头晕,四肢无力,便靠着墙壁蹲下。

这时从隔壁房间走出一个年轻的医师,把手搭在我的肩上,温柔而有耐心地询问我的情况,并扶着我去了最近的休息室。他在那里陪我坐了许久,有三个小时吧,我一直在哭,前言不搭后语地说了很多话。他一直陪在我身边,我哭的时候他给我递纸巾,我说话的时候他就听着,适当的时候回复一两句安慰的话。

他的语调很轻很轻,目光耐心而温柔。

直到另一个年轻的白大褂走进来,领我去了医生的办公室。

每个星期去一次医院,每次我都会见到他,他每次都会和我打个招呼。他记得我的胡言乱语,偶尔会笑着提及。

我的情况逐渐好转,最后一次医生通知我不用再来的时候,我想最后和他说一句话,他不在了。我向医生询问他的名字和去向,都没有答案。另有一个年轻的助理医师偷偷地对我说,那个人,不是这里的医师,也不是学生,只是个病人。

我不明白。也不相信。

直到再次在图书馆门前见到他,他已全然不记得我了。

我不相信自己记错了人,悄悄跟随他到了食堂门口。幸运的是,我认识那个与他会和的人,袁晓梦。从晓梦那里,我了解到一些庄生的情况,并由我介绍与他相识。

这是我纠缠了晓梦许久换来的。晓梦不想介绍我们相识,可能是因为她了解我,也了解庄生。

“过不了多久,他就会忘记的,你对他而言又会成为陌生人。然后反复地相识,反复地忘记。”

“那就反复地相识,反复地忘记吧!”

不止是我,晓梦,凌余,似乎都与庄生上演过多次初次相识的戏码。

我走进第一次庄生带我走进的休息室,在那里等待着的是已是助理医师的袁晓梦。

“庄生醒来了么?”我问道。

晓梦摇摇头。

“还在昏迷中。”

我有点后悔带庄生去见乔奈,那并不是为了庄生,而纯粹是基于我自己的私心。在帮庄生调查身世的过程中,我对苏何的故事愈发好奇。

当看到档案上苏何的相片时,庄生想起了在她梦里自杀的女孩子,我则想起了《乐园》的女主角。

这种联想远比庄生产生的联想奇怪得多。在没有任何故事性联系的基础上,看到了苏何的相片,我觉得她很像乐园的女主,一个由玩家操控的虚拟人物。

不仅如此,我也觉得她与我很像。即便我们除了毕业于同一所大学之外,没有任何联系。

苏何和《乐园》是有关系的。苏何与我也是有关系的。我固执己见地这么觉得。

我还觉得我必须要找到证据来证明我莫名其妙的猜想。

我,《乐园》,与苏何,这三者应当是有关系的。这点只能从苏何的生平来求验了。

我想见一见乔奈,但我没有办法自己去找他。只有庄生才能逼近故事的真相,而我,我只是个局外人。

在与乔奈交谈的过程中,这种相似更家深切了。我几乎是坚信了《乐园》与苏何是有关联的,但我与苏何,却疏远了。

我积攒了许多问题在嘴边,却一道也没有问出口。因为庄生晕倒了。

两个星期过去了,庄生仍旧昏迷不醒。

今天是晓梦把我叫到了这里来了的,她在电话里说,有些事情要向柏教授“问个清楚”,她觉得我也需要在场,我“有权知道”。

我不明白自己为什么“有权知道”。但是我想知道。

我认识柏夕,前些年医院接受治疗的时候,他是我的主治医师。那时我曾向柏夕询问庄生,他连名字都不肯告诉我。如今因为我的原因,庄生躺在病房,昏迷不醒。我有点害怕见他。

但是我想知道。

庄生是苏何的养子。

乔奈说,苏何在信中说,她收养了一个生活有障碍的小男孩儿,起名叫庄生。

生活有障碍……是什么意思呢?

这是我在意的点之一,只是那天没有问出口。

“柏教授……还在忙么?”我问晓梦。

“教授还在接待病人,我已经跟他说过了,一会儿他会来找我们的。”

尽管房间里只有两个人,晓梦只在我刚刚走进的时候看了我一眼,随后她的目光就盯在一本杂志上,死死地不动。我在三年前曾经坐过的沙发上坐了下来,我瞥见晓梦手中杂志的封皮,那似乎是一本外文杂志。晓梦的眉头紧皱着,神情很严肃,我不敢询问太多,只安静地坐着。

沉默了有一会儿,晓梦才似记起来房间里还有个人似的,把杂志合上,把目光转向我。

“师姐,你的小说……写得怎么样了?”

“没什么进展,还是处在原来的位置。”

“依旧处在瓶颈期?”

“是,依旧不知道要如何往下写。”

“庄生也没带来一些灵感么?”

“没有!最近我都开始考虑,要不要就此放弃好了呢!”

“那还真的是遗憾呢!我对于故事的结尾很好奇呢。”

自打到医院实习后,晓梦忽然变得很成熟。虽说从前就是个有些霸气和强势的女孩子,最近却是连那点孩子气和活泼劲儿也没了,总是陷入沉思中。

这会和庄生有些什么关系么?

我不敢确定。

小说的话题结束后,又陷入了沉默。晓梦找了把椅子坐了下来,开始往一个小本子上写东西。好在休息室里有一扇窗子,我可以看向窗外,也不觉得无聊。

约过了有半个小时左右,走廊上出现了谈话声和走路声。再过了一会儿,身穿白大褂的柏夕教授出现在了休息室的门前,对着我二人说道:“好了,跟我来吧!”

