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夕青兮

前言

2012年年底,我用60块钱租的虚拟主机,以及35元的.com域名,连带着我仅有的html知识,搭建了个简易的博客,并写下第一篇文章。一开始只是为了建网站玩儿玩儿,形式化的初衷远大于内容,也不曾想,写着写着竟成了习惯。

五年过去,当我真正入了编程这行,形式的意味远没有这么重要,反而是个累赘。

一个人在五年间总会有些许改变,一点一滴的变化都留存在字里行间。从学校走向社会,从多愁善感走向愤世疾俗。

重新审阅留存的文字,审阅过去的自己,发觉变化也没有想象的那般丰富。世界还是那个世界,自己还是那个自己。

五年的两百多篇文章,挑挑拣拣,留下这三十来篇,算是这一阶段的成果回忆。

跨过这五年,便是进了另一个阶段了。博客也许不再搞了,文章总还是要写的。

再等五年,回望十年前的自己,或许更有意思呢!

万物有灵且美

万物有灵且美

小虫

在浴室里,与一枚一飞虫斗争了许多。最终以我的胜利,它的败落而结束。

这枚虫子昨夜起夜时便已撞见,它伏在地上,一动不动,好像一具尸体。它如此听话乖巧,我也不忍心驱逐它,决心放任不管。

清晨起后,发现它已至窗边,趴在纱窗纹格上,不时从一处飞至另一处。

当我发现它会飞后,便已起了杀意——一旦它会飞,便有可能飞至任意角落,包括我的床,与被褥。 不知它是否也望出我的心思。待我小去归来,它已不见。上班时间紧迫,再无暇顾及,匆匆离去。

晚间归来,洗浴后,不经意间与它狭路相逢,决心除之。

它如最初那般,老老实实趴在地上,未飞,不时是否因为我洗浴时的水溅了它的翅膀,已飞不起来。它从头至尾均未飞。

穿着薄地拖鞋,不敢用鞋来踩,那样会使我的脚底发麻。

用拖布来打。拖布底是软的,打它,它也不死。我也不想这样将它打死——那样尸体会很难处理。我只想将它弄进马桶里。

它紧抓住拖布头,我用衣架欲将它拨掉。不敢太用力,怕它飞起来。它牢牢地握住了棉质拖布头,纹丝不动。

几番折腾,它复落回白瓷地。只得用拖布头继续戳。

几经周折。

它最终被我强行扔到马桶中时,仍是活着的。它的两只翅膀漂浮在水面上,扇动着,挣扎着,试图跃出水面。

一只微小的生灵,求生的意愿,在这一刻,如此倔强而明晰。

我没有怜惜。按下阀门,望着它顺着水流急速而下,瞬间消失不见。

人对其他生物的暴力残忍,部分出自天性,部分则出自恐惧。

我对一切昆虫均感到畏惧。尽管从体积上说,我们大了它们不止几百倍。恰是这种体积上的差异,使我们难以躲避,总是在不经意间,与之“擦肩而过”。

愈是这样细小的物事,愈是对之无可奈何。其无孔不入,无处不在。似乎是上天入地,无所不能。虽多数常见的,对人体无甚伤害。却实是难以忍受,其与肌肤相接的触感。

初高中的教室没有空调,夏季的夜晚,便是噩梦。一大群小虫子围着灯管打转,望之恶心发麻。不时有一两只飞落,恰落进衣服内。

难以忍受的肢体触感。只想逃离。

幼年时是不惧虫蚁的,还会抓到手里玩。那时会养蟋蟀,养蚂蚁。如今这些小东西,我望见便想逃。

望不见蝴蝶的美,只感觉到害怕,会躲。蜻蜓也会躲。

似乎是年纪愈大,害怕顾忌的事物愈多,无论存在,亦或虚幻。

年少时的暴力残忍却残留至今。小时候,时常会捉一些虫子,把他们装在一个密闭的玻璃瓶中。一只一只地塞进,落在下边的会被挤死闷死。残忍至极。年少时却乐此不疲,思来欷歔。

(于 2014年 北京)

布谷鸟的叫声

窗子外的鸟儿叫嚷地好不恼人!

北京三十七度的高温,连鸟都焦躁不安起来了。

这急切聒噪的声音,不知是出自喜鹊还是乌鸦。我一向是分不清鸟的,尽管少年时期和他们相处的很近,也从没想过要去知道他们的名字。

就好像三年高中重复走过的路,直到毕业了,仍旧叫不出路边常见的北方树的名字。

哪怕是习以为常的事物,望在眼中,所得知不过一种形态,又何必去刨根问底。 名字,不过是一个语言学上的符号罢了。

晨时若是起得早了些,坐在图书馆的窗边,能听得到校园林子里,布谷鸟的声音。

这是唯一一种,我能够辨别出它声音的鸟。因为声音便和它的名字一样。也是因为这个缘故,这个自幼听遍了,留在记忆深处的声音,总是让我有种异样的亲切感。

尽管,它与记忆中的声音似乎不太相同。

当我还梳着两个小辫子上着小学的时候,我起得很早。无论寒暑,清晨五时便会起床,除去洗脸刷牙吃饭上学的时间,总会留有余裕。北方的冬天要到六点才能见亮,夏天却是在三点便可望见天边的鱼肚白的。因而夏天五点的时候,不但天已大亮,阳光也已落下。不刺眼,亦不炎热,即便是盛夏,照在身上也是舒服地很。

就着这样的阳光去上学,总是能将那些不开心的事情忘在脑后的。

周末或是暑期赋闲在家的时候,起床吃过饭,或是未吃早饭,都会手里拿着一本书跑到庭院里,坐在小凳子上。

膝盖上摊开的书本只是为了装样子。注意力永远都是集中在头顶上淡碎的云朵,以及不知躲在那个草丛里的布谷鸟的啼音。

记忆中的声音是活泼轻明的,好像一群小孩丫们聚在一起吵来吵去的。

天空是澄澈纯粹的淡蓝,漫布着柔碎的白色娇嫩云朵。

云朵有时碎得懒散,有时又似是饶有节奏。

阳光清媚柔煦,正是映衬了这暖好的夏日。

院子里不时也会窜过一只松鼠或是野兔,还有许多我叫不上名字的可爱的小动物,尽管我从未真正看清过它们的模样——跑得太快了。

家里养的金黄略带疏意的小鸡也不时溜出笼子来,围在我身旁的打转。

仿佛便是这些记忆构成了我童年的全部。

记忆并不堪称完全真实。我们对童年的生活会抱有美好的幻想,因为当时纯澈无杂质的心境,以及长大之后的对比反照,童年的回忆总是会被我们有意无意间掩上一层美好的轻纱。即便是污秽的一面,也在这个过程中被逐渐过滤掉了。

这样的生活在我小学五年级,搬了新家之后便停止了。

住上了镇中心的楼房,既望不见柔软的阳光和云朵,也听不到布谷鸟的啼叫了。

打开窗子,充溢耳中的便是过往车辆的轰鸣声,人群的嘈杂声,小孩子们的吵闹声。夜晚还有醉酒之后的路人争吵打骂。

让人心烦不已,总是将窗子紧闭着的。

只有在夜深人静之时了,方能找回那种孤独的安宁。

因而这熟悉的声音,我隔了好多年,终于重新在大学的校园里听见。

既熟悉,而又陌生的声音。

与从前似乎真的大不相同了。

叫声不再那般清脆,反而是有些偏执奋力地呐喊,却又桎梏于那虚弱的音调。

更低沉,也固执。

却让我觉得更陌生了。

最近忙于工作,很长时间不去图书馆,也很长时间没有听到过它的声音了。

这个我最熟悉声音的鸟儿,我却从来都不知道它的样子。

也许它一直隐藏在丛林里,我从未见过;也许它每天都从我眼前飞过,只是我认不出它来而已。

不管怎样,这鸟儿的声音一直停留在记忆深处,无法忘怀。

(于 2013年 北京)

夜猫

深沉的月光散落在田野中

蜷缩在伏草下 岿然不动

墙角的青苔 被寂寞覆盖

她看见另一个自己 孤独而倔强

伶仃着 无力欠伸

风呼喊着逃离

不忘带走一片落叶之飞吻

死亡之宁寂 被戛然而止的风声所扰乱

悲伤被碾成空遂的泥潭

承载着苦难的过往

她试图去证明

于是一头扎进那泥潭中

与黑暗之灵周旋

除了悲戚 一无所获

她隐约听见

遥远的天际中传来的 哭泣的述说

她于是转过头 举头望尽

万家灯火

(于 2013年 北京)

不速之客

夏天的时候,家里常有不速之客光临。

最初发现的是一只黑色八爪蜘蛛,硬币大小,垂在卫生间的窗外。我坐在马桶上盯着他,不知他是不是也同样地盯我。

第二天,我翻出相机准备留影的时候,他却消失不见了。

不打招呼地来,也不打招呼地走。

令我惊讶的是,这里是三十层的高楼,他想必也不会同我一般坐电梯上来。

过了半月有余,又在客厅窗外发现一只。同是硬币大小,同是一般黑,也同是八只爪,不晓得是不是同一只。蜘蛛又没有名字,有也不会张口告诉我。

我试图靠近一点看他,却被他害羞地爬到角落里去了。只留下沾了灰缠黏的蛛丝,在细风里抖啊抖得。待我走得远些,他又立刻爬回原位了。从没见过这么害羞的蜘蛛,从前在农村里遇见,总是我先跑得远了。也许是初来乍到,尚不适应这车水马龙的城市。

