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斯科与扶余

1. 在火车站的麦当劳

火车站麦当劳买了汉堡和奶茶,奶茶太甜,汉堡太油。其实肚子完全不饿,只是到了需要吃东西的时候。到吃饭的时间吃饭,睡觉的时间睡觉,好像是天经地义的事,即便该吃饭的时候不饿,该睡觉的时候不困也是一样。

奶茶太腻,也许就要扔在这里。“在高度发达的资本主义,浪费是种美德”,在高度发达的特色社会主义初级阶段呢?

距离火车开动还有两个小时,我坐在并不舒服的椅子上,等着饿感慢慢来袭。

我是从空无一人的街道走来火车站的,能坐车绝不走路对现代人似乎也是天经地义的事情。天经地义的事情太多,要结婚,要工作,要生孩子,还要穿衣服,要瘦不要胖,要美不要丑。

在走进荒凉的街道前,我走在热闹的广场,拥挤的人群,女孩儿很多,女孩儿的男朋友很多。这儿的很多女孩儿又好像一个,一样白而平整的脸,一样粗的眉,一样翘的睫毛,一样红的嘴唇,相似的服饰,毫无个性。有多久没有遇到一个让我一见便心动的女孩儿了?

我喜欢观察女孩子,无论在地铁里,在公交车上,在人来人往的快餐店,还是在吵闹无聊的候车室,我的目光很少会被异性吸引。我会观察从我身边走过的每一个女孩子,观察她们的妆容,服饰,相貌,胸,还有腿。胸不能太大,腿不能太细,妆可画可不画,画便要画到恰到好处,衣服不能太普通,也不要太个性。短裙以上的内容引起无数联想,但不包含性欲,性欲依旧只针对异性。性欲会产生占有欲,连带着便有了嫉妒,贪念。但我对女孩子的喜欢是与任一宗罪都不相关的,就像艺术家欣赏画作艺术品,女人欣赏化妆品服饰一般,这形容也许不太准确,艺术家对艺术品,女人对奢侈品也是有占有欲的。而我没有,丝毫没有。

对于让我心动的女孩儿,我只要远远地看一眼便好。甚至是见过第一面后,不想再见第二面,怕那朦朦胧胧的印象会被抹去。只有一次,我尾随着一个女孩子进了小区,因为那女孩儿的走路姿势实在太好看。本来在地铁上的时候看到她的时候,还没怎么关注,待地铁门缓缓张开,她踏着小坡跟的鞋子走下地铁,我情不自禁地随着她走了下去,随她出了地铁站,直至走进小区。

一进小区大门,她忽然转身,却是给我吓了一跳。

“你也是住这里的么?”

我愣住了三秒,随即摇头道:“不是。这小区环境很好,我想来租房子。”

就着租房子的这个话题,与她攀谈了一阵,觉得无趣,便借口离开了。

几乎我所搭讪过的女孩儿都是如此,单看外表会有心动,一开口却又觉得无趣。便下定决心只远观,不相交,以免幻想破碎。

距离开车还有一个小时零四十分,我勉强把汉堡塞进肚子里,喝了一口好似在糖浆里浸过的奶茶。甜也甜得不干脆,吸进一口,好像舌头浸在脏兮兮黏腻腻的澡堂里。

车站广播响了一次,开往某个我所不知道的城市的火车即将发车。还有多少城市是我所不知道的?几千个?或是几万个?我所知道的能有一百来个吧,叫得上名的,停过站的,或是呆过走过睡过的。

五年间,我在四个城市生活过,去过的城市有六十多个,我总想知道,城市与城市之间有什么不同。走过了六十多个城市才发现,无非是大一点,小一点,脏一点,挤一点,高傲一点,清冷一点。城市与城市间,其实都是一样的。

她走进的时候,我并没有注意到;当我注意到的时候,她已经坐在我身边,隔了一个过道的位置上。这个过道是如此之窄,要很瘦很瘦的女孩子,侧着身子才能走过。

我习惯性地打量起她的面容,衣服,装饰,鞋子,不习惯的是,她竟也一般地打量着我。

女孩儿头发稍稍及肩,纯白的短袖衬衫,米黄色的棉质七分休闲裤,裸露出来的半截小腿隐约瞥见结实平滑的肌肉,鞋子也是米黄色,质地可能是柔软的小羊皮。CK 手表,水手风的编织手链。妆容很淡,没有眼线,没有口红。

乍一眼望上去,并不是特别吸引我的类型。但看得久了,竟隐约看出点味道来,看得很舒服。

两个小姑娘这样紧盯着对方似乎有点奇怪,好在,无人注意。只是这样盯着盯着,便要盯出一场战争来,哪一方先移开眼神,哪一方便要落败。

传说中,男女相互对视60秒便可爱上对方,我们相互盯了足有三分钟了。不知道这对同性是否生效?至少有一方是异性恋的前提下?

这场互盯大战的结果是我失败了。早在发觉到对方也在盯我的时候我就觉得尴尬,之所以不移开目光完全是因为不愿服输。我那奇怪的好胜心自尊心总是会在奇怪的时候蹦出来。

我移开目光,是因为我突然间想到了什么——有什么撞到了我脑子里来。那究竟是什么?是一段记忆,一个人,还是一个什么东西。没等我抓住,它便跑掉了,跑得无影无踪。

这种事情时常发生,忽然间想到什么,又突然间忘掉了。好像什么东西都没有过,但我肯定是有过的。于是我专注于把从我脑子里掠过的那个东西逮住,揪出来,那女孩儿忽然对我开口了。

“你是叶华吧?”

如果不是含了我的名字,这句话也许根本不会顺着我的耳朵进入那个因搜寻不知道什么的东西而挤得满满的脑子里。

于是我被移开的目光又重回到她身上。

她的话使我不得不换了个角度审视起她来。这张脸见过么?有熟悉之感吗?并没有,丝毫没有。

她见我一脸迷茫地发呆,便知我是不识得她的,便道:“我是你初中同学,你不记得了么?”

我用力回想,却只能摇头。

她露出有些遗憾的表情,对此我毫无办法,想不起来就是想不起来。哪怕是初中的同班同学,我能记住名字的也是寥寥无几。

我等着她说出她的名字,我可以回去翻翻同学录。但转念一想,初中的同学录在我三百公里外的老家。

谁知,从她嘴里吐出来的下一句话竟是:“要不要去莫斯科?”

有那么几秒钟,我脑子里对那三个字的反应是一片空白,就好像听到了一个完全陌生的英语单词。

当我终于反应过来她这句话的字面意思的时候,她已经随着车站隐约的广播声,起身,撇下一句:“拜拜!以后常联系!”然后,消失在视野中。

她走之后,我又用了大约五六分钟的时间梳理了一下前一个五六分钟发生的事情。简而言之就是,我被一个看起来蛮顺眼的女孩子搭讪了。

这于我倒是罕见的事情,我对同性或是异性历来都没有吸引力。这或许是开天辟地头一回。

只是“莫斯科”究竟是什么意思?为什么是莫斯科?为什么不是巴黎,不是加尔各答,不是雷克雅未克?

然而全身上下五个口袋外加两张里的总和加起来不足两千块钱的我,哪儿也去不了。

沿着这条线想下去似乎过于疲惫,于是我收拾了行李走出麦当劳,走进火车候车室。

火车不久便发车,排队,验票,上车,找到座位,放好行李,打开古老的mp3,塞上耳机,便进入了另一个世界。仿佛与现实全无关联的世界。

火车忽然停下的时候,我正在贝加尔湖的湖畔享受微凉的气息,梦里的湖是灰色的。梦里的我知道它是蓝色,进入眼里的无论如何都是灰色。

梦里是永恒的灰色世界。

我睁开眼,摘下耳机,听见车厢里的往来喧嚣。

喧嚣仅持续了一分钟左右,火车开动了,是个小站,写着蓝色站名的站牌缓缓进入眼帘,而后迅速退去。

扶余。

我对历史多多少少有些了解,这个名字对我而言也不算陌生。扶余,也许是夫余,一千五百年前生活在松花江畔的古族,曾经有过一个古老的国家。

在现实世界里,看到属于历史的内容,忽然有种恍如隔世之感。

在急速行驶的列车上,容不得我做过多的联想,而是迅速沉入梦中。梦的一端是两万公里外的莫斯科,另一端是两千年前的扶余,我在梦里疲劳于一场时间与空间的旅行。

2. 扶余

清晨的第一缕阳光由窗帘的缝隙硬是挤进来了,在白色墙壁上挂了一条橙色的带子。我俯卧在床上,这姿势像是要把床紧紧搂住似的,眼睛斜瞥着那在墙上挂不稳的橙色带子,缓缓移动,然后猛地掀开被子,一跃而起,掀开了窗帘,将成群结队的橙色阳光放了进来。只是失去挑逗感的阳光,反而没有多少吸引力了。

我的眼睛下面有两条浓浓的黑眼圈,早在初中时便存在。尝试各种化妆品,连带着外敷内调都不作用,干脆便置之不理了。因为这两边的黑眼圈,身边百分之九十的人都断定我是熬夜者,总要劝我早睡。

简单粗暴的推论,每个人却都自以为是柯南。

只有非常了解我的人才知道,我过的是标准的老年人的生活,睡得早,起得也早。如果没有事情耽搁,我九点左右便可进入梦乡,然后随着清晨的第一缕阳光起床。也许睡眠质量不够良好,多梦,起夜。但从白天从不困顿这一点看,睡眠应当是充足的。

至于下眼皮的这两个圈,我也无能为力,只能顺其自然,随人误解。反正人与人的交往不过就是如此肤浅的东西。就好像当你生病的时候,一半人劝你多喝水,一半人劝你多锻炼,也有人什么都不劝,只断言“体质太差”。这其中也许不乏关心,没经过大脑也没过心的关心。追根溯源似乎没有必要,每个人都很忙碌,没有时间也没有精力去“用心”。

九点钟,应当抛开一切外物,手机也好,kindle也好,书也好。让身体平展在床上,让思维自由活跃,睡得着就睡,睡不着就想,无需借助外物打发时间。

起床后,我就坐在窗台上看云彩。北方的云,又大又沉,压在楼顶上,好像伸手就可以够到似的。又白又肥,好像小孩儿手里的棉花糖,可以团成各种形状,揉把揉把塞进口袋里,必要时可以掏出来咬上一口。

看得够了,开始做早饭。我认为,一日三餐,早餐尤为重要,值得花诸多心思准备。这也许与许多现代人的观念有悖,当我偶尔提及自己早起的时候,总得到不可思议的发问:“起那么早,做什么?”如果我像他们一般,拎着街边随手买的包子煎饼冲进办公室的话,我定会觉得,这一天是白过了。从清晨起便在浪费的人生,还不如不过得好。

早饭是两片面包,微微发糊的煎蛋,顺便把圆白菜的叶子也煎了煎,余下的时间,都在手冲咖啡上。新鲜研磨的咖啡豆散发出温醇气息,合着舒缓的音乐,一个阳光明媚的清晨悠然将逝。

即将出门前,再度伸展伸展筋骨。压腿,抻臂,推肩,直至关节发出清脆的“咯噔”声,让紧绷的四肢关节都得以舒展,让这一天以一个舒展的身子开始。接下来将有超过八个小时的紧绷时间,如一台静止不动的机器,只有手指有规则得敲击着键盘。关节在僵化,肌肉在松弛。

走进办公室的时候,静悄悄的,一个人都没有。阳光从半掀开的窗帘偷渡进来,把我工位上的笔记本一分为二了。

我把窗帘拉起,把笔记本打开,趁着还没有人来,先开了会儿小差,从网上搜索扶余的历史。

槁离国王侍婢有娠,王欲杀之。婢曰:“有气如鸡子,从天来下,故我有娠。”后生子,捐之猪圈中,猪以喙嘘之;徙至马枥中马复以气嘘之。故得不死。王疑以为天子也,乃令其母收畜之,名曰东明。常令牧马。东明善射,王恐其夺己国也,欲杀之。东明走,南至施掩水,以弓击水。鱼鳖浮为桥,东明得渡。鱼鳖解散,追兵不得渡。因都王夫余。

看到这段的时候,邻座的男同事到了,我便将网页关掉,试图专心工作,但脑子里总是反复映着“扶余”两个字,甩不掉。

关于这个古老王国,史书的痕迹也是很少的。翻阅各大史籍,提及的也不过寥寥数句。对于当时的中原而言,远在东北的夫余王国不过是九夷之一,蛮荒之地罢了。

作为东北地区最古老的少数民族政权之一,始于秦汉,终于隋唐,前后六百年的历史,只留下浅浅的痕迹。偏就在现实里见到了同样的名字,让我恍惚有了离世之感。

想得太过入神,以至于邻座的男同事喊了我几声,我才听见。

“怎么心神不宁,周末没有休息好么?”

心神不宁?恰恰相反,我是因为太专注了,所以走神了的吧!

我随意“嗯”了一声,继续工作。过了有一会儿才想起来问道:“刚才叫我什么事儿?”

“没什么,就是想问问你绩效写了么,什么时候交来着。”

我禁不住一拍脑袋。

“糟糕!忘记了!”

一年四季,我最喜欢的还是夏天,天长夜短,可以伴着夕阳回家。

走进小区的时候,听到手机响了,看了一眼是陌生号码,便挂断了。上楼走进家门后,电话再次响起,还是同一个号码。

“您好?”

“为什么挂掉了我的电话?”电话那头传来颇有些不高兴的陌生女声。

“不好意思,您打错了吧!”

我方要挂掉电话,听见听筒那边急着喊道:“等一下!等一下!你忘了我么,我们昨天可才见过面的!”

“哦?”

我把昨天从起床吃饭到上床睡觉的流程细细地回忆了一整遍,才想起来,是昨天在火车站麦当劳见到的那个女孩儿。

那个问我要不要去莫斯科的女孩儿。

我说:“稍等一下,我换个衣服,一会儿打给你!”

我猜到这可能会是一个漫长的通话,便把睡衣换上,倒了杯饮料,挑了个舒服的位置靠在沙发上。一切准备就绪后,才回电话给她。

等待的忙音只响了两声便中断了。

“吃饭了么?”她开口便问。

“还没!”

“你下班蛮早的呢?我以为你还在公司呢,所以给你打的电话。”

“你怎么知道我的手机号码的?”

电话里传来她轻盈的笑声,轻轻的,柔柔的,和现实脱节的声音。

“这并不困难。这个社会是有关系网的,哪怕盘根错节,只要慢慢理清,一层一层地搜寻过去,总会触及到你的。我们又是初中同学,网络并不算复杂。”

“但我不记得你了,”我老实说,“完全不记得了!”

“不记得也正常。我们不是一个班的,只见过几次面,说过几句话,你那时可能都没记住过我的名字。”

确实,同班的都没有几个记得住的。不过我很少——几乎不与外班人往来,至少应该稍微有些印象才对。

“不好意思,确实没有印象。”

“哈哈!那也没啥,不如说这才像你嘛!除了你自己,你好像对外部人和物都没什么兴趣。”

“或许吧!”

有吗?

“下次出门计划在什么时候?”

“欸?我么?”

“当然咯,不然还有谁呢?”

“两个星期之后吧!”

两个星期后有个小长假,不过我还没有计划好去哪里。

“打算去哪儿呢?”

“还没想好……你有什么建议么?”我用脖子把电话夹住,从抽屉里翻出一个小本子来,上面有记录所有我想去的地方。

“嗯……”电话那头思考了有半分钟,“长白山怎么样?有去过了么?”

“长白山?还没……”

这是个好主意,我翻到第三页,找到“长白山”三个字,用铅笔勾了个圈。

“听起来不错,那就长白山了吧!”

“哦耶!想想都觉得迫不及待了呢!”电话那头传来颇为兴奋的声音,“想一想,我们在哪儿集合好呢?”

“我们?”我一时之间没有搞懂这两个字的意思。

“我们,就是指你和我咯,我自然要和你一起去的咯!”

电话那端没有任何询问我是否接受这般安排的意思。就这样,我独自一人孤独的旅行,被个陌生的女孩儿,强势地终结了。

3. 一起去长白山吧

两个星期后,我坐上了去往松江河的大巴。在那里和坐飞机而来的麦当劳女孩儿会合。大巴车到站时,她的飞机才刚刚落地,我便在车站附近找了家果汁店坐着等她。本来想找一家麦当劳,但是这附近似乎没有麦当劳。倒不是说我对麦当劳有什么执念,只是如果能延用我们第一次见面的地方,会有一点点浪漫感。

小镇不比大城市,没有那么多用以打发时间的地方,更没有那么多闲坐着打发时间的人。小店里的人也都是买完饮料便去了的,独我坐在窗边的高脚凳上观望着窗外一个接着一个拖着拉杆箱行走的人。

一个和我差不多高的女生,拖着的有她半身高的拉杆箱的轮子卡到了砖缝里,费了好大劲才拖出来。女孩儿穿着长裙半跟鞋,画着精致的妆,戴着一副墨镜。把拉杆箱的轮子从砖缝里解救出来的过程让她出了很多汗,额头成了渐变色了。她注意到了我在看她,隔着窗子瞥了我一眼,走掉了。

“她是打算穿成这样子去爬山么?”我寻思道。

她的拉杆箱则让我想起了我的一个大学同学,同样一个精致的女孩儿,任何场合都能维持住妆容和服饰的精致,让我羡慕不已,只是宿舍有些邋遢。每次从家返校我都能见到她拖个和她弯下身子一样的大箱子,费力地爬楼梯。箱子估计被塞得满满的,每爬一个台阶她都要停下来休息一下,喘几口气——只能怪我们的宿舍太老,没有电梯吧。不过我总是拎着空空的皮箱一口气跑到二楼,也没觉得有多少不便。

等了一个小时,女孩儿还没有出现。估计是飞机晚点了,无妨,我早已习惯了等待。我在上一个城市的生活的时候,曾经约过别人一起出门,我在约定的地方等了她三个小时,也未觉得如何。只是自那以后再不和人一起出门。这是那之后的第一次。

我从双肩包里掏出电子书,正打算读两页的时候,感觉到有人拍了我一下。扭头看到一个女孩儿站在我身旁。

“怎么,这么快就不认识我了?”女孩儿半撅着嘴,笑嘻嘻地说。

我眯着眼,细细看了一遍,确认是那天在麦当劳和我打招呼的女孩子。只是肤色略黑了些,额头上还有两处不甚明显的痘印。

“不好意思,我记性差,还有些脸盲。”

“看出来啦!”她一手拎起了我的双肩包,跨在了自己的肩上,“走!吃饭去吧……你都带了些什么东西呀,这么沉?”

“没有什么呀!就是相机,电子书,遮阳伞,保温杯,衣服,洗漱用品……哦,还有个笔记本!”我从她手中抢过双肩包。

“真麻烦呀!我就带了一件外套,山上会很冷的!”

她穿着平地运动鞋,走得很轻快。还有烂大街的白色T恤,牛仔裤,小巧的双肩包,穿在她身上却显得格外相称,丝毫不落俗。

我们一起去吃了烤肉,还喝了一点点的酒。我由此知道了她的名字:宓韶。

“有些瘪嘴吧?”

“哪有,很有古韵的名字呢!”

“可能因为我爸爸是酷爱诗词的吧,家里堆了很多唐诗宋词的书!我却是不喜欢。”

“那你喜欢什么?”

“我喜欢近现代的作品,尤其是存在主义文学,像加缪,托夫妥耶夫斯基。你看过么?”

我摇摇头:“听说过,没看过!”

“你要是喜欢的话,我书包里还有一本《局外人》的小册子。”

“你还说我带的东西多,你连书都带了!”

“很薄的一本啦,不沉,带着很方便。飞机上也需要打发时间的吧。不过你是对古文感兴趣的吧,我记得初中的时候你的文言文就很好。”

“还好,我现在是喜欢读些史书。”

“像《史记》一类的?”

“像《史记》一类的。”

她没再追问下去,谈话到此停止。以前和别人谈起我喜欢历史的时候,要么会被追问喜欢什么时候的历史,如果碰巧对方也是一个或半个历史迷,则更是要大谈特谈起自己喜欢的历史。但凡遇到此种场合,我总是不知道该怎样办才好。

我不擅长与人聊天,聊天的内容多数激不起我的兴趣,便不愿多说,更懒于听对方的大谈特谈。往往都是别人问一句,我回答简短的几个字,久而久之,也就没有人愿意与我聊天了。

宓韶看起来像是个活泼开朗的外交型女孩儿,没想到话也不多。我们更多时间里是安静地沉默地吃。

吃完饭已是傍晚,便去了事先定好的酒店。明天要早起坐大巴车去长白山,今天只是在这里聚合歇脚而已。只是时候尚早,在酒店安置好行李物事后(就两个小包裹,其实也没什么可安置的),宓韶便提议要不要去泡个温泉。

“不用走远,酒店就有,不过是室内的,场地小一点。明天我们换到山脚下的酒店,那边有室外的,时间也充裕,可尽情玩儿到很晚。只是明天要早起的,今晚还是早睡些的好!”

我点点头,没有任何意见。酒店都是她预定的,行程也是她安排的,我什么也不管,什么也不顾,乐得清闲。

泳装我是事先已备好的,而她的小书包里真的只背了一件防风外套,从酒店的小商品店里新买了一套泳装。

“不愧是有钱的女孩子!”我心里默默地想到。诸如“泳衣又不重,为什么不事先买好带来,何苦在这种地方当大头”的话我是不会问的。懒于问。各人有各人的生活方式。

更衣室里,我一边更衣一边观察她的身体:整体的肤色要较一般的亚洲人还要黑些;身材很匀称,既不过胖,又不过瘦;胳膊和腿部有明显的肌肉感,看得出不乏锻炼,小腹略有一点赘肉,整体还是平坦的,隐约可见两道曲线。

观察地太过仔细以至于她都穿好了,我才刚刚把衣服脱下。把深蓝色的比基尼穿好后,她用一根皮筋把头发挽成个髻子,冲着我微微一笑道:“我先去洗个淋浴,你慢慢来,不急。”

我望着她穿着比基尼,后背直挺着,迈着平稳而又自然不做作的步子走向浴室的背影,油生出一股嫉妒暗恨之感。暗恨什么呢?暗恨我不是像她那样的女孩子?还是暗恨我不是个男的?

在近四十度的水池中缓缓坐下后,全身的细胞都在肆意且惬意地扩张舒展——要是家里能有个浴缸该有多好呀?我这么梦想着许久,可惜就是难以实现——找不到带浴缸的房子可租。

我把这话对宓韶说出了口。宓韶笑笑道:“这又有什么?等你有了自己的房子,装一个就是了。我家就有个,不过很少用罢了。得不到的事物你总是会想的,但有些东西你一旦得到了,反而就成了累赘了。我总是抱怨那个浴缸占了浴室过多的空间呢!”

她把头向后仰着,直到头发也浸在水里了。腿高抬着,整个身子像要浮出水面似的。她这姿势看着实在惬意,我也尝试了一下,但没有成功。

我有种想要捏一捏她的腰的冲动,但还是忍住了。

“你今天没有化妆是么?”

她把两腿向回一缩,两手抹了一把脸,身体复坐直起来。

“没有!我是很不喜欢化妆的,太麻烦,脸上总像是糊了一层东西似的很厚重。只是工作需要,多数是要画的。上次你见到我的时候我还在出差,所以化了妆。今天可是难得的休假,当然不会画的!”

“什么工作?还非要化妆不可?”

“没什么!不过是些抛头露面的工作罢了!”

她不愿谈,我也懒得追问。

舒舒服服泡了两个小时,身体也泡乏了,回房间倒头便睡下了。

4. 在天池边

闹钟响的时候,我变成了男子,正在和宓韶谈恋爱。我们坐在床上拥抱,她的手指在我背上轻轻地游动,口中说着:“你要是女孩子该有多好呀!”

我听到这句话就醒了。时间是早上六点零四分,闹钟已连续响了五分钟。窗帘被掀开了一半,阳光已射了进来。另一张床上已不见人影,宓韶正在洗漱。

我把闹钟关上,起床把衣服穿好。宓韶已洗漱完毕,换我进去。简单洗了把脸,刷刷牙,便出了房间。到前台把房退掉,然后打了个车去车站,赶上了六点半前往长白山的大巴车。

车程两个小时左右,我们用在车站买的牛奶和面包作早餐。一路没怎么交流,只是各自望着窗外的景色发呆。途中我拿出个小型mp3,问宓韶要不要一起听。

宓韶从我手中接过mp3,轻轻抚摸着。

“这古董级的东西,也亏得你有?”

“这也算古董!那我家的CD机岂不成了化石了?”