2. 记忆,是个不老实的东西

柏夕的办公室还是和三年前一样,没有太大的改变改变。桌子上堆满了凌乱的杂志和文件,只是椅子多了一个。

晓梦让我找了个椅子坐着,自己则站着——她总是喜欢站着,除非要写字或是做类似事情的时候。柏夕明显对此已经习惯了,他也是习惯站着,可能是因为顾及到了我——如果他站着,我大概也无法踏实地坐着,于是他坐在了另一张椅子上。

“最近怎么样?”柏夕问我。

反应了一会儿才明白柏夕问的可能是什么意思,就回了一句:“挺好的!”

柏夕点了点头,也不知是否明白了我的“挺好的“的意思,然后他便把目光转向晓梦了。

也许只是单纯的寒暄而已吧!

“有关庄生的情况,你已经大体猜到了吧?”柏夕问晓梦。

晓梦道:“是想到了一些,有多少准确性我就不知道了。”

“没有什么百分之百准确的东西,我所知的也是基于现实和理论的一种猜测。说来听听吧,看看你的猜测和我的猜测有几分贴合。”

柏夕紧皱的眉头松了些,眉角微微上扬地盯着晓梦看。晓梦原本是侧着身子倚着窗户站着的,这时她转过身来。

“庄生的失忆与一般的失忆症患者的情况有所不同,从表面来看,他的记忆功能并没有出现障碍,无论是在短期记忆的摄入以及长期记忆的构成上看,他的长期记忆虽有缺失,但通常都能保持一年以上,所以我猜测,他的记忆应当不是海马体受损导致的,他的记忆器官应当是正常的。”

柏夕微微点了点头。

“之后我试图从心理层面找寻庄生失忆的原因。虽然庄生的症状与一般心理原因导致的失忆情况不同,但我想,心理因素如此复杂,也可能仅仅是未知领域而已。我与庄生相识已有一段时日,从现状上发现不出什么异常,我只能从庄生的过去入手。庄生自己已然什么都不记得,而您又什么都不肯说。我便在有一次您给庄生做检查的时候,溜进了您的办公室。庄生是您的病人,您应该会留有他的档案才对。”

“哦?还有这种事情,我怎么都不知道?”柏夕的语调丝毫不变。

“您嘴上说着不知道,却是一副什么都知道了的表情……反正我也什么都没找到。我溜近您的办公室三次,甚至连您的公文包都翻过了,然而都是一无所获。我托我认识的一个朋友去人事局查,但是名叫庄生的实在是太多了。我对每天出现在我眼前的这个庄生,除了性别之外,并无确知——我连他的年龄都不敢确定,尽管他看起来和我年纪相仿,但实际年纪可能比我大也可能比我小。”

“所以你什么都没有发现?”

“是!在我把师姐……青鹿师姐介绍给庄生之前,我什么都没有发现,一无所获。直到前一阵子,在毕业论文选题时,我翻出了老旧的杂志,看到了一篇发表于近三十年前的学术文章。”

“《The Reality in Losing Memory》?”

“对。”

“原来如此!所以你就这样把一切串联起来了?”

“是可以连起来,但也不算完整。这篇论文的作者是一个近些年来已经被遗忘,但在那个年代相当瞩目的年轻的神经心理学家,庄严。”

庄严……原来如此。

原来在我从档案室入手调查庄生出身时,晓梦已凭借偶然得知了。

“我抱着试一试的态度调查了一下庄严的生平,发现他有一个儿子,名字就叫做庄生,年纪也和我们认识的这个庄生年纪相符,应当就是本人,没错了。再深入调查下去,我发现庄严终身未婚,庄生是他的养子。我还找到了二十年前,庄生六岁时的就医记录,他被确诊为先天性智力障碍。”

“先天性智力障碍?”

我还以为我自己听错了。

“就是说,他是个先天性的低能儿。”晓梦对我解释道。

“怎么会……”

晓梦微微笑着看了我一眼:“不敢相信是吧?的确,出现在我们面前的,是二十六岁智力完全正常的年轻男性。不止智力正常,如果师姐你深入接触一下,会发现他甚至有些智力超群。他的脑子里存储的知识量远远超过一般人,远不是我们这些寻常学生可比的。但,近三五年的精神科学界的最新发现,他却几乎一无所知。”

那就是乔奈所说的“生活有障碍”……

“可以做的联想是,庄严作为一个天才的精神心理学家,治好了庄生的智力障碍。但如果是这样,有两点我就想不明白了。一个是庄严为什么不把研究成果发不出来,智力障碍在今天仍旧是个难题。另外一个是,它解释不了庄生远超过他这个年纪应有的知识量,以及他超越常人的智力。”

晓梦将目光移回到柏夕教授的身上。柏夕的目光一直落在晓梦身上,但我总觉得他在看我。

“庄严是五年前去世的,才五十刚刚出头。死因是猝死,也就是说,没有确切的原因。我向他去世所在的医院打听了一下,说是脑功能的障碍,而且是没有见过的症状。”

“即使是今天,脑疾病的研究仍旧不算完全。即便在今天,人类已经能原封不动地还原一个大脑模型,对于其中的功能性原理仍旧是一知半解,这也没什么好奇怪的。”柏夕说道。

“的确,仅凭这一点是说明不了什么。但是结合起庄严这个人的身份职业,庄生的情况,以及庄严年轻时在《Science》杂志上发表的这篇学术文章,我可以做一个很好的推测。”

“那篇学术文章,讲的是什么?”我忍不住问道。我发觉到晓梦和柏夕似乎都已将此当作心照不宣的事实,而我自己却是一头雾水。

“记忆实体化。”

“记忆实体化?这……可能么?”