不同于上次的不告而别,这只害羞的小蜘蛛竟在我窗前安了家,和我做起了邻居。整日悠闲地荡在蛛丝上,有时一动不动,像是假寐,我便凑上前去偷拍。有时消失两日,不知是去串门,还是去找新家了。总还是舍不得这里,过两日要再回来的。

前几日,在厨房的窗子上发现一只。不是在窗外,而是在窗内,也许是从纱窗的缝隙里钻进来的,是个小个子,只有豌豆大小,一动不动地呆在同一个地方。我怕惊到他,不敢凑近,任由他停留。有三四日,未曾离去。

 

爬虫我是不大忌惮的,但是很怕飞虫。

从前在上海,房间没有纱窗,常有蚊虫飞入。个头小的置之不顾,若是遇见个大个头的,把舍友的猫咪放出来,乐得见他们愉快地玩耍。猫咪逮住飞虫,却不打死,放它再飞,然后再扑。如此反复数次,直至我都有些心疼这只半死不活的虫子了。

这边小城市,又临江的,蚊虫较上海多很多,由厚密的纱窗死守着。可总有几个小东西能想尽办法钻进来,又不肯消停得找个角落里安家,却是要一遍一遍地往灯罩上撞,也不知疼不疼。

更多的进不来,就在窗户外壁伏着。客厅的大窗户已经是蜘蛛的地盘,无人敢涉足,便都凑到卧室的小窗户上了。少则七八只,多则几十只。都是常见的模样。

有次望见一只翠绿的蚂蚱贴在厨房的窗户上,我已多年未见过这小玩意儿,便回房间取了相机来。微微一凑近,他便扎啦了翅膀飞掉了——真是比蜘蛛还要害羞。

 

最怕的还是扑棱蛾子,好在这城市里见不到几只。只是个头再小,我对这种东西也是实实在在望而却步的。小时候家住镇子里,靠山,其实便是农村,每到夏季,窗户上,仓房里,院子中,墙壁上,还有门前台阶的角落里,抬眼便是。

扑棱蛾子一般呈灰色系,部分偏棕偏绿,但还是以纯黑居多。状似蝴蝶,带一对触角,翅膀形状与蝴蝶稍有不同。翅膀上有花纹,若除却偏见细细观阅,也许还是值得欣赏的。小的蝴蝶大小,大的足有手掌大。白天老老实实地伏在地上或墙壁上,夜里向光飞。

高中有一年晚自习,我在桌子前隔着窗户望向外边,还惊异得以为下了雪了。那是挂在楼外的白炽灯,引来了一批扑棱蛾子,绕着灯飞。窗户模糊看不真切,倒像是灯下雪舞一般。我清晰记得冬日里下雪的夜晚,也是一般光景。

《山海经·大荒北经》有言:

大荒之中,有山名曰不咸,有肃慎氏之国。蜚蛭,四翼。有虫,兽身蛇身,名曰琴虫。

小时候读山海经,不解其意,只觉得有趣。年初那一阵子,因为好奇,查阅资料调研东北的历史,才知道这不咸山便是长白山,肃慎氏即古之肃慎国,今满族的祖先。且有学者认为,这传说中的“蜚蛭”很可能就是扑棱蛾子,是遍布长白山的的彼岸游魂,长白山亦是鬼魂之山,是死亡之山。

如此看来,我天生畏惧这东西也是有道理的。

 

这边的蜻蜓飞得极高,走在路上望不见,一仰头,天上都是。老家镇子里的蜻蜓是低飞的,大人徒手就能逮得到。雨歇方晴之际,三十楼外,蜻蜓在满视野里穿梭,让我想起高中时写过的一首小诗:

直到蜻蜓飞过我的眼前

直到清风拂过我的脸

才发现

我已遗忘了夏天

(于 2017年 吉林)

旧物

我一直相信,物有灵性,即便没有生命。

小的时候,生气或难过,会拿自己的贴身物品发脾气。有时是布娃娃,有时是衣服,有时是被子枕巾。这些因为不会弄出声响和痕迹,是很好的发泄物。初中在外住宿,每次离家的前一日,烦闷地都会撕扯枕巾。那时力气小,不会当真撕坏,只是无处倾泻的苦闷,需要一物承载。每次做过之后,却又会对“它”感到难过,甚至道歉。感觉我伤害的不单单是一个物品,而是一个生灵。 物许无生命,却可能由生命锻造而成。

书本的前世是树。布娃娃与衣服许是由生物的毛发构成。世界相交相织,你中有我,我中有你。谁是谁非,难舍难分。

物由人构制,与人相生。旧物更是参杂了人的情感。许是一段记忆,许是一个人。亦或者,仅仅是,这一天,我们买下这件物品时,的心情。

我认识的一个朋友,会给自己的所有物起名字。会对着它自言自语。

至今不顺心的时候,也会对着手边的物事咒骂几句。

物会老老实实的,不会反抗,也不会回嘴。比孩子还要听话。她或许已把每一件所有物当做了自己的孩子,疼爱它们,珍惜它们。

物有新老之分,我们对待新旧物就如同对待新旧恋人。有一物得宠,便有一物失宠。即便年岁在不断交替更换,总有一些旧物让我们不舍得遗弃。尽管它们可能已然无用。

比起初入手的新鲜感,那些老旧陈杂,累积了经年的尘土气息,更让人熟悉安定。

每次回家,最喜欢做的事情,便是翻弄旧物。

有些旧物,无论走到哪里都会带在身旁。有些带不走,安置在老家中。家因有了这些旧物,更添了熟悉的温馨气息。

若有哪一天,这些旧物通通不见了。这家,许就不再是家了。

(于 2014年 北京)

在路上

在路上

在路上

喜欢行走。喜欢坐车。喜欢在路上。在路上不会觉得不安,即便时间是被荒废掉了。坐车,或行走是很好的法子,用以打发荒诞的时间。

飞机

飞机上,难得能有个靠窗的位置,平视日光,俯瞰云和天。平日里高高在上的云朵,忽然收敛了高傲,低垂温柔起来,绵延入流,分不清彼此了。几次乘飞机几乎都是傍晚,或夜间。降落的时候,城市的夜景愈渐清晰,灯火愈渐膨胀。一个不留神间,城市的夜就铺陈在眼前了。

高铁

由南到北去过很多地方,最美的景致都在高铁上望见。或苍黄原野,枯木独立,荒烟斜倚;或万里青席,翠罗蜿蜒,牛羊闲散。南方水田,如不规则的玲珑棋盘,水土相依;北方旱田,像绣纹理的厚实毛毯,绵延不绝。南方水碧,碧如林;北方水蓝,蓝如天。一方水土一方景,难分轩轾。

出租车

我不喜欢独自打车,在一个密闭狭小的空间里,只有自己,和一个全然陌生的人。这个陌生人,你和他之间只有金钱的往来,也许不会再有交集。但在夜晚的时候,出租车比公交更能让人看清这个城市。城市的灯火,需要借力试它连贯起来,才有味道。

公交车

公交是城市旅行的最好法子。当时间没有催促,慢哉缓哉地凝望逝去的光阴。老旧敦实的红砖瓦房在碎去,西式现代的写字楼平地而起,视野变窄了,容纳性更强了。一个不留神,杨树柳树抽绿了,梅树桃树绣着粉了。大团大团肥得流油的云朵,扯得天更低了。

地铁

地铁上没有景色,只有人和社会。这是与城市的地表断然隔绝的空间,脱离外观深入本质,城市的内核终归还是人。望见一张张脸,愁眉的,愤然的,开怀欣喜的,面无表情的。无表情的,多半还是参杂了无聊和苦涩的。相由心生,年纪越大越将岁月过往雕琢在脸上,惹人擅自揣摩唏嘘。

音乐

无论在哪里,还需要一副耳机,一个叫“落网”的APP,用以隔绝掉外界一切杂乱音色。音乐使人伤感,使人怀古,使人欣悦,亦使人激昂。借助音乐,可轻易地将自己与周遭世界隔绝开来,感官只余留视觉,思维被耳机里的曲调拽向另一个世界。忘掉自己是谁,忘掉身在何处,忘掉盘旋过往至今的冗事,安然享受当下,安然品往窗外的山山水水。

(于 2017年 吉林)

三月奥森一行

三月尾,桃花初绽。

寻了一个无蓝天,无阳光的日子,同一好友行至奥林匹克森林公园。青草未现,纤柳乍绿,桃花盛开,粉白相间。清风时匿时散。

穿了刚进大学时买的黄色休闲衫。积压箱底久矣,已有陈腐之息。

对着镜子穿上,恍若旧日重现。分不清年岁了。

时光流转,年年岁岁累积而至,移动了哪里,又改变了些什么?