说完我们都笑了。我们一人插了一个耳塞,边听音乐边望着窗外发呆。耳机里放着John Grant的《Grey Tickles, Black Pressure》。

这个mp3是我大学时买的,七八年的历史,说是古董其实也不为过。当一个手机足以包含万千,mp3是既过时,又多余的。然而我喜欢。

就着音乐,两个小时的车程也过得极快。下了车,买了门票,还要再坐40分钟的车到山顶。

“不坐车不行么?”我问售票员。两个小时的大巴已经坐得我有点想吐了。

年轻的售票员瞪了我一眼:“没有人行道可上山!”说罢把票连着找回的零钱摔到了我面前。

“不舒服么?是不是晕车了?”我买完票回来,宓韶看我脸色不太好,如此问道——因为昨天的饭钱是她付的,我便付了今天的票钱。

我摇了摇头道:“还好!不过是有点晕车。一会儿还坐四十分钟的车到山顶,可够受的,我们先去那边坐一会儿吧,反正时间还早。”

我在售票厅侧面的台阶上稍微休息了一会儿,宓韶去买了两瓶矿泉水。不到九点,停车场上的停车位已被占了大半,这刚刚六月而已,还未到长白山旅游的最旺季。

宓韶回来后,喝了口水,我们便去大巴泊车处排队。

“我刚刚听到人说,山上还有雪,风很大,气温还不到十度。你的衣服带的够厚么?”

“够厚,”我轻轻地拍了拍鼓鼓囊囊的背包,“我这可是羽绒服!”

她扑哧一下笑出声来。

“够有远见的!”

排了二十分钟左右,排到了车。上车后,我们仍旧一人一个耳塞听音乐。音乐放到了磯村由紀子的《草原の涙》。

宓韶道:“你这音乐听得够杂的了,什么都有!”

我说:“以前上学的时候喜欢听FM电台广播,广播什么音乐都放,我就什么音乐都听。好听的不好听的都听了。”

“也是,现在听以前的老歌,不论好听的不好听的,都会有怀念之感。”

车子正绕着盘山道急速地行驶,车身摇摇晃晃,有种漂移的感觉。

我想起高中在外地上学,一个雪天,坐了个小巴车回家。半路上,车子一个打滑,从路边的护栏冲了下去,侧翻到路边的田地里去了。好在街道与田地的高差只有几米,雪又很厚,多数人,连同我在内,都只受了轻伤。然而,一个女人捧着她受重伤男人坐在雪地里哭喊的情景,我至今仍旧难忘。

那天车子在雪地上摇晃翻滚时的情景,同这车子漂移的感觉很相像。我很担心,担心这个车子也会一不小心打滑冲出护栏,侧面可是真正的悬崖。护栏上每到转弯处又都有摩擦破损的迹象。这更加重了我的担忧。

有多少车子曾从这里翻下过呢?

我看了一眼宓韶,她正一脸轻松地享受着音乐和旅行。看样子磯村由紀子也是符合她的口味。

到了山顶后,我悬着的一颗心终于放下。车门一开立刻感受到了丝丝的凉意,还在路上的时候便看到了山坳里的积雪。我立刻将薄羽绒穿上,宓韶则穿上了她的墨绿色的Jack Wolfskin的防风外套。

“还好,没有想象中的那么冷呀!”

“是么!我倒是觉得有点冻腿呀!”裹在羽绒服中的身子倒是足够暖和了,就是下半身未免太单薄了。

“走吧!还有1442层台阶要爬,爬完就不冷了。”

我们于是开启了漫长的爬台阶的征程,不过这比长城要容易的多了。爬到三分之一的时候,我开始气喘,腿也微微酸痛,于是停下来稍稍歇息一会儿。宓韶看起来比我自在的多,丝毫没有疲乏的样子,她从包里取出矿泉水递给我。

“你不经常跑步是么?”

我点点头:“三年前跑过一阵子,膝盖伤了,就不再跑了。”

“旅游是需要体力的,不经常锻炼可不行哦!”宓韶悠悠地说着,拧开了一瓶新的矿泉水,喝了两大口。

“我也想呀,但是这样子爬楼梯膝盖都是会疼的。”

“可以稍微做一些力量训练,用不上很多时间,体能就会强很多的……不过你的背包也是很重的,要我帮你背一会儿么?”

我摇摇头。稍事休息后,继续前行。

因为爬楼梯产生的热量消耗,身体也不冷了,被羽绒服裹着的上半身也觉得热了。

还剩几十个台阶的时候,宓韶一口气冲了上去,还不忘回过头向我挥挥手。我停下脚步,从包里取出单反相机,迅速拍了一张她挥手的相片。

待我也结束了这1442层台阶的征程的时候,宓韶立刻跑过来看我拍下的照片。

“嗯!技术不错嘛!”

我晃了晃沉重的相机道:“没什么特长,只剩这个了!”

我们继续向天池口出发。遍地都是枯黄的草,只有零星处抽出了细细柔柔的嫩芽。这里的时间与外部像是隔离的,外面的春已然褪尽的时候,这里的春才刚刚开始,恰处于冰雪尚未消失殆尽,万物缓缓复苏的阶段。不过用不上多久,到了学生的暑假时间里,应该就化作一片绿的了,再缀以星星点点的黄白小花。

春总是匆匆的,来的快,去的也快。

天池就在前方了,四周围了一圈的人,远瞥不见,只能近望。

我们绕了一圈,寻到了一个缺口,立刻填了上去。

好一片澄澈的蓝啊!蓝得纯粹,蓝得深沉,蓝得没有一丝的杂质!这里没有广博的天地,没有飘渺的风韵,只是纯净,澄澈和安静。没有风,池面也没有一丝微波,更没有俏动的涟漪,它整整齐齐的,平得像一面镜子。它又是这般的沉静,周遭人群的热情,喧嚣,躁动,都对它产生不了丝毫的影响。他始终那般安安静静的,像一个历经百态的贵妇人,任你外界如何骚动,我自泰然处之。

我在她的沉静里,读出了一点佛的韵味。有多少人名人隐士,历尽千辛万苦,耗尽数年的修炼,不过就是为了这一刻的安稳平静呢?

世界太吵杂了,我只想安安稳稳地居匿于世界的一角。

长白山便在这世界的一角,对古人而言,她的偏居有种神秘的意味,总是引出无数的传说与幻想。

长白山,长白山,常年是白色的山。一年十二个月,差不多有十个月由积雪覆盖着的山,亡灵幽魂之山。也许就是由于她的白,她的冰冷,她的纯洁才孕育出这般宁静纯粹的蓝吧!

我想不出更多的语言来形容我的感受。如果我是作家,应该能使用许多语言来描绘吧!只可惜我的工具只有手中的廉价单反相机。

我手持单反拍照的期间,宓韶就在一旁,静静地看着。没有感慨,没有兴奋的言语,更没有像其他游人那样拿出手机来疯狂地拍照。她就站在那里,即便周围都是人,却如形影单只般地俏立在那里,目光注视着天池里沉静的水,没有表情地沉静地望着。

她在沉思些什么呢?

我拍了许多照片,效果都不尽人意,暗悔没有把三脚架带过来。

而这时宓韶却像是被天池吸引了一般,一点一点地向前走去,直走到天池边缘被麻绳拦住的地方。这拦截设置的极为简陋,有不少人从绳子下面钻过去拍照,周围也没有工作人员看管。眼看着宓韶像是要突破“束缚”而去,我连忙拉住她。

“干嘛去,前面太危险了,这里也看得清楚吧!”

宓韶回过神,愣愣地看了我两秒,而后突然清醒了一般,笑了笑道:“正好,给我拍张照吧!”

然后她一掀绳子,从下面钻了过去。我看她站的位置太危险,忙喊她走近些,她也不理,口中只说“还好还好”!

我无奈,只得端着相机,拍了两张侧写。宓韶方走回来看了。

“嗯,好看是好看,总觉得没有方才在台阶那里拍得那般自然了呢!”

我说:“摄影会同时反应摄影者和被摄影者的心态。方才我太紧张了,所以就没有拍好。你要是走近一点就不会有什么问题了。”

宓韶顽皮一般地吐了吐舌头。

“我都没怕,你怕什么……算了!这张我不满意,再拍一张!”

我们就在绳子内又拍了几张,直拍到她满意为止。宓韶又问要不要给我拍照,我说不要。

“一旦习惯了作为摄影者的存在,就不会喜欢成为被摄影者的。”

宓韶翻了个白眼:“你是担心我拍不好吧!”

5. 风吹动树叶的声音

下山的路上,宓韶问我:“刚刚,你是不是有些被我吓到了?”

我正从背包里掏手机,听到了她的话,我一时之间竟忘记了自己要做什么,把书包的拉锁拉开又拉上。

“是有点,不过我想,你不至于真的就想从那里跳下去吧!”

“我是不想的,不过有的时候,莫名地就会有那么一种冲动。站在天桥上,有从天桥上跳下去的冲动;站在二十多层的阳台上,如果是露天的阳台也会有跳下去的冲动;看到厨房的刀,我也有用那把刀来自残的冲动。不瞒你说,方才我们坐车上山的时候,我不止一次想象着我们坐着的这辆车一个打滑,翻下山崖,我甚至构思了几种它折下去,在山坡上翻滚,落地的情景……”

我面对着她发呆了有几十秒,终于想起我是要拿手机,便又把书包的拉链打开。

“你没有真的尝试过吧?”

“目前还没有,那只是一种冲动而已,一种自毁的冲动。到目前为止,意识和自控力都会发挥作用,那些冲动型的念头只是一闪而过的念头,不会停留太多时间。但是最近呢,我时常就会发现自己会陷入一种无意识状态,我在想些什么,做些什么,都不记得了。就好像在梦游一般,不过一般也就持续几秒,多的时候也就几十秒。但是这几十秒的时间,对旁观的人来说,是几十秒的时间,但是在我自己看来,那更像是不存在的时间。”

不存在的时间……

宓韶说的话,我好像听到了,又好像没有听到。即便听到了,我的意识里也没有对它做出任何反应。我机械地把mp3和耳机翻了出来,递给她一个,另一个塞进了自己的耳朵里。

宓韶坐在里侧靠窗户的位置上,她看着我,露出若有深意的一笑。用下巴托住头,倚靠在玻璃上,望着窗外。

下山后,我们找到了预定的第二家酒店,办好了入住手续。下午四点,若在冬日里已是黄昏,这个季节里,阳光依旧热烈。我们都觉得有些倦了,便先在客房里小睡了一会儿,才出门吃饭。再出门时,太阳已接近地平线,天与地相接之处是渐变的灰红。

宓韶说,她听说这附近有一家店的冰镇冷面很好吃,便赶去吃冷面。日头沉了后,六月的将夜仍有些微凉,山脚下常有风。我们几乎是”战战兢兢“地吞下去半碗冰镇的面,禁不住又把厚衣服罩在了身上。走出店面后,看着路上的行人都是短袖单衣的,只有我二人一个裹着羽绒,一个捂着防风衣的,我们相视一眼,大笑起来。

笑着笑着又笑得热了。宓韶问我:“你吃饱了么?”

我摇摇头说:“没有!太酸太冰,吃不下去。”

我们便又寻了个烧烤店,撸串喝啤酒。

宓韶一边熟练地向我的玻璃瓶中倾倒啤酒,一边问:“你喝酒么?”

我撇撇嘴:“你都给我倒上了,还问?”

“我倒是倒了,你也可以不喝。”

她给我倒完,又给自己倒上。两杯倒的非常均匀,泡沫均占三分之一。

“你这么熟练,工作中没少喝吧?”

“哪有!工作中,即便是应酬我也很少喝的。我们公司就这点好,对女性还算尊重,从不劝酒。我是自己喜欢,兴趣之一就是酿酒,各种花果酒,手到擒来。”

“你自己喝么?”

“自己喝咯!我觉得喝酒这件事,本来就是一个人的事儿,非要绑到社交场合上才很奇怪呢!我就喜欢一个人的夜晚,在阳台上放一张小桌子,就着月光,放着音乐,静静地喝酒,静静地想着心事。酒精微微上头的时候,人处在半梦半醒间,思路会非常开阔。无论是生活中,还是工作上,平时想不通的事情,可能就忽然间,豁然开朗了……你一个人住么?”

我点点头。我租着一个三十平米的小户室,挤是挤了些,但胜在安静。

“那就好!一个人很好,可以做很多事情,无人干扰。”

我觉得她是微微有些醉了,话比以往多了许多。两颊也微微泛红了,像略涂了一点腮红似的,红倒红得自然。

“以前我倒是觉得两个人的生活和一个人没多大差别,直到结了婚后,才发现还是一个人的生活更惬意。”

“你结婚了?”我略有些惊讶。

“结过,离了!”她淡淡地说道。

从烧烤店出来已是九点,因为喝多了酒的缘故,我们打消了去温泉的念头,直接回房睡觉了。我因为酒力和尚未褪去的疲惫感,脱了衣服倒在床上就睡下了。宓韶仍是坚持着洗了漱。

半夜醒了,发现窗帘没有关严,洒在我床上一道白的。我起身去了趟厕所,回来感到睡意全无了,就钻进窗帘的后面,望了一会儿月牙和星星。如今在都市,星星已是罕见的了。长白山山脚的月不见得和其他地方的月有什么差别,星星倒是亮得很。一眨一眨地,若是不闭眼直勾勾地盯望着,还有新的冒出来。

“你也醒了么?”

在寂静的夜里忽然响起的低沉的人声惊得我一个激灵,就差跳起来了。我一回头,发现另一张床铺上,宓韶也醒了,睡得蓬松松毛茸茸的头发散乱在松松垮垮的睡衣上,在月光和星光的映衬下,真有种电视里女鬼的感觉。

“本来还半睡半醒的,被你一吓,彻底醒了!”

我看不清宓韶脸上的表情,只见她掀开被子,从床上跃起,走到我身边,陪着我看了一会儿星月。

“这儿看不好,你若想看,我给你找个地方。”

宓韶叫我拿上泳衣跟她走。凌晨两点,酒店的室外温泉居然仍旧开着门,也有人在,不过算上我们还不足十个。

我们换好衣服,也没有冲淋浴,只用凉水掸了掸身子,走去了室外的温泉,找了一处没有人的地方。让身子彻底没入热水后,我们不约而同地半躺着,把头贴在岩壁上,仰头望着星和月。

夜寂静地有些骇人。我们谁都没有出声,好像一出声,连着声音和人都会吞没了似的。

直到宓韶悄悄在我耳边道:“你闭上眼,听,什么都不要想地听。”

说罢她合上了双目。我也闭上了眼,用了几分钟,将脑海中缠绕着的东西尽数剔除出去。

夜真的是静的么?

不是。

都听到了什么?

风的声音。

风吹动树叶的声音。

虫子的低鸣。

水轻轻流动的声音。

我曾经在家的时候尝试过,在灯火尽灭的夜里闭上眼,冥想。让平日里不自觉被屏蔽掉的声音渐渐清晰起来。

我听到了些什么?

只有四处涌动的电流音。

6. 我想要写一篇武侠小说

第二天,我和宓韶在酒店分别。我回到松江河去坐客车回家,她径自打车去了机场。

在客车站下车已是下午两点多,我还没有吃午饭,便在车站附近转了转,想找一家看起来干净一点的快餐店。听到有人喊我的名字的时候,我还以为是自己听错了,向着周围望了望,也没有看到一个熟悉的面孔。刚要走进一家连锁的快餐面馆的时候,又听到有人喊我的名字,一扭头,看到一个年轻男子向我跑来。

“好巧啊,叶华!你也刚下客车么?”

他跑到我面前后,我盯着他的脸看了有几秒,认出他是坐在我旁边工位上的同事。

“是呀……你从刚才就在叫我了么?”

“当然!我从车站出来的时候就看到你了,叫了你好几声你都没答应,我就一直追着你到了这里。你这是还没有吃饭么?”

“是……”

“那正好!一起吧!”

他没有给我接受或拒绝的余地,径自走进了面馆,挑了个位置,招呼着我坐下。

“看看想吃什么,我请客!”

“不用了吧……”

“没事!就当是感谢你上次帮我写绩效。”

我扫了一眼菜单,没什么想吃的,便说:“你看吧!你吃什么我也吃什么。”

他点了两份招牌牛肉面,点了一盘小菜。

“你也是从老家刚回来的吗?”

“不是,出去玩去了。”

“去哪儿?”

“长白山!”

“哦!真好啊。听说去长白山看天池都是需要运气的,不过这几天天气这么晴,应该没什么问题吧?”

“嗯,看到了。”

“不过去一趟长白山就这么几天,没多玩玩儿?”

“没什么可玩儿的,看一眼天池就可以了。”

这个人是两个多月前刚来到我们公司的,坐在我身边。因为和我是同一个职位,又要我带他,工作中说的话也还挺多。此时突然发现,我连他的名字都还叫不全。

“你是本地人么?”他又问道。

“不是!”

“那你老家是哪儿的?”

我对这种户口调查一般的对话已经厌倦了,好在回答完他的问题之后,服务员便把菜和面端了上来,我便埋头只顾着吃。公司聚餐除外,和不怎么熟悉的异性一起吃饭,这还是有生以来头一次。不知道说些什么,感觉也没什么好说的。对方却像生怕空气沉默似的,一个接着一个的抛出琐屑而又毫无意义的问题。

当他问我平时下班的时候喜欢做什么的时候,我忽然想起一件事情,便问他:“你知道夫余么?”

他反问道:“那是什么?小说么,还是电视剧?”

我摇了摇头道:“没什么!”

吃完饭后,我们各自打车回家。而我,还是没有搞清楚方才和我一起吃饭的这个人的名字是什么。

回到出租屋后,我把脏衣服换下,扔进洗衣机。把mp3连上音响,公放音乐。最后把电脑打开,整理我之前查到的有关夫余的资料。

昨天和宓韶在温泉池里仰望夜空的时候,我忽然产生一个念头,想写一部有关长白山与夫余的小说。夫余古族发源于松嫩平原,资料上看,尽管夫余与长白山同属于东北,却似乎是没有什么关联的。

有什么办法,能让他们产生关联呢?

我一边整理有关夫余的资料,一边寻找关联。

夫余古国“多山陵、广泽,于东夷之域最平敞。土地宜五谷,不生五果……其人粗大,性强勇、谨厚,不寇钞…… 在国衣尚白,白布大袂、袍、袴,履革鞜,出国则尚缯绣绵,大人加狐狸、黑貂之裘,以金银饰帽。”1

“其人粗大”,又“尚白”,这两者合在一起总有些微妙的违和感。我脑子里分别浮现出了被厚厚的白雪覆盖着的长白山,松嫩平原,和大兴安岭。

身着宽大的白衣,形容粗犷的少年在雪地里一脚深一脚浅地走着,走得累了便在雪地里打滚,少年的身前是一望无际的白,白得分不清天与地,斜里挂着一轮昏黄的日头……

我正沉浸于幻想的时候,宓韶发来了短信,说她已平安到家,问我怎么样。

我眼睛望着她的信息,思维里却还没有从我的幻想世界中脱离出来。

少年总要有少女作伴的,少女叫什么名字呢……就叫宓韶吧!

我回复宓韶道:“我也一样,安全到家。”

没等宓韶回我信息,我又发了一条道:“你知道夫余么?”

她回我:“不知道,但总觉得像是在哪里看到过。”

“我想以长白山,夫余,和你写一部小说。”

“所以夫余究竟是什么呢?”

“是一千多千年,曾经生活在东北地区的一个古老的民族。”

“这么说,你想把我写成夫余族的少女了咯?”

“还没想要,说不定是少年呢!”

“我才不要。我要做就做一个骑着马,手持弓箭的少女,梳着长长的麻花辫子,要长到腰才行。”

“那么长的辫子,不会坠得头疼么?”

“反正现实中我也不会真的留那么长的辫子咯。我还要穿红色的衣服。”

“怎么?你喜欢红色么?”

“喜欢。但我穿不了红色,会显得脸色很暗,没有精神。”

我脑海中的情景换成了白茫茫里,一个有着长长辫子的红衣少女骑着马,手持弓箭在雪地原野里驰骋。雪不能太厚,不然马跑不动。

我一边继续搜集整理夫余的资料,一边和宓韶交换信息。

“据说夫余是奴隶制度的民族,而且男尊女卑很严重。”

“那又如何,古时候不都是男尊女卑么,总有反抗者存在的。侠士不都是反抗者么?”

“你要做侠士么?”

“你要写的难道不是武侠小说么?”

武侠小说么?听起来也不错。

长白山,夫余,宓韶,武侠,弓箭,雪,红衣,白衣,少年少女,马……这些元素交织在一起,会形成怎样的故事呢?连我自己都迫不及待地好奇了呢!

一看时间已是六点,便合上笔记本,携着音响进了厨房。用电饭锅淘了小半碗米饭,按下煮饭键后,便开始洗菜,切菜。晚饭就做蒜炒西兰花和水煮肉牛。牛肉放到微波炉里解冻的时候,将西兰花洗净,掰成小块。然后烧上水,拍了多半头蒜。剁蒜的时候,蓝牙音箱突然没电了,便回卧室里给音响充电,同时拿起手机,发现微信有一个好友请求。

我想多半又是不知道从哪里搞到我的号码的推销的,便置之不理。把app打开,转到爵士频道。充斥在厨房里的像是上个世纪六七十年代的音乐,嗓音沙哑地,或嘶吼,或浅唱,不论哪种总有股沧桑感,这是现代的音乐越来越缺少的。

水已沸腾间,我把西兰花扔进锅里,然后继续把蒜剁成末状,装到小碗里,又把西兰花捞出来沥水。最后把牛肉切成小片,准备工作便已完成。我把音乐的声音调高了两个分贝,把厨房门关严,开始开大火爆炒牛肉。

吃上晚饭已是七点半。我把菜饭摆在茶几上,充了一半电的蓝牙音箱替换了手机。吃了两口饭,又吃了两口菜,总觉得少了些什么。

我便法信息给宓韶:“我想喝你酿的酒。”

十分钟后才得到回复:“真的么?把地址给我,我寄些给你!”

我把地址发了过去,又看到微信上那个好友申请,下面还有一条备注:“我是xxx”。

我想了一会儿才想起来这个名字是谁,是白天和我一起吃饭的那个男同事A。

  1. 出自《三国志·魏志·东夷传》。 

7. 七月的图书馆

甫一入七月,气温从二十余度猛地飙升到了三十五度。从空调房里望向窗外,蓝天白云,好不惬意的样子。若是大意了出了门,那一股热浪铺面袭来,顿时汗流浃背了。

我充分地利用起了冰箱的冷冻层,冻了满满一抽屉的冰块。又买了朝鲜辣白菜,西红柿和鸡蛋做朝鲜冷面。煮熟的的鸡蛋用刀刃一分为二,一半放到面里,另一半直接吃掉——朝鲜冷面里通常都只有半个鸡蛋,而我只有一个人。

宓韶寄来的酒也到了,略带粉红色的桃花酒,香气浓郁且刺激食欲的桂花酒还有梅子酒。我打开了一瓶桃花酒,倒在透明的玻璃杯里,再放上两个冰块,实乃夏季辅食佳品。轻啜一口,微凉略带甜意润入咽喉。三两口下去,身子也顿时轻了,像在坝上草原肆意驰骋,环绕在我身边的却不是风,而是温柔的而云朵。

我问宓韶:“这酒有多少度?”

“准确的不知,我估摸着有十二三度吧!比市场上的果酒烈一点。”

“感觉晕晕的。”

“喝了多少?”

“半杯多。”

“多大的杯呢?”

“易拉罐饮料那么大吧!”

我携着杯走到窗前,望着窗外渐次晕开的墨色。脑中的世界也如初夏的草木一般疯长起来,各种念头层出不穷。把空调关上,打开窗户,有一抹微凉的夏风轻抚过我的颊边。小区里传来小朋友相互追逐、玩耍嬉戏的声音。城市的夜里蔓延着一股特殊的暖杂的气味,与乡下的夜的气息显然不同。郊外的空气是澄澈的,便是盛夏的夜晚,也嗅得出不掺杂物的纯净气息;城市的夜却杂了太多,杂得分不清那究竟是尾气,是沙,是垃圾桶,还是家家的窗子飘出的饭香?

我构思起了明天要带去公司的饭菜,是做茄子烧肉呢,还是红烧土豆?

昨天邻座的同事问我:“你每天都带饭,自己做饭么?“

我说:“是呀!”

“好厉害呀!看你带的饭,都好厉害!”他感慨似地说道,“要花费很多时间吧?”

我说:“还好,反正也没有别的事情可做!”

把杯中最后一抹淡粉一饮而尽后,我把茶几上的碗盘连着残羹剩饭挪到厨房里,在一阵在我自己听起来饶有韵律的叮叮当当中将厨房收拾干净。然后关掉房间里全部的灯,去掉一切干扰后,坐回窗前,静静地凝望城市古怪的夜色。

至于明天吃什么,就留待明天去想吧!