“这学术界还没有得出结论。庄严在三十年前提出了记忆实体化的假设,但至今仍未被学术界证实。那时的庄严可谓学术界的新秀,26岁就拿到了MIT的脑科学博士学位。只是他的学术方向是精神问题治疗,他的博士论文发表的却是有关失忆症,而且提出了记忆实体化的可能性。但是记忆实体化并非是他这篇论文的核心,他只是简单一提并未进行试验或提出科学论据,所以被当时的学术界所忽略。”

“不能算是忽略,在当时还是引起了一些人的重视,也为此深入实验研究。但更多人还是觉得这是无稽之谈。”柏夕补充道。

“说到这里,我有些好奇,”晓梦露出略微兴奋的表情,“教授您当年怎么看?庄严是您的师兄,他的博士论文您是知道的吧!”

“是,没错。但是因为不属于我当时研究的方向,我是直到很多年后才看到的。你问我什么想法,我也说不清楚,毕竟我也是近些年才开始涉及记忆的研究的。”

“但您对此是感兴趣的吧?我帮您整理资料的时候,发现了不少于此相关的杂志和书籍。”

柏夕微微一笑:“是没错……不过我可不记得我有让你帮忙整理资料。”

晓梦吐了吐舌头,笑得像只小鹿。

“是没有,不过您让我帮您找过东西呀!您的办公室那么乱,不整理一下怎么找?”

柏夕略显无奈地瞪了她一眼。如果不了解柏夕平日里就是这个表情的人,估计会以为他在生气吧!

“行了!这件事回头再说,先继续说你的吧!说了这么多了,还没有讲你的结论是什么?”

晓梦收敛起了笑容,像是为了证明我接下来要说的事情不是一句玩笑似的。

“结论就是,庄严做了记忆移植手术,将他自己的记忆移植给了庄生!”

“这怎么可能?!”我像是被椅子弹了起来,朝着晓梦的方向走了几步,眼睛直直地瞪着她,“这怎么做得到?”

“听起来倒像是师姐你小说里的情节了,很不可思议吧?但这却可以解释很多事情。首先,庄生一个曾经的低能儿,怎么会忽然拥有远超出他年纪所拥有的智识,为什么会知道很多他本不应该知道的东西?如果说那是庄严的记忆,便很好解释了,毕竟知识原本就是记忆。这也可以解释为什么庄生反而对近五六年的学术界一无所知,理由就是庄严的记忆止于那时。而庄严,他早在年轻时提出的假设,在外界不知晓的情况下,一个人研究了二三十年,最终得到了实践似乎也不是不可能的事情。这也可能是导致他过早死亡的原因。”

“但是……庄严他若是单纯给庄生做手术我可以理解,他要怎么给自己做手术呢?”

晓梦叹了口气道:“这也是我一直没有想明白的地方,教授,您觉得呢?”

晓梦和我同时看向柏夕。

然而柏夕沉默了有些许,似乎在认真思索些什么。晓梦和我屏住呼吸一般地等着,不算大的房间立即被空调等电器的电波音充满了。

直到柏夕再次开口,将其逐散。

“记忆移植于我们只是假设,即便庄严真的做成了,我们也无法获知他究竟是如何做成的。我们更不能先入为主地认为那就是常规意义上的外科手术。在没有确实证明之前,所有一切都只是推测,不能定论。”

“那么教授,您觉得我的推测有多大的可能性呢?”晓梦歪着脑袋问。

“这我也说不准,我只能说,你的推测和我的推测基本一致。”

“这样么?那我就很开心了!”

晓梦看起来很得意。我则尚未从最初的震惊与迷惑中恢复过来。

柏夕再次叹了口气,又在地上踱步,转了两圈,说道:“你们先坐吧!青鹿。晓梦,那边有椅子,你也坐……你站着,会给我很大压力。”

晓梦撇了撇嘴,但最终还是依言坐下了。

3. 不像现实的现实

“我刚认识庄严的时候,我在读研,而他已经读博了。我那时甚至不知道,国外的本科是可以跨过研究生阶段直接读博的。有一节课程,他是我们的助教。那时M校的华人留学生还不是很多,我们又是来自同一座城市,所以走得很近,他给了我很多帮助。”

“我的研究生毕业回国时,他还没有拿到博士学位,还在埋头于博士论文中。我回到明大开始读博,本科时候一个学妹找到我,让我给我介绍一个好一点的心理医生。这个学妹叫苏何,你们偷偷调查庄生的身份,应该已经知道这个人了吧?”

我和晓梦双双点头,晓梦说了一句“知道”。

“苏何在本科期间也是个很出众的人物。她的父母都是学术界的知名人士,家庭条件优越。她本人也非常出色,成绩优异,还相传她从小就对计算机感兴趣,擅长游戏编程。她的心理问题,其实从本科期间就开始了,只是尚不明显。大一大二的时候,她还是个活泼开朗的女孩儿,朋友很多,也有不少男孩子在追。大三开始突然变得沉默,抑郁,开始远离人群,社团活动都不参与了,朋友除了关系最好的那几个,也都不联络了。”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谁都不知道,尽管我们都是精神心理学系的学生。可以想到的是要么脑部收到了损伤,要么生活中遇到了刺激。前者以我们所知是没有的,后者也找不到刺激的诱因。她没有恋爱,更没有失恋;家庭也没有什么变故;成绩一如既往地优秀;人际关系在她的性格转变之前也没有什么变化。完全找不到她的心理问题产生的原因。”

“其实在本科期间,她的心理问题还不算严重,除了内向自闭了些,看不出来有什么问题。但是读研后,她的心理问题逐渐转向了精神问题——应该说,可能一开始就是精神问题,只是我们没有发觉到罢了!”