手机中保留着那时的相片,面对着旧日的自己,恍惚而又熟稔。拍下了新的照片,对比而见,终究还是感觉到岁月留下的痕迹。

感觉到自己老了。

朋友说,比从前更加成熟了,更加有女人味了。从前的像个小学生,保留着未经世事的味道。如今的, 倒像是少妇了。

仔细看去,改变的,仅在眼线,蜷曲的卷发,中分的刘海。越来越熟悉的笑容,以及眼角的褶皱。

变化了的年岁,人亦随之改变。

心境亦在改变。少了一分希望和痴狂,多了一分恬淡与明晰。

 

寂静的公园,鲜有人行。耳边回转着悠长的乐声,时而天空之城,时而理查德,时而古典梁祝。

不适宜的景物,荒凉亘古。

湿地里重生的枝头杂草,野鸟傲立枝上,久久不去。游人架好相机,静静地拍摄。

野鸭平静地浮在水上,舒缓前行。须臾,与另一只没于枯黄芦苇之下。

草地半绿半遮。垂柳孤独地绿了。桃花团簇在一起,连成一座桥。桥间落花满地。

早春的使者,遥遥地抛下后人,偏执前行。唯松树常青,任凭四季流转,安稳不动。

走在木制的廊桥上,脚步声窸窣清脆。

湖水中红色的锦鲤,围绕着漂浮的树枝,聚成一条线。不知在赶着什么春日的聚会。

湖水污浊。土地微润。公园的工人们,忙碌地用着流水引灌,以弥补北京未落下的雨。

特制的胶皮路上,不时有运动着装的人跑过。有情侣相伴携手走过。有带着厚重摄影器材的游者。也有单纯感受春天的人们。着装由棉服至短袖。

感觉到额头有些汗迹。脱下外套,系在腰间。袖子挽起,感受着微风忽急忽缓地拂过。嫩的出水的柳枝轻轻摇动。

一片枯草地里发现了两朵小小的,不惹眼的紫花。再过不久,这里将被绿草浸漫。

玫红的桃枝,是这季节最艳丽的色彩,与周边的昏黄格格不入。

我感觉到了春夏逼仄的脚步音。

朦胧的日头半垂于天边,同我一般倦怠。还没做好准备,迎接春夏斑斓的色彩。

绕着南园行走一圈,足下生疼欲裂。只想早早归去。

我会再来,等待它以万全的姿态迎接。

(于 2014年 北京,图片丢失)

一路前行

四个小时,走完十二公里的路程。

一段漫长而悠闲的征程,结束之时,已然觉得头有些晕眩,双腿双脚如同不是自己的,疼痛地有些麻痹。

心里却有着充实的满足感。

未曾这般走过,走过这么久。年少时,父亲曾带我进山里,在深雪中漫步。 累了便可在雪地坐下。在雪中打滚。既不怕冷,亦不感觉累。

少年时爱疯爱玩,有着永远用不完的体力。长大之后,趋于喜静少动。体育课上跑个长跑,和同学打场羽毛球,踢场毽子,已觉得体力被耗尽。登山一年堪比一年艰难。

这次和朋友同去植物园。公交颠簸,人又拥挤,混杂着污秽与汽油气息。一路而去,感觉腹中厌恶难耐欲呕。归来时,便决定不再乘车,至少步行至地铁站。

这段路程空旷人稀,车水马龙,呼啸疾驰。紧跟着同行公交,而不至于走错方向。

旅途无趣,便唱起了歌,一路唱一路走。

唱的尽是耳熟能详的歌,或是记忆中的歌,多数忘记了词,只在哼曲。

一路走一路唱,也不介意路边的行人如何看。

一路走一路吃,街边买了小吃,还走进了一家超市。一听菠萝啤酒喝掉一半被我遗弃。胃中有些不适。

走了两个小时,到了颐和园北宫门。最终决定,便这样走回去。

遇见服装店,进入逛了一周。街边两个卖唱的少年,坐下来静静欣赏了一会儿。一家便宜的小书店,走入小坐了一会儿。再出来时,天已黑了。

北京的夜色,繁华中孕育着浮躁和悸动。

在熟悉的地盘里,越觉得从容和轻松,相比之前的懵懂不安。

唱着歌,在人行道上放纵地奔跑。没有任何意义。所追寻的不过一种状态。

忽然记起《蜂蜜与四叶草》中竹本的话:

对不断骑车向前的状态有了兴趣

没有目的,只是一个劲地向前骑

谁说个体的行为,一定要有目的,一定要有固定的结果?

有时,我们所追求的,只是一种状态,一种简单纯粹的状态。

步入职场后,全职的工作状态,让我感觉到了生活的残忍。忙碌压榨了闲暇的空白,甚至没有时间思考。

起床,上班,工作,下班 ,片刻的闲暇多从睡眠中挤压,入眠。

企业依存于利益,利益来源于效率。个体与社会都如同一个机器,飞速地运转,才能一往无前的发展。从未停下来思考过,发展究竟意味着什么?是经济的进步,生活水平的提高?还是人情的冷漠,道德的沦丧?社会与人需要的,究竟是什么?

发展与幸福本应是相得益彰的,结果总在相悖。

人,每日如机器一般运转,这种生活简单而粗暴。若有一日,人能脱离感情,脱离爱,脱离工作以外的杂念而活,幸福与发展,方能融为一体吧!就个体感觉而言。

星期一的晚间,为了找导师商讨毕业论文的事项,没有加班,早归了些。

在明德广场的阶梯上小坐,相比东门的静谧而言,这边热闹嘈杂,聚满了许多附近的孩子,老人。孩子踏着滑板在广场里打转,老人静静地坐在阶梯上,或站在孩子的身后有看着,妇女三三两两围在一起聊着天,偶尔有背着包提着电脑的学子走过。

一副祥和安宁的景象。让我不禁感叹,这才是生活应有的节奏。

不缺乏努力与欲望,缺乏的只是忘却一切的单纯状态。

放慢脚步,放下一切,单纯走一走。

方能感觉到,生活,依旧生活。

(于 2014年 北京)

上海,是一座孤独的城市

上海,是一座孤独的城市。

孤独是步行在黄浦江边酒红色古怪的夜,听着听懂的听不懂的方言外语,眼望着震旦大标志下璀璨的商业灯火,远眺着的东方明珠只是锥子上挂了两个球。黄浦江流得静,不会喧嚣,不会吵闹,高傲地凝望着往来的人群,或喟叹,或失意。

孤独是站在拥有二十多个出口的人民广场站,人流往来如影,匆匆而现,匆匆而息。耳边交错着高跟鞋的踢踏声、接打电话的吵嚷声、一闪而过的叹息声,眼望着一张张或喜或悲或严肃或木然的面庞,感慨着荏苒时光,妖娆岁月摧人老。广播里的女声冰冷无感情地重复着“上下扶梯,请站稳扶好……”。步履打转,不知该向何处行。

孤独是坐在街角一隅的星巴克,听着听懂听不懂的情乐哀调,品着醇苦微酸的美式咖啡。咖啡在随着血液流动,随着心跳颤动,抽干了气力,只激活了脑中一处,清醒地体味着身体每一处的乏与醉。周遭或是只身的客人静坐默读,或是二人同行谈商叙古。有人在打字,有人在绘画,有人在哭泣。有人同我一般,面无神色地东望西瞧,细数着每台笔记本电脑的LOGO品牌,静待着时间缓慢地耗尽。

孤独是匍匐在公交车厢内的铁栏杆上,嗅着汗水香水狐臭混杂的气息,嘈杂的方言高音轰隆在耳际。这个方圆不足十平米的箱子摇摇晃晃着,或挪动,或漂移。窗外退去老上海的旧房子,颓了一半,栽栽歪歪地扭曲着,纠结着退与不退,拆与不拆。面对着频起林立的高楼,是孤傲,亦或形愧?

孤独是晨起在夏季暴雨的黎明,咖啡机同烤箱在运作着,玻璃在被有节奏地敲打着,kindle里的文字在脑中跳动着。“只有人,他的寿命很长,无论他做什么,只是一场虚无。”阅读的意义只在于倾听:古人的、今人的;城市另一端的、另外半个星球的;被逼着记下名字的、记不住名字的。倾听着他们的故事,牢骚,意淫,还有说教。

孤独是无言的休息日里的,阳台上遥望着黄昏的城市街角。方方正正的高楼大厦有规则地错落排列,密密麻麻的车子杂乱堆塞在立交桥上,寸步难行。夕阳被切割成一道一道,不耐烦地抖动。轻轨道每隔五分钟“轰隆”而过,铁路口“登登”地弹着“禁止通行”的警示音,再和着此起彼伏尖锐的喇叭音,就是一场写给忧郁症的交响曲。城市渐灰,茶水渐凉,旋律依旧。

孤独是冬日夜里无眠,仰头望见裸露的窗上未褪的灯火,无星,月亮孤独地悬在一边,守着没有黑暗的夜;对面发亮的小格子上晃动着小小的黑影。似从末日坍塌中惊醒,又再次身处荒芜的世界里。身子还是自己的身子么?被双层厚被子禁锢在床的一角,只露出口鼻嗅着冰凉的空气。那规则跳动着的,是钟表还是自己的心跳?如同被这世界囚禁着,睡与醒皆不由自己。夜是被操控着的夜。

孤独是微信QQ里越来越长的联系人,顶着陌生人真实的头像,分不清哪个是哪个;是接到信息时,佯装着应允,只记得住事,记不住人。朋友圈里齐齐地刷着言不由衷的感慨,违心的赞许,以及压根没有对应用户群体查阅的广告信息。是某月某日下,和某人的一番知心细谈,连着彼此的相约都被挤到角落里。

(于 2017年 吉林)

圆明园

圆明园

圆明园这三个字,蕴尽了历史的无奈沧桑。在中学的历史课本里,这三个字所包含的愤怒仅次于南京大屠杀。一群侵略者的无知,毁灭了一场叹为观止的文化遗迹,断壁残垣诉说着历史发展的诡谲可笑。

就另一个角度而言,圆明园是什么?旧社会穷奢极欲的产物,皇家贵族的游玩享乐之地。历史长河的文化产物——古文明建筑常常出自极权统治者的欲望,却是一件很有趣的事情。

如今的圆明园已成了爱国主义教育基地,那场劫难中的每一寸土地每一处建筑似乎都“被”诉说着:勿忘国耻,勿忘国耻……

一场文明的毁灭,该以为耻的究竟是文化的创造者,还是毁灭者呢?