熬过了一周繁杂而又无味的工作后,我把悠闲的周末时光消耗在了图书馆里。

我对待休息日,就像虔诚的基督教徒对待礼拜日那般郑重。工作日的时间不过是为了活着,为了换取必要的生存资源而付出时间与劳力。休息日却是真真切切地为了生活。休息日前一天的晚上,我都要详细地规划休息日的安排,将时间刻度细化到每一时,甚至每一秒,杜绝浪费。

超过两天的假期,我都会拿出来用来旅行。去了哪里似乎不是那么重要,重要的去到一个陌生的城市,去呼吸新鲜的空气。但走的城市多了,我却发现每个城市都是一样的,一样坚硬冰冷的柏油路,一样无趣的绿化植物,一样污浊的空气和水源。

为了(哪怕是短暂地)享受一下稍微澄澈一点的空气,我会去登山。然而城市里的山就好像圈在院子里的假山一般,四处都是人,四处都在设限。不设限的地方,却被商业摊贩占领了,还有缠着我要给我算卦的——就像小孩子过家家的玩具。

去年有大半年的时间,我热衷于做志愿者,在公园、广场,在市博物馆和市科技馆,甚至幼儿园和福利院。它能让我在隐身集体意识以及个体意识之间徘徊不定时,产生一丝自以为是的“善良”、“奉献”的慰藉感。可惜后来高中综评改革,瞬间涌现出大批年轻的志愿者,我排不上号,只得作罢了。

于是更多的时间,我是去到市立图书馆读书。有时候忽然对什么产生了兴趣,便在图书馆的各个阅览室和藏书室之间搜寻。虽说当今的互联网时代,有时从网上搜索效率高些,但在图书馆寻找答案,会带给我一种解谜探秘的乐趣。我带着一个厚厚的廉价笔记本,一根已经用了六年依旧出水流畅的钢笔,一个保温效果卓越的保温杯,在图书馆一坐便是一整天。午饭就在附近的小饭店解决,有时看得累了,就去一楼的咖啡馆喝杯咖啡。

笔记本里记满了各种稀奇古怪的知识,像是钢笔的产生及发展历史,上个世纪法国咖啡馆地板的花纹,教堂玻璃彩绘的演进史,东北民族的发展史……

没有什么可以”调查“的时候,我就在图书馆里看史书,从《全球通史》,到《国际关系史》,再到《春秋》、《史记》、《汉书》。如果不是对夫余产生了非常的兴趣,我会继续看《三国志》的。

不过我还是把《三国志》翻了出来,把它和《晋书》、《后汉书》、《梁书》、《魏书》、《隋书》摞在一起,看起来非常壮观。

夫余在长城之北,去玄菟千里。南与高句丽,东与挹娄,西与鲜卑接,北有弱水,方可二千里。户八万。其民土着,有宫室、仓库、牢狱。多山陵、广泽,于东夷之域最平敝。土地宜五谷,不生五果。其人粗大,性强勇谨厚,不寇钞。国有君王,皆以六畜名官,有马加、牛加、猪加、狗加、大使、大使者、使者。邑落有豪民,名下户皆为奴仆。诸加别主四出,道大者主数千家,小者数百家。食饮皆用俎豆。会同、拜爵、洗爵,揖让升降。以殷正月祭天,国中大会,连日饮食歌舞,名曰迎鼓,于是时断刑狱,解囚徒。[^2]

有关夫余的记载,史书上大同小异,同我在网上查阅到的基本一致,没有什么特别的内容。也引不起我特殊的遐想。

高句丽者,出于夫余,自言先祖朱蒙。朱蒙母河伯女,为夫余王闭于室中,为 日所照。引身避之,日影又逐…… 夫余王割剖之,不能破,遂还其母。其母以物裹之,置于暖处,有一男破壳而出。 及其长也,字之曰朱蒙,其俗言“朱蒙”者,善射也。夫余人以朱蒙非人所生,将 有异志,请除之,王不听,命之养马……朱蒙乃与乌引、乌违等二人,弃夫余,东南走。1

若真如古书上所言,高句丽的祖先便源于夫余。那么夫余与今日的朝鲜也还沾亲带故,也算不得灭亡了。

我把史书合上,在本子上记下夫余有关的关键词。夫余,混同江,松嫩平原,粗犷,尚白,奴隶制,始祖东明,起于汉,终于隋唐,高句丽,百济,玄菟……围绕着这些,我要写个什么样的小说呢?

资治通鉴有记,“初,夫馀居于鹿山“,公元346年“为百济所侵,部落衰散,西徙近燕”。470年,夫余为高句丽所入侵。493年,“为勿吉所逐”,扶余王逃到高句丽,其国灭亡。夫余建国700余年,夫余亡国后,东北地区最大的政权是与女真同源的渤海国,渤海建国五百余年,终又为契丹所灭。

或许从夫余国的限制中跳出比较好,夫余国于我只是一个飘渺的传说,那么于故事的人物依旧是个飘渺的传说也未尝不可。

我决定将小说里故事发生的年代定于辽末,即夫余国灭五百余年后。没有特殊的缘由,只是这时候史书的记载详尽些。我的主角将是一位夫余王族遗族的少年,在辽末契丹、女真、渤海、高句丽等民族融合与抗拒的夹缝中生存。

我把手边厚厚的一摞史书复归原位,重新找出《辽史》、《宋史》、《金史》与《高句丽史》来读。

  1. 出自《魏书·列传》 

8. 我居住的房间

还没有介绍过我居住的房间。

两年前,我独自一人来到这个完全陌生的小城市后,在既不算市中心也不算郊外的地方,租了一个三十平米的小户型。

房子的格局是一室无厅,也就是说,除了厨房和卫生间,只有一个房间。你可以称之为卧室,也可以称之为客厅。房间朝南,从玄关进入,狭小的空间一直延伸到窗户。窗子从一般窗子的高度向下延伸至膝盖,连接着一个巨大的飘窗,采光很足。

西侧是相连的卫生间和厨房。卫生间狭小局促,但厨房就这个房子的总空间而言,却是有些大了。

但我恰就是喜欢这古怪的布局。

但我租下这房子后,我做的第一件事情就是将厨房重新装修了一番——原有的房子只是简装,且灶台之类破损严重,而且布局安排极不合理,也没有冰箱。我可以没有洗衣机,但是不能没有冰箱。我花了一个星期的时间,把厨房采用可用空间最大化的方式重新设计一番——这对我一个装帧设计的行业的学生而言,毫不费力,尽管就工作而言,我早已丢掉了我的老本行。再用半个月的时间请人装修完,添置好的灶台和电冰箱,这差不多花掉了我三分之二的积蓄。

然后我在经业主同意后,扔掉了原有的老旧破损家具(一张被虫子腐蚀烂掉的木窗和一个老式折叠桌子,折叠部位破损严重,都已折不起来了)。在装修厨房的同时把屋子重新刮了大白,用地板样式的贴纸遮住了旧地板,然后从宜家买了一张地毯和一个黑色的木质茶几。

卫生间还将就着可以用,遂保持不变。

在全部装修好一个多星期后,我下楼的时候无意间看到一楼搁置了一个灰色的布质简易沙发很我的意。打听之下发现是二楼的某个住户换新后想要拉到旧货市场的,我以极低的价格买下了这个二手沙发,并请人拖到我8楼的小房间内。至此,家具便是全了。

你若是第一次进这个房间,可能会在疑惑:卧室在哪里?为什么没有床?

那么我会回答你,没有床,我不需要床。

我只有一个从大学陪伴我到现在的夏凉被和一个刺绣抱枕,夏天和冬天暖气充足的时候,我就把茶几推到角落里,睡在地毯上,偶尔也睡在沙发上——多数是我读书读得睡着了的时候。春秋房间较冷的时候,我会把角落里堆置的睡袋取出来,睡在睡袋里。

这是我大学毕业后养成的习惯。那时租的房子没有床,到家具店和旧货市场看了一圈,木质床太贵,还需要床垫,要么便是窄小的铁折叠床,不习惯,还需要买床单被褥。我大学的室友大学旅行时买的睡袋给了我,我便每天裹在睡袋里睡在地板上,久而久之竟成了习惯。

后来室友增的睡袋破了,我便重新买了个质量上等的,从此租房不用看是否有床,也不用买被褥,只是睡在睡袋里。

没有床,也没有衣柜。当季穿的衣服,全部挂在从宜家买回来铁制衣架上。其他的衣服叠好放在墙边的拉杆箱和两个纸箱子里。鞋不过几双,贴着墙边放置即可。

即便是狭小的房间,因为东西也极少,显得格外宽敞。

每天下班后,我或坐在沙发上,或坐在地毯上。茶几既是书桌,又是饭桌。从图书馆借来的书平时就堆在茶几腿的旁边,此外还有一个小纸箱,里面散乱地堆放着一些生活必需用品,睡觉的时候放到茶几上推到墙边即可。

这个房子因为家具什么都没有,我是以低于这个地段的市场价租到手的,而且直接签了三年的合同。三年,这大约是我预计在这城市逗留的时间长度吧!为什么会选择这个城市,我也没有想明白。这既不是发达的一二线城市,我又是举目无亲的,朋友也无,可能只是这城市的名字吸引了我吧!

我在上一个城市居住了三年,三年的时光,似乎是很容易对一座城市产生厌倦的。这种厌倦就好像是一个你相处久了的人,当你度过了最初的神秘期,当你对他的优缺点全部了如指掌时产生的疲惫感。

我对这座城市也稍微有些疲惫了吧!

熟悉自然产生疲惫感,除非你们是真正意气相投的人!

然而意气相投又如何简单?我在这座城市,孤身一人,无人相伴。

我把小说的最新构思与宓韶讲过,宓韶表示了极大的兴趣。

“那我就做个契丹少女吧!还是女真少女呢?”

我说:“我不介意你作为夫余遗族的公主的。”

宓韶回复道:“我不要做公主,做公主有什么意思?要做就做一个侠女,驰骋草原,浪迹天涯,多么有意思?你去过草原么?”

“没有,如果我老家门前的草不算的话!“

“你还有年假么?下次小长假要好久以后了,要不要再来一场旅行?”

“有是有,还有五天,去哪儿呢?”

“五天恰好,算上两个周六日,可以有九天。想不想去一趟草原?夏天恰好,迟了就过季了。”

“草原?哪里的草原呢?”

“草原,自然是呼伦贝尔咯!”

这个周末我难得起得晚了些,到图书馆时已是九点,看到图书馆一楼前排的长队吓了我一大跳,也没弄清楚发生了什么,便立刻又折了回来。这样我一天的计划就被打乱了,回家斜在沙发上看了会儿书。午饭的时候下了一场阵雨,下得又大又急,大有磅礴撼地之势,待我收拾完碗筷后却又停了。降雨给初夏带来一丝寒意,是适合出门的时候。

我便放下书本,去小区过了一条街的公园里走了走,又出了公园径自走去江边。走得累了便坐在岸边看一伙人钓鱼,离我最近的是一个看起来五十多岁的中年男子,

是个钓鱼高手,这倒不是从他镇定的神态看出来的,而是他身旁小铁桶里的半桶鱼。

他的身边还跟了一个年轻的男子,也是一身钓鱼的装束,手里却没有鱼竿,时而在小木凳上不安稳地坐着,时而站起来踱步。

他起身的时候看到了我,看了我一眼,又把头扭过去。我正觉得他有些面熟的时候,他又把转了过来,同时喊了一声:“叶华!”

这时那中年男子忽然一扯杆,扯出了一条不大不小兀自扭动身体的鱼儿来。

那年轻男子却无暇庆祝,快步走到我面前,不掩惊喜道:“好巧呀,你怎么也在这儿?”

这次我很快地认出来,眼前这个一身钓鱼服的年轻男子,正是我的同事。

那个中男子收了鱼后,也扭过头来看着我们。我听到他对他说道:“爸爸,这是我的同事,叶华!”我和他爸爸简单打了声招呼,他爸爸便将鱼钩复抛进河里,专注于水中的波纹。

他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低声道:“对不起,我爸爸一钓起鱼来,便什么都不顾了。”

我摇摇头,我没法对他解释他父亲的冷淡正合我意,我喜欢这样专注于己身,视周遭于无物的态度,那是我渴望却做不得的。

他约我绕着江边走一走。我问:“你不喜欢钓鱼么?”

“喜欢!但我的水平很菜,可能因为总是坐不住,总是心燥。但若是真钓上鱼的那一刻,成就感也是非常棒的!”他又问我:“你钓过鱼么?”

我摇摇头:“没有,感觉这是一种很神秘的活动。我时常坐在江边看别人钓鱼,但没有实际尝试过。”

“今天天气真好!你周末都喜欢做些什么呢?”

“在家里看看书,或者,去图书馆。”我提到了早上九点多到图书馆,结果门前排了大长队的事情。

他说:“哦!那大概是因为某个畅销作家在图书馆开签售会,同时也赶上少儿宫在图书馆的活动。”

他讲了那个作家的名字,问我有没有读过。我说没有,没有听说过。

“看看吧!挺有意思的,你会感兴趣的。你喜欢文艺的事情吧?”

“文艺?”

“对!出去旅旅游了,平时看看书,泡泡图书馆。是不是也会逛逛美术馆,平时也会写点东西?”

我说:“美术馆没有去过!”

不过倒是想写点东西。

“你的年假还没有休息吧!是不是想出去玩儿?”

我说我打算八月休个长假,去呼伦贝尔。

“呼伦贝尔,真好!”他羡慕似地感叹道。末了,又补充道:“果然还是很文艺的!”

9. 海拉尔

被火车的列车员叫醒的时候,我梦见自己化身为一个俊俏的少年,和红衣服骑着小马的宓韶在草原上驰骋。她的马是千里马,奔跃地飞快,我在后面策马追撵。宓韶扭头对我露出调皮的一笑,随即在马上张开弓,对着林间射去,惊起一波飞鸟。这群被惊怒的鸟儿随即结群向我袭来,我想要拿剑去抵,却摸不到剑,正惊慌时猛地睁开了眼,发现我不是在马上,而是在一趟尚在疾驰的火车上。

和列车员换过票后,我去洗手池洗了把脸,用随身的手绢擦干。临着车窗向外瞧了一眼,初升的日头正将它的第一屡日光洒向那一片平整无际的绿。这等的鲜绿,就连我梦里的草原也比不上呵!

我无暇多看,匆忙收拾好了行李——一个厚重的旅行用书包,里面除了常用旅行用品外,还有三件T恤,两套换洗内衣,和一条迪卡侬轻薄速干的运动裤。

再转身时,那一片绿已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楼宇街道——火车已驶入城市,就要进站了。

确认物品完好后,我背起书包,沿着过道向火车出口走去,同时发信息给宓韶:“我已到站,火车未晚点。”

不多久便收到了宓韶回复的信息:“我也刚下飞机,在车站等我。”

下了火车,随着人流走出站台,走到站前的广场。我有一个习惯,就是每到一处,总要打量这个地方的火车站。也无需拍照,就是打量一下它的建筑风格,将有特色的记住,没有特色的便遗忘了。

海拉尔站的建筑还算有特色那类的(可能也是因为这是我第一次来到西北),圆圆的穹顶颇有点蒙古风味,进站口的左右两边的石柱上各绘了一条龙。我在花坛边的石阶上坐下,静静地打量着往来的人群。一批接着一批的人在以火车站为背景拍照,这我在每个旅游点的车站都见过,旅游景点的大门也总有一群接着一群的人排着队拍照,好像不拍照就不能证明你来过此地一般。

坐了一会儿,觉得肚子有些饿,便去进站口边上的小超市买了一个面包和一盒奶。正付钱的时候接到了宓韶打来的电话,便匆忙走出超市,穿过站前广场,找到了宓韶描述的白色suv,宓韶正摇下车窗,向我招手。

“我还以为你是打车过来的呢!”钻进火车座后,我打量着这架suv,“这是你租的车么?”

“算是吧!附带一个司机兼导游!”宓韶欢快地说,顺带指了指司机座上的年轻但是不怎么帅气皮肤黝黑的小伙。那小伙从后视镜里对着我礼仪性一笑,便将车一挑头,开向了大路。

我猜想这应当是旅行社的包车吧!这次与长白山那一次一样,也是全权交给宓韶安排的,所以我也没多问,任凭他将我们载向天涯海角。

“你吃早饭了么?”宓韶一边问我,一边从背包里翻出两个面包和一包火腿肠。

我说:“没有,不过我在车站买了。”

我从书包里取出刚买的面包和牛奶,又接过宓韶递给我的火腿肠,一边打量着宓韶的装束——和上次长白山之行初次见面那天相似,纯白带字母的半袖T恤,运动裤和运动鞋,身旁还堆着一件轻薄的水绿色的防晒衣。背包还是上次的背包,取出面包和火腿后瞬间便瘪了,看样子什么都没装?

“你就带这么一点东西么?我们不是要在这里一周呢么?”

宓韶先愣了一愣,随即拎起她轻飘飘的小背包晃了晃道:“你以为就这么一点行李么?怎么可能!我的行李都在后备箱的拉杆箱里呢!”

她又拽了拽我的书包道:“你带的东西也忒多了点,一会儿下车休息的时候,把东西折到我的拉杆箱里吧!这个车会一直载着我们,贵重物品放书包里,下车的时候就轻装上阵吧!”

就这样聊了一点闲话,待车子出了城市的边界,驶进草原之时便谁也不做声了,各自望着窗外的风景。

车子初时沿着主路行驶,两边都是被铁丝网围住的草场。初时尚有些稀疏,越远离城市越加茂盛。车子沿着蜿蜒的小路行驶地缓慢又颠簸,许是因为路是不平坦的土路,许是因为司机想让我们更好地关上窗外的风景。爬上一个小山坡时,宓韶让司机把车停下,我们下了车,宓韶隔着拦住的铁丝网细细地观察了那长得老高的草,问司机道:“这是青稞么?”

司机怕日头,带了个草帽:“是。这里都是牧人栽来喂牛羊的草,所以比一般的野草长得好些。前些年都是没有这些铁丝网的,有的自驾游客就直接将车开进了草里,毁了好些草……”

他们聊天的功夫,我利用这个地势向远处眺望,又大又白的云朵整齐排着队,向着草原的尽头进发,这些云朵厚重得坠得天都低了似的,我若生得高点,说不定一跃就能逮住一个。

休息了一会儿,宓韶从后备箱里把拉杆箱取出,就地打开,里面除了洗漱用品外,依旧只是稀稀疏疏地放了几件衣服。我把我厚重的背包里的东西折出一大半扔进她的拉杆箱里。一切准备就绪后,回到车上继续上路。

这次车子开得快了些,一路颠簸时,我把早上被列车员换票打断的梦讲给了宓韶。宓韶听完后哈哈大笑起来,笑过后又问道:“你怎么知道那少年是你,那少女是我呢?”

我仔细一样,说不定我谁都不是,只是一个旁观者呢!但那少年被鸟儿围攻时的恐惧,我是切切实实感觉到了的。正要回复宓韶时,却见她打了个哈欠,便问道:“你是坐的夜里的飞机吧?要不要睡一觉?”

宓韶摇摇头道:“没事!我也经常熬夜的。”随即又与我讨论起那小说的细节来了。

车子忽然驶离了大路,沿着草丛中间一条细细蜿蜒裸露的地皮行了起来。车子颠簸地过于严重,只能牢牢把住窗边顶棚的把手。

“你有想好那少年的名字么?”

“没有。”

“夫余族族人的名字都是什么样的呢?”

“不知道。史书没什么记载,只知道夫余始祖是叫做‘东明’。不过夫余与高丽渊源颇深,可以借助高丽史来研究一下。”

“高丽还有史书?”

“有,连着宋史、辽史、金史都是一个元朝人写的,写的不好,漏洞百出。”

我顺着后车窗向外望了一眼,我们方才走过的地方,几辆模样相仿的白色suv连成了一条线。

“后面这些车子也都是旅游车吧,和我们也是一个目的地么?”

司机道:“应该是吧!旅行社安排的行程基本都是一致的,而且来这儿的,基本都是看莫日格勒和河的。”

正说着,车子忽然减速停了下来,但没有熄火。

宓韶便问:“怎么了?”

司机回道:“稍等一下,在排队过河。”

我看到前面不远处有一条浅浅的小河,河边围了不少人,似乎是有一辆小轿车陷了进去。我们车子前面,另一辆白色SUV开足马力,冲到了河对岸。

司机摇摇头道:“这个小河看着浅,人都能淌过去。但若是小轿车,没有经验的司机还真不好过。”

说罢加大油门,又说了一句:“坐稳了哦!”就载着我们冲过小河滩,在两旁溅起的水花中,顺利上岸。

宓韶问:“刚才那个就是莫日格勒河么?”

“是呀,没错!喏!那边有一处高地,是莫日格勒河的最佳观赏场所,去到那里总是要经过刚才那个小河段的。”

车子爬坡后一个转弯,便到了司机说的那处高地上。已有十几辆车沿着两侧顺次停下去。车子停稳后,司机让我们径自去玩儿,他在车上休息一会儿。

这片高地就像是伸进草原的一张巨大手掌,承载着前来观赏莫日格勒河身姿的游客们。莫日格勒河极细又长,像一条长蛇,在草原里蜿蜒伸展。水极清,蓝蓝的河水印着被剪断的白云的影。远处是起伏跌宕的小山包,连着厚重细密的云朵,看着很近,实则远极了。

莫日格勒河

宓韶拉着我去了另一个方向,指了一群喝水的马儿们给我看。有一匹小马驹调皮得很,在水里跃来跃去撒着欢儿,又挤到母马的肚子下去撒娇。触目千里望不见车与人,好一幅安静宁和的景象。

宓韶忽然问我:“你的相机呢?”

“哦,忘在车上了。”

“要不要去取来呢?”

“算了吧!足够美的风景,刻在心里就好了,相机都是累赘。”

宓韶斜着眼看我,嘴角露出若有深意的微笑。

10. 我想象着那湿地的模样

从高地下来后,我们再次经过莫日格勒河。此前陷在河滩里的轿车已不知去向,许是被人拖出来了吧。围观的人群也散了,两边的车辆排着队,很有秩序地相互错开着冲向对岸。

赏完莫日格勒河之后,司机把车开到了最近的一个小城镇,我们在那里吃了一顿午饭。不知是当地的物价高,还是旅游旺季的原因,一个小小的寻常餐馆里的菜价竟赶得上一线城市一个中等饭店的菜价。我们点了两个素菜,一个半荤半素便要近一百五十块钱。

饭后司机与我们说,还不如点些肉呢,这边的素菜价格和肉相当。宓韶偷偷地对我说,他大概是没吃饱。

午饭后就是一直在开车,近三个小时的车程,开得很慢,好让我们细细地赏玩风景。中途我们停过几次,去围观草地上的牛羊。有一次公路干脆被一群老牛霸占了,他们悠哉悠哉地在大街上乱逛,逼得车子只得停下来,我和宓韶便坐在路边,拽着路边的野草,看着小马驹和小羊羔在草地上跃来跃去,好不欢快。

羊群

呼伦贝尔的黄昏来得极晚,日头堪堪西垂的时候,我们路过了一片油菜花地。我忙招呼宓韶来看,却发现她头歪在靠背上,睡得很熟了。司机说:“这里的油菜花不算好看,稀稀疏疏得,长得也不好。等过几日到界河那边,能让你们看个够。”

我遂没有叫醒宓韶,随她去了。想必是昨夜半宿未睡,已然困倦极了。

我也把身子贴在靠背上,静静欣赏窗外的景色。看那白云的影一团团地落在草地里,没多久竟也涌来一阵困意,歪着头睡了。

我和宓韶都是被司机叫醒的,看时间已是七点,天边仍是一片明亮,只是日头好歹是落到了房子上。我们已驶进了一座小城,司机正在寻找下榻的宾馆。

“睡得香么?”我问宓韶。她头发乱蓬蓬的,尤未睡醒似的一脸迷茫地看了看我,然后看了看司机。

“我睡了多久?”

“两个多小时吧!”

“这么久呀……哎呀,又饿了。”

于是到达宾馆前,我们先找了个地方吃饭。这次我们点了两个肉菜,一个素菜,花了近两百块钱——不过总算是把司机喂饱了。

八点多到达宾馆,天仍未黑。我们把行李箱卸下往房间里一扔,便各自栽倒在各自的床上,不约而同道:

“好累呀!”

“也没怎么走路,怎么还是这么累呢?”

“坐车也累呀,而且昨天我们都没睡好。”

宓韶的床位在靠窗的位置,她半倚在床头,望着窗外落日的余晖。我稍稍歇了一会儿,便去卫生间洗了把脸。再出来时,宓韶还是保持着方才的姿势,一动不动地。窗外落日的余晖已然消匿不见了。我打开灯,从她的拉杆箱里把我的笔记本翻出来,开始记录今天的见闻和随感。

“你在写游记么?”宓韶已从床上起来,拉上窗帘,问道。

我说:“是!”

“上次去长白山的时候,你好像也带了本子来着,但没见你写。”

“后来回去的时候补上了,我也不是时刻都记的,有些想法的时候才写。”

“草原很辽阔吧?”

我点点头。宓韶继续道:“视野很广,一望望出去二三十公里,仿佛都能望见世界的尽头似的。但是在城市里,你能望见的,就那么一片小小的天地。”

“是啊!而且阳光是纯粹的,不像城市里的阳光,都被楼宇切得琐碎的。”

“不过也很晒呢!你没有戴帽子欸,不怕晒黑么?”