“苏何的精神问题就是会出现幻觉么?”我问道。

“是!心理学界称之为‘白日梦’状态,一般是癫痫症的征兆。但她的不是简单的白日梦,即便是在清醒的状态下,她有时也会混淆现实与她的假象认知。”

“F症?”我的脑袋里瞬间就冒出了这个词。

“苏何似乎就是国内早期发现的F症患者之一,不过当时还没有F症这个说法。”

“她的情况和我的一样么?”她问。

“有些类似,但不完全一样。她的比你的严重得多,以至于学业彻底中断,再无法继续读书。这在当时我们很多人看来,都觉得颇为遗憾。如果放在今天或许还有深入治疗的可能性吧……谁知道呢?她来找我的时候,是已经休学了一年多。她原本打算休学一年情况稳定了就回来继续上学的,但一不小心怀孕了,便和男朋友结婚了。最后还流产了。因为流产这个事情,她的状态又恶化了,和丈夫之间也产生了矛盾。她说不想拖累丈夫,打算离婚。”

“碰巧这个时候庄严获得了博士学位,回国了。我就把庄严介绍给了苏何。苏何离了婚,跟着庄严去一个二线小城市开了一家心理诊所——我其实一直挺不理解庄严的这个想法的。他一个M校的博士,跑去一个二线城市开诊所,未免太屈才了。我当时是挺想把他拉来明大的,我总觉得他更适合在高校搞科研。”

“他们两个什么时候由医患关系演变成情侣关系的,我全然不知。这其实是医疗界最可怕的事情。一旦投入了感情,就很难客观去评估。那几年我和他们二人也没有任何联系,直到我去参加苏何的葬礼。我也就是在那时第一次见到了庄生。他和一般的低能儿一样,目光呆滞,举止笨拙。”

“苏何死后,庄严关闭了诊所,带着庄生去了国外。那时庄严的状态很不好,我甚至一度怀疑他的职业生涯就此终结了。他们出国去了哪儿,怎么生活,我一概不知,我们之间依然没有任何联络。甚至他们什么时候回国的,庄严什么时候去世的,我都不知道。”

“庄生找到我的时候,我非常惊讶,简直不敢相信这就是十多年前我在葬礼上见过的那个小傻孩儿。他说他的父亲已经去世,父亲临死前,让他到这里来找我。他一个人没有办法生活。”

“是庄生主动找您的?我还以为是您找到他的。”晓梦略露出一点点的惊讶。

“如果早知道庄严去世的消息,我会去找他的。只是这消息本身也是庄生带给我的,他那时的模样也与孩童时期大有不同,但还有一点相像。我特意向庄严去世的医院打听了一番,确认他说的无误。”

“庄严去世前让他来找我,可我也不知如何安置他。他这个年纪正是别人结束学业将要走进社会的时候,但是他没有接受过正规的教育,人情世故又是一窍不通,我就把他暂且安置在研究所了,做我的助手,没事打打杂什么的。这样也方便我对他进行定时检查,但在最初,我在他身上没有发现任何异常。”

“他也没有失忆?”我问道。

柏夕摇摇头:“没有!最初是没有。他记得小时候的事情,记得被庄严和苏何收养的情况,也记得苏何的去世。苏何去世后,庄严带着他去了国外,他一直没有上学,庄严在家里教他读书写字。庄严没有正式的工作,只是偶尔作为心理咨询师赚一点咨询费用。庄严本科就读的大学曾经返聘庄严回校教书,也被庄严拒绝了。据庄生所说,庄严除了教他读书,就是在家里做研究。他们在国外呆了九年,庄生十八岁的时候,他们就回国了,还是回到之前庄严开诊所的地方。那个房子还一直留着,只是诊所关门了,房子连同庄严全部的财产都留给了庄生,只是除了那个房子也不剩什么了。”

“庄生的情况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出现异常的呢?”晓梦继续问道。

“半年左右。我开始觉得不对是在两个月后,我发现他对神经心理学的知识,远超过他这个年纪应有的知识储备。说是天才也不像,思维能力和记忆力也就中等偏上水平,与其知识储备量非常不相符。他做我助手时,也会协助我安抚一些病人,与病人沟通。姿态言语都很熟练,像是接受过专业训练似的。”

“所以您就想到了记忆移植?”

“仅凭这些还不足以做这等猜测。我会知道这些,是因为偶尔的聊天中,我发现他还知道一些他本不该知道的庄严年轻时的事情——当然这也可能是庄严给他讲过的。而且,他与我说话的语气也不像是一个晚辈面对长辈的语气,尽管他在努力控制,我还是能看出一点庄严的感觉。怎么说呢,就好像他的身上,附着了一层庄严的人格。”

“最有决定性的一次,是我们谈话的时候,他说漏了嘴,说他父亲临死前,一直在做记忆移植的研究。我再深入问下去,他又不肯再说了。庄生是都知道的,那时也记得,只是刻意地瞒着我。”

“记忆移植手术……究竟要怎样才能做到?”我仍旧不敢相信,“就算是真的可以,手术是由谁来做的呢,庄生和他爸爸都是被手术人,难道还有其他人?”

“很难说,而且在没有证据的情况下,我们也不能肯定就是外科手术。”

“您对庄生的大脑做检查时,没有看到外科手术的痕迹么?”晓梦问道。

“有疑似外科手术的痕迹,但并不能断定那就是记忆移植手术的痕迹。庄严究竟是如何做成记忆移植的,真相估计都被埋藏在被庄生遗忘的那段记忆里了。如果庄严肯公布,那么庄生也不会隐瞒;如果是庄严试图隐瞒,那么谁也不会知晓……以我对这位老学长的了解,如果他不想隐瞒,也不会拒绝大学的邀请,一个人偷偷做研究了。”

“凭现在的CT技术,看不出来么?”晓梦继续追问。

“看不出来。”

“那么,再做一次开颅手术呢?”