几个星期前的沙龙讲座谈到过圆明园,其中有一个观点:即便没有八国联军火烧圆明园,圆明园躲得过文革么?即便没有八国联军,圆明园到今天又会剩下些什么呢?

纠结于这些历史问题再已无用,历史已成定局。历史没有偶然性或必然性,偶然的事情发生了便已存在,存在便是必然。

如今的圆明园已望不见沧桑厚重,小孩子嬉戏玩耍,大人拍照留念,失去了教育意义的遗址只是一个公园,一个供观赏,供娱乐的休闲之地。没有办法,历史终究是离我们遥远的,除了那被强行灌输的“勿忘国耻”,在现代人的记忆力留不下太多余地。

若无毁灭,永远不知要珍惜。

正如没有雾霾的相称,永远不会发现蓝天是这般的美好。

难得的一个艳阳碧空,算是APEC给人的福利。不愿宅在家里,一个人,外出行走。

秋天是色彩斑斓的季节,红的,黄的,绿的。谁说秋日尽是悲凉?在此处,感觉到的只有生机美好。清透的湖面,芦苇,乱石,野鸟,黑天鹅,银杏树,阳光拱桥,寂静偏僻的小路。

有山有水便是个好地方。与身在何处无关。

(于 2014年 北京)

西塘

西塘

古镇是什么?

一个“古”字足以道出这样物事存在的价值:位于时间轴的顶部,将游人遥遥撇在身后;以安静固步的姿态迎接商业化的开发利用。人与景,景与人相互隔绝孤立。景非人之景,人非景之人。

江南的古镇给予了人们过多的幻想。想象行走在小桥流水,画屏扇褶的边际。足踏青石板桥,耳闻鸟鸣水颤。长摆棉质裙在你身畔摇曳,你轻轻倚在朱木廊檐下,眼望着棕色的小船在你眼前悠悠而去。或是细雨绵绵中,你撑着一柄绣着雏菊嫩梅的油纸伞,脚踏着厚底木屐,踏着水畔的青石缓缓而行,木屐在你脚下口出清脆的足音。

人对于所谓“意境”的幻想莫过于此。檐际滑落的雨滴。为风打落入水中的花瓣。摇摇晃晃的朱船,以及闲坐在船头,长发及腰的素颜女子。

这种种美好的企盼,源自古典诗话中文人墨客的讴歌谄颂中,承自白衣剑杖的古装影剧里,流淌自江南的诗,江南的曲,江南的画,以及有关江南的种种传说。

江南已成诗话的代名词。它承载着人的感性,人的故作忧郁,人的顾影自怜,人对一种虚无缥缈的状态的憧憬。

古镇,便是江南的画了。

它应当是安静的,与人隔绝的,无人干扰的。每一位游客都是行走在画沿之人。人无法融入到画中去。因为古镇是古的,非我世之物。它幸存于世是历史的馈赠。人,只要远远地遥望,守望着这馈赠便好。

小桥。流水。岁月。静好。

——以上全部为我头脑中的想象。

我到上海多少是为了对这江南的憧憬而来的,以上海这个不似江南的都市为基地,将我所曾经幻想过的江南游历一番。然后再行南下。

我也并非第一次到古镇来,北有平遥,南则乌镇。这两个地方分别承载着我不同的梦碎与纠葛,日后分别再言。

此番我来的,是西塘。浙江嘉善县的一个小镇,与上海松江毗邻。我随同表姐一家人,开车由松江启程,不足一小时便到。

少了日头的天,同午后的行人一般,略带倦意。

走进大门,映入眼帘的是一整片安静空旷的湖。湖心的拱桥,湖畔的瓦房,以及湖边的花坛,乃至环绕着的青木,无一不带着与人世的疏离感。同这灰暗的天一般,历经千年的洗刷沉淀,不禁疲倦。而这偏偏又是为游人所忽视的,人少息散,至多小憩片刻,无人会在此处停留。人们相拥着,向着内里而去。

路过一处名为五姑娘公园的绿地,源自西塘流传着的,一个古老的爱情故事:地主家的女儿,爱上了家里的长工,被异母胞兄迫害致死。那么长工呢?表姐说,长工娶了别人,故事就圆满了。

是啊!这才是现实而圆满的结局。现实不会有故事那般凄凉,也不会有故事那般凄美。与故事传说相比,现实总是更干瘪而狗血。

穿过五姑娘公园,走进一条初见商业端倪的街,行人稀稀落落,两侧的小摊子上摆卖着当地的特色乌梅,以及各种小吃。

愈往前走,人群愈多,小街也愈加热闹,乍现的阳光更是徒添了这份热闹感。

四处都是人,吆喝的小贩,丝绸,服饰,点心,冰淇凌,油炸食品,手工艺品,还有突破人群而去的摩托车。被商业化浸染的古镇,聚集了一切,唯独少了那一丝古意。

烟雨长廊,道路狭窄。行走在水边,小心谨慎,总担心一不小心跌落水中。

水中是一盏接着一盏的乌篷小船,摇摇晃晃地,从河岸的这边,辗转至另一边。

河边有人洗衣服,有人涮拖布,还有穿着古装戏服拍照的女子。有几家店以此为生经营,提供古装服侍,上妆,收拾得当后,会有人紧随摆拍。面容姣好的女子,也会引来更多的镜头。

穿越至古代,是多少沉迷于古装剧集的姑娘们的美梦啊!这样一个古色古香的青石河畔,是最好不过的衬托了吧!

据称,西塘共有十一处景点,需要验门票的地方。我们只走过了四个,余下的,不知隐匿至何处去了。

酒博物馆。陈列着古时盛酒的容器。青铜的,铁的,陶瓷的罐子,展示了一幅中国酒文化的发展画卷。

纽扣博物馆。上至天子,下至黎民的衣衫发展演进,终归离不开一枚细小轻盈的纽扣。现场有几名晚清民国风的男子展示了近现代手中研磨纽扣的全过程。只可惜当代的纽扣以多为塑料材质,工业化批量生产。使其变得规整划一,却少了一份精致卓绝的细致。

一座不知名的寺庙。鲜有人烧香。

西园。忘记了是谁家的府邸,同北京望惯了的豪宅阁院相比,未免小家子气些了。二楼的木质桌椅是开放的,小坐一会儿,不觉舒适。院子里的假山标示着禁止攀登,依旧有游客不听工作人员的阻挠,硬是闯上去拍照。在廊亭边小憩,繁密的枝叶渗透下来斑驳稀疏的倩影,悠悠然,摇摇曳曳。 浙江西塘

由西园走出,有些累了,遂准备启程返回。临行前,总要坐一趟船的。

一艘船限乘八人,我们只有三人连同一婴儿,便找了另外三人拼船来坐。船夫站在船头,手摇着桨,摇摆着小船,西头行至东头,再由东头重返至西头。同船的是来自温州的年轻男女,前一日便到来了,住两晚,下一日再启程回返。

不知西塘的夜晚,将是如何的一番风景?

这里充斥着酒吧,客栈,或是二者融为一体。白日里,便可听得见,望得见吧台边弹唱的年轻男子。及至了夜晚,靡靡之音,觥筹交错,取代了古时的酒池肉林,歌舞升平,演化至今日的啤酒烧烤,摇滚吉他。在这样一个古色古香的环境下,古与今,以一种奇妙违和的方式连结在一起。

身处在这样的一种环境下,怕是分不清古与今了吧!

(于 2015年 上海)

守望着的是家乡

守望着的是家乡

守望的是家乡

回乡

国庆节回家的时候,我爸爸说我:“这么点儿的一个小娃子,为 什么要一个人跑到那么远的地方。”这两年,妈妈也在不断劝我回长春,回到离家近一点的地方,甚至使出种种条件利诱。然而从我大学毕业至今,甚至都没有过回家工作的念头,情愿漂泊在外地,也没有在哪里定居的意愿。

也许是读过了太多的诗与歌,在我想象里,家乡就应当是一个遥远的存在,而非触手可及。只遥遥地望着,那一汪愁思才能静静地化作百感千绪,撑起一片诗意般的人生。若是面对着仅有两个小时车程的家,还要在心里默念着“独在异乡为异客人,每逢佳节倍思亲”,则难免会有矫揉造作之嫌了。 还是“故乡眇千里,离忧积万端”来得诗意化些。只是哪怕积了“万端”的忧,忧的未必是“离乡”罢了。

这好不容易积蓄起的一汪愁思思的又是什么呢?愁着生活的困窘,明日的迷茫;思着往昔的逝然,父母的安否。若是能将父母带在身旁,那么这所谓的家乡,似乎不要也罢了。

也许只有在阴冷的冰雨中,怀念起故乡的雪;饭菜食之无味时,怀念起故乡的味道;毫无温度的房间里,怀念起故乡的暖气。对现状有不满时,才想起家乡的好。然而哪怕是家乡百般好,现状万分糟糕,若要回乡,还是要细细思索一番的。

家乡就好像冬日里温暖的被窝,一头钻进去容易,再爬出来,还是需要些勇气及一番斗争的。

安土重迁

说起来,中华民族对家乡的看重,也许不是 the most,至少是 more than some nations。其因由许是传统农业社会里的安土重迁,被土地所供养着的祖先,难以轻易离开土地。吃穿乃至住行皆是直接出自土地,一辈子都扎根在这一块土地上,被这土地深深地束缚着,有着极端的归属感。

古代农民那一方土地,比起今日常云的家乡似是要小得很了。从土地的归属感中被私自拓宽的,便是家乡的归属感。有趣的一点是,这归属感时常不是“我是家乡的”,而是“家乡是我的”。 除了古封建帝王“普天之下,莫为王土”的气魄外,家乡不会是属于某个人的,却会是属于这个地方所有人的,既是你的,也是我的,总之是成了这地区所居住的人的所有物了。一旦外地人进驻了,家乡便是被侵占了,外地人夺走了“我”的土地,夺走了“我”的山,夺走了“我”的河流,夺走了“我”的……一切。

哪怕是“安土重迁”的封建农村,“迁徙”也是难免的事情。地少,人多,每家每户数个壮丁,都要分得那属于自己的那一块田地。且不说他们是如何分,这地必然是愈来愈小了。当一处土地所承载的人口趋于饱和之时,必然有一批是要被挤出去的。被挤出的那一部分自然要去他处谋生。旧时的社会里, 总有未开发的土地稀释容纳这些无处可归的人口。隔了一代或两代后,抛却旧的故乡,而将这新的土地作为家乡了。

家乡是什么?