“没事,我原本也很黑,所以不怕晒。而且我有帽子,在背包里,就是没有拿出来。”

我把游记写完,把笔记本收回背包里去的时候,宓韶已在浴室洗澡了。我换了睡衣,又把东西理了理。等宓韶从浴室里出来,我便走进去。疲惫了一天后,冲个热水淋浴感觉非常舒畅,宓韶进浴室前还吐槽了一句“要是呼伦贝尔有温泉就好了”,但比起泡温泉我更喜欢冲淋浴。把水温调节到微烫的程度,然后开最大水流冲浇的感觉非常爽,也很解乏。

但是当我洗完澡从浴室里出来的时候,宓韶却不见了。房间里安安静静的,只有我一个人。我把头发吹干,然后走到窗边把窗帘掀开,看了一会儿窗外的星星。过了一会儿宓韶回来了,手里还拎着什么东西。没等我开口问,她便坦白道:“突然想喝酒了,就去买了一瓶。”

我愣了一愣,随即笑道:“你是小酒鬼么?”

她歪了歪头道:“算是吧!这附近的小商店只有啤酒和白酒,走了十多分钟才找到一个大一点的超市,买了一瓶桂花酿的酒。”

“对了,你上次寄给我的酒,真的很好喝。”

她看了我一眼,嘴角抛出得意的一笑,那笑容仿佛在说:“那是,我可是专业的!”

宓韶用宾馆的茶杯洗净后,倒了一杯桂花酒,啜了一口,皱紧了眉头。

“这酒,不好喝,太甜太腻,度数也低,像饮料似的。”

我也尝了一口,确实,丝毫没有桂花的香味,和宓韶寄给我的差远了。不过胜在度数低,我们便当作饮料来喝了。

我们乘着这一点零星的酒兴又聊起了构思中的那部小说。宓韶说:“我不要做女主角,我要做个配角,没有感情纠葛的那种,独来独往,只身一人。”

我想了想:“尼姑?”

宓韶笑着从另一张床上跳过来拿我的枕头打我,我便跳到她的床上举起她的枕头格挡。闹了好一会儿闹得累了便倒下睡了。半梦半醒间听见宓韶说了一句:“其实当尼姑也挺好的,真正无牵无挂。”

我不确定那真的是她说的,又或是梦里的某个人说的。

这一觉睡得极沉,醒来后天已大亮,宓韶尚在沉睡。我看了一眼手机,已是八点零六分,距离和司机约定的出发时间,还剩不足半个小时。我忙叫醒宓韶,宓韶说不急,晚些出发也无妨,她便给司机打了个电话告知九点出发。我们洗漱后去餐厅吃了个早餐,在餐厅时宓韶对我说,这趟行程,车费、门票和酒店旅行社都会打理好,附带早饭,我们只要带上司机的午晚饭就好了;行程也很自由,时间都由我们来定,除了已付门票的地方,也可自由变更行程。

早饭还是很丰盛,像我经常在快捷酒店吃的自助早餐,馒头、粥、玉米、面包、水果、咖啡应有尽有,只不过咖啡不是现磨的,与一般速溶咖啡味道也有差别。

“好像掺了内蒙古的奶茶!”宓韶说。

“对了,”说到喝的我突然想起来,“我们的酒还没喝完呢,还在房间里。”

宓韶忙摇头道:“不要了,不好喝!我们会在蒙古包住一晚,到时候买点当地的马奶酒,我们一起坐在草地上看星星。”

听起来不错!

吃过饭后,我们上车继续出发。我问宓韶今天的目的地是哪儿,她说了个什么什么湿地,我没有听清。但“湿地”这两个字让我产生了无限遐想。

我想象着我们背着背包小心翼翼地在湿地里穿行,蚊蝇围在我们身边打转,从我身上跳到宓韶身上,又抖动着细微的翅膀不知飞哪儿去了。远处有一只小鹿在低头喝水,我们稍微走近些,她便蹦跳着跑掉了。松鼠在枝叶间迅速流过。野鸭子从水面上跃起,盘旋一圈后,附身飞向林间。鸟儿吵闹个不停,像在奏着交响乐一般,间杂着青蛙呱呱的叫声。空气中弥漫着温热的潮意,走得急了些,衣服都被淋得湿了,紧贴在背上,一阵穿林打叶的风掠过后,后背凉飕飕的,甚是清爽……

我的遐想直到车子驶进景区的大门方被打断,大门上写着“额尔古纳湿地公园”。司机去买了票,回来交给我们,便回车上睡大觉去了。

我和宓韶走进了公园,好不失望!

11. 额尔古纳湿地公园

所谓的额尔古纳湿地公园,就是依山而建的木质栈道。行走在栈道上,可感受着林荫和从湿地吹过来的略带湿意的风。栈道最低处,可遥遥一瞥额尔古纳湿地的全貌。可远观而不可亵玩焉。

望不见湿地的时候,我们就边走边欣赏栈道边的树叶、花和飞来飞去的小粉蝶。

我把在车上时对额尔古纳湿地的遐想讲给宓韶听,她听过哈哈大笑。

“很美好的想法,只可惜……”

“只可惜,不切实际。”

“也不是不切实际的,看我们有没有那个勇气罢了!”

“湿地是自然保护区,不让游人进入的吧?”

“想进总有法子的!”

两只嫩黄色的小粉蝶缠缠绵绵地翩飞在一起,从宓韶的头顶掠过,飞进丛林里去了。从栈道向下望,目之所及皆是树林,不知有几许深。

“可以做森林防火员。”宓韶忽然冒出这么一句。

“森林防火员?”其实我并没有听清她说的是哪几个字,只是依样重复一下。

“对,森林防火员。来呼伦贝尔之前我刚看过一本书,书里的主角信佛,遵从着一种流浪的生活方式。喜欢在自然里生存,在树林里打坐,在玫瑰花丛间睡觉。”

“玫瑰花丛怎么睡?玫瑰不是带刺的么?”

宓韶耸耸肩:“又不是睡在玫瑰里,用睡袋的,可能就睡在附近吧……这个人最后去做了森林防火员。”

“哦?可以去做志愿者么?”我问。

“不知道。不过即便可以也不会要女志愿者的吧?”

“也是。”

栈道蜿蜒细长,沿栈道前行,时而上行,时而下行,时而是平地,时而要上下楼梯。有时在林荫中,有时又暴露在阳光底了。

“你小时候是生活在城市,还是农村?”宓韶问我。

“城郊。不在城里,也算不得农村。屋后就是山,但也没有地。”

“那也很好。我是在城市里长大的,彻彻底底的城市人,几乎没亲眼见过农村是什么样子的。小时候偶尔我爸爸会开车带我去城郊的山,便觉得开心极了。所以我喜欢旅游,喜欢亲近大自然,我对城市感觉很厌倦。”

“我也一样。”

我极其厌恶城市的阳光,被切割地支离破碎的阳光。

栈道人很多,最宽敞的地方,人与人的间隔也不足一米。不时有停下拍照的人,我们便也停下等着,待到他们结束再前行。

到了距离湿地最近的地方,人也最多。我们好不容易逮到一处视野未受阻隔之处,便倚着栈道的栏杆,尽情赏玩儿风景。

从远处看,湿地并不是像我想象中那般茂密的森林,倒更像是矮小的灌木丛,有的地方则是裸露的草原。一片绿地间,湛蓝的河水静静地流淌,水面平和如镜,水中能清晰地望见天上的朵朵白云。

额尔古纳湿地

我再次沉浸在穿行在那片湿地中的幻想里了。

“要是森林防火处可以接收女志愿者就好了!”宓韶仍旧沉浸在做森林防火员的遐想里。

“你有想过隐居么?”我问宓韶,“既然这么讨厌城市。”

宓韶摇摇头:“那于我而言,是不切实际的幻想了。不只是缺乏勇气那么简单,人不是仅凭勇气就能活下去的。无论我有多么厌倦反感生活的城市,我终究只能在城市里生存,生老病死。离开了城市,我什么都做不了,什么也不会做。不会种田,不会栽菜,不会干农活,对自给自足的生计一窍不通,甚至都不会自己做饭……”

“但是你会酿酒!”

“哈哈!那大约是我唯一的特长了吧。”

“你不会做饭?但是会酿酒,这很奇怪呀!”

“那是前些年才学会的,我离婚前,夫家就是做酒厂的,跟他们学来的。”

“是呀!谁是生下来什么都会的呢?都是后天学来的。所以你说的那些并不成立。”

她深深地看了我一眼,叹了口气。

“你说的对。也许我还是缺乏勇气吧!”

我们说着,离开了那片唯美静好的风景,继续向着栈道深处走去——其实是在折返了,只是路还是向前的,最终会通向我们的起点。

“对了,怎么没见你拍照?”

“今天没有带相机出来。”

“又忘记了?”

“不是,只是有些厌倦了。”

“厌倦拍照这个过程?”

“这个行为。感觉没有什么意义。是想把风景留下来,可是留下的只是画面,毫无意义。而且拍出来的,与现实总是有些差距的。看过就好了,留在记忆里就好了。”

“会忘记的吧?”

“如果是那么简单就会忘记的,就更没有必要记录下来了。”

“也是。古人也总爱游历,走遍千山万水的,他们又没有相机,如何将这些美好的景色记录下来的呢?”

“绘画,又或者文字。其实又何必记录呢?看过足矣……”

出了栈道是一个小公园,我们在公园的石桥树荫处坐下小憩,喝点水,吹吹风。凉快下来后便出了公园,司机在车上睡得正香,我们不忍心叫醒他,便又在公园门口的凉亭里坐了会儿。实在觉得热,便去小卖店里买雪糕,带了司机的一份。回到车上时,司机也醒了。

吃过雪糕后,便继续启程。司机在车上问我们:“怎么样,走得累么?”

“不累,好像也没有走多久呀,是吧?“

宓韶扭头问我,我点点头。

“那你们还挺能走得。我带过的游客,都觉得这趟行程很累呢。”

“不过肚子倒是很饿了,快点去找吃的吧!”宓韶投降似地挥动着双手,那副急切的模样把我和司机都逗乐了。

“我们接下来的行程是什么?”我终于忍不住问宓韶。我盼望着能有另一个湿地,或公园,最好是山。哪知宓韶打开手机翻了翻行程,便道:“参观俄罗斯风俗民居。”

我好生失望。

司机大概透过反射镜感受到了我的失望,补充说:“额尔古纳湿地公园走的路比较多,游客大多都觉得累,就不设耗费体力的项目了。”

所谓的参观俄罗斯风俗民居,就是去探访一个俄罗斯裔的家庭,我们喝着茶,吃着点心,听着他们见讲诉从前的故事。一个戴着经典俄罗斯军帽的青年还用手风琴奏起了喀秋莎,我和宓韶也忍不住跟着哼唱。临走的时候,我们一人取了一个彩色的鸡蛋。

“怎么样,是不是比想象中有意思一些?”在车上的时候,宓韶问我。

我点点头:“是呀!听他们讲以前的那些事情是挺有趣的,战争年代,留在中国境内的俄罗斯民族……我记得我国五十六个民族里,是有俄罗斯族的吧?”

“是有的。你不是喜欢历史么?这样活生生口口相传的历史,比起史书里的那些内容相比,如何?”

“嗯……读万卷书,行万里路,总是缺一不可的吧!”

我心里想的是,可惜接待我们是一个俄罗斯族的中年妇女,若是少女便好了。俄罗斯的少女,模样总是姣好的……

我们晚间留宿在一个俄罗斯风格很浓厚的小城市,今日的行程结束地早,我和宓韶还有空闲在城市的街头和小公园里闲逛。建筑都是俄罗斯风味的,红黄相间的小楼,顶部带数个冰淇淋似的圆顶,细细的尖顶直穿昏黄的天。

公园里有个蒙古人的雕像,站在一匹马前。底座上写着“哈萨尔”三个打字,这名字似在哪儿听过,又似未听过。宓韶望了我一眼,我摇摇头。

城市的夜晚已有凉意,我们寻了一处干净的台子,耷拉着腿坐着,吹风。

“还记得,我们刚见面的时候,我对你说过什么么?”

我努力回想了一下。是有什么来着的吧?是什么来着呢?

“莫斯科?”

她好像说的是,要不要去莫斯科吧!

“是的,莫斯科!想去么?”

“想去!”

我还记得,我在梦里见到的,蓝蓝的贝加尔湖。好想看一看它真实的模样呢!

12. 漫步在白桦林

在呼伦贝尔的第三日,我们是漫步在层层叠叠的白桦林中度过的。

“白桦树,在北方,应是很常见的吧?”

“是吧,但是能形成这般规模的却也少见。”

“南方是没有的,所以这在我看来,还是很富有新鲜感的。”

我们正走到一处专供游人休憩的地方,那里有石桌石椅,还有两个木制秋千。有一处秋千空着,我们便坐在上面,一边荡着秋千,一边小憩。

“你不是北方人么?”我问宓韶,“我们既然是一个初中的,应该是一个地方的人吧?”

宓韶摇了摇头:“不算!那时只是因为我爸爸的工作的原因,去北方呆了两年。我生在南方的沿海城市,我这一生中的多数时间,也是在南方度过的。”

清晨起便下了点小雨,白桦林里湿漉漉的。白桦树细细高高的树干,单看每一株都会有孤独之感,连成一片却形成了特有的旋律感,那一道白在两头绿的中间连成线,蜿蜒连绵起伏,仿佛目之所及皆是白色的音符。

白桦树的树干白得太过耀眼,让人很容易忽视它的叶子。从前拍风景的时候,我最喜欢向上的视角。尽管此刻手中没有相机,我还是习惯性地站在树干边,向上仰视。白桦的叶子是桃心形, 叶子尾巴细细尖尖的。从下向上望,那斑驳的疏影交叠在一起,形成了深浅不一的,很有水墨画的感觉。

白桦林的叶子

宓韶看我这样站了许久,也学我一般从树下向上望。

“可惜今日不是晴天。若有日头,日光从树叶中渗出,那景致应当很好的。”

若是晴天,白桦林许会是另一番景致,少了那一点湿润的潮意带来的忧郁感,白桦树也许会变得明朗可爱。

“如光从斑驳的树影中渗出,我拍过许多那样的相片。”

“是么?好想欣赏一下。”

“不知道还在不在了,我不太喜欢留存相片。多数都是拍过就删掉了!”

白桦林园区里供游人行走的是一条矮矮长长的木质栈道,一侧用麻绳拦住,另一侧却是敞着的。这绳子的设置似乎更具装饰意味,矮矮的,人一脚便可迈过,丝毫不带截断的意味。

丛林的中央设了一座高高的天桥,可能为了方便游人与白桦树亲密接触。我们上了天桥,忽而来了一阵风,吹得极舒适。我们便贴着栏杆站着,赏玩着把白桦林的韵律。

“你有谈过恋爱么?”宓韶忽然问我。

“没有!”

“一次都没有么?”

“没有。”

“没有男孩子追过你么?”

“……没有。”

“女孩子呢?”

我禁不住”噗“地一笑:“没有!”

“真的么?会不会是你没有发觉到呢?仔细想想,有没有人对你表达过好感呢?譬如说,总是找借口与你搭话,明明没有什么必要,却加了你的微信,在无事的时候,也给你发信息问候?”

我的目光落到了一片被风打落的叶子上面,被风卷着在空中打过一个盘旋后,复归尘土。

前一天晚上,我接到同事A发来的信息。他问我呼伦贝尔怎么样,有意思么。我们简单聊了聊。我说有意思,天很蓝,草很绿,牛羊又肥壮又悠闲。他又问我有没有相片,我说没有,相机里有几张。

“手机就能拍呀?为什么不拍呢?”

我回复他:“为什么要拍呢?”

然后聊天到此终止了。

见我没有回话,宓韶也没再追问。

我们走下天桥,沿着栈道,缓缓向着山顶前进。途中路过一个小广场,有个杂耍的在那儿逗猴儿玩儿。又路过一所鹿园,还要二次收门票的。我们绕到路远的后方,发现一只偷跑出来的黑色小鹿。

小鹿

这小家伙全然不怕人,我们走进了她也不躲,只顾着埋头在草地里四处找吃的。

“这真是小吃货!”

宓韶表示赞同。

“这是头母鹿吧?”

“没有角,看起来是个小姑娘。”

我默默她的头,她伸过脸来嗅嗅我的手,然后低头继续啃草。

告别小鹿后,我们继续向高处走。没多久下起了雨,我们挤在一柄伞下。突如其来的雨驱散了原本喧吵的人群,周围安静地只能听见雨声。在静寂的雨声中,走在湿漉漉的栈道上,别有一种情调。

余下的路程似乎都在爬坡,我们停下来看看指路牌,还有两公里便是山顶了。而我们周围,目光所及之处,已望不见人影。

“要去那里么?”宓韶指了指地图上,山顶的标记。

“当然!”

我用右手撑着雨伞,宓韶用两只手把着我的右臂。因为只有一柄伞,我们靠得很近,近得我能嗅到她脖子上的汗味儿,时而又为风打散了。

雨愈下愈急,落在伞面和栈道上的雨声愈富节奏感。怕扰了这雨声的韵律似的,我们谁都不再说话了。风穿透了我的薄外衣,禁不住打了个寒战。宓韶看了看我,笑了笑,把身体向我这边靠了靠。我摸着她的手亦是凉的,想必她的外套也不比我的禁风。

我们于是加快了脚步,试图用热量来驱走寒意。

雨势也渐渐小了。

待我们到了山顶,雨竟停了。一束阳光,穿过斑驳的林叶,落在了宓韶的脸上。我们把伞丢到一边,向下望那一望无际蜿蜒起伏的草原。

“如果有合适的人,尝试一下也未尝不可……”宓韶轻轻地说到,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似的,但是在寂静的山顶却显得格外清晰,“真正尝试过,才有权力去接受或是拒绝。尝试过,才能明白你真正想要什么。”

我们都未动,那束阳光却从宓韶的脸挪到了我的脸上。我闭上眼,静静地感受一会儿阳光的温度,身体也暖和起来。

“走吧!下山吧!”

我们来的时候,是从景区门口坐接驳车坐到了林区,回去依然要坐接驳车回去。下山的路上,游人又多了起来,想是都到可避雨的地方躲了起来,待雨停了继续出来玩耍的。

从白桦林出来后,吃过午饭,我们又赶去下一个地方——敖鲁古雅驯鹿之乡。我遐想中的驯鹿之乡,是牧人像赶牛羊一般驱赶着麋鹿,鹿儿们在草地上悠哉地闲逛吃草。

然而现实中,鹿儿们却是被圈在一个小小的院子里,入口处有人兜售给麋鹿吃的草,二十元一篮。这些鹿大概是与游人们相处久了,丝毫不怕人,胆子壮得很。哪里有篮子装的草,牠就往哪里凑,你若不给,牠还会硬抢。

所谓麋鹿就是传言中四不像的动物,公鹿都生着又长又壮的鹿茸,鹿茸的形态各不相同。毛色呈灰黑,眼睛黑溜溜的,尾巴很短。有两只鹿不知为了什么打了起来,游人立刻退到一边,看他们用巨大的角顶来顶去。据说鹿茸,也就是鹿的角,最大的那个,就是鹿王了。

若非商业化太浓,看看这些鹿还是很有意思的。

这片林地里遍布瘦瘦高高的针叶松,的确有些原始丛林的意味。还留有一些展现原始牧人生活面貌的物事,帐篷,像是祭祀用的木头架子,一些没见过的小花。两只肥肥胖胖的兔子,一只通体漆黑,一只白色带黑纹。

时间充裕,我们便在一个闲置无人的帐篷里坐了坐。司机找了个地方一边抽烟一边等我们。

“夫余人生活起居的地方会是什么样子的呢?”想是这里的景致让宓韶对我小说里的人和事又生了一点兴趣。

“不知道。肯定是有住宅的,只是不知道是什么建成的!史书中仅记载,他们的城和栅都是圆的。”

“应该不是是木屋吧,东北的气候那么冷!”

“王室和城墙可能是砖砌的,普通的平民可能住不起。说不定是像西北那般,挖个地洞,还可冬暖夏凉呢!”

“夫余族不是游牧民族吧?”

“不是。松花江流域的地理环境不像是适宜游牧的,应当还是农田辅以圈养家畜吧!”

我们就此胡乱聊了聊,等司机抽完一根烟回来,便继续出发。

13. 在小木屋里喝酒

今天的行程比前几日结束得早,许是耗在路上的时间少了。我们赶在黄昏前到达了住宿歇脚的地方——一个很小的小城市,或者说,更像一个镇子。住宿的地方也不是连锁酒店,而是二层楼高的民宿,带一个小小的院子。

宓韶东看看,西看看,转了一圈后,对我说:“我喜欢这里!”

那时我们正站在院子里,等司机办完入住手续。一只呆头呆脑的麋鹿悠哉悠哉地从院子里横穿而过,不久就有个工作人员跑了出来,半哄半推地把牠撵回了巢里。

我们的房间在二楼最边角的地方,房间的格局像是一个阁楼,屋顶矮,空间狭小,但该有的东西也都有了。侧边有一扇小窗户,我推开窗户向下一望,两只麋鹿正仰头望着我——原来麋鹿的窝就在这里,只是已分不出哪一只是刚刚偷跑到院子里的那一只了。

我们稍事休息,便去到了院子里。打从我们一进这个小城市起,天就再次阴了下来。此时还零星地下了点雨,因此院子里一个人都没有。我们一边荡着秋千,一边聊天。

“你刚刚有没有闻到木头的香气?”宓韶问我。

我摇摇头。

“这里也算是根河有名的民俗了,俗称小木屋,不过小木屋也不只这一家,也不知是这个地方如何发展起来的特色。他们的房子都是纯木质建的,所以也只能在夏天居住。不过这原本也就是为了游客建的,旅游旺季以外都是闲置的。”

在路上的时候,司机说,根河是中国的冷极,冬天最冷的地方能达到零下五十度。

“我从小就梦想自己能有一间这样的木质小屋,一个人在山里生活。”

“那冬天烧炉子不容易着火么?”我好奇道。

宓韶笑了:“也是!”

“我从小就容易产生这种不切实际的幻想,或是想象着自己一个人走遍山川大海,看遍天下万物;又或者是归隐田园,找一片风景至美的地方,亲手建造一个小屋,像梭罗那样,早起,自食其力,享受孤独。可是这些都只是想象,我甚至没有产生半点念头去尝试。除了初中那几年因为我爸爸工作原因的去外地生活了一段时间,我都没有跳出过我现在所生活的那座城市。出生,成长,读大学,工作,一直维持在原地。我一直过的都是最现代的都市生活,甚至早早地结了婚……”

“你觉得你的婚姻生活不幸福么?”我觉得是时候去试探了,小心翼翼的。

她把背靠在木质秋千的靠背上,头偏侧着,似乎在认真思考这个问题。

“我觉得,生活就是一种状态而已,没什么幸不幸福的。幸福……更像是人为强加的性质,就跟所谓的‘人生的意义’一样。”

“那你……”

“我只是觉得和他有些合不来罢了!”

我正耐着性子打算深入试探的时候,司机来找我们吃饭,这个话题便就此打住了。吃完饭后,宓韶让司机把车停在市里最大的一家超市的门口,宓韶下车买了瓶红酒。

“我想,我们住的那家民宿里,应该借得开瓶器吧!”宓韶钻进车里,面对司机略显惊诧的眼神道。

我们回到旅店,向旅店的老板借来了红酒的开瓶器,顺便还借来了两个红酒酒杯。

“如果今天是晴天,能看到月亮就好了,我们就可以在院子里一边赏月一边喝酒,一边看星星了!”

我算了一下,今天恰好是阴历十七,如果月亮出得来,将是很美的月。

“这样会不会太招摇了?”

“管他呢!”

我们把各自的身子缩在两个小小的沙发里,把电视打开,调到一个唱歌的综艺节目——这样对我们谈话的干扰不会很大,把红酒倒进红酒杯里醒着。

“你是不看电视的吧?”

“我们租房子的,哪有电视可看呢?”

“现在又不是从前!看电视非要有个电视不可的,手机呀,电脑呀,不都是可以的么?”

“哦?不看!”

宓韶呷了一口酒,以确定它是否醒到了时候。

“还差一点……我不爱看电视剧,也不爱看综艺节目,但我喜欢看电影,不过我喜欢去影院看,不喜欢在家里用电视看。他呢?什么都看,但最喜欢看综艺,尤其喜欢那看情感类的综艺节目,一般而言,我觉得上了年纪的人才会看的那种……”

“我在婚前并不知道这一点,但我觉得也无妨,毕竟每个人都有每个人的喜好和癖好……如果他没有干扰到我的话。我甚至还觉得他的喜好蛮与众不同的,和一般的年轻人喜欢的东西不一样。但是呢!他在客厅里看电视,总是把声音开得很大,我们的房间并不隔音,我躲在卧室里关着门也听得清清楚楚。他的电视里常有人在哭,甚至在喊,在嚎叫,让我觉得很吵,很烦躁,没有办法静下心来看书。”

“我们为此有过几次不愉快的经历。我让他把电视小点声,或者干脆静音;他让我戴上耳塞,或者出去看书。我说他打扰到我看书,他说我打扰到他看电视……”

“你们是怎么认识的?”我突然对这个事情感到很好奇。

“很简单!在大学里,我们同一个学校,他是大我一届的学长,我们在同一个社团。这个社团很有意思,名字就叫‘杜康社’,听到这个名字,你应该就能明白它是做什么的了吧?”