柏教授瞥了一眼我这个似乎怎么也不想死心的小学妹:“你就那么想做么?”

晓梦吐了吐舌头:“算了,我又不是外科的!”

“你对开颅手术这么感兴趣,当初为什么不学医呢,学什么神经心理学!” 、

“要不是被调剂了,我才不学这个破专业呢!”

“说了这么多,庄生究竟是因为什么失忆的呢?”

突如其来的沉默。

我是问了不该问的问题么?

我看到柏教授和晓梦双双看着我,两个人都是欲言又止的模样。这让我忽然想到一个问题:我为什么会在这里呢?庄生与我,似乎也没有多大的关系吧……

柏夕叹了口气,把晓梦拽到了门外。我细心听着他们的谈话。两个人交谈的声音很低,但我隐约听得到“告诉她好么”这几个字。

等了大概有五分钟左右——因为方才太过入神,我的估算可能不准,晓梦一个人回到了房间里。

“教授和病人预约的时间到了,我们出去走走,吃个饭吧!”

4. 你是庄生还是庄严呢

晓梦一直没有说话。

她似乎在专注想事情,又是一副气鼓鼓的模样,我不敢打断她。

我们从校医院走到北面,隔了一个花坛就是图书馆了,晓梦仍旧没有开口,这让我有些无法忍受了。

“你觉得,庄生,大概什么时候能醒来呢?”

晓梦像是从梦中惊醒一般,看了我一眼。

“我不知道,随时都有可能醒来,也随时都有可能醒不来。”

“为什么呢?”声音低得连我自己都听不见,也不知在问她,还是在问我自己。

她略带苦涩地看了我一眼,低低地说了一声:“对不起……”

“什么?”我以为是我自己听错了。

“教授说我做的不对,我不该再把你牵扯进来。这样害了庄生,也害了你……他早把一切跟我说清楚就好了嘛!但我还是觉得,你应该知道,不知道对你太不公平了。哪怕你再也想不起来了,也应该知道。”

“想不起来什么?知道什么?”她越说我越糊涂了。

晓梦学柏教授叹了口气——还真的是很少见她叹气。

“我们去那边坐一坐吧,我需要慢慢地和你说。”

我们在图书馆侧边的长椅上坐下,一枚边缘带黄的叶子落在了晓梦枯黄色的短裙上,晓梦没有发觉。

“我记得我第一次见庄生时,他刚来柏教授这里三个月。那时我还没有读研,教授还只是我选修课的老师,但是我的毕业论文的选题被分到了他这里。我去找教授讨论选题,教授在忙,我就在休息室等他。恰巧他也在休息室,我们就聊了一阵子。”

“其实我比教授更早发现了庄生的异常,因为相比教授,我们聊的更多。那阵子因为毕业论文我经常跑去医院,很少能见到教授,但他一直在。他给我的毕业论文提了很多切实的建议,如果没有他,我大概是拿不到优的,可能也无法保研了。作为回馈,我送了他一个白大褂。他似乎很想要一件,但是柏夕不给。”

“柏夕看过我的论文,他知道我的水平,问我是谁指导的,我就如实说了。我那时还不了解庄生,还以为他是教授的博士生助理,我还想他怎么这么年轻。那之后教授就安排庄生做些别的事情。”

别的事情……

“是从那时,庄生就做了柏教授的助理么?”

“助理?哦,也是!庄生似乎是在心理咨询方面,也有特长。师姐你还记得第一次和庄生见面吧?那时他还是助理。”

“记得。我因为心理方面的问题,休学接受治疗的时候,见过他一次。”

“只见过一次么?”

我正在专心摆弄从晓梦的裙子上拾起的半黄叶子。

“什么……意思?”我努力回想一番,“我记得只见过他一次,我再到医院的时候,别人就告诉我,他不在这里了……”

晓梦很用力地摇了摇头。

“不是的。不只是一次,是很多次。你们也不止在医院里见面,在图书馆,食堂,校园里的角落,你们可能都一起走过。”

叶子从我手里掉了出去,被风吹走了。

晓梦微微仰头,看了看天。

“有一段时间,你们的关系发展到了非常亲密的地步。究竟亲密到什么地步,作为外人,我们就不得而知了。但是你们经常在一起。”

经常在一起,做些什么呢……

“为什么我什么都不记得?”

“因为忽然有一天,庄生不记得你了。我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恋爱的原因,庄生的记忆系统产生了混乱,记忆对他的大脑产生了沉重的负担。他患了失忆症,是很严重的失忆症。前些日子,你所了解的庄生,他其实只有六个月的记忆。”

“六个月?不是三年么?”

“那是他对自己记忆的错误认知。这些年,他反反复复地失忆已经很多次了,每次只能保持几个月的记忆,但他一直认为自己有三年的记忆。如果和我教授的推测没有错,那他有关庄严的陈述性记忆也不在了,甚至他的养父养母都不记得了。但语义性记忆,即他所掌握的那些知识,不论是他自己的,还是继承自庄严的,都还在。庄生第一次失忆后,你来找过庄生。他不记得你了,你就回去了。后来我在与你交谈的时候,你已经全然不记得有过庄生这个人了。”

“庄生和我,曾经有过很亲密的关系。然后庄生不记得我了,于是我也不记得他了,是这样么?”即便是这样复述出来,我仍旧觉得这些与我一点关系都没有。

晓梦看着我,笑了笑:“一点实在感都没有是么?”