家是household,是home,是family,这三个英文单词,由无感情,再到感情的联结,虽所指略有区别,却是联系在一起不可分割。汇集到家乡的“家”里,三者却又汇聚成一了,少了哪一样,似乎都成不了家乡的。

家乡的“乡”又是什么呢?乡土的乡,乡亲的乡,省县乡的乡。乡是最小的城市单位,却给人一种又土又俗的感觉,这土和俗并非落后,而是接地气,有着无可比拟的历史性。就如同比起“XX市”,“XX城”更有历史的韵味。

家乡与故乡有着微妙的区别,家乡重在“家”字,故乡隐没了家的概念,转而强调这个“故”字,“故”是昔日,是曾经,曾经拥有过的,也带有了再也回不去的意味了。提到“家乡”,有种温暖的感觉,提到“故乡”,挥之不去是离忧,至及怀念。“家乡”许是暂别,那“故乡”便似是永别了。若是站在一片从未离开过的土地上,自我介绍说“我的家乡是这里”总还是有些别扭。若是带着朋友回归故地,为人家介绍“这就是我的家乡“便舒畅多了。同时这语气也暗示了曾经多次的提及,以及总有一日行将归来。家乡还是可以守望的,故乡却是只能遥望着。

现代的都市

现代社会里,家乡和故乡都可以是模糊的。若一个婴孩在A地出生,母亲的家乡在B地,父亲的家乡在C地,那么这个婴孩的家乡是在何处呢?若他由此在A地扎根成长,大可将A地视为他的家乡,只是A地的那些已经扎根了三四代的所谓土著居民未必承认罢了。若他中途又去了他乡,在他处生活过几年,这个家乡便更难算起了。

现在的都市社会远不是当年的乡土社会,人口流动性极大,这些流动出来的,多数也不再是因资源的饱和而被土地排挤出来的,却是主动探求新鲜环境的居多。现代大都市容纳人口的潜力是无限的,容纳这些人的不是土地,亦不是乡土人情,而是规则和秩序。每当人口趋于饱和之时,只需纳入更多的规则,而维持这些规则需要更多的人。久而久之,城市成了一个“巨无霸”。生活在这种“巨无霸”城市里的人鲜有归属感,土著与外来者的矛盾极大,但被这城市固然的冷漠硬生生地冲淡了。

谈起家乡,就如同谈起父母一般,很难有理性化的思索。自己可以对它有一百句的埋怨,却不能容忍别人说他半句的不好。本地人都是善良温柔大方的,不好的都是外地人,坏事做尽的都是外地人;税都是本地人缴的,城市的发展都是本地人带动的,福利和利益却都被外地人占去了。

生活在这样冰冷无感情无人情的城市里,既无安全感,又有安全感。城市的庞大,正如林子大了什么鸟都有,在概率上也难免会多出许多投机取巧之辈,段位低的行骗,段位高的暗地里操控着某些行业的脉络发展。但相比人情社会,这种由秩序统合的社会更有规则感。人情社会自然也有规则,却是经验性,都市的规则则是白纸黑字明码标价着的。即便没有“家庭”这个社会小团体作为后盾,也得以勉强安心地生活下去。

这样的城市,从它的定位起,就已不再是任何人的家乡了,少了乡土性,也少了地气。它只是国家用来容纳人口及操控经济的工具而已,也用来向外展示,和“乡”总觉得半分都不搭。而随着时间的推移,两代或三代以后,土著和外来者的界限也会日益模糊。

终有一日,行将归去

在古代,“重利轻别离”的男子舍家弃子下海经商,在外漂泊十余年,最终总是要返乡的。而在现代,在大都市漂泊久了的年轻人,其中很大一部分也还是要回家,或是寻找其他二三线城市居住的,这其中又是以回乡的居多。我曾跟现在的舍友讨论过家庭亲属的问题,她说她家里的全部亲人都聚在一个地方,甚至就在一个村子里,逢年过节的时候,挨家挨户拜年就要走上很久。我的亲人却是分散在各处的,无论是近亲或是远亲,我也得以在大学期间走过许多地方。但近几年,随着年老的一批退休,年轻的一批成家,似乎是有回到家乡聚集的趋势了。

也许因为我们祖上就是迁徙过来的,天生就有漂泊的习性,不愿常居于一处。但家乡终究是家乡,家乡终究是最后的避难所,如今的漂泊也并非再是旧时的人口饱和。一旦在外不如意了,家还是最终的归宿。无论外界的形式如何之流转,家乡毕竟还有亲人在,还有朋友在,还有那个人情社会网在,还有……老屋在。

我如今称家乡而非故乡,大概便是暗示自己,也许终有一日还是要归去的。这终有一日,许则十年后,许则二十年后,甚至仅为两三年后。对于未来,终究难以预料。

我如今情愿漂泊在外地,并非外地较之家乡发达,或是外地较之家乡更舒适。只是,我还没有做好抛却一切杂念,静下心来生活的准备。

这许多年来, 我察觉到自己一直在寻找些什么。然而那个什么,尚是不甚明了的。待到我明了的那一日,大概也不必寻找了吧。那时也许便会搁浅下一颗漂泊的心,来认真地寻觅一处安逸的生活了。

就当下而言,我还是宁愿让家乡成为那个守望的存在,娓寄着诗情画意的念想,作为憧憬,也作为归宿。

(于 2016年 上海)

梦回故居

空洞的房屋,凄静的街道,接近荒芜的世界。梦中,流连在似曾相识的居所。

熟悉的街景,熟悉的楼房,不熟悉的世界,和不熟悉的人。

每一场梦境,都是一幕电影。相同的舞台,上演着截然不同的剧本。

我不时便会做一些这样的梦,梦里的世界与现实相近,无外乎由小到大住过的那些房屋,走过的那些街道。梦与梦间并无关联,却又似是相通。

旧时的住宅;老家宽广的庭院;小学时,年复一年走着的同一条路,每一个胡同,每一个角落,都分外清明。小学的操场,消失多年的公园,几近干涸的溪泉。

还有外婆的旧宅,以及已故奶奶家的老房子。

这些不同的去所,由几条街道接连,相互交织着。

构成我梦里的世界。

梦里的世界极少有许多人。只有特定人的存在。父母,亲戚,朋友,昔日的恋人,已故的爷爷奶奶,还有外公。

既不喧闹,亦不安宁。

孤独而偏执地面对着一个人的时候,整个世界亦不复存在。

梦中的世界并非全然真实。与现实脱节,比现实更荒芜,更原始。

朽蚀的木板门,生锈的铁栏杆,断裂的水泥地,漫天的飞沙扬尘。仿佛穿越回了上个世纪。色调阴暗疏离。人的脸,模糊不清。听不见对方说话的声音,却能感知到对方的话。

交流的,不知是意识,还是心。

梦醒之后,我会尽数忘记发生了什么。只记得那些房子,那些路,那些人。

有些路,已是很久没再走过;有些人,已许久未曾见过。

 

曾有过这样的念头,寻一个暖阳春日,走遍所有曾走过的,却已被搁却过的路。也曾与一个幼时的好友约定过,回到旧时的家,去看一眼。近十年未见。

我未有机会与那好友相见,这计划也被搁置。总是不想一个人,独自走那么远的路。如同走回过去。

总有种莫名的畏惧。怕我见到的,同梦中一般荒凉。

曾经在谷歌地图上,找到了家乡的小镇。顺着隐约可见的街道,找寻到了昔日的故居。

我便由着那旧日里的居所,找寻我所有童年的记忆。宽广的院子和房屋,鲜有人来往的通向郊区的街道,一所早已荒凉了的技术学校和它的操场,玩耍的山坡,经常路过的村子,村子如今应还有我熟悉的老伯。

小时候总是在那山里跑来跑去,路中遇见的每一个人,几乎都是相识的。会随手递与我刚刚摘下的新鲜果子和山菜。

地图上得以望见的,只有绿色的山区,白色的街道,和初具形态的房屋。

一草一物,若然明晰可见。

只是不知他如今的样子,与我记忆中的形态,可有几分熟稔。

前些年,夏日夜晚,和母亲去到外婆的故居。仿佛没有变似的,房屋仍是从前的房屋,人家依稀是从前的人家,只是胡同口的小卖部变成了其他店铺,外婆已不住在那里,搬来和我一同住了

我没有望见那溪流是否健在。我还在时,它已渐干涸。

(于 2014年 北京)

年雪

暴雪卷席了一整夜,将院子填平了。前一日还瘫在院里的爆竹屑、大红对联被风扯掉的碎纸片、无聊地栽歪着的枯草,以及被家人泼出去的把雪染得焦黄的脏水都覆了。雪人又胖了一圈,鼻子也不知掉去哪儿了。