“酿酒协会?”

“准确说是‘品酒协会’,但我们对外声称是‘酿酒协会’,毕竟一群大学生整天研究怎么喝酒不好听,但是‘酿酒’就不一样了,听起来就文艺了些,我们又是农业大学,研究这个也不算偏离专业。你大学的时候参加过社团么?”

“没有!”

“没有么?像是‘摄影协会’,或是‘历史学会’一类的,没有过么?”

“没有。”

大学时,我意图只在避开人群,又怎么会参加社团呢?

“好吧!我们社团人不多,不到十个人,他是社长,领导能力很强,又不乏书生气息,学习成绩也很好,我可以说是被他吸引住了。”

“你们就在一起了?”

宓韶摇了摇头:“我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发现我的心思的,但我们确实拖了很久,直到他大学毕业之前,我们才在一起。”

“他去工作了?”

“嗯,他的成绩是可以保研的,但是没有读研。我曾经问过他为什么不继续读书,他说他想早一点进入社会。他毕业了也无妨,我们还是在同一个城市里,他休息的时候还是可以约会,只是我们见面的时候,反倒是比没在一起的时候少了。”

“这样过了一年,等我也毕业了,开始工作。我们就见了家长,然后订婚,结婚。结婚的时候,我们在一起还不到两年。而这一切又太过顺利,顺利地让我觉得有些无趣。等我们结婚后,我才发现,我并不了解他。他的喜好,他的癖好,他的优点,他的缺点,我丝毫都不了解。”

“我们之间时时产生冲突,而他又是个特别要强,甚至死要面子的人。他做什么事情都凭着自己的喜好,从不顾及他人的感受。”

“这些你在恋爱的时候,没有发觉到么?”

宓韶摇摇头:“人在恋爱的时候,头脑很难保持清醒的。你会情愿把他当作你眼里,你期望的那个他,而看不到真正的那个他。我们婚前没有同居过,相处的时间又很短暂,只能看见他伪装的一面,看不见他真实的一面。”

“所以你们就离婚了?”

不知不觉中,宓韶酒杯中的酒已经下去了一半,而我的还丝毫未动呢。

“这些都是日积月累的问题,但不是最终的导火索。”

宓韶白色的脸颊有些微红,目光也有些迷离了。

“导火索是孩子的问题。”

“孩子?你怀孕了么?”

“没有!我才刚毕业,刚刚开始工作,我不想这么早就怀孕。所以行房事的时候,我都坚持要他戴套,他自然是不愿的。我们因为这个也产生了不少冲突。但我的态度特别强硬坚决,其他的事情,有时我会让着他,但在这个事情上,我是坚决不妥协的。”

“过了几天,她妈妈来找我,问我为什么不想生孩子。我说我才刚刚毕业,我的事业才刚起步,我不想这么早就生育,我怕耽误我的工作和事业。他妈妈说,女人要什么事业,他们家条件也不差,我不用上班,在家里照顾孩子就行了。我说,我不要,我要工作。他妈妈就生气了,她说早知道我是这样,他们家不会要我的。”

宓韶身子斜倚在沙发上,嘴角露出一丝冷笑:“不要就不要!谁稀罕呢!”

14. 穿越大兴安岭

电视里,一群相容相似的男男女女哭哭啼啼地唱着无聊的口水歌。半遮着的窗帘留出的一点缝隙中忽然闪过一道耀眼强烈的光,紧接着是一阵好似地动山摇的雷鸣,由远处侵袭而来。

宓韶被吓了一跳,身子缩到沙发里了。短短的一阵惊愕后又立刻恢复过来,把杯子里余下的酒一饮而尽了。

“所以,最早提出离婚的,不是我,也不是他,而是他妈妈。”

“他妈妈能决定得了你们两个人的事情么?”

“我问了他是什么看法。可问题是,他根本没什么看法。关于孩子,他压根还没有想过是要孩子还是不要孩子,他只是想摘套。开始的时候,他还哄我,先把孩子生下来,好哄他妈妈开心。我说,凭什么用我的身体和前途哄他妈妈开心。然后他又说,我有什么可不满的,有人愿意养着我,不用上班,不好么。我说,不好,我不要!”

“有两个月左右,他母子二人轮番攻击。他妈妈就威胁要我们离婚,可离不离婚由她说的算么?他呢,就是软硬兼施。到了最后,我也烦了,就说,离就离呗,有什么大不了的呢!”

“你父母呢?他们什么态度?”

“他们?他们比我还支持离婚呢!他妈妈见游说我不成,就去找我爸妈。她若是好言说的,我妈妈或许不至于有什么意见,可是她怎么说的呢?她质问他们是怎么养的女儿,嫁到他们家了凭什么不给他们家生孩子!这话让我爸妈当场就生气了,我爸爸说他花十几年养的女儿不是为别人养的媳妇儿,更不是养的生孩子的保姆。他们也不好直接劝我离婚,就说随我的便,他们不管……”

“然后?你们就离婚了?”

宓韶并没有回答我的问题,她看起来已经听不清我说话了。她嘟囔着“我困了”,去卫生间里洗了把脸,就倒在床上,钻进被子里,睡着了。

我把电视关掉,进浴室洗了个澡。从浴室出来后,房间充斥着富有节奏感的雨声。我把窗帘掀开,望了一会儿被雨浸得朦胧的夜色,听着滴答滴答的雨声,不知不觉也有了困意,便也上床睡了。

这一夜睡得极不安稳,一个梦接着一个梦,像走马灯似地滚动个不停。梦里出现了许许多多的人,有些似曾相识,有些又是全然陌生。我梦见我和一个人一起躺在草地上看星星,这个人像宓韶又不像宓韶。我们看着星星忽然吵了起来,我们在为着什么而争吵呢?结婚?生子?又或是在讨论哪个电视节目好看?

忽而晴天里打了个雷,中止了我们二人的争吵。我猛地一睁眼,一道极亮的光映入眼帘,我一时间有些分不清是梦还是清醒了。接连的几道闪电把屋子照得通明,窗前一道纤弱的身影,俏丽而孤独。我下意识地回头望了一眼旁边的床铺,是空的,被子被掀开在一边。

我坐起身来。那身影转过头来对我轻声说:“怎么?你也醒了?”

她话里的后半段,被突然惊起的雷声湮没了。

我看了一眼时间,是凌晨三点四十五分。

我走到她身边,陪她一起把目光探向那黑暗的深处。

“你在看什么?星星么?”

她笑了笑:“雨夜里,哪有什么星星?”

“闪电说不定就是星星滑落的轨迹呢!”

“那是流星!”

“不一样,流星是星星不小心从天上滑了下来。而闪电呢,可能是星星发怒了,偏要给天划上一道口子。”

宓韶这时偏过头看了看我,闪电消去了,房间里又恢复一片黑暗,我望不清她的脸,望不清她的表情。

“想不到你还是有一点幽默天赋的嘛!”

“这叫想象力!”

我们简单聊了一会儿,便又回到各自的床上的去睡觉。再醒来,已是天亮了。雨小了,但仍未停,整个城市被一片氤氲的湿气笼罩着。

我们把喝剩一半的红酒用瓶塞和保鲜膜封好,塞进拉杆箱里固定好,以免长途颠簸中瓶子被撞碎。又把防风衣拿出来穿上——室外气温已降到二十摄氏度以下。司机说,因为昨夜暴雨的原因,今天原因的行程的要取消一半——有山体滑坡。在我二人都表示同意后,便启程出发。

“看样子,今天大部分的时间又要花在路上了。”宓韶略感可惜地说。

“不也挺好。从前去过的那些地方,我觉得很多美好的风景都是在车上看见的。有些景色,只适合远观,一瞥而过间,会留下持续一生的记忆,若是置身其中,反而不觉得有什么了。”

我很享受坐车的旅行,尽管这有些不受控。遇到美到极致的风景,还来不及拿出相机,便已错过。一时以为遗憾,然而人生岂不便是无数遗憾构成的?因为有遗憾,所以印象更为深刻,那些景致,不用拍摄,更不用绘制,我至今仍记得!它们只存于我脑中,是只属于我一人的美景,不与他人分享。

“也好,我们昨天都没睡好。今天休息一下,在车上补补觉,也不错。”

司机从反射镜中瞥视我们:“你们昨天是不是喝了很多?”

宓韶摆摆手,笑了笑:“还好!还好!不多!不多!还剩了大半瓶呢!”

宓韶就此和司机攀谈了起来,谈着呼伦贝尔的气候,物价,旅游行业,教育,等等等等。宓韶和我真是两类人,我是无法就此与陌生人攀谈的。

不知不觉,我们远离了大路,一头扎进山坳里了,穿行在狭小而颠簸的山路上。两边是高高细细的针叶林。

”这就是大兴安岭吗?”宓韶兴奋地感叹道。

“是啊!我们要在这山路上走几个小时呢、你们坐稳了,别觉得颠簸哦!”

宓韶兴奋地贴在车窗上望着,忽而又不畏寒冷,把车窗打开,向外望得更真切了。

“这片树林,应当是几百年,甚至几千年,都维持着这个模样的吧?”宓韶不知是在问我,问司机,还是在问她自己。

“也许吧!”司机在专心致志地开车了。我只当她是在问我了。

“你有想好那少年的名字么?”

宓韶忽然转换了话题,我一时间,竟没有弄清楚她想说些什么。

“名字?名字具有什么意义么?”

“对于被起名字的人,是没有什么意义的。那至多只代表了一段期望,而这期望许对期望者是有意义的,对被期望者毫无意义。”

“毫无意义么……”

“是的,那只是对期望者本身的一种心理安慰,仅此而已。”

“仅此而已……”

我机械地重复着宓韶的话。但她的话究竟有没有浸入我的思想里,连我自己也不知晓。我似在想些什么,又似乎什么都没在想。脑海中一片空明,如坝上草原,一平如洗。但草原上似乎又有人。

那是谁?

是那少年么?

少年的青梅竹马,一个红衣的少女。

他们不是相识在草原,而是相识在森林。

那便是大兴安岭么?

少年持剑,少女持弓。他们语言不通……为什么语言不通呢?他们语言不通,却相互爱慕。

他们是不同民族吧?所以语言不同。

民族,人种,性别,又有何意义呢?

我们所执迷的,是否皆是虚幻呢?

他一无所有。

他并不存在。

他只是幽灵。又或者……是一阵虚渺的的风。

宓韶的头搭在我的肩上——她睡着了。我也感觉到些许困顿,但还不想睡,想皆音乐抒发一下,便从背包里掏出我那古董一般的mp3,把耳机塞进耳朵里,让舒缓的音乐流入,瞬间与世隔绝。

如果此时我听的是些古典的音乐,可能会有穿越过去的感觉吧。

我闭上眼。

一千年前的大兴安岭会是什么样子呢?

会比现在寒冷吧?

冬天覆满了雪;春天雪化成了嫩叶,百花盛开;夏天枝叶茂密;秋天红叶萧瑟。

在某个山谷里,或是山顶上,有一个石头和木头搭成的小屋。我的少年就生长在那小屋里,冬天取火生暖,夏天到树荫下乘凉。在山林长大,与山中的精灵作伴。山里有鹿,有松鼠,还有狼。

15. 少年要有一个青梅竹马

这是我们在呼伦贝尔的第四天,也是行程最无趣的一天——在黄昏之前我是这么觉得的。因为雨过有滑坡,原定的行程被取消了两项,唯一剩下的,就是参观中俄友好大桥了。

如其所述,这就是一座桥,一座丢在哪里都是普普通通的桥。一座会被人踏遍,但无人拍照,无人纪念的桥。就因为桥的那边是另外一个政治意义上的过度,就因为桥上有兵把守,不许进入,桥便有了欣赏的价值。想走进看一眼,还要收费20元。

这样的景点究竟意义何在?我搞不懂。宓韶也搞不懂。

桥下是界河——莫日格勒河。桥的两岸是方过马蹄的浅草,点缀着零星的紫色野花。岸边距界河好远的地方就被铁丝网拦住,不许僭越。

几栋俄罗斯风格的建筑大约是中日友好的象征。

铁丝网内有一处界碑,许多人排队在此拍照。宓韶和我觉得无趣,就坐在一旁的台阶上继续闲谈。

宓韶总算是酒醒了。在我们穿越大兴安岭的时候,她睡了一路,实在是错过了许多风景。

我于她这般讲,她说还好,人生略有遗憾处才有美感么。我们相视一笑,继续谈起我在车上的遐想。

“你想让他生长在大兴安岭么?也好。虽然我还是喜欢草原,但是冬日里的草原,想也没什么趣味。”

“这也未必哦!我们现在看到的,是一望无际的绿。到了冬天,应当是一望无际的白了吧!不过我还是觉得山里好些,物产丰盈,可以自己自足。牧人不都是逐水草而居的么!总要迁移。而且依我看,呼伦贝尔既与大兴安岭相接,我要给他一个青梅竹马。”

“青梅竹马?”

我点点头:“一个游牧民族的少女,逐水草而居,在某一年的夏天,呼伦贝尔草木丰足的时候,迁徙到了与大兴安岭极近的地方,便这样与他相识了,在他们十一二岁的年纪。他们言语不通,但是并不妨碍在一起玩耍,惺惺相惜。他可奏琴,少女和歌,他听不懂她的歌声的词句,但是听得懂她歌中的情感,因为音乐是通过情感相通的。”

“只是他们只在一起一个夏天,夏天过后,少女便随着部落迁徙而去了。他们不得不告别,互相交换信物。此后他每年夏天都会来草原,只是少女的部落没再出现过。”

“这是一个唯美而又忧伤的故事。只是这里怎么忽然出现了音乐的元素,是你新想到的么?”

我点点头:“你在车上睡得正熟的时候,我一直都在听音乐看风景。忽然觉得大兴安岭的那些针叶林生得很有节奏感,就像白桦林似的。我便生了这样一些念头,我要把故事定在北宋,那时乐词正兴。”

“但是北宋的统治仅限于中原一带,那时东北的这一带……”宓韶思索了片刻,“应当是属于辽国的版图吧!”

“没错,所以少年是在辽国长大的,但是曾经到过宋土。那时的辽受中原文化影响很深,于乐律也很幸重。恰如北宋有乐坊,辽也有辽的乐坊。你还记得王安石变法么?”

“当然记得,我也是文科呀,那是中学历史很重要的一部分呢!”

“王安石变法发生于熙宁年间,其实熙宁前后十多年里,宋辽的正史和野史都记录了一些很有意思的事情,我想让我的故事就穿插在这些有意思的史实中。”

“那夫余呢?”

“夫余在那时已算是一个远古的民族了,就作为传说存在吧。当然,我的少年,仍旧是夫余的后裔,故事也会与夫余相关。当然,这部分就全靠想象了!”

宓韶似有些兴奋道:“你什么时候能把这部小说写完呢?我好期待呀!”

我笑道:“都还没动笔呢!”

“等你写完一定我一定要第一个看哦!”

“可以是可以。不过我可不敢保证我写的小说会有多少可读性呢!”

“没事!我相信你!”

她微微偏着头,眼微眯,嘴角略略一扬的样子,让我不觉心间一动。我感到自己脸颊一热,大概是露出了红晕,立刻把头转到一边,顺着界桥的方向望向另一侧。

界河的那一侧,是一望无极的平原。没有铁丝网的隔断,也不见人烟,只在遥远的地平线处微微现出几抹建筑的影。

雨后的天堆满了厚重的积云,云与云相接处透出一小片淡蓝的天。

没有日光的草原,凝聚着一股派遣不开的忧伤之感。

宓韶仰头望向天:“快点晴天吧!不然就看不见日落了!”

“日落?”

宓韶微笑着看向我:“日落可是今天的重头戏呢!其他的,你就当是用来醒酒的前菜吧!”

“我可没像你喝那么多!我可没醉!”

“我也没醉。只是困了而已!”说罢,宓韶站起身来,抖了抖裤子上的尘土。

“要醉也要醉在今晚呀!”

看样子宓韶对今晚抱有150%的期待,今晚究竟有什么呢?

我也随宓韶起身,却懒于去清理我裤子上的灰。我们回城的路上,宓韶兀自低声念叨着:“要是晴天就好了呢!”

我不知道宓韶是不是在默默地在心中向祈祷晴天,又或是我偶尔偷偷替她作的两三下祈祷起到了作用,在汽车平稳行驶了一百多公里后,天终于放晴了。

宓韶开心得像个孩子一般,趴在车窗上,望向从厚重的云层中透下的阳光。那阳光一道一道的,四散射在草地上,圈出一片光亮的区域,好似仙境一般。

“太好了,今晚你们可以尽情地看日落了!”司机也说。

究竟今晚有什么呢?

再过了一百公里,我们到达了目的地——一个小而美的村子。

“这里叫‘临江屯’。”宓韶向我介绍道,俨然一副对此非常熟悉的口吻。但她脸上显而易见的兴奋表情还是出卖了她。

司机把车开到下榻的旅店前,下车前叮嘱我们道:“如果有让你们骑马的,别骑。没有护具,很危险。”

把行李收拾好后,我们现在村子里走了走。这座处于边界的小村庄已经完全商业化了,村子里的旅店远多于原住人家。如司机所言,许多骑着马的中年男女问我们要不要骑马。路是水泥路,尽是马粪,行走时要非常小心。还有几匹马被栓在路边,无精打采地望着过路的行人。

阳光出来后,一下子热了起来,又热又晒。

宓韶一指村后的山坡:“我们去那上边去!”

我们绕着村子走了两圈,也没有找到上山的路。直到问了一个光着被坐在椅子上晒太阳的老爷爷,他给我们指了一条稀稀泞泞的小土路。我们便从那条小路上了山,鞋子沾满了泥。

山坡上开满了各色各样的野花。我们几乎一路小跑着,上了坡顶。宓韶把双臂一张,径自在草丛里躺下了。我坐在她身旁,拨弄着她脸边一株橙黄色的小花。

“这草地里都是蚊虫,你也不怕?”

“无妨,我出门时往脸上喷过花露水了,蚊子都离我远远的。”

我和她都穿着紧口的长衣长裤,虽然有些热,倒也不怕蚊虫钻进去。

“好舒服。我盼望着这一刻好久了!”宓韶闭着眼。我还是见到两只蚂蚁从她脸上爬了过去。

“我觉得这样下去,我会非常不想回去上班的。你呢?”

我没有回她的话。我觉得上不上班都没有区别,上班只是赚钱,没有喜欢不喜欢。

从这里看向临江屯,房子建筑还是略带一点俄式的风味,不过不知道俄罗斯的乡村是什么样子的?

临江屯

“我们晚上就来这里看日落么?”我问宓韶。

“嗯,”宓韶依旧闭着眼说话,“这里是这附近最高地,视野应该会比较好吧!不过也可以去那边的河边, 就是不知道能不能过去!”

我把目光挪到了临江屯的另一侧,望见了莫日格勒河。一直忠诚地相随着的莫日格勒河。

有一朵小花在我玩弄的过程中不小心碰掉了,我在些微惋惜后,把它插到了宓韶的头发里。宓韶似乎没有感觉到。她闭着眼,一动不动,莫不是睡着了?

16. 神仙坡,看日落

我这样坐在草地上,望着远方的村落,不知坐了有多久。宓韶一直睡着——她是真的睡了,而且睡得很香很熟。这时候日头的威力尚未减弱,山坡上只有我二人。一个睡得正酣,被草埋没了;一个呆呆地坐在草丛里,就要化成一尊雕像。

现在是几点?

不知道!

我们出门的时候都没有带着手机。

“无事此静坐”对现代人而言,是难得的享受。日常我们总要被各种各样的杂事搅动着,难得的清闲时光,又要被娱乐所填满。我怀念童年的日子里,每到暑假,常在树荫下或是池塘边静坐,一坐便是一整天,傍晚才回家。我的不合群是打幼时开始的,我的家住在荒野一般的山坡上,方圆两公里再无其他的人家了。我从小便习惯自己跟自己玩,跟昆虫小草玩儿。

再大一点便不喜欢玩儿了,更喜欢发呆。那时的山林,既安静,又嘈杂。除了我母亲喊我回家吃饭的声音,听不到其他人声。但是鸟儿总是在争吵,树叶也常常在彼此低语,夏季的傍晚又有蛙鸣和知了叫。我听不懂他们在谈些什么,感觉是很有意思的样子。

发呆的时候脑子里都在想些什么,我自己也说不清楚。脑子一直在转,许许多多的想法念头就在我的脑海里像旋转木马一样打转。等我回过神来,就什么都不剩了。

我在学校的时候也喜欢发呆。上课听讲总发呆,时常被老师点名。小学毕业的同学录上,有人这样写我:”感觉你呆呆的,总是在发呆。”

我永远没有办法做到专心听课,小学初高中是这样,上了大学也是这样。便是工作了以后,开会时我也总在走神。有的同事发现我开会时走神,会后偷偷问我:“你在想些什么?”

“我也不知道!”

我也不知道我在想些什么,又或者我什么都没想。

成人之后,最大的感慨就是可发呆的时间变少了,安静的时间也变少了。鲜少听见鸟儿的争吵声,取而代之的是隔壁母子无休止的吵架;每天清晨都有广场舞的乐声从窗子缝隙里偷渡进来,硬闯进我耳中。

找不到一片清静之刻。

笼罩着村落的日光渐趋暖色,日头也没那么烈了。我远远看着有三两个人顺着山坡上来,便叫醒了宓韶。我推了她几下才醒,醒后懵懵懂懂地看了我一眼,似乎都忘记自己身在何处了。

“该吃饭了,肚子饿了!”

宓韶坐起来,甩了甩她那一头已被草枝勾得凌乱的长发。

“现在几点了?”

她把头发捋了捋,把帽子戴上。我看见她右颊被蚊子叮得肿得老高,看样子花露水的功力已经失效了。

我摇摇头:“不知道!我们出来的时候都没带手机呀!”

她伸了个懒腰,站起身,拨掉挂在她身上的杂草。

“管它呢!吃饭去吧!肚子饿了!”

沿着原路下山,来时让我们沾了满鞋子泥的路已经变得干爽了。

宓韶边走边喊:“好饿啊!想吃肉!”

……我们于是去吃了烤羊腿。

将剩余的三分之一的烤羊腿肉打包送回旅店的房间后(我猜宓韶是想就着剩余的那半瓶红酒吃一顿夜宵),我们再次登上神仙坡去看日落。

“神仙坡”这个名字,是我们晚饭的时候,宓韶告诉我的。

“为什么要叫‘神仙坡’呢?会不会真的有神仙出现呢?喂,你有没有想过在你的小说里加入神仙的元素呢……”

……宓韶今天兴奋地似乎有些不同寻常。

从神仙坡向下望去,村落在黄昏的笼罩下,呈现出独有静谧的神秘感。宓韶像小孩子般开心,欢快地朝着神仙坡的坡顶跑去,中途还嫌我走得慢,催了我几次。最后干脆拉住我的手,牵着我抛向了坡顶。

“看那边,太阳要西垂了!”

朦胧金黄的落日,悬挂在距离河畔仅有数尺的地方。像是被什么东西牵引着,向下坠去,又用了点反抗的力量,坠得缓慢。像是对这个世界恋恋不舍一般。

太阳每天是抱着什么样的心态从地平线升起,又从地平线落下的呢?太阳对它一年三百六十五日从不间断从无休息日的工作有过反感和怀疑么?

我们每天起床,吃饭,上班,下班,吃饭,睡觉。日复一日,周而复始,单调乏味的生活,会让人变得麻木。于是我们需要假期,需要节日,需要出行。

太阳是没有假期的。还有比太阳更勤劳的职员了么?

每日,升起,落下,是为了给人间带来光明。

我们的工作又是为了什么呢?

赚钱,养家,吃饭,活着。

活着又是为了什么呢?

太阳还在缓慢下坠,眼看就要贴近河边了。宓韶忽然又拽起我的手说:“我们去那个河边吧!那里应当看的更清楚。”

“可以去么?”

“不试试看怎么知道?”