外科手术。记忆移植。我和庄生……

我感觉自己快要浸入梦里了。

“你不相信么?”

“不是很能相信……但,也不是没有这种可能性。”

我对庄生,是有些特殊的感情的吧……

那天在图书馆外,我向他打招呼,看到他对我的陌生的眼神的时候,是什么感觉来着?

“我问过教授很多次,庄生这个样子,该怎么治疗,难道就让他这么下去么?但教授也没有好的办法。直到有一天,你偶然联系到我,我忽然想到,让你们见一面怎么样?因为打从你们互相遗忘之后,似乎就再没见过面。我就找了个借口,把你正式介绍给了庄生。”

“不知道庄生那时见到我,心里是什么感受呢?”

约两个星期之后,晓梦一个电话带来了庄生已经苏醒的消息。

“你想见他吗?”

“……”

“怎么了?”

“他现在状态怎么样,我见他……方便么?”

“没事的!庄生一个多星期前就醒来了,现在情况还算稳定。”

一个多星期前,那就是上次我们谈话之后没几天。

“记忆呢,他有记起来以前的事情么?还是……”

还是,又忘掉了。

“记忆还是很混乱,以前的事情想起了一些,之后的事情也忘掉了一些……但他还记得你。”

“真的?”

是记得我还记得的我呢,还是记得我自己都遗忘的那个我。

“是。我特意问了他,记不记得一个叫青鹿的女孩子。他说记得,但是我再问他更细致的内容,他就不理我了。他现在很少开口说话,总是坐在窗前发呆。教授说,他的记忆有继续消散的倾向,如果你有什么话想对他说,就趁着他还记得你吧!”

当天下午,我请了假,去探望庄生。晓梦在医院等我,把我领进了庄生的病房。

我们推开房门的时候,他坐在床上,面向窗户。窗户前有一棵樱树,只是连黄色叶子都落尽,只留下瘦削枯落落的枝干。

“庄生,青鹿来看你,你还记得她吧?”

庄生扭过头,看了看我,点了点头。

晓梦找了个凳子让我坐下,就走出了病房,关上门。庄生也转过身,面向我。

他整个人的气质和看着我的神情,似乎与前不久还见过的那个庄生很不一样。

我似乎想起了什么……

“那部小说,你写完了么?”

“还没有……”

“还差些什么?”

“结尾……不知道要如何结尾。”

“结局无非两种,要么想起了些什么,要么就彻底地遗忘。”

晓梦和庄生似乎都很关心那部小说的结局,然而事实是,我早把它丢到脑后去了。

庄生直勾勾地望着我,与其说是看,更像是在观察。在来医院的路上,我准备好了一大堆要说的话,要问的问题,但是进了这个房间后,又都忘记了。

可能不是忘记了,而是这里有一股让我什么也问不出来的氛围。

我感觉到庄生的目光在我身体的各处游走,从头发,到耳朵,到脖子,胳膊,腿,再到脚丫子。那是一种不带感情的观察,就像医学院的学生面的一具身体模型一样。看得我很不舒服。

现在站在我面前的这个人,真的是庄生么?

我忍不住打了个冷颤。

这一切都看在庄生眼里,他忽然笑了,笑得很温柔。那在我身体各部位游走的冰冷目光也散掉了。庄生又变回了原来的那个庄生。

我松了一口气,问道:“身体好些了么?”

庄生点了点头:“身体无碍的,让你担心了!”

我摇摇头。

“对不起,我不该带你去见乔奈的。”

“那没什么。我反而要谢谢你,那天和乔奈的见面,让我知道了我和庄严都不了解的苏何。庄严一直知道有乔奈这个人,但是他从来没有见过他。对于苏何的这个前夫,他曾做过许多的想象,总还是想象不出来。”

庄严的话里透着一股心酸,他微微低着头,像是忍不住似得瞥了一眼窗外的枯树。

“直到最后的最后,苏何的心里似乎还是忘不了他呢……”

“我可以问你一件事情么?”

庄生抬起头来:“什么事情?”

“乐园……的作者,是苏何吗?”

我像庄生观察我一样,观察着庄生。但是看不出他脸上有太大的神情变化。他始终盯着我看,目光不偏不倚,我反而被他盯得经常斜过眼去。

“你是猜到的,还是想起来什么?”

“想起了什么……”我不明白他的意思,所以重复了一遍。

“看样子是猜到的。不过也可能是某个记忆片段促使你产生了这种联想,毕竟人的智识和记忆总是搅合不清的,你以为自己探索发现到的,也可能是从前见到过或听到过的。”

“所以呢?乐园真的是苏何创作的么?”

“算是吧!乐园最早是苏何闲来无事时写的小说——她其实很喜欢写东西,但是都没有出版。她去世后留下两个手稿,一本是写梦的,她把自己每天写的梦都记录了下来,庄严把它整理之后,以‘青鹿’为笔名,出版了。”

“青鹿就是苏何的笔名……”

“是的,苏何的笔名就叫做青鹿。早在那本书出版之前,她就以‘青鹿’为笔名,在校刊上发表过短文……你似乎并不觉得惊讶?”

“嗯……”

“这也是,两年前你就惊讶过了。你在校图书馆翻到了二十多年前的校刊,发现了有一篇文章作者的名字和你的名字是一样的。”

好像,是有这么一回事儿……

“那本《青色的黎明》,是由庄严出版的。”

“是。庄严把它交给了出版社的朋友,连书名都是出版社起的。”

“另一本,是《乐园》么?”