平野里的麦穗、稻秧都望不见,只剩下小山包一样的玉米垛子。

远方山上,灰突突的树,都被重包了一层白,连青黛的老松也没放过,怕是觉得他这墨色还是显眼了,硬是为他披了一件白外套。

大人戴好棉手套,拿着半人高的铁锹用力推开门前的雪,不一会儿,睫毛便挂了一层霜;小孩子也戴着新买的熊猫手套,扛着自己半身高的小铁锹,到大人推开的雪堆里玩闹。

台阶上的平平的雪硬是被推到了一边,好不容易平了的院子,又不规则起来了。

院子外,没过膝盖的雪,不知被谁开出了一条窄窄的路。从窗子远远望去,一前一后的行人都像排着队走的,望不见腿,半身都像是没在雪里了。

早饭时间到,噼里啪啦的爆竹音在四下里响起,一波接着一波。有时接续着,有时交叉着,却是被院子里的狗吠打破了韵律。房门口新砌的雪堆被染了一层碎碎的红,不知谁把糖葫芦也插了进去。

爆竹音落下的院子是静寂的,吃饭的碗筷声,喧闹声都被紧闭的门窗堵在房间里了,想要走出屋子还要闯过一道挂在门上被子似的帘子。

碗筷一落,小孩子用身体撞开了那被子一样的帘子冲了出去。

午时近了,方才还倦极了日头精神起来了。大人房前站上板凳,小心地打下檐上挂着的冰溜子。小孩儿牵着大黑狗到雪里打滚去了,前夜刚炕干的棉裤又湿了一半,帽子手套都埋在雪里忘记了,过会儿拽出来要挂着冰碴儿的。大黑则给那一整片一整片的白,踏了相交的两条浅坑后,回到小主人身边打滚。小主人想站起来,立刻又被大黑扑倒了。

他们闹到大人喊着才回去。大黑被牵了链子锁住了,小孩儿被批了一通,然后爬到炕上炕裤子去了。

屋子里闹哄哄的, 大人在地上支了桌子打着麻将,几个小时都不挪地方。 小孩子脱了只剩线裤线衣在炕头打闹。 外屋地的柴火烧得正旺,大锅里的水“扑腾扑腾”地沸了,孩子的姑妈撂了抓来的牌出房间去看,立刻有人接了她的位。

不一会儿,大锅菜炖上了;再过一会儿,香味飘满了厨房,飘到了内屋,就是飘不出那厚厚的被子一般的门帘子。

姑妈一边喊着“开饭啦!”,一边遣了人再去放鞭去。桌子上的麻将被麻将布子包着撤走了,换成了碗筷。一张桌子不够,又在炕上支了张小的。大人围着大桌,小孩儿围着小桌子坐着。一盆子一盆子的菜被端了上来,白酒倒好了,没有寒暄,由着窗下鞭炮的音便开席了。大人只顾着喝,小孩儿只顾着吃。小孩子吃完了又跑到外面去了,大人这边的菜还没怎么动呢。

雪堆里的糖葫芦被拔了出来,剥去了塑料外衣,一口一个地瓜分掉了。

黄昏的橙色染了下来,由山顶而下,覆过平野,覆到大黑的头上了。覆得广便稀了,掺着灰淡了下去。最后,连那灰也黯了下来。

空旷的院子当间被立了几个二踢脚,由一个大孩子捂着耳朵点着了,一束光笔直窜入黑里,挤进了漫天的星。几颗星星都被那声音震得颤了,一眨一眨的。然后又点了一束呲花,每人分了几根,攥了两手,在雪里挥着舞着。再爬到墙头上去看镇里放的烟花,离得远了些只能见望见烟花的顶,红的,绿的,黄的,紫的 ,有像花一般绽开的,有像孔雀开屏的,有的像黄色的小蜜蜂舞成一团,就是听不到那嗡嗡的声儿,有的像蛇一样蜿蜒着向着黑里窜。

冬日里的热闹来得快,冷得也快,前一时间还抱着胳膊站在街上卖呆儿的人群,不多久便散得净了。小孩子们回到热炕头上把电视打着,就着激烈交合的麻将声,沉浸在那热热闹闹的歌舞升平里了。

这股喧闹又被那被子一样的门帘堵着,出不了屋。里面再如何喜庆,也干扰不了雪夜的安宁。上头由半牙月携着漫天的星守着,底下的雪静静地凝着,将一整日的喧嚣凝下了,将一片儿里的生机凝下了,将这一整年的日子凝在这里了。

屋子里的灯不知什么时候灭了,连着屋子里的喜庆灭了。

只有大红灯笼还在肃寒里安宁地挂着。

(于 2016年 上海)

少年艺术之路

自诩文艺,却不懂艺术,欠缺美感,亦未能掌握一项艺术特长。

如今念起小时候,对艺术是曾经有过兴趣的。学过一段时间的美术,尝试着学过舞蹈和乐器,由于种种原因,不了了之。现今记起那些原因,仍不禁发笑。

最早感兴趣的应当是舞蹈,小学二年级,开了舞蹈课。课上的内容几乎尽是游戏,没有实质性的训练。与此同时,学校开设了二课堂,可以自由选课,我和几个朋友毫不犹豫地选择了舞蹈课。

谁知老师口中的“自由选课”却是相当地不自由。第一节课,老师让我们做一些动作,查看柔韧性,然后依据表现筛选人。筛选的时候我没有被筛选下来,我感到很庆幸。谁知正式上课后,老师却让我离开。只让我一个人离开。 我在不适宜的时间被淘汰了出来——那时选课都已经结束——被这里淘汰,也就是说我无课可上了。

那时的情感不仅仅是难过,还有憎恶。如果我和其他女孩子们一样,在第一时间里被筛选下来,也还不会有这么强烈的感受。

我觉得自己是被欺骗了,被嘲弄的。如今仍旧能记起那时被舞蹈老师撵出教室的情景,也许落泪了,也许没落。

从那以后,父亲曾多次表示要我学习舞蹈,都被我断然否拒。那个时间的伤害,持续了很久。

 

若论我学习时间最长的,则是美术。学的是国画。时间忘记了是半年还是一年,又或许只有短短几个月。

放弃的原因至今思起都觉忍俊不禁。只因一次学画回家的途中,没注意到装着画笔与画纸的袋子底漏了,东西应当是丢了一路。回家后发现时,画笔与墨一点不剩,只孤零零的几张白纸残留在内。

我哭着嚷着说什么也不学了,父母便随了我的意。

在那过后是有些懊悔的。画笔丢了也许只是一个借口,许是因为离家太远了,许是因为学了太久厌倦了。那时其实是小有成果了的,经常被老师嘉奖。

接触国画的初期学画的都是竹子、牵牛花一类适合打基础的物象,便利的条件在于父亲也懂画,那时常见他用铅笔画树。他似乎特别喜欢画树,他花树干,纤毫毕现,百态丛生,我则在他的基础上,用绿色的画笔描叶子。学画的初期,与其说在跟随着老师学,不如说受父亲的影响更深。

父亲与教授国画的老师是迥异的风格,我更倾向于父亲的。在父亲的指导下画出的竹子带到课堂,受到老师的表扬。

那时,父亲在我眼中是全能的,似乎没有他不会的。我如今许多喜好都多多少少受了父亲的影响。父亲会画画,会写诗,家里堆满了文学、哲学与美学的书籍,小时候曾听父亲讲述各种知识,上至天文,下至地理,似乎无一不知晓。

长大后慢慢发觉,父亲终究是个普通人。连大学都没有上过的普通人。一个普通地不能再普通的工人。只是读过很多书。

他努力地让他的女儿变得不普通,为她传授各种观念,试图让她学到更多。但他从不会强迫她。

因而最终的最终,她也只成长为一个普通地不能再普通的女孩子。一个刚刚踏出校门,收入勉强支撑自己生活的女孩。

我没能继续学画,一直是最令我遗憾的一件事。仔细想想,我对此是感兴趣的,初高中仍旧经常对着本子临摹,胡乱涂写画画。

 

音乐的成本过高,我没有学过。小时候父母似乎也询问过我要不要学,被我拒绝。

至今不识谱,五音不全,缺乏乐感。但喜欢听歌,听钢琴曲,谈不上欣赏。

唯一曾接触过的是竖笛,最简单的一种乐器,成本很低。最熟练的曲子是《送别》。我至今仍能背得出《送别》的谱子。

那时我已六年级,进初中后,再无时间和精力还学习这些。

除了学习,一切均被搁置。

(于 2014年 北京)

冬日杂记·年·雪

假期的意义,或许在于提供一个不同于以往的生活节奏。

年节一过,恢复如昔,恍若与昨日疏离了许久。

我曾在过去的文章中提起过,年幼的时候,害怕喧闹,不敢让自己太快乐。害怕快乐过后失落感带来的反差。

曾经为此无端地落泪一整夜。

少不经事,将喜悦与烦恼分得明明白白。喜欢假期,不想上学。

今时记起,觉得好笑。却依旧会在欢聚的无忧欣喜过后,觉察到冷静的孤寂。

害怕寂寞,最是在亲人友人散去过后。

多备出的碗筷收了回去,桌子椅子恢复如常。收拾整理过后,房间变得空荡。那满载节日气息的欢笑与悠闲也荡然无存。

若非窗外街道便散落的爆竹残骸,甚至怀疑着,除夕夜的烟花,清晨的鞭炮声响,深夜方息的麻将碎音,皆未曾存在。

节过了,年还在。

岁岁年年未曾停歇,漫步而行,走过的路,不想再回头凝望一眼。

 