宓韶丝毫不给我思考的时间,拽着我的手,带着我跑下坡,又向着河岸的方向跑去。路上还有其他人也随着我们的方向走去。通向界河便有一扇铁门,但此刻的铁门敞着。不知是被人破坏了,还是刻意为有人放开了一道门。穿越铁门后,窄窄的莫日格勒河就在我们眼前了。而对岸,就是俄罗斯的疆土了。

落日将它最后的余晖铺满了河面。在我们眼前有两个落日的影,他们如相互吸引般,朝着对方接近。我仿佛望见他们向对方伸出手去,将对方拥在怀中,让彼此的光辉相容。

莫日格勒河的落日

也许太阳也是有伴的,他的伙伴就藏身在水中。水中的也许是另外那半个星球的太阳。他在水中休息地够了,将这个太阳接回家,他便要去另外那半个星球上岗,将日光抛向另外半个星球的人。

我的手仍旧被宓韶牵着。

宓韶仍旧牵着我的手不放。

小学毕业以来,我似乎就没和别人牵过手。男生也罢,女生也罢。

宓韶经历过一场恋爱,经历过一场婚姻。她的婚姻和恋爱皆以失败告终。

我至今没有恋爱过。

宓韶说,没有尝试过,怎么知道不需要。

我要尝试么?

水上的日头和水中的日头,相拥着,双双而去了。那落了一水的余晖也一点点被带走了。

宓韶和我也缓缓回行。这次不急了,就慢慢地走。

“刚刚跑了好一阵子,感觉肚子都饿了……”宓韶以像是在自言自语,却又恰好能被我听到的声量说。

我笑笑:“我们不是刚刚才吃过饭么?”

“但是跑步很消耗体力呀!我们回去吃夜宵吧……”

果然……

回到房间,迅速洗了个澡。打包下来的烤羊腿还没有凉透,宓韶从箱子里取出那半瓶剩下的红酒,对着我晃了晃:“你想不想去看星星?”

“看星星?”

于是我们乘夜第三次上了神仙坡。

夜晚的草原略有些微凉的气息,可谓清爽十足。宓韶刚刚洗过的头发上还留有的淡淡的香气,我走在她身后。风吹动草丛传出沙沙的声音,和着时起的虫鸣,再无其他声息。

我们在白天坐过的地方再次坐下。身前身后尽是黑暗,只有山坡下村子里的人家和旅店的窗子透出一点光亮。仰头,一片星海。

我们没有带杯子,直接用红酒瓶子来喝红酒。

宓韶喝了两口,便把瓶子递给我,自己啃起羊腿来。

“嗯!大口喝酒,大口吃肉!真爽!”

我做不到她那般豪放,只微抿了一口,撕了一小条肉,塞进嘴里。

“你知道么?这一趟呼伦贝尔的旅行,我最盼望的就是这一天。看日落,看完日落看星星,说不定明天早晨还可以看到日出……不过我估计我们俩是起不来的。”

“宓韶!”

“嗯?”

“你觉得我们活着是为了什么呢?”

“嗯……吃饭,喝酒,玩耍,泡妹子,泡汉子,享受……”

“你说的那些,是活着的手段,不是目的吧?”

“现代人不都是这样,混淆手段和目的,才能活的下去么?不然谁都想不明白我们为什么活着?岂不都不活了?”

17. 以地为床,以天为被

“我们都不知道为什么活着?那为什么要活着呢?”

从我喉咙里顺溜而入的红酒开始在我头脑中发生作用……人体的构造真是神奇,为什么从我的咽喉进入到食道,再进入道胃里的红酒会在大脑中激起反应?我不是理科生,生物课也没好好学过,真是解释不清。也许大脑的神经和身体的每个部位统统相连吧!

“因为不得不活吧!”

“不得不活?“

”如果死了,那么就连这些古怪的问题都思索不了了!原本生存延续下去就是生物的本能。人呢!烦就烦在能思考,又不得不思考。如果可以不思考,那就什么都不用想,只活着就行了。结婚也是一样的。”

我望不见宓韶脸上的红晕,但她说话的语调是有些醉意了。

“为什么人要结婚呢?因为要生孩子,要繁衍后代,这样种族才能延续。这也是生存的本能,只不过不是个体的生存而是一个种族的生存。至于爱情呀,家庭呀,这些都是人类社会强加上去的意义。”

“你有后悔你的婚姻么?”我问宓韶。

“已经发生了的事情,有什么可后悔的。那只是顺其自然而已,生活需要各种尝试,畏手畏脚地算什么生活呢?我们有时就是太过胆小了……话题跑了,我们还是继续探讨人为什么活着这个问题吧!”

“你有别的想法?”

“没有,不过很多哲学家和文人都喜欢探讨这个问题,像我上次和你提过的加缪,你有看一看他的书么?”

“没有……”上次分手后,大部分的时间,我都在研究夫余的历史。

“就当是被我忽悠了也好,尝试看一看吧!我非常喜欢读他的小说,尽管没有几本,翻来覆去地看,就很满足了。他有一本散文集里有一章是探讨自杀的,探讨虚无主义。不过西方文化与我们不尽相同,他们千百年来都基督教思想所统辖的,基督教是反对自杀的。他们将生存的意义赋予了宗教。”

“他们不会去思考为什么要活着这一类问题,因为他们有信仰?”

“是的!信仰就是他们生存的意义,很有可能信仰就是为了生存的意义诞生的。中国的不也一样么?佛教和道教都是信奉来生和极乐世界的。”

“这不是很矛盾么?他们信奉天堂,信奉来生和极乐世界,不也是基于对死亡的恐惧么?”

“嗯,你说的也有道理……就当我是在胡诌吧!”

宓韶又咽了一口酒,然后把酒瓶子晃了晃。从声音听来,已经要见底了。打包的烤羊腿也都吃光了。

我学宓韶白天一般,躺在草坪上看星空。宓韶也立刻躺在我身旁。

“星星真可爱!”

“可爱么,这像是小孩子才使用的词语。”

宓韶的口吻也像极了小孩子。

被星星铺陈的夜空。星星密密麻麻地拥挤着,都要容不下落脚处了。此时此刻如果有流星,大概就是被其他星星们挤掉的吧!流星是孤独的,是被排挤掉的星星。其他星星孤独么?他们一个挨着一个,像是离得很近,实际又很远,几千万、甚至几亿的光年。就像操场上密密麻麻拥挤在一起的小朋友,总有一个是孤独的。

那个小朋友就是我。

“宓韶!”

“嗯?”

“你觉得你人生最幸福的时候是在什么时候?”

“嗯……睡觉的时候吧!困意袭来的时候,躺在舒服的床上,有柔软的枕头和被子,美美地睡上一觉,什么都不管,什么都不顾,不是很幸福的事情么?”

“是么?我也好想尝试一下呀……”

“怎么,你睡不好觉么?”

“不是……舒服的床,柔软的枕头和被子,我都没有呀!”我们住的宾馆的床似乎也算不上舒服。

“欸?床是不好换,但被子和枕头都是可以自己选的吧?”

“嗯。但是我没有床,也没有被子。”

“没有床?”宓韶惊地从草丛里坐了起来,“那你睡什么?沙发么?还是地板?”

“睡袋。”

宓韶保持着她的姿势我看了我——我猜她是在看着我——有了一会儿,又默默躺下。

“你真奇怪!”

……我觉得星星更奇怪,他们总是在眨眼睛,时不时消失一只,时不时又多出一只来。如果我能保持眼睛不眨,集中精神看去,星星的数量似乎会多出一倍。但我若一走神,松懈了眼力,星星又立刻变少了。

“……不过很有意思。”宓韶隔了好久才又冒出来这么一句,我不知道她是在说我,还是在说星星。

我听见耳边的草丛一阵沙沙声,宓韶把她的头向我这边挪了挪,头也朝向我这边。我都能听得见她的呼吸声。

过了许久,没有声息。我怀疑她是不是又睡着了,刚要把头转过去看一眼,她忽然猛地把头凑过来,亲了一口,在我的脸颊上。

我呆了一阵。我怀疑那是不是我的错觉。

我又听见她在我耳边轻轻地窃笑,忽而又转变为大笑。

“吓到你了?”

所幸天是黑的,她大概是看不到我的脸有多红。

她笑得累了,便坐起身来,打了个哈欠,揉了揉眼睛。

“我们要不回去睡觉?”我问

“不要!”

宓韶摇摇头,再次面向我躺下,握住我的手。

“你觉得冷么?”

“还好!”很凉爽,但还不到冷的程度——我们穿得还是很多的。

“那,我们今晚就在这睡了吧!”

“在这儿?睡在草地上!”

“嗯!我一直梦想着有这么一天,能在草地上,在星空下露宿。以地为床,以天为被。”

“但是……我是习惯了直接睡在地板上的,你能习惯么?”

“没什么习惯不习惯的,凡事总有第一次。”

宓韶又朝着我的方向靠了靠。

“那也好!说不定明天睁眼就能看见日出了呢!”

“那真的是太棒了。”

不多时,耳边便起了鼾声。不知是真的困乏还是酒力的作用,宓韶睡地很熟(这丫头是真的能睡,白天就在车上睡了大半天)。我却感觉不到丝毫的困意。和星星面对面,大眼瞪小眼地发呆。

宓韶睡了一会儿,可能是冷了,又向我这边凑了凑。我也往她那边凑了凑,两个身体靠在一起,彼此便有了暖意。夜晚的山坡,静得瘆人。有虫子爬上了我的脸,被我捉住扔了出去。花露水就在我身边,和空酒瓶子在一起,那个装过烤羊腿的塑料袋已经不知被风吹到哪里了。我用花露水把我和宓韶都从头到脚喷了一遍,然后轻轻地摸了摸宓韶的脸,摸到了白天被蚊子咬出的两个包,又新增了一个,不知什么时候落上的。

我不知道我是多久睡着的。

这是这样实在无法睡得踏实,醒了很多次。第二次醒的时候,忽然间很想上厕所,便坐起身来,也把宓韶惊醒了。

“哦,对不起,吵醒你了么?”

宓韶伸了个懒腰:“没事!我也不是被你吵醒的,我是想上厕所。”

“好巧呀!我也想上,可是,怎么上?回旅店么?”

“这么晚了,也不知道几点,旅店应该已经关门了吧!反正这里也没有人,我们就地解决呗!”

我和宓韶于是跑了好远去”就地解决“,再回来却已经找不到先前的位置所在的。

“管他呢!哪里都一样吧!”

“不一样!那里的草已经被我压平了,比较舒服。而且花露水什么的都还在那里呢!”

我们于是弯腰摸索着寻找空酒瓶和花露水,酒瓶子没找到,先找到了被风吹跑的塑料袋。宓韶说,这是白色垃圾,也不好随处乱扔,便塞进了上衣兜了。再往前几步我被一个什么东西绊了一个趔趄——原来都在不远的地方。

我们回到先前舒适的位置坐下,重新喷了一遍花露水。

“这里什么都没有呀!”

“有什么?”

“兔子,熊,猫头鹰,松鼠,狼……”

“那是深山里的动物吧!这里离人这么近……再说,若有狼,我们还能坐在这儿么?”

宓韶笑笑:“也是!”

18. 日出

夜色渐淡,天空透露出一点微弱的蓝意。重新在草地上躺好后,那最后一点困意也被偶然掠过的风吹散,无处可寻了。

我躺了一会儿,觉得睡不下,便坐起来。

可以看得清宓韶的脸,看得见她把两只黑澄澄的眼珠子,瞪向苍穹的深处。

“你也不困了么?”我问。

宓韶摇摇头,便也坐了起来。

“感觉酒醒了,困意也散了。天也要亮了吧!”

“看起来是的。”

“真好呀!看到了日落,又可以看日出了。”

我把双手撑在地上坐着,宓韶把头靠在我的肩膀上。

草地上,风轻轻地吹着,奏着簌簌的轻鸣。我感觉能嗅到草的气息,沿着气息,能追寻到风的来向。

“遇到美好的时间,我就觉得,啊!要是时间能永远停留在当下这一刻该有多好呀,可惜这只能是我一厢情愿而又自私的想法。”

“因为时光留不住,你才会觉到它的美好。我们总觉得快乐的时光短暂,如果快乐成为一种长久的状态,那快乐就不成其为快乐了。情绪和感觉永远是相对的。在颠沛流离的岁月里,安稳是快乐的;但若是长久地过这一成不变的生活,便又觉得需要些冒险和波折了。”

“你喜欢你现在的工作么?”

“喜欢。那又如何?再喜欢,也会有厌倦的时候。一个简简单单的喜欢是成不了永久的动力的,你还需要有信仰。”

“信仰什么呢?”

“信仰自己可以改变世界吧……一类的!“

“那不是很中二么?”

“哈哈,也是!”

“我们工作是为了什么呢?不就是为了活着么?”

“活着。当活着不成问题的时候,就想要更好地活着了。活得更舒适,或更有意思。但活着就是活着,工作也是为了活着,不仅仅是为了赚钱。如果仅仅是为了活着,我们其实并不需要那么多钱。”

“赚钱是为了活着,又或者活着是为了赚钱。手段和结果相混淆,本末倒置,我们不都是这样活着的么?”

“工作不仅仅是为了活着,也是为了消磨时间。”

“消磨时间有很多方式,为什么一定需要工作呢?”

“因为工作具有社会意义上的‘正当性’。正如结婚生孩子,养育下一代也具有社会意义上的‘正当性’一样,虽然后者同样也是生物意义上的‘正当性’。但我们处在社会中,总是被前者的正当性所支配的。手段与目的相混淆,不单单是赚钱,结婚生育也是一样,我们上一代的许多人不就是这么做的么?把结婚生育抚养下一代作为己任,其他都是手段,都是不值得一提的。”

“这相对把赚钱当作人生目的来说,更符合人作为生物的‘本性’呢!只是很多人不这么做思考罢了,他们这么做只因这是处在社会中的一个人的常规路线,不会出差错。作为父母,比起希望你功成名就,他们更希望你的人生”不出差错“,因为前者的概率太小,小到对于一般人而言,几乎为零。”

我们东一句西一句地说着这些没头没尾的话,直到天的蓝一点点地褪得淡了,褪到天际与莫日格勒河相接的地方透出了一丝光亮的时候。我们便跑到坡顶去,准备迎接日出。

朝日未出,天便明得透底了。山坡下村落里的屋顶和树和马,都清晰可见了。我们还看到有零星的人,从房子里走出,向山坡的方向走来。

都是早起看日出的!

一道闪亮的白从莫日格勒河上伸展开来,伸个大懒腰般把双臂伸得长长的。那光也一点一点地向外扩展。预热膨胀一般,扩展的很快。

一对夫妇向着我们走来,笑着叹道:“原以为我们俩已经够早的了!想不到还有更早的。”

我和宓韶向相视一笑,又问那妇人道:“我们出门忘带手机了,现在几点了?”

那妇人看了一眼手表:“四点三十分。看完日出,还能再回去睡一觉。”

说话间,太阳已经探出个头来了。

仿佛为了尊重太阳腾起的威严似的,我们谁都不说话了。静望着那光亮的舒展和膨胀。

日光。多么美好的日光啊!

这么好的日光若睡过去真是可惜了。

云层略显浓意,将那日光的边缘附上了一层朦胧感。在那深浅不一的云络中,光的影在着力挥着墨。日头向上一窜,窜到云里去了。

那对夫妇似颇觉遗憾:“有云呀!都看不见太阳了……走吧!走吧!”

我却觉得这样的朝日有种欲遮还羞的意味,能看到日头隐没在云层后渗出的影,但对其真实的影,你却只能想象而不能得见。这岂不是更增加了想象的空间?

不知道宓韶是怎么想的。

我和宓韶一直等着,等到天彻底白了,也不见日头的影,便往回去了。空酒瓶直接扔到宾馆门前的垃圾桶里,我们回到房间,时间是五点多,也不愿再睡。便各自洗了把脸,换了件衣服。在房间小坐一会儿,等到六点多,旅馆的餐厅开门时,去吃早饭。

吃罢出门时,司机才到,惊讶道:“你们起这么早……看日出去了么?”

宓韶道:“是呀!为了看日出,特意早起的呢!”

“可惜今天不是大晴天,有云彩。唉……要是昨天的天气就好了呢!”

宓韶和我什么都没说,回了房间,把行李收拾好。司机的早饭吃得很快,于是我们早早便出了门。

一个上午都是车程,车子沿着界河——也就是莫日格勒河静静地行驶,油菜花和青麦相伴着。只是油菜花和青麦都被那厚重的铁丝网锁在内了,与人之间相隔了一道虽无距离却逾越不了的坎儿。

河的那一岸,杳无人息,不时却有村庄的影掠过。

“那是俄罗斯的村庄吧?”宓韶问。

司机道:“是的。这里是界河,河的对岸,就是俄罗斯了。”

宓韶扭头对我一笑。

我却没能读出这笑的意味。

莫日格勒河静静地陪伴。我喜欢这陪伴,绝无强加的意味,你若不喜,可以视它为不在。你若欢喜,它便静处一旁,绝无惊扰。有时我们忽然行得离它远了,绕过了一座山,望不见它的影了。忽而便有失落感了。不多时,仿佛流淌到你身边似的,它又离得你近了。

无论你行到哪里,莫日格勒河,总是摆脱不掉的。

我们赶在午时之前到达了呼伦湖。原来呼伦贝尔名字的由来,是呼伦湖,和贝尔湖的合体。不过呼伦湖,就像是一道寻常的菜肴,毫无特色,平平无奇。我们沿着湖岸走了一圈,便寻了个岩石处坐下,吹着湖风,继续着我们不着边际的谈话。

“这个湖一望无际,看上去和海一样。但闭上眼,便知道气息不同了!”

宓韶说罢便闭上了眼。我也学她一般闭上眼,仔细嗅着。我也到过沿海城市,去过海边,闻到过海水的气息,我却没有感觉到有多大不同。

“嗅不出来么?那也正常!你不像我,在沿海城市生存。尽管城市的海,好不安宁,四处都是熙攘的人群,就同这景区一样。但我不时就坐在海岸边,戴上耳机,用音乐声来隔离尘世的喧嚣。然后闭上眼,静静地嗅着海水的气息。有风的时候,我就幻想我是坐在一艘船上,随着船儿一荡一荡,欲荡欲远。有一首词,苏轼写的,你应该读过吧!”

“可能吧!背来听听?”

“醉漾轻舟,信流引导花深处。尘缘相误,无计花间住。烟水茫茫,千里斜阳暮。山无数,乱红如雨,不记来时路。”

“这与海无关吧?”

“是,无关。但我一直很向往这种‘醉漾’的感觉,向往这种人生。一壶酒,一夜轻舟足矣的人生。如果我觉得人生无望,就以这种方式死去也未尝不可。”

我继续闭着眼,试图嗅出湖与海不同的气息。

如何嗅得出来呢?我根本就不记得海的气息是什么样了,我倒是记得昨夜露宿的草的气息。

19. 即将到来的结束之前

“叶华。”

“嗯?”

“你睡觉的时候会做梦么?”

“当然!人都会做梦的吧。只是记得与不记得的差别。”

“那你记得昨天晚上做的梦么?”

“不记得!”

“那讲一个最近的,你还记得清晰的梦吧!”

“最近的么?”

我仔细回想了一番。我其实是很多梦的人,有时做的梦,醒来时还记得,但渐渐就淡忘了。能记得住的,都是印象极深的了。

“我梦见我谈了一场恋爱。”

“哦?和谁呢?”

“和你。”

宓韶愣了一愣,随即大笑起来。

“啊哈……”

“真的,我记得我在梦里莫名其妙变成了男性……”

“那也许不是莫名其貌,也许是你的期望呢!”

“我的期望?我期望成为一名男性么?”

“不是有谁说过,梦是愿望的达成么。”宓韶坐在湖边一个高高的石头上,荡着双腿。九分裤下露出一小段又白又细的脚踝。我扭头看她时,她正歪着头看向我,“或许,你只是期望能和我谈一场恋爱而已呢!”

说罢,她从石头上一跃而下,把帆布鞋脱下,扔到一边,光着脚丫子跑到了水边。

我拾起她的鞋子,摆好放在一边。

”小心点哦!湖水很深的吧!“

“不怕,我会游泳的。”

她跑到岸边的沙滩上坐下,把脚丫子伸进湖水中,像是在惬意地感受湖水带来的清凉。

呼伦湖

我不会游泳,又有些怕水,就坐在原位置等她。

“我呢!经常会做一些乱七八糟的梦,梦里尽是乱糟糟的世界呢!不是世界末日,就是枪林弹雨的景象。而我在我的梦里似乎是无敌的,你说好不好笑!从唱歌,跳舞,演奏音乐,到打架,破案,轻功,耍枪,舞剑,我甚至曾梦到过我率领一支军队和另一只军队打仗,虽然无论我方还是对方只有几十号人……我十分享受梦里的世界,迟迟不愿醒。有时又会做一些很恐怖的梦,具体怎么恐怖我忘记了,总之就是绝望而又令人心酸的梦,最绝望的是,我在梦里知道这是梦,我知道只要自己醒来,就能摆脱这个恐怖的世界,可是我却无论如何也醒不过来……”

宓韶距离我有十几步的距离,她的话断断续续地传到我的耳畔,总听得不是那么真切。

我看见她站起了身,向着湖水的方向又走了几步,走到湖水没过她的裤脚,没到她的膝盖了。我忽然感到一阵战栗。怕她被那湖水吸引地着了魔,就此被吞噬了。

我从石头上跃下,跑上前,捉住了她的胳膊。

她扭过头,对我露出顽皮的一笑。

“有时我就在想呀,为什么我要醒过来呢?为什么我就不能永恒地活在梦里呢?梦里是惊悚也好,刺激也好,愉悦也好,忧伤也好,总是要强过这无聊的现实的……”

宓韶回到了石头处,用纸巾把脚擦干,把鞋子穿上。把湿漉漉的裤脚卷起,卷到膝盖处。

“但是后来再一想,这无聊而又安稳的现实或许也是一场梦吧!我知道,或者说我以为这是一场梦,我试图从梦里醒来,却无论如何也醒不来?这岂不依旧是绝望而又悲伤的呢……”

宓韶的九分裤被她一卷变成了半截的短裤,使得我可以尽情地欣赏她的小腿上白而又结实的肌肉——相处这么多天了,还没见她穿过裙子呢。

我想象着膝盖往上的部位,应该更加白皙,肌肉比小腿松弛一些,但依旧富有弹性吧。

“明天就是最后一天了呢!”

宓韶突然从梦的话题移走了,我沉浸在对她身体看不见的部位的遐想里,只随口应和了一句“是呀”,但并未对她的话做任何理智上设想。这就是常言中的“充耳不闻”吧!”

宓韶大约看出了我并未用心听她说话,遂又重复了一遍:“明天就是最后一天了哦!”

我这才反应过来,明天就是最后一天了呢!这场呼伦贝尔的旅行。

“今晚会去住蒙古包,然后呢,我们就要返回海拉尔了!”

“是呀!就要结束了呢!”

并没有任何忧伤或不舍的感情——毕竟还有明天一天。

“再下次,大概就是我们说好的那个……”

“莫斯科?”

“Bingo!”

阳光从云层中透出身子来,直射到我们脸上,我们立刻戴上帽子。宓韶提议再沿着湖边走一走。

“好不容易来一趟,总要把门票逛得值了才行呢!”

“什么时候去莫斯科呢?”

“最好的季节应当还是夏季吧!其他季节那边都很冷呢!”

“的确!比这里低上几度,夏天恰好可以用来避暑呢。”

“那要等到明年夏天了吧!今年的预算已然用尽了……”这一趟呼伦贝尔的旅行已然是花销不菲了,“不过暑假的机票还是贵些的吧!”

“飞机?才不要!”宓韶一边皱眉头,一边摇着头,“去莫斯科坐飞机的,一定要火车才行!”

“为什么?”

宓韶忽然连蹦带跳快走几步挡住了我的去路,然后转过身面向我。

“你不觉得坐火车更有情调,更浪漫么?”

“浪漫么……”

“是呀!从外蒙古草原,到贝加尔湖,再到西伯利亚,这沿途的风景,便足够了吧!”

我闭上眼,回想起梦里出现的贝加尔湖。灰色的,飘着樱花的贝加尔湖——贝加尔湖当然不会有樱花,那只是梦里的我为想不出来的贝加尔湖擅自着墨的色彩吧!

我转过身,望向呼伦湖。那平静的,附着着神秘气息的一望无际的湖水。

“我差不多,也对现在的生活,现在的工作感觉到厌倦了呢……”

“好巧呀……我也是呢!”

宓韶又跑去了湖边。湖水轻轻荡漾着,这次是连她的帆布鞋也打湿了。

“宓韶!”

“嗯?”

“我想看你穿裙子呢!”

宓韶歪着头想了想。

“那就如此所愿咯!明天!”

当天晚上的住宿是在蒙古包,行程安排中还有篝火晚会这一项。只是我和宓韶谁都没有等到那个时间——因为前一天晚上露宿的原因,我们都是又困又乏,于是早早便睡了。

第二天睡足了才起床,我洗漱的功夫,宓韶已经换好了衣服——她当真带了一条白色的路肩连衣裙来,由脖颈到锁骨都清晰可见。裙摆一直延伸到脚腕,这里是我失望处——我倒是希望能看到膝盖往上的地方,那是非短裙不可的了。

“反正今天是不用爬山的,穿着连衣裙也不会觉得不方便。我还挺喜欢穿裙子的。”

“因为凉快么?”