“我猜是的。当时两本都交给了出版社的朋友,但只有《青》出版了,另一本说是因为内容原因,出版不了。那时我和庄严已经去了国外,所以手稿也没有要回来,就不了了之了。但是我玩过《乐园》那个游戏……其实是三年前就玩过的,也是你带给我的,和苏何的手稿内容很相像,应该是以那个为剧本改编的。我猜,你下个问题是想问,《乐园》的结局是什么样的吧?”

“三年前我也问过你这个问题么?”

“问过,而且我当时就回答过你,我不知道。”

“不知道?为什么会不知道呢?”

“因为苏何的原著里就是没有结局的。”

没有结局的故事……

为什么故事会是没有结局的呢?

庄生看着我,忽然一笑:“其实你真的很适合做一个情报专员。以前我甚至觉得,你很适合做一个侦探。”

“侦探,为什么是侦探呢……我倒是很喜欢看推理小说。”

“三年前我们认识的时候,你对乐园和苏何的事情都很感兴趣。你甚至通过调查,甚至发现了一些我都不知道的内容。那段时间因为小何,我们走得很近,甚至晓梦那丫头和柏夕都误以为我们之前有了什么不寻常的关系。”

如庄生所说,我们之前并无什么特殊关系了……真的是这样么?

“我知道了些连你都不知道的内容……是什么内容呢?”

“你猜测,《乐园》的某部分情节是根据真实事件改编的。”

真实事件?

会是什么呢?

《乐园》是由连续杀人事件开始的。两起枪杀案,死者都是同一所小学的女教师。枪杀案在现实中几乎是不可能的吧,如果真的有,那就是轰动性的大事件了,不像是真的。

之后的杀人的事件也都是枪杀。为什么都是枪杀?是为了营造不真实感么?

不对!既然是改编,不会与现实完全一致吧!如果不是枪杀,而是别的什么连续谋杀案……印象中也没有这样的事情发生。虽说苏何生活的年代是二十多年前,她去世时我还不到十岁吧!但那个时候好像也没听说有什么连续谋杀案。游戏里前后死了六个人,这么大的数量,如果发生在现实,也应该经常会被人谈起的吧?

“这部分内容你还是没有想起来么?”在我沉思的过程中,庄生显然在继续观察着我的表情。

我摇摇头:“没有!而且也想不出来哪部分内容会是改编于现实的。”

“那算了,都是不重要的部分。”

庄生从床上站起,走到窗前,面向窗外。

站了有一会儿,扭头问我:“你还有别的什么想问我的事情么?”

“有!”

有个问题,我不知道该不该问,但还是想问。

“你究竟是庄生呢?还是庄严呢?”

“我醒来之后,柏夕和晓梦都曾经问过我这个问题。”

庄生面朝窗外,思索有一阵。

“早在几百年前,洛克就写过一篇相关的文章,探讨记忆移植对于道德归属的探讨,以及人格同一性的标准问题。那时记忆移植还只是个幻想。他说如果A与过去某人B有记忆,那么A与B算是同一个人。从他的观点看来,我当然还是庄生,同时也是庄严吧!”

“那你还爱着苏何吗?”

庄生没有给我答案。

5. 不期而至的冬

走出站台的时候,耳朵尖被一件冰凉的东西触摸到了。一瞬间我以为是错觉,又一瞬间恍惚地不知道自己是在哪里了。

直到我仰起头,雪花如发散的光一般,向着我袭来。

南方的小城市下起了雪,应当是一件很稀罕的事情吧!

走在落雪的南方的小城市的街道,觉得双肩包重了些。不把笔记本电脑带来就好了!

在刚刚过去的二十多个小时的火车车程上,我给我的小说赋予了一个潦草的结局。

庄生说“要么想起些什么,要么就彻底地遗忘”。

或许像《乐园》一样,没有结局也不错!

雪愈下愈大,公交站前拦了一辆出租车,把存在手机上的地址递司机看的时候,司机皱了皱眉头。

“那一片还没拆迁么?都没人住了吧!”

拆迁?

也是,二十多年前的老房子了。

“应该还没拆,去看看吧!”

车子一边行驶,我一边思索着:三十年前,庄严为什么会选择这样一座城市开诊所呢?这座城市与庄严似乎并无关联——很难想象一个在B市长大,在国外读书的心理学博士与这座城市会有何关联。

庄生应当是知道的吧,只是他不会再给我答案了!

那天与庄生的见面,我积攒了一肚子的问题真正问出口的只有一个,得到的答案也只是我曾经知道的,由我自己调查出来的现实。

其他的我没有再问下去,只因为这个庄生,不像是我所熟悉的那个庄生。

庄生却反过来拜托我帮他做一件事情。

“不急,但是很重要!我曾经忘记了,我怕我再次忘记了。我只要你帮我记得就好!”

因为他的这一句话,我才趁着年假的时候,坐了二十多个小时的火车,来到了这座落雪的南方城市。这座苏何、庄严与庄生一同生活过的城市。

车子停在了一座略显破旧的二层小楼面前,连着一排有七八间门市房,都已经废弃掉了。门市房后面是一大片平地,左侧四五百米的地方有栋新起的高楼。果然如司机所说,这里距离拆迁也不远了。