寻一个明媚晴好的冬日出行,零度左右的温度,雪将化未化。道路有些泥泞,小心行走。

几个小孩子在雪地里放炮,一束简易的烟花绽放在蓝天碎云下,令人唏嘘。烟花的美丽,被浪费在这怡人的日光下了。孩子依旧开心地拍手叫好。

行人依然稀少。午后三时,农贸市场了无人迹。

街道边有悠闲着散步的小狗,这安静的冬日却似成了他们的娱乐世界。

后楼不知哪一户养了一条大白狗,很白,很大,很胖。

许是因为太胖了,从未见牠像其他的狗那样奔跑过。只是走,安静地走,一步一步地走。

很安静,不吵人,不叫喊,不闹人。虽然体积庞大,憨憨的模样,丝毫不让人觉得害怕。

每天早晚,牠会独自从楼群中走出,悠闲地散着步,不知走向何处。时间到了,自会缓缓归来。早晚各一次。

很少见到牠的主人。似乎一直是自己一个人。也从不见牠和其他的狗打闹。

初雪一般洁白的羽毛,与这冬日的静谧很好地融成一体。

有些羡慕。

 

前些日子,几个大人带着两个小孩子,带着塑料制的板子,到楼前的一处小斜坡滑雪。

开始的时候,大人带着孩子玩,孩子玩得很开心。

渐渐地,孩子学会了,自玩自的。大人自己亦是乐在其中。

小学的时候,每到冬天,这个小斜坡便是一块宝地。总要到全身的衣服都湿透了才能回家。

在结了冰的河面上打爬犁,外公在前面拉着。抽冰坨,用外公特意削的竹竿,缠上绳子。在小伙伴们前,炫耀地嬉戏。将纸壳垫在屁股下,顺着坡向下滑,总是不小心翻车,栽进雪里。

一景一物如此悠远,记忆中却又甚是清晰。

如今外公已然离去,老家的那条小河也已干涸。

北方的冬天曾有如此多的乐趣,却只属于童年。

等到自己有了孩子的那一天,不想带他(她)离开北方。

 

傍晚的天气猝然变凉,阳光遁去。刮起寒风。

天黑后,前些日子亮起的霓虹灯尽被撤去,除了常勤的依旧矗立。

由窗子向广场望去,疏离的灯光下,隐约一排跃动的黑影。

初见时,惊诧于这种天气也会有人在跳广场舞。一年四季如常。不同之处在于,夏季的傍晚,广场的密密麻麻的人影排列成方块。

广场边缘的石凳,阶梯上坐满了人,围观着看热闹。

夏日夜晚广场的喧闹,在冬夜里弥散殆尽。所幸还有这些人,支撑下最后一丝风景。

近乎零下三十度的寒夜里,格外钦佩这些人的毅力。

对一件事物所饱有的忠心,不外乎如此。

 

夜晚做了一个恐怖的梦。梦见世界在坍塌,我在拼命逃离。

总是会出现这样的梦,诡异的梦,不寻常的梦。梦里总是在奔跑,在逃离。

梦中的世界,又都是一般景致,不外乎我童年记忆最深的那几条街道。

空无一人的街道,坍塌的房屋,摇摇欲坠的粗壮大树。梦中的世界轻柔易碎,末日般恍惚恐惧。

所做的梦,有一半尽是回忆中的街道,有些已多年未曾走过。

梦与记忆如此相似,难舍难分。时常分不清哪些是梦,哪些是记忆。

感觉梦在向我追寻着什么,而我在逃离。

(于 2014年 吉林)

除夕夜的烟火

过年,是为了证明这一年,我们曾经走过。

漫长而短暂的生命,年节是一个标志。它是一道坎,也是一个路标,一个里程碑。

时间本无长短,我们为它画上刻度,记录每一日,每一月,每一年。在时间的划定中,明确地认知,我们还年轻,或是在慢慢变老。又度过了一年,无论是充实的一年,还是荒废的一年。又走了许多的路。

路本无尽头。地球是个圆形。时间却是永无止境。

我们以自己的存在为依凭,划定了开始,和结束。

人类亦以自己的发展演进,划定了原始,现下,不知终结在何处。 这个过程,人类感知到的漫长,是以人的生命为依凭。我们的存在,既珍贵,亦平凡。

 

从前并不喜欢过节,觉得嘈杂喧闹。我并不是反感喧闹,而是害怕喧闹之后的宁静,尤显寂寞。不敢让自己太快乐。

如今已是十足珍惜当下的时刻。无论过后需有怎样的烦恼,只取当下一隅,知足行乐。

珍惜着我们还能相聚的这一年月。

年复一年的春节里,一起的亲人愈来愈少。愈加宁静。

不似从前那般热闹,仿佛少了一丝过年的意味。

窗外的烟花简陋。没有撼天的礼炮。没有灯笼。行人稀少。

很少遇见儿童手中拿着小小的花,摔地即响的小炮。自家的烟花稀稀零零。

一场落尽的烟火之舞过后,飘起几盏不惹眼的孔明灯。乍一眼望见,还以为是调皮玩闹,忘记了落地的火花。

在无星无月的黑暗中,渐行渐远。消匿无迹。

唯余腥黄的路灯,安定自足地守着空无一人的街道。

除夕之夜,由这里开始。

(于 2014年 吉林)

小侄

我从白色椅子下的缝隙中望他,他在沾满日光的玻璃前对着我微笑。

第一次见到他是在一个月前。他怕生,躲在奶奶的怀中不敢靠近。微微侧过柔嫩的脸颊,小眼睛谨慎地注视着我们这些外来的入侵者。一一将我们审视一遍后,又将头埋在了奶奶的怀里。

那时他还在刚刚学走路,被人强扶着直起身来,迈出几步,立刻转为爬行。他走的很慢,很小心,却是爬得很快,很开心。

不足半日混熟之后,他会爬到每个人的身前,要人抱。

我抱不动,又生怕摔到他,很少满足他的要求。他会一把抓下我的眼镜。生气的时候,还会用他不足鸡蛋大的小拳头来打我。 我母亲训他,他只是格格地笑,从来不哭。很少见到他哭。唯有一次,我们全体起身穿衣服离开的时候,他被他爸爸牵着手,在玄关好奇地探着脑袋望着我们。和往常一样,既没有开心,也没有难过的表情看,只是单纯的好奇。

后来听他爸爸说,我们离开后,他便开始大哭起来。哄了好久才将他哄好。

一个月后,再次见到他,他已经不认识我们了。我们走进房间的时候,他和第一次一样,猫进了奶奶的怀里。

据他奶奶说,他比从前胆子更小了。电动玩具警车在地板上转圈,他不敢靠近,远远地看着。警车的尾灯灯罩已不见——上次被他摔碎了,这次却已不敢用手抓了。

他的玩具多了许多,上次送给他的小黄鸭也被埋没在他装玩具的袋子里了。

他依旧同前次一样,穿着小短裤在温热的暖气房中,已经可以自由地跑来跑去。

他同我哥哥是一个模子里出来的。小眼睛,下垂眼,一笑成缝;不胖,却是满满的小肉;他很淘,总是在破坏,总是将手中的玩具扔进垃圾桶里,甚至扔进洗手间的马桶里;但他从来不闹,可以一个人玩;吃饭的时候,他总是凑过来,贪婪地注视着我们的餐桌;爷爷用筷子喂了他一粒米饭后,他又心满意足地跑开玩去了。

我会主动抱他,捏他胳膊大腿上的小肉。已经摘下眼镜的我不会再担心他来抢。他比从前乖巧许多,不再打人,不再挠人,我将脸贴近他,他会侧过头来轻轻地吻我。

我喜欢他。看着他天真无物的笑容,看着他眯成一条缝的眼睛,看着他一步一颠楞楞地向着我走来,便觉安定知足。

我并不擅长与小孩子相处。不知道怎样陪他们玩闹,不知道怎样逗他们发笑,也不知道怎样照顾他们。一周岁大的小孩子,我抱起来也破觉得吃力。

我妈妈笑话我,待我自己有了孩子的时候,抱也抱不动,该怎么办。我笑着称,大不了不要。

但事实上,我喜欢他们。可以将一切毫无顾虑地展现在你面前,他喜欢你,是真的喜欢你,即便他讨厌你,也毫无虚假之意。

尤其喜欢这种十几个月大,刚回蹒跚学步,尚未能完整地说话,却努力想将自己的想法表达给你,以自己的方式。

他总是咿咿呀呀地说着我们听不懂的话。却已能完整的叫出爸爸、妈妈、爷爷、奶奶。他还不会叫姑姑,我在等待着他这样叫我。

他还会对一切圆的叫“蛋蛋”,对一切吃的叫“果果”。

他高兴极了的时候,会拼命地晃着他的小脑袋。笑眯眯地,眼睛眯成缝。

被他的笑容所治愈。

 

第一次近距离地接触新的生命,是在十三岁的那年。一直是家里最小的我,终于有了一个小小的堂妹。

我那时却是并不喜欢小孩子的。除了尚在襁褓中之时。

无法忍耐他们的哭声,无法忍耐他们的吵闹。忘记了我们都曾有过那样的经历,只是单纯地觉得他们烦。

我很少抱她,原本也抱不动。没有耐心,不愿哄她,也不常和她玩,她和另外的两个姐姐都要比我亲。

初中去外地上学,相见的时间更少。

一晃便是十年,她的个子都快赶上我高了。

这才深切地发觉到自己不再是小孩子了。

她正在经历着我所经历的过去。

 