“是的呀!”

我也换好衣服后,照例去吃早饭,照例坐上白色的SUV。今天上午的行程只有一个公园,下午则要返回海拉尔了,在那里,我和宓韶便会分开,各奔东西,各自返回各自的城市。

“这将会成为一段美好的回忆吧?”在车上的时候,宓韶如是说。

“是这样没错。但是更美好的回忆不是还在后面等着我们么?”

“也是……”

我掏出了这一路上没怎么摆弄过的相机。

“唉呀?终于要拍照了么?“

“当然!虽然我不怎么擅长拍摄人像,但是眼前有个这么好的模特,怎么可以浪费呢?”

今天唯一的行程安排——这个我到最后也没有记住名字的景点公园,实在是给人一种滥竽充数的公园。尽管跟随司机买票时看到门票还是很贵,却有一种很不值的感觉。

即便如此,我们仍旧在里面呆了充足的时间。而这大部分的时间,都花费在了给宓韶拍照上,足拍了百十来张。

“你不是说过你只拍景,不拍人的么?”

“偶尔也要切换一下喜好嘛!”

我们坐在凉亭里,一张一张地筛选相片。

“这么多相片,要处理多久呀?”

“嗯……一个来月吧!”

“这么久呀!”宓韶表现出了一点点的惊讶,一点点而已。

“嗯,主要是我拖延症比较严重,一个月是最快的,可能要花上几个月呢!”

“处理好了要发给我哦!”

“可以呀!收费!”

“哼!我还没向你要版权费呢!”

20. 返程

回到海拉尔的时候是下午三点。从公园出来后,我们连午饭都没没吃,司机一路拉着我们狂奔到机场。宓韶调侃说,看他那个样子,估计是着急跟老婆孩子团聚去了。

我和宓韶返程的飞机都是晚上七点左右,我们先去吃了午饭,然后打印登机牌,给宓韶的皮箱办好托运,最后过了安检,进到候机室等待。

“你不是坐火车来的么?怎么又坐飞机回去了呢?”

“火车时间不够,明天就要上班!”

“哦?那还真够赶的,也不休息一天,身体会很疲惫吧!”

“没事,习惯了!”

我通常是不知道疲惫是何物的,只要不被困在狭小阴暗的办公室里,不守在电脑前,不在座位上一坐八个小时不起身,看看山看看草,看看天上的云朵,就觉得是最大的放松了。我有时会花上周末两个整天去爬山或徒步,周一上班的时候仍旧会觉得浑身清爽。反倒是在房间里呆得久了,会让我觉得疲惫。

“怪人!”宓韶一边呷着从候机室里唯一的咖啡店买来的热美式咖啡,一边轻轻地冒出一句来。她说话的时候,目光望向别处,所以我并不确定这一句是不是与我说的。

我看了一眼手表,时间是五点三十五分,距离宓韶登机的时间还有不足一个小时。

我忽然感到一丝依依不舍的伤感。

算起来,从大学毕业以后,我从没与人朝夕相处这么久过。即便是大学时期,和同住在一个屋檐下四年的那三个人,也没有如此亲密过。即便是同一个房间,相连的床,每一张床上都挂着帘子,每一个帘子下都是一个封闭的世界,和毕业后合租一个房子却住在不同房间并没有区别。

即便是每天抬头不见低头见,仍旧可以是熟悉的陌生人。

现在伤感似乎早了些,我们还会再见的,毕竟约好了嘛!

我伤感的,又究竟是与宓韶的分别,还是与这一段时光的分别呢。

在我如此胡思乱想的时候,半个小时的时间又过去了。我和宓韶各自静默地坐着,没有交谈——一路上我们交谈已足够多,似乎再没什么可说的了。当我沉浸在自己的胡思乱想中的时候,宓韶则专注地观察着身边的人——我是如此认为的。她在想些什么,我自然没有办法知晓,也许她自己都捋不清,又或者她什么都没想,只是惯常地发呆而已。

候机室的广播响起,播报了宓韶乘坐的飞机即将开始登机的消息。

宓韶起身,冲着我笑了笑,说了句“拜拜”,便走向了登机口。

我也冲她笑了笑,挥了挥手作为回应。

她穿着连衣裙的背影便随着人流越去越远,直至消匿不见了。

半个小时后,我也随着另一波人流走向登机口,坐上泊车,走进那个狭小密闭的空间。我实在是讨厌坐飞机,但是没有办法,我的年假只有这么几天,明天不得不去上班。

在泊车里的时候,我看到机场另一边有一架飞机起飞。我无法确认那是不是宓韶乘坐的飞机——是与不是都无关紧要,但人呢,就是喜欢去想,去假设这么无关紧要的事情。

下了泊车,排队登记,沿着狭小的过道走向自己的座位,关闭手机,拿出mp3和耳机,把书包塞进行李架里,坐下,系好安全带。戴上耳机,打开mp3,便进入我自己的世界,周围的世界都与我无关了。

顺着狭小的机窗向外望,地平线上的夕阳,红得有些凄凉。

我把头倚在靠背上,闭上眼,回味着这几日的时光。我不知道飞机是什么时候起飞的,我并没有睡着,却像是陷入了梦中。梦里尽是草原,蓝天,白云,弯弯窄窄的莫日格勒河,油菜花,落日,满天星辰的夜空,日出,调皮的马驹儿,懒散而又目中无人的牛羊,短袖短裤的宓韶,戴着遮阳帽子的宓韶,白裙子的宓韶,喝醉了的宓韶……

睁开眼时,飞机的窗子已被夜色覆盖了。

很小很小的时候,没有坐过飞机之前,我还以为夜晚的飞机是在星星中穿梭行驶,飞机的旁边都是星星。就好像白天飞机在云层间行驶一般。

如果真的是那样,还是挺浪漫的吧!

只是顺着机窗向外望,望见的只有黑暗,莫非这是阴天?

我切了歌,闭上眼,再次小憩一会儿,再睁眼时,发觉到一个城市的灯火,已然铺陈在眼前了。

飞机停稳后,继续重复着关闭mp3,摘下耳机,解开安全带,从行李架中取下书包,把mp3和耳机塞进书包里。然后随着人流涌下飞机,再次涌进窄小的泊车,载到机场大厅,卸下。从泊车下来时淋到了点小雨,有了一点清爽的凉意。

乘上最后一班机场大巴是九点半,回到我小小的却是宽敞的小窝里时,已接近十一点。接连数日没有开窗户,房间里闷热的,弥漫着一股难闻的气息。我把窗户打开,把屋子简单收拾一下,再洗个澡,躺在沙发上时已是十二点了。

十二点,距离我日常起床时间还有六个小时,我却半点睡意都没有,肚子倒是有些饿了。便又重新坐起,倒了半杯宓韶寄来的果酒,吃了两根成分都是面粉的火腿肠充饥。

又把双肩包里的东西清理出来,把脏衣服扔到洗衣机里,这才发现,手机还没有开机。

把手机开机,以为会收到宓韶发来的”已到家“一类的信息。

结果什么都没有。

估计已经睡觉了吧!我没做过多的联想,在酒精的催化下生了一点睡意,连杯子里那残余的一点酒都顾不上,便进入了梦乡。

21. 无比寻常的一天

凌晨四点,我正沉浸于在草原与鸟儿羊群约会时,一声响雷惊飞了我的雀儿们,也吞没了本应睁眼望见的拂晓黎明。我从沙发上挺起上半身,望着半遮的窗帘后阴沉的灰,似黑非黑,似亮未亮,很古怪的天色。

雨点急促地敲打着玻璃窗,似要破窗而入。若要平时,我大概会就此起身,推开窗子,坐在窗台上静听一会儿雨声。但此刻的我却被困意紧紧地箍住了,挪不动身。在愣愣地望着窗子与窗帘交界处有一会儿,脑子仍旧一片空白之后,我再次躺下,如同睡意紧紧地裹住我一般,让被子也紧紧地裹住我。就着迭起有秩的雨声,再次睡了去。

然而这一睡便睡过了头——我居然忘记了定闹钟!

再睁眼时天已大亮,且听不见雨声了。电子表上的时间显示是七点十五分。这还算不得迟到,只是我没有时间精心准备一顿早饭,并安静地享受一下咖啡和清晨的风了。我立刻起床,洗脸刷牙,换好衣服,并仍旧不忘记把沙发收拾干净,然后如平时一般的时间出门,步行走向公司。

天气异常晴朗,湛蓝的天飘着大朵大朵的白云,直射的阳光使人感觉到炎意了,这让我很怀疑凌晨四点见到的阴沉的天和雨声是否是我的梦了,但是洗刷过一般湿漉漉的地面仍旧证实了,是刚过去一场雨的。

我以比平日快得多的步速走向公司楼下的早餐厅,买了包子和豆浆,正要离开时望见同事A——记不住他的名字,姑且称之为A吧——小跑着走过来。

“好难得呀,你也来买早饭?”

鉴于我手中用小塑料袋拎着的包子和豆浆,我姑且当它这是一个招呼语,而非疑问句。

于是我回了一句:“早!”

加之对方既与我打了声招呼,就此离去也似乎颇有不妥。于是我站在原地,等他买好了早饭,一起走向公司。

“昨天刚回来?”

“是的!”

“怎么样,玩儿得开心么?”

这个问题倒是问住我了,开心么,怎么样才算开心呢?似乎是没有什么不开心,但是开心与否很难界定呢。正思索间我们一起上了电梯,电梯比往日更拥挤些,却是安静得很,于是我们也都没说话。

我继续思考着他的问题,姑且认为这仍旧是一句寒暄语好了。于是电梯在十七楼停稳后,走下电梯,我说了一句:“还好吧!”

我们再不多言地走进了办公室。

办公室仍旧充斥着熟悉的气味。那是空气闭塞,多日不曾开窗后混杂的空调味,果皮味,电器味,男人的汗泥味和女人的香水味。笔记本上附着了一层薄薄的灰,用纸巾擦拭后,再把桌子简单擦拭一遍,桌子上还有不知谁遗忘在这里的中性笔和几张零零乱乱写满字的打印纸,暂且整理好推放在一边。

原本应该在笔记本旁边的运动水杯却不见了,找了几圈,发现是掉落在桌子下面了。

一切整理干净才开始进入工作状态。

每个星期一上午十点都有一次部门例会,会议通常一直开到中午。然后我会从冰箱里取出带来的盒饭,在微波炉里热两圈,然后在休闲区的高脚凳上吃完,去楼下阴凉的地方散步一圈,再回办公室午睡。

今天的会一直开到十二点多,比平时晚了十五分钟,散会的时候,同事A问我:”你今天没有带饭吧?“

我说:“是!”因为昨天到家太晚,今天早上又起晚了,也没有时间做饭。

“那就一起去吃午饭吧!”

我想了想,似乎没有什么可拒绝的理由。

我们一起去公司楼后一条小吃街的快餐店,吃了廉价的汉堡套餐——一个汉堡加一杯可乐,十块钱。同事A的套餐是加大量的,两个汉堡,一杯可乐,十五元。

“呼伦贝尔都有什么,就是草原么?”

“有草原,有蓝天,有白云,有油菜花,有牛,有羊。”

最重要的,还有宓韶。

“哦?听起来好羡慕!你吃到正宗的烤羊腿了么?”

“烤羊腿没吃到,吃到了烤羊排。”

“那也差不多了!二环东路那边有一家市内最有名的烤羊腿店,听说过吧?我去吃过一次,确实好吃,只是不知道和呼伦贝尔正宗的相比如何?”

“能如何,都是肉罢了!”

我对”美食“着实没多大兴趣,除非聚餐或身在外地也不会在外面吃饭,于是他所谓的“最有名的”烤羊腿店我也当真没有听说过。

他以极快的速度吞下了两个汉堡,可乐却是一点一点地喝。

“肉与肉可不一样,先不说烹饪的手艺如何,肉的本身差异很大。拿猪肉来说吧,半大的猪和成年的猪和垂垂老矣的猪,肉的口感就是不同的,越小越嫩,越大越老的道理大家都是懂的。但是饲养的方法也有很大差异,喂饲料的鸡和散养的鸡价格,差的可不是一点半点。再说产地,呼伦贝尔输入的羊和本地土生土长的羊,不论实质怎样,说出去品牌差异就很大了。那家烤羊腿店,他声称自家的羊肉也是呼伦贝尔运过来的,实际怎样,谁知道呢?”

虽然搞不懂他这一番话究竟想要说些什么,不过听起来倒是挺有意思。

“那么味道呢?”

“味道嘛,这个说起来也是很笼统的。首先,肉质肯定是影响味道的,我们都说,肉质‘鲜嫩’,这个嫩指的口感,这个鲜指的就是味道了。真正鲜美的肉,根本不需要怎样烹制的。而烹制又分为两个方面,一个指的调味,我想你的‘味道’指的就是这个吧!另一个则是火候。你是自己做饭的吧?”

“是的!”我说。

“那你应该知道,炒菜的时候,火候是很重要的。开火之后,什么时候倒油,是热油下锅还是冷油下锅,什么时候爆香,什么时候放菜,是大火猛炒,还是小火慢炒,炒出来的菜香是完全不一样的。”

是这样么……其实我并没有特别留心注意过。我觉得只要把菜炒熟了就可以的了。

“调料反而是最次要的,因为这是最简单的一步,且还要因个人口味而定。注意不要过多就行,少一点也无妨,那些觉得菜太淡的,不是火候没掌握好,就是口太重了。”

他用力把最后一口可乐吸上来后,把纸杯子推到一边。仿佛意犹未尽似的盯着隔壁新端上桌来的炸鸡块和薯条。

“听起来,你很会做饭么?”

“当然!别看我从不带饭,那是因为回到家总是有人做好饭等着我了。但我爸炒的菜呢,一言难尽,又不能不吃……只能趁他不在家的时候好好犒劳犒劳自己,做个大餐什么的,我手艺还是很好的。”

我把汉堡吃完,可乐只喝了一半便喝不下了——太冰,又太甜了。我们便离开快餐店,返回公司。

路上的时候,A继续问我:“你好像对吃的不怎么感兴趣?”

“嗯!对味道或食物是没什么兴趣,肉也很少吃,感觉可以填饱肚子就可以了。”

“很少在外面吃饭?”

“很少。”

“那你真的是错过好多美食了!”

“原本就没有兴致的东西,又何谈错过呢?”

“那可说不准,总要尝试过才知道吧!”

总要尝试过才知道。宓韶也说过同样的话。

道路上,上班时还残留着的水迹,此时已被蒸发地丝毫不剩了。

“怎样……尝试呢?”

“那简单呀!先去尝一尝那家的烤羊腿吧!”

22. 饿着肚子吃烤羊腿

我想,我之所以肯答应A去吃烤羊腿,应当便是因为他和宓韶说了同样的话:

“不尝试过怎么知道呢?”

那是星期五的晚上,刚下过雨,空气凉爽适宜。我们打车去了陌头路,那家烤羊腿店就在陌头路的拐角处,我们下车时是六点,店门口已经坐了不少人了。

“这么早就已经排上队了呀,唉……”A皱着眉头道,“不过这也充分证明了这家店有多火呀!”

我们领了号,在门外等着,门口外的小凳子都被占住了,等了一会儿,我的肚子已经饿得咕噜咕噜叫了。

“我们还要等多久?”我问A道。

A看了一眼手中巴掌大的纸:“前面还有十五桌,大概一个小时吧!”

一个小时,那就是七点,时间还好,应该还不耽误我的正常作息和睡眠时间。前提是七点钟我们能吃上饭。如果要等到八点,我还是宁可不吃了。

但是基于礼貌,这话我还是不对他说了。

有两个人站起来走进了店里,我们便在空出来的两张椅子上坐了下来。我是习惯于等待的,等待的时间并不觉得如何难熬,当然,前提是没有饿肚子。

他不时抛出些话题试图与我攀谈,看出我没有多大兴致后,便作罢,低头玩弄手机。

我则像往常一般,打量周围的人与景致。

我们所在的这家店在一条街的最东边,向西望去,一排都是烧烤或火锅店,但门口聚满了等待人的,也仅此一家。狭窄的街道,一半被路两边停摆的轿车所占领,余下的空间仅供一辆公交车畅通试过,两台小轿车还可小心翼翼地面对面相交行驶过去。若是驶过一辆体积稍大的车,想必9路就要堵得死死的了。

好在已经过了公交的末班车时间。

坐在我对面的是一个十来岁的小男孩儿,不安分地在高高的椅子上摇头晃脑,他母亲在一旁牢牢地盯着,小男孩儿但凡从椅子上滑落便大声训斥,训斥完嘴角尚带着一丝得意的神情,倒像是等待着这一刻似的。

后方斜对角处坐了一对情侣,男的把手放在女的手上,喋喋不休地说这些什么,女的一脸强忍不耐烦又假装感兴趣的表情。女人身形微胖,白色的露肩长裙更凸显手臂的丰腴,交叠在一起的两条腿每隔几秒钟就要交换一下次序,把另一条腿换到上边。脸好似一张白纸,五官都被磨平了,没有任何阴影起伏,唯独那鲜红的嘴唇很扎眼。

从A的手机里传出有节奏感的音乐声,我以为是有电话来了,看到他对着一块小小的屏幕哈哈大笑,才反应过来,他是在看小视频。

他略一抬眼,发觉我在盯着他看,便把手机递过来。

“这个很有意思,要不要看一看?”

我扫了他的手机一眼,没由来地生了一股厌恶感。便站起了身:“坐在这里太热了,我去那边走走!”

他立刻收了手机,站起身,从服务员那里拿了些零食回来递给我。

“我刚问了,还有两桌了,很快了。肚子饿了吧,先吃点垫垫肚子吧!”

我接过一个奶糖,说了声“谢谢”。听他又说:“还是别走远了,一会儿叫号听不到怎么办?”

我说”好“,但也不愿再坐着,就在饭店前的空地上走来走去,不时驻足下来,瞥一眼被楼宇切地零零碎碎的夕阳。

我想起和宓韶在莫日格勒河边看夕阳的情形,那些时光,才不过过去了两个星期,却好似很久远了一般。

我在信步闲逛的时候,A一直跟随在我身后,看得出来他在很努力地挑起话题。若是在平时,我也会尽量装作努力的样子回复他的话题。但此刻,我被叽咕乱叫的肚子搅得心烦意乱,实在是连基本的礼貌也保持不了了。对于他对我讲的话,我只是草草回复,又或是回复也懒于回复。

不久他便又坐回椅子上看手机去了。

好在没多久,便有服务员走出来,喊了他手中的号码。我感觉到精神一阵振奋,不无欢快地随着他走进了店里。这种欢快感大概便源于长久的等待终于有了回报,感到喜悦和欣慰。但这并没有持续多久,大概也就持续到我踏进店里的门槛后吧。

整个店面给人一种狭小闭塞的感觉——其实并不是空间有多小,而是空间的利用率太高了。过道极窄,仅能容下一个身子,若是体型胖些的,大概只能坐在门口了吧。空调似乎开着,于是所有的窗户都被紧紧地关着——其实我只看到一扇关闭的窗户,但偌大的空间仅有一扇窗户也不能算作是极为正常的吧!空调似乎只有制冷作用,没有通风效果。因为当我踏进这个屋子的时候,我的第一感觉是”乌烟瘴气“。

店员把我们引到一张小小的桌子前坐了下来,A在点菜的同时,我继续大量这个”乌烟瘴气“的空间。因为没有窗子,所以是不见日光的,虽说其时已是黄昏,但看这个室内环境,白天也是要开灯的,这岂不是很费电?

墙上画着些非主流的壁画,凌乱至极,但细细看去又似乎有那么一丝艺术气息。

A已点完了菜,看我盯着壁画看着,便问道:“你很喜欢去美术馆吧?”

我摇了摇头道:“没去过!”

“哦,那太可惜了,像你这样的文艺女,美术馆是一定要去的,哪天我带你去!”

他说的斩钉截铁,不容质疑。而我则饿得有气无力,懒于质疑。

他又问道:“你每天在家做饭,不会腻么?都做些什么?”

我回忆着前几日买过的菜:“西兰花,韭菜,蒜薹,土豆丝,茄子,白菜……”

“好素呀,不做肉的么?”

“不大会做,也不大爱吃。”

“吼吼!不是为了减肥吧,看你也不胖的?”

我于是又强调一遍:“不会做,也不爱吃!”

“我就不相信你们女人所谓的不爱吃肉,今天吃过,包你喜欢上。”

又是斩钉截铁,不容置喙。其实以我现在饿肚子的状态,只要是正常的饭菜我都会吃的津津有味。

上菜的过程并不慢,感觉是早就烤好的羊腿加热一下便端上来了——这些尚且不论,铁盘一上桌,那股肉香便扑鼻而来,惹得口水都险些流出来。我们二人也懒于寒暄了,直接开吃。

如前文所述,在肚子饿得出奇的状态下,我吃什么都会吃的津津有味。A注视着我的吃相,抛给我一个“我就说吧”的眼神,我也懒于理会。

“怎么样?”A问我。

我想都没想,直接回复:“好吃!”

说句实在话,味道如何,我当真没有品尝出来,因为吃的太急了,根本没有细细品尝的余地。肉倒是很嫩,像是腌了嫩肉粉似的,口感总觉得与我在呼伦贝尔吃过的有些不同。

两斤的烤羊肉(骨头占了一大半的重量)很快便下了肚,又吃了点拌菜和炒的方便面,等了将近两个小时的一顿饭,最终十多分钟就吃完了。

A在用一根细细的牙签剔牙。

“看不出你还挺能吃的!”

“饿的!”我实话实说,“平常这个时间,我已经洗澡准备睡觉了!”

“这么早么?现在才九点多?”

“我一般九点半睡觉。”

“周末也一样么?”

“周末也一样!”

A用看怪物一般的眼神看着我:“九点钟,夜生活才刚刚开始吧!”

我耸了耸肩:“九点开始,九点半结束!”

他随即笑了笑:“你没有朋友,可以平日里约出来一起玩玩之类的么?”

“没有!”我打了个哈欠。这是困了的表现。

“好吧!文艺女都像你一样过着老年人的生活么?”

我既不知道什么是文艺女,也不知道什么样算是老年人的生活。于是我没有回复他。

23. 这次是美术馆

连着几日,A试图让我对那家店的烤羊腿做一点“文艺而又且切实”的评价。他似乎早已拍好了照片修好了图,只待我配词便可以到朋友圈一展风采了。然而很惭愧,我除了“好吃”两个字外再想不出别的词来了。“好吃”这两个字说出口也似乎有些违心,也绝不能说它难吃,只是我对“好吃”这两个字的评价标准也很模糊。而那天又由于饿肚子的缘故而“囫囵吞枣”,除了“吃得很饱“之外,的确没有其他感觉了。

A似乎很失望,但也无奈地只发了配图,还邀我去点个赞。虽然我完全不明白这样做有什么意义,但鉴于我那天的表现多少有些“失于礼貌”,这种意义不明的“补偿行为”我也乐于接受的。

有一天,他忽然问我:“为什么你不发朋友圈呢?”

我反问道:“为什么我要发朋友圈呢?”

面对着我费解,他表现出了数倍的费解。

“不发朋友圈,你的朋友,你的亲人怎么知道你每天都在干什么?”

我好奇道:“为什么我的朋友和我的亲人需要知道我每天在做什么呢?”

他露出一脸难以置信的神色,遂不再说话了。那几天我们每天在一起吃午饭——燃气罩坏掉了,要到周末才能找人来修,余下一个小电锅只能用来煮煮面条,晚上还可应付,中午就没有办法带饭了。

于是我接连吃了一个星期的快餐,除了花销高一点之外,倒也没什么。A每天主动提出和我一起吃午饭,也没有办法拒绝。但除了偶尔他能提起一点有意思的话题之外,其他时间是很难熬的。在等待饭菜上桌,且我们没有话题可叹的时候,他的目光鲜少从桌子上的小小屏幕上移开……这倒也无妨,但从他的屏幕上时常传来的噪音,让人无法忍受。

一次实无法忍受了,我问道:“那东西那么有意思么?”

他正笑着,笑到一半被我的话打断了,略显尴尬地关上了手机。

“确实很有意思,作为消遣是很不错的,近来觉得比综艺都好些了,现在的综艺节目是越来越无聊了,都是帅哥美女露露脸,吸引吸引粉丝,内容却是越来越无趣了……你看综艺么?”

“不看!”

“那你看什么?”

“电视么……不看!”

“都不看?电影也不看?”

“偶尔看一看,只在电影院看。”

他似怜惜一般,长吁一口气:“那你真是错过了好多乐趣呀!”

当天晚上,他从微信上发给我一条视频链接。我本欲置之不理,他又发来一条消息:“看看嘛!没看过怎么知道没意思呢?”

试试看嘛!

没试过怎么知道不行呢?