一眼就能看出来,那一间房是昔日的诊所,即使没有门牌——虽然外观一样的旧,但唯独这里还有人居住过的痕迹,即便那已经是四年前的事情了。

我用庄生给我的钥匙打开了门。一楼空空荡荡的,只有一张书桌和几张椅子,散乱地堆砌在墙角。不知是先前就只有这点东西,还是卖了一部分的。

地板上蒙了一层薄薄的灰尘,门窗都是紧闭的,估计是那栋还没竣工的楼刮来的。我踏着这层薄薄的灰上了二楼。

二楼有两个房间,以前分别是庄严和苏何的起居室,两人在一起后,有一件间成了书房——我是这么猜测的。

庄生让我找的东西应当在二楼书桌的抽屉里,应当便是书房里这张古铜色的老式书桌了。桌子上有一张褪了色的彩色相片,上面有庄严、苏何和小庄生的合照。照片上的苏何比档案上的证件照憔悴许多,面色发黄,黑眼圈很重,倒像是四十多的人了。相比之下,庄严倒是年轻许多,只是神色略显忧郁。庄生那时只有几岁吧 ,呆呆的,有些害怕的样子。

我挨个打开抽屉,寻找庄生让我找的东西。抽屉里的东西很多,有杂志报纸,学术手稿,不知道做什么用的纸、材料,小孩子的涂鸦,还有一个红色的皮面的记事本——会不会是苏何的日记?我有些好奇,但终究忍住了没有翻看。

三个抽屉都翻遍了,也没有找到庄生让我找的信。

我又把抽屉下面的小柜子翻了一遍,也没有任何收获。

该不会是庄生记错了,在书架里面吧?我大面上翻了翻,没有,即便有也可能是夹在书里的。

书?

我又翻出那个红色的记事本,抖了抖,抖出一个棕黄色的信封来。信封上用钢笔写着:

致庄严:请帮我转交给乔奈。

不出我所料,这就是庄生让我来取的东西——苏何临死前写给乔奈的信。

二十年前,就在我身前的这张桌子上,苏何自杀了。我想我是能理解苏何的死的,年复一年地在现实与梦境中挣扎,她一定非常疲惫吧!

苏何临死前,依旧记着乔奈,把对乔奈想说的话,塞在了这个信封里。也许另有一封是留给庄严的吧!又或许什么都没留。

庄严看到了这封写给乔奈的信,里面的内容他看过了么?信的背后用胶水黏着。也可能是拆开再黏上的。

他并没有将这封信交给乔奈。是忘记了?还是故意的呢?

无从想象了!

离开了落雪的南方小城后,我把信交给了乔奈。

乔奈当着我的面读完了信。我以为他会哭,但是他没有,取而代之的一种说不出的古怪表情,不仅仅是悲伤那么简单。

信有三页,是用那种带红色横格的老式的信纸写成的,我能从背面瞥见密密麻麻的细小的钢笔字。读完后,乔奈拿出了一个打火机,把信烧掉了。

“您这是做什么?”

本能驱使我冲上前去把信抢下来,但我只迈出了一步。

“是苏何在信里让我这么做的……”乔奈淡淡地说。

眼望着二十年前留存的思念,就着火光,一点点地化为了烟缸里的灰烬。而转过头面向我的这张脸,比起我刚踏进这个房间看到的,似乎苍老了十岁。

“庄生,那孩子怎么样了?”

庄生……

庄生怎么样了呢?

就在几天前,我见到了庄生,在图书馆门前。

我刚刚从图书馆借了本书走出来,他在往里进。

我拍了他一下,他迷茫地看了我一眼。

我笑了笑。

不好意思,我认错人了!”

后记

我最初产生写这部小说的念头应该是在2016年,当时《墙角》我还没有写完。但是如果你读过最初版本的大纲和这部小说的完本,你会惊讶于它们之间的差距,除了少部分人名和极少部分设定外,你甚至找不出它们之间的共通点。

只有开篇的《0》是在那个时候写下的,是属于最初的设定里的。那时我正沉迷于各种本格推理小说,也想写一个试试。但是我发现我写不出来,我实在是没有那么高的智商,强行写出来,只会拉低我小说里人物的智商。我勾画出的情节也更倾向于犯罪,而非推理。我把一部分的想法设定保留了下来,成为故事里那个名为《乐园》的游戏的蓝本。

后来我的想法变成了游戏,即“虚拟现实”对人的存在性和自我认知产生的影响。

当人们越来越追求游戏的真实感、代入感,大概会有这种游戏诞生。游戏里世界的设定的记忆会通过记忆传输传到大脑里,人会进入一种假睡眠状态,只有意识进入到游戏中,使得游戏具有极大程度的真实感。但还会保持着现实世界的记忆和认知感,所以初期的时候会分得清游戏和现实。但因为游戏的感觉太过真实,人头脑中承载的记忆越来越多,长久地沉迷之下会产生负荷,慢慢地分不清游戏与现实。会导致精神错乱,甚至自杀。

上文是我在16年年底产生的想法,这一想法最终延留到小说里,成为小说的主旨之一。但情节设定仍旧是不同的。最初的设定里庄生不是一个失忆患者,故事也不是发生在校园里。庄生、袁晓梦,还有柏夕,他们同属于一个治疗“F症”的机构,庄生的工作就是进入患者沉迷其中的游戏,通过某些手段,干扰游戏内容,将患者解救出来。主角在虚拟与现实之间不断徘徊,逐渐迷失——以为的现实也许不是现实,究竟哪一个才是现实?谁知道呢!也许作者都不知晓。

这种设定情节同样超过了我的智商和笔力范畴,最终妥协的结果便是这个老套的失忆梗了,记忆移植和“F症”穿插在一起,核心主旨仍旧是自我认知。我究竟写了些什么?我也搞不清楚了!许多设定都没有很好地解释清楚,完整的故事,也许只有我自己知晓了。

这大概是我第一次尝试去写一个故事,但是并没有成功。这种篇幅的故事一开始便需要有一个清晰的梗概,但是我没有,我仍旧是想到哪儿写到哪儿,结果就是一片混乱。

不过无妨,既然是兴趣,就要各种尝试。我原本又不期待着什么结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