尝试过,你才有权力接受或者拒绝。

……好像好长时间没有和宓韶联络过了。

我尽量抛开固有偏见,点开了那条视频。

结果仍旧是失望的。

画着浓妆的男男女女的拙劣表演,配上洗脑的音乐,比之最差劲的电影还要不如。这就是他口中我错过的“乐趣”?

周末A又约我一起去爬山,我借口要修理燃气罩拒绝了。

“而且这个天气也不适合爬山。”

天气预报显示34°。

“好吧!不过修燃气罩也用不了多长时间吧。这天确实是不适合爬山,我们去美术馆怎么样?据说有特展!”

我承认美术馆是个相对不错的选择,至少在一开始美术馆没有多少小孩子的时候,是如此的。

我是星期六在家等了一天等着维修工人把我的燃气罩修好之后,星期日一大早和A去的美术馆。我们到的时候,美术馆刚刚开门,特别幽静娴然——尽管我根本什么都看不懂。除了一些写实的风景画和人物画像,看起来觉得很好看,稍微抽象一点的艺术便觉得欣赏不来了。

A在忙着用手机拍照,我对他指了指那“禁止拍照”的指示牌。

A低声说:“没事!没事!你看,根本没人管的。”

我不得不承认他说的没错,同一个屋子里另外两个人也在用手机拍照,坐在角落里椅子上的美术馆的办事人正埋头看手机,都懒得抬头看上一眼。

到此为止都还算享受,馆内十分安静,另外两个参观者都是独自前来,无人交谈。A和我偶尔说一句话都轻轻地,生怕扰了这份安静。

我们去到下一个馆时,一对夫妇带着两个孩子进来,这片难得的安静瞬间便被打破了。这两个孩子都是七八岁左右的年纪,对墙上的“艺术品”表现出了十足的好奇心,拽着他们的爸爸妈妈问这问那。那母亲看起来还很年轻,如果不是结婚得早就是长得年轻,我觉得应当是后者,因为那男的肤色黝黑的很显老。这位年轻妈妈正专心地站在一幅画作之前摆姿势让丈夫给他拍照,无暇理会两个小孩子的问题,那两个小孩子便在房间里跑来跑去。

坐在角落里的图书馆办事员仍然无动于衷,看样子要么是屏幕上的内容太具吸引力,要么就是她早已习以为常了。

我和A对视一眼,都看出对方眼里的不耐烦便走了出去。但是已经无法挽救了——走到哪里都是小孩子,不光是小孩子吵闹,大人也在吵闹,只要两个人结伴的,无不是大声交谈——环境如此,便连我和A说话的分贝也变大了。

我们觉得索然无味,便去走廊的椅子上休息。

A叹了一口气道:“我上次来也是这样,那次是下午来的,人比这更多,吵得人心烦。我原本以为这次早点去,赶在开门的时间去,人能少点。”

“还好呀!至少我们享受了一会儿安静的时光。”我这般安慰他道。也不知是在安慰他,还是在安慰我自己。

“也罢!快到中午了。想吃什么么?我请客。”

“你选吧!我没什么意见。不过上次烤羊腿就是你请的,这次该我请了。”

他摆了摆手:“再说吧!”

其实我倒是很讨厌这样请来请去的,不如各付各的,免去不必要的麻烦。这人情礼往的,有什么必要呢?上次他说要请客,我一番退却也很麻烦,不如提前说好。

所以我坚持说:“要么我请客,要么我就回家,反正燃气罩已经修好了。”

他只好妥协了。

24. 在山顶,洗涤心灵

和A一起登山那天,恰巧便是我来到这个城市的第三年的第一天。若依我从前一个朋友的个性,每逢周年纪念日的时候总要庆祝一番,无论那是有关什么的纪念,有无纪念价值。哪怕是买了一根心仪的钢笔,在一周年的当天也定要腾出一定时间工工整整地写一篇小字以示留念。不过我对所谓的纪念日的价值性原本就颇为怀疑,此君对钢笔购入的纪念便也无不道理。

就在前一日,联想到我在此城市落脚两周年,突发奇想要庆祝一下,便把一直珍藏着的宓韶邮寄给我的最后一瓶果酒开了封,一人独酌饮了个半醉。时值夏末,晚间掠过的风已颇有些凉意。我一边半醉着,一边由着这早来的秋风驱散醉意。

此时A发消息,约我第二日去爬山。我想也没想便答应了。

这两个月来,A频繁地在周末约我出门,我也没有一次拒绝的。一开始我是以“别人的邀请不要拒绝”为借口,渐渐地我发觉到,我越来越厌倦这个呆板狭小的房间了。

我和他一起去美术馆,去江边钓鱼,去电影院,去游乐场,甚至去动物园。但即便和他在一起的时候,也常有那么一些时间,我会忘记了身边有这么一个人的存在,脑海里挥之不去的都是宓韶的身影。他与我说的话,与我谈的事,也越来越少能勾起我的兴趣了。很多时候都是他一个人在大谈特谈,而我则心不在焉地打量着周遭的人群,试图在其中发现与宓韶相似的身影。

然而很不幸,自宓韶之后,也没有再能使我感兴趣的女孩子了。

我们已有好多次提出要去爬山,但因为气温迟迟不降而作罢——今年的夏季似乎格外漫长。

我和A约在公交站台见面。我到了公交站台的时候,A已经到了。等公交的功夫,他把我从头到尾打量了一番。

“你的这身衣服,好像和几个月前在客运站遇见你的时候一模一样。还记得么?你去长白山的那次。”

“是么?”我并不记得去长白山那次穿了什么衣服,不过我每个季节的衣服数量屈指可数,倒也没什么稀奇的。我倒是记得宓韶的平底运动鞋,白T恤,牛仔裤和小巧的双肩包。

作为回礼,我不得不打量一番A的穿着。平底运动鞋,白T恤,牛仔裤,只差了双肩包。

“穿牛仔裤爬山,不会觉得不舒服么?”

“啊?”他正看站牌,被我冷不丁一问,随即回过头来笑笑:“那有什么?我这裤子很宽松,又轻便。不过可能没有你的运动裤舒服就是了。”

恰在此时,公交到了,我们便停止讨论,挤上了公交车——真的是挤上去的。我还是头一次在这座城市里见到装载得满满的公交车,透过车窗望向车内,只能瞥见窗口的几张呆板又不耐烦的面孔。不知为何,我想起了纳粹的运尸车。

若是我一个人,怕是不会上这趟车的,要么等下一趟,要么回家。

踏上公交的台阶的时候,前面的人不知何故向后退了一下,我一个没站稳,险些摔了下去(我离他过近了)。好在A拉了我一把,我算是稳稳地上了车。

在车上我好像一瞬间又回到了夏天,我跟周边人的身子都紧紧地贴在一起,没有一点冗余。而且我也没有栏杆可握,A便一只手抓着上头的栏杆,一只手抓着我的胳膊——其实我也不用担心会摔倒,这公交车上人的密度根本没有给我摔倒的空间。

但这实在是一段难熬的旅程,燥热,拥挤,汗泥和浓烈的香水混杂而成的诡异气味,还有此起彼伏分贝越来越高的说话声,想是因为这车厢内太吵,想说话的人为了让对方听到,便只能调高音量,合在一起便好像室外空调持续无间歇的噪音。

若是带着mp3就好了。即便带着,在这种空间下,我想也不容易掏出来。

好在车行过几站后,下了一大半的人。我总算得到一根纵向的栏杆握着,A便也松手,放开了我的胳膊。只是他的手离开我的胳膊后,立刻伸进裤子口袋里掏出了手机。我便望向窗外的风景。公交车似已远离城市,驶向郊区,一边是连绵不绝的江,另一边是时隐时现的山。

距离目的地还剩一站的时候,我提醒A要到站了,A便收起手机,我们串到车门口的位置。车门再次开启后,我好似逃离了一所乌烟瘴气的监狱,跳下公交车,然后深深地吸一口气。

“怎么样?挤得很不好受吧?”A在身后问我。

我扭头望他:“是呀!你看上去倒是习惯了。”

“那是!我不算什么,我每天上班坐的公交都是这样子的,哪像你这么幸运,还可以走路上下班?”

“你也可以搬出来,租个房子自己住呗。”

“那样多不划算,还得交房租。”

“房租算什么?又不是负担不起。”

“不行呀!我又不像你们女人,我压力大着呢,还得攒钱买房子,不能把钱花在这种地方……”

说话间,已走到山门的卖票处。

我要掏钱买票,A不让。

我义正言辞道:“你不是还要攒钱买房子么?”

A瞥了我一眼:“那也不差这几十块钱。”

最终我还是没有付出这三十块钱——这样抢来抢去真的很麻烦,还不如各付各的。

走进树荫下,日头下那一点“秋老虎”也消失不见了。A果真是体力很棒的人,连登几百个台阶也丝毫不喘,还要常常停下来等我。

“你不经常爬山么?”A问我。

“偶尔,也不经常,春秋两季的时候,我差不多每两三个星期都会来这里一趟,那个拥挤得好似火葬场的车的公交车也是坐惯了的。”

我正坐在路边的台阶上休息,他站在高三个台阶的位置上等我。环顾着四周,张望着。

“怎么说呢?每次来这里,尤其是登上山顶的时候,常会有一种洗涤心灵的感觉……所以听说过你去了长白山,我感觉好羡慕,站在天池前的时候,应该更会有洗涤心灵的感觉吧?”

我正大口大口地喝着矿泉水,把矿泉水拧好后,塞进双肩包里,然后三两布追上他。

“有么?”

我这才反应过来他是在问我,便说:“洗涤心灵的感觉没有,倒是有想要跳下去的冲动。”

“为什么?天池那么有魔力么?”

“如果想要自杀,那会是一个不错的地方……不过你既然想去,为什么不去一次呢?又不远,任意一个小长假都可以来回了。”

“又没有人和我去。”

我看着他:“为什么要有人和你去才去,一个人不能去么?”

“一个人出去旅游,多寂寞呀……”

我笑笑道:“你还一个人爬山呢!”

“那不一样的!”

“有什么不一样呢?”

他大概是懒于同我争执了,只一个劲儿地摇头。

爬了一千多个台阶后,余下都是由石头砌成的土路,不少人已由此而返了。

“剩下的路越来越难走了,还要走么?”

“当然!”

我冲到了前面。

“反正有我在,我会拉你一把的。”

虽然是石头堆成的路,都是在山脊上,两侧又有铁链护着,倒是不至于出什么危险。我虽然体力不算好,但胜在灵巧,爬这种路,也不算难事。

A紧跟在我身后,有好几次试图抓住我的手,都落空了。

我只顾向前走,勇往直前地走。

A说,山顶的风景会有净化心灵的感觉。我倒觉得没有呼伦贝尔白桦林那小小山坡上日头的出现会让我觉得震撼。想到这里,我又想起了宓韶。

要是宓韶在这里,该有多好!

脚在石头上滑了一下,A立刻抓住了我的胳膊。

“谢谢,没事的!”我说着,抽回了手臂。

爬到山顶并没有花费很长的时间,这段土路的距离其实很有限。风很大,吹得A的衬衫股涨了起来。

从山顶向下一望,整个城市的景色尽收眼底。

“怎么样?有没有洗涤心灵的感觉?”

我笑了笑。

我霎时间明白了,我是时候离开这座城市了!

25. 与故事无关的故事

八月的日光,由林子里的枝叶切得细细碎碎的,恍恍惚惚地洒落在松松软软的黑土地上。她漾漾地打着马,恍恍惚惚地泛着倦意。有一阵漾漾的风穿过林叶,奏起一阵沙沙的乐声。她闭着眼静静地听了一会儿,忽然即兴哼起了一段一调。

她说也不清这调子是从哪儿听过的,只觉得熟悉,也觉得喜欢。但这调子并非她族里的歌谣,这她是清楚的,她也知道在族人跟前是不能哼这外来的调子的。但此刻这林子只有她一人,她相信只有她一人。

像是被她的歌声触动一般,藏在针叶里的鸟儿也轻轻地歌唱起来。鸟儿的嗓音越来越大,越来越杂,竟将她的歌声也盖住了。她赌了气,便不唱了。

黑色胖胖的松鼠从一棵树跳向另一棵树,顺着细细的树干爬上爬下。她觉得有趣,停下来,望着牠。牠在一根岔开的枝头上停住,回头望了她一会儿,忽然窜到日光来处,那望不见的地方了。

一只白色的兔子从距离她两尺的地方窜过,她的目光正随着那松鼠隐身而去的地方叹息,险些将她这日的目标错过了——好在她屁股下马儿跟随主人久了,也对猎物的出现起了反应。她立刻策马追随而去。

这匹习惯了草原的马在这茂密的丛林里是显得很笨拙的,牠左拐右拐地避开树木,有几次险些向着错误的方向追去了,若不是她的目光锐利,紧紧地盯住猎物,及时收住缰绳的话。

那兔子大概是被她追昏了头脑,将穿出丛林,跑到一小块平地上了。

这是难得一遇的好机会,她立刻架好早已擎在手中的弓,从背上的竹筒中抽出一根细细的羽毛箭,搭在弦上。那兔子猛然发觉自己已窜出丛林,正要左转折回时,她射出了手里的箭。

作为一个年纪轻轻却已富有经验的猎手,她丝毫不怀疑自己的箭会不会射偏。

当箭射出后,她便勒住马,等待兔子自行倒下。

然而这一次,她失算了。

她的箭在落在了兔子的眼前,从另一个方向里窜出的箭,射中了兔子。紧接着从旁边低矮的灌木丛中,窜出一个少年来,捡起瘫软成一团的兔子,立刻又滚回草丛里去了。

他的动作太快,她甚至没有看清他的脸,只望见他身上紧裹着的动物皮毛,与这炎热的夏季丝毫不相称。

那是狼皮么?她疑惑着。抑或之后便是气愤。结果这一日照旧是一无所获,她闷闷不乐地回到部落里,免不了挨了一顿训斥。这于她是家常便饭,也不以为意。

她念着白日里抢了她猎物的那个少年。她念着少年身上的裹的皮毛,那狼皮真好看(如果那真的是狼皮的话),白得像雪一般,在落雪的日子里穿上它一定暖和和的。但他为什么要在夏天穿那样一身呢?

尽管这夏天已近尾声。而夏天一过,她将离开这片有山有水有草原的地方,去向更南的地方。

用不了两个月,这个地方将是雪白的一片。那身披雪白皮毛的少年,将与这白色的天地融为一体吧!

第二天,她再次去到了这片丛林。她一扎进林子里,便忘记了自己此行的目的,信马闲行。她仍旧哼着昨日哼过的调子。松鼠仍旧从一个枝头跳向另一个枝头。她哼着哼着便不哼了。

她抬眼望见了那少年,在两棵树的距离之外。少年仍披着那白色的皮毛,一手拿着弓箭,一手拎着别的什么。他像是在等她,她踌躇了片刻,便策马行到少年跟前,然后下了马。

少年肤色黝黑,被那一身皮毛衬得更黑了。她走进了才发现,那皮毛只是松松垮垮地搭在他的肩上,遮住半个身子,他的双臂和两条又细又健壮的腿都露在外面。

她走近后,少年把他左手中的东西丢到她的身前,随即转身离去。

那是一只新鲜猎杀的兔子,不是昨天的那只。大概是为了补偿前一日抢了她的猎物。

“等一等!”她叫住少年。

少年停下了脚步,半回过身,扭着头,用极黑的眸子凝视着她。

“谢谢!”她捡起兔子,接受了少年的好意。但她不确定少年是否听得懂——应当是听不懂的吧!她看得清楚,这少年非他本族人。但至少,她的情感能传达到。

少年微微一颔首,随即小跑着离去。

他跑得真快,像一只丛林中的小野兽!

她心里也住了一只小野兽,这只春天的小野兽野性十足地,在她的心窝里奔跑着,不肯停歇。

从此她来这片丛林多了一个理由,尽管她不肯承认。但是接下来的数日里,她都没有再见过这少年了。夏天一点点流逝,秋不声不息地接近了。她的心也由夏天渐渐过渡到秋天了。

夏天已所剩无几,少年还会再出现么?

她又恢复那种恍恍惚惚的状态了,连带着马儿也倦倦的。狩猎结果不佳,她不得不每天都做好回去挨骂的准备。即便如此,她还是提不起精神去打猎,如果不能在这个夏天结束之前再见一次那少年,她可能要失去努力生活的新年。

她又哼起了那支歌,那支没有名字,也没有固定词句的歌。她每次都会根据自己当下的心情给它随意赋词,有时词也不填,只是随意地哼着。

当夏日的秋意一点点浓重时,她歌声中的秋意也浓了。

待她歌声中的秋意积聚到极点,就要涨破开来时,少年出现了。

他站在两棵树之间望着她,像是在望着一首诗,或是一阕词。她也看见了她,她笑了,歌声中的秋意散了。正如他凝视着她一般,她也凝视着他,就像凝视一支曲,她口中哼着的这只曲。

那曲调不知不觉也轻快起来了。

他们这样相互望了许久,直到那穿林的夕阳打落在少年黝黑的面上。

他们才刚相见,便不得不分别了。

她再去到林子的时候,少年已在林子里等着她了。那几日她快活极了。她把马儿拴在树上,和他一样光着脚丫子在丛林中奔跑,跳跃,追赶野兔和獐子。追得累了,就躺在树下休息。他们从无言语上的交流,但这丝毫不妨碍他们的沟通。他的一切喜怒哀乐都展现在脸上,没有一丝隐藏,她也同样。

夏天好像永不结束似的。她希望夏天永不结束。

夏天结束的那一天,少年带来了一柄琴,那是用马尾做的七弦琴。她的民族里只有乐,没有琴。这是她第一次看见琴,她吃惊地看着他的粗糙但有力的手指在那细细的弦间拨弄,便有纷纷扬扬的乐声传了出来。她听着听着便由惊讶转为惊喜了!

这不就是她一个人在丛林中时,常常在嘴边哼唱的那首曲子么?

她觉着这曲子的调子是从什么地方听来了,现在她想起来了,这曲子就是从这少年手中有七根细弦的叫”琴“的东西中传出来的。莫不是她在见过这少年之前便已听过他手中的琴了?

她有些话想问少年了。但她问不出口。即便问得出口,少年也听不懂。便是少年听得懂了,也无法回应。

夏天结束了。她从少年的琴上带走了一根弦。她无法带走整个琴,她不懂的琴,她的族人也不懂。她的族里不允许不懂的东西存在。

少了一根弦的琴,仍可以发出声音,仍可以弹出一支曲来,只是少了一个调子罢了!少年仍旧用他少了一根弦的琴弹奏了那支曲子。只是少了一个调子的曲子,把欢快的调子遗失了,只遗下伤感了。

夏天结束了。

26. 这是否是真实的世界

秋天的时候,我辞掉了我的工作。从我提出离职的那天起,总有人追问我离职的原因。

没有原因。想离开这个城市,仅此而已。

你找到下家了么?

想到要去哪个城市了么?

没有。

通通没有。

“这并不明智!”总有人如此惋惜地说。

人生不需要明智。我们需要的是生活。

我如此说道。可惜无人理解。

房子还差十个月到期,和房东协商后,房东将十个月的房钱退还给了我。在看过被我装修好的厨房后,又把押金退还给了我。家具和厨房用品尽数留下,遗弃掉一部分破旧的东西,余下的,一个行李箱便装走了。

临走前,我和A吃了一顿饭。A照例对我的离去提出了如上的一堆疑问,也照例对我的回答并不满意。那是一个夜晚,他喝了一点酒,目光微红着,展现了一点醉意,嘴里不住地说”可惜“。

“你之后想做什么?还是做相关的工作么?”

“说不准。可能会去写小说呢!”

他摇摇头道:“不靠谱的。”

“是呀,不靠谱的。“

他忽然又来了兴致:“想写什么类型的小说?你最爱的历史么?”

“算是吧!我要写一部有关扶余的小说。我构思它已经很久了,等我旅行回来,我就要开始写它。”

“扶余,那是什么?”

“一个古老的民族。”

他立刻又失掉了兴趣,手指敲打着装着啤酒的玻璃杯的被口。

“你应当明白的,我一直希望我们之前的关系能有一点进展的。”

一直苍蝇不停地在我们身旁打转,他烦躁地且徒劳地驱逐这些烦人的。

我说:“我明白。但我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他不解地看着我,忽然诡异地一笑:“你不是有心上人了吧?莫不是去从前的城市找以前的男朋友。”

我抿着嘴笑笑:“没错!不过不是男朋友,而是女朋友。”

他像看怪物一般的看着我。随即我们就此别过。

我此行当然不是要去找宓韶。我对宓韶的感情也不是如此的感情,那是一种更加纯粹的,更难以形容,也更难为世人所理解的感情。那是无关爱情,无关性欲,无关占有欲,也与友情不同,那更像是一种对美,对纯粹本身的追求。

而这追求本身,也被证实了是虚幻的。

我不是没有产生过去找宓韶的想法。我还记得我们的莫斯科之约,我选择在十一长假前离职,也恰是去实践这个约定。

但问题在于,我联系不上宓韶了。她从我的生活中已然消失了。

从呼伦贝尔回来后,我和宓韶便没有联络过,我发的信息她从不回——这无妨,从前我们也不是有信息必回的。在提了离职之后的一个休息日,我拨出她的电话号码,听筒那边传出冰冷的回音。

“您所拨打的号码是空号……”

我无法确认这究竟是怎样的一个情况。我对此做出了种种猜测:可能她的手机丢了,被迫换了号;她觉得那一场旅行很烦闷,不想再与我有所交集;又或者她出了事故,处在一种无法看手机,无法接听电话的状态中……哪一种似乎都有理,又不能自圆其说。

最终我回了一趟老家。

老家留有我从小学到大学毕业后全部的记忆:考了一百分的卷子,得的奖状;在课上偷偷传的纸条;收到的匿名的情书;同学录,毕业的合照。我从其中拣出初中的部分,试图在这里找出一点宓韶的影子来——人的记忆并不会随着时间彻底消逝,如果有一点影印或其他记忆相关的痕迹在,说不定会唤回那丢失的部分。

我连续找了几天,最终在一本旧书里翻出了我和宓韶的合影——这真的是足够幸运!

照片中的我,穿着松松垮垮的校服,竖着长长的马尾,头发有些凌乱,微微有些驼背,目光冷漠而呆滞,似乎对这一切都不感兴趣。而站在我身边的女生,挺直着身板,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目光炯炯有神,摆出标准的优雅的微笑的神色。即便已过了十余年的时光,这张脸仍旧是可以辨认得出来的,那是几个月前和我朝夕相处了一个多星期的,无端吸引着我的,女人的脸。

照片上的两个女生手里拿着奖状,并肩站在一个狭窄的舞台上。奖状拍得很模糊,字全然看不清。

我的记忆也没有半点的波动。

究竟是怎么回事?

我把这张相片从相册里抽了出来。

想起来,我和宓韶在呼伦贝尔居然没有任何合影。那就让这张缺乏记忆的相片,作为我们之间回忆的一个见证吧,它将陪伴着我,在几天之后的通往莫斯科的火车上——尽管这是无关紧要的,而我,只是想再看一眼宓韶的脸而已。

把照片收到钱夹的时候,我忽然看到照片的背后有字。字很挺拔娟秀,一看就不是我的字。

“叶华和林音,英语能力竞赛一等奖。”

我抬眼望了一眼窗外,忽然有些怀疑,我所处的,是不是真实的世界。

后记

2018年五月的一个周末,我独自一人去哈尔滨旅游。在火车站的麦当劳店里,我喝了一杯甜得发腻毫无口感的奶茶,用手机写下了这部小说的开头。

小说开始时,我并不知道我究竟想写些什么。隐约的想法是两个女孩子一起旅游的故事(如果二十五六岁还可以称之为女孩子的话)。后来我坐高铁返回吉林,迷迷糊糊中火车停靠在了扶余站,我才发现一千多年前的这个古老的民族原来在今天仍旧有一个同名的城市。

在那之前我曾经想写一部与古代的东北历史相关的武侠小说,我是在调研收集资料的时候知道了“扶余”这个名字的。那部小说我已写了个开头,我期待着有朝一日我能继续写下去。和它一样,这部小说在18年的时候我也只写了了开头的三章,其后的内容都是在20年,在北京完成的。

和开头不知道想些什么一样,到了完结我也不知道我究竟在写些什么。

18年夏天我去了呼伦贝尔,这给这部小说提供了很充足的素材。我花了整整一半的篇幅来描写回忆呼伦贝尔的那场旅行,除此之外,就只是我的一些想法和价值观念的堆积,情节很薄弱。不过这在我的小说里很常见,我写小说的目的,很大一部分也是想借角色的话来说一些我想说,却不好表达出来的话。

结局是很仓促的,那场约定中的莫斯科的火车之旅没有实践。宓韶的消失是在我的计划之中的,但我曾想过让叶华再次独自一人完成莫斯科火车之旅——如果现实中的我也有机会完成的话,那是我曾经渴望的。但是我没有,所以叶华也没有。

这于我,于她,或许都是一个遗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