再等待十年,他会变成什么样子,我无法预知。

也许那时我已有了自己的孩子,如他这般蹒跚着走路,口齿不清地叫着他“哥哥”、“哥哥”。

待到那时,不知他是否会如我昔年一般,感到厌烦。

 

愿早日寻一人,结婚,生子。

(于 2014年 北京)

下次

我带着他去挤地铁。在空旷寥落的地下站台里,我双手抱着他的腰,拥着他向前去。地铁的售票员们堵在楼梯口,身边一群小孩子,让我们陪他们做游戏,做完游戏才能放我们过去。我急得同他们大吵起来,然后带着他冲了过去。上了地铁后,意外地发现车里的人比站台多,我让他抓着柱子站稳,为他寻找座位。一瞬间又觉得车厢里的人全都变成了影子,一束淡漠的曦光洒在了我的脸上。

我这才意识到,他已经不在了。

他应当是没有坐过地铁的,我和他生活在一起的那些年,他很少出门,长春应该是他去过的最远的地方了。可惜长春那些年还没有修地铁(现在也没修成)。他没有坐过地铁,更没有坐过飞机。 那年高考之后的暑假,我一直在玩,似乎是想将没有休过的假期,没有看够的电视尽数补回来了。他看不惯,问我,你怎么不看书呢。

我有些生气,从前在家看书的时候,他总是劝我休息。现在好不容易解放了,却又来劝我学习。

他的脾气很执拗,如同很多老年人一样,常常会因为一件奇怪的事情而生气,经常和家里人吵架。和姥姥吵,和我妈妈吵,也和其他人吵。他没有同我吵过,但我会同他生气,虽然不至于公然地和他吵。

他其实是很宠我的,我在上小学前,以及小学五年级后都和他住在一起,又是家里最小的一个。他对我的偏向常常让其他的表哥表姐们不满。

他的偏向也让小时候的我很不自在。

他经常捡东西,在路边捡别人扔下的水瓶,捡弃纸箱卖钱,因为这件事家里经常不满。我也经常被班上的同学嘲笑。

他偶尔送我上学,也经常到学校来找我。学校运动会的时候,他一边来看我,一边从同学的手中收废水瓶。

因为这件事,我和他生气了好久。

大学开学前,我似乎也和他生气来着,忘记了是什么原因。走的时候还暗恨着自己的不成熟,年纪不小了,还是沉不住气。

出门前,和他普通地说再见,就好像初高中月假后开学坐客车去学校时那样和他说再见。他也没有特别说什么。

我心里想着那件事,想着下次回来的时候要稳重一些,或者道个歉。

下次……却是没有下次了……

(于 2014年 北京)

无病呻吟

无病呻吟

旋律依旧,物是人非

音乐的作用,是能使人瞬间走入一种状态。

戴上耳机,打开音乐,隔绝所有外界尘嚣。安定地享受着自己的微小世界,不为外物所动。

在地铁中,公园里,公交站牌前,乃至平静的马路边,你会望见许许多多这样的人。一副耳机,仿佛隔绝了他们与这世界的全部联系。周遭一切,与君无关。无论天晴了 ,风起了,花陨了,云谢了,皆为他们耳机里那个世界的衬托。现实已成背景,音乐方为真切。 遇见这样的人,不要试图去阻拦他,会阻塞他们身处的,那个世界的唯美意境。

这般的人通常都是有些感性的,有些微妙的遐想,有着与世无忧的自我深渊。

不要试图将他们从深渊里救出。摘下耳机,他们自然会回归现实中来。

耳机,许是现实与幻想间的一道闸门。可出不可破。唯有等待,时间的腐蚀。

中学时起,最希望有一款自己的MP3。那时的手机是老旧的摩托罗拉翻盖手机,没有播放音乐的功能,只有一个三分钟的录音,我时常会它录一首喜欢的曲子,插上一根耳机,走到哪里,听到那里,终究还是觉得不满足。

这个念想从初一一直持续到高三,瞒着家里,用奖学金的钱,买了一款并不算心仪的MP3。在那之前,偶尔会借朋友的手机来听,终究不如MP3来得舒畅。母亲有一款,银白色的,很喜欢。她不在的时候,会拿来听。

如今仍喜欢用MP3来听音乐,不喜欢手机。如今的电子产品总是试图以一代全,不停地完善功能,忽略了原始的本质。时代的潮流,难以拂逆。如今工作都离不开一部智能机,又有何理由因循守旧,只能随潮流而去。

无论走到哪里,口袋中依旧会揣着一个小小的MP3。大二时购入的飞利浦,型号已经忘记了。至今很喜欢。

因为小,弄丢过无数次,最终都被找到。我与它之间,似乎已有某种情感的维系。

高中时听的都是情歌,听着听着便会流泪。有时一流泪,便是一整夜。

如今是很少流行音乐。多会听一些动漫的插曲,钢琴曲,R&B,没有歌词或听不懂歌词的曲子。不会为音乐而左右。

不时也会听一些旧情歌,高中时代居多。

流行音乐的魅力在于,它会触动你一段感情,或是勾起一段回忆,或让你记起一个人。

那个年代的感情,全然掺杂于那个时代的乐曲中。严重时,音乐响起,会蓦然恐惧。

刚入大学时,有些歌曲是不敢听的。哪怕若然相似的熟悉旋律,也会在不经意间,触及泪腺。

哪怕一些欢快的旋律,也会让你在某一个时刻,猝然回忆起某种感觉。也许连片段都不是,单单一种感觉。

你会为感觉而痴迷。想抓,又抓不住。

刻印在音乐中的,是感觉;流逝的,则是回忆。

旋律依旧,物是人非。

(于 2014年 北京)

喧闹里的孤独与宁静

喧哗与宁静是一对相反的因子,同时也是相辅相成的一对姐妹。

他们看上去水火不容,相互对立,内里却是勾搭在一起的。你中有我,我中有你,既相互倚靠,又相互衬托。

若没有喧闹,谁能看得起这宁静?习以为常的物事,便作可有可无看待了。正是因为有着这喧闹,才显得宁静的可贵。

若是调转过来,那了无声息的一片静寂,是足以让人抑郁窒息的。试想在一个没有一丝声响的世界里,久而久之,你甚至会怀疑自己的存在是否真实。由这一点讲来,这宁静也是为这喧闹做足了贡献。 若取多数状况而言,可谓喧闹是为了宁静做嫁衣的。

谁也不能否认这世界是有声音的。即便聋哑人耳朵听不见,也是能通过骨头或是其他物事感觉声响的。

你听不见声响,只是听不见,却无法否定它的存在。床底辛勤劳作的小虫行走的声音,风从窗子缝隙中溜进,鼓动着桌椅的声响,地球的另一端某个小城镇里的一场海啸,或是一场地震,引发了我们身前桌子上小球的微微震动,其摩擦所发出来的声音。便是我们足下的这颗星球,每日每夜不停地转动,这些声音我们听不到,却总会有一种生灵能听见,或是感知到。

人类已经习惯了从自己的角度看事情,喜欢否定那些我们看不到,感知不到的。

却是唯独肯定了自己,也否定了自身。

因之这宁静,她的光彩,她的惹人欢喜,她的的受人怜爱,全是那喧闹一手捧出来的。

宁静本身便是一种错觉。人们明知道这是错觉,是无中生有的事情,却还是有很多人欢喜着她。

有的人是没得选择,不得不欢喜。少了他人那般热闹,怕被人看轻,却把这宁静拿出来做开脱的。

有的人却是把这宁静用作了离群索居,愤世嫉俗的借口。因这世界太过喧闹,所以要找寻安静一隅。他的远离不单是全然的厌恶,也是带了点畏惧在其中的。

若是单纯的厌倦,是毫无必要逃离。他走过你眼前,你不去望便罢了。逃避,总是有着畏惧的。这畏惧或许是连他自己也不自知,拿着厌恶当伪装的。

这两类人的宁静,都是因为生活里少了本该有的喧闹。便把着那宁静来安慰自己。

却不知,这宁静是全然虚幻,本就不存在的。

 

中国的餐厅是少不了喧闹的。就连肯德基,麦当劳这一类进口货,也染上了本地的习气。

快餐店里吵吵闹闹便就是常事,没什么可大惊小怪的。没了这声音反倒奇怪了,好像不小心踏进了外星球似的。

平时上班的上班,上学的上学,小孩子忙着玩耍,老人忙着晒太阳。各有各的任务,互不干扰的。唯有吃饭的时候聚在一起,亲戚朋友谈天说地,情侣低头说着各自的情话,餐厅里搂在一起也不会有好事的去说笑。唯独在大人那里插不上嘴的小孩子会自己跑到外面去玩耍。

然而快餐店与普通餐馆不同的一点,是这里总会有那些独行的客人。他们或是年轻的学生,或是刚刚下班的单身白领,又或许是老婆孩子都不在家,一个人晚饭没处吃。不愿面对家中冰冷的四壁,跑到这里,借别人的喧闹来化解自己心里的孤寂。得到的结果却是孤寂上再加孤寂,是双倍的孤寂,却尤不知自知。

傍晚的快餐店里打发的不是饥饿,而是静谧的时光。

麦当劳、肯德基都有那种长桌,是专供这种人打发时光用的。你的对面,你的身旁可能都坐满了人,但却都不是你认识的人。

他们也许是和你一样独自一人来的,也许是成群结队来的,偏要炫耀似的坐在这里。

那坐在你对面,和你一样无聊地看着手机。你虽不认识他,从始至终也未曾交谈过一句。却已有了惺惺相惜之感。

薯条和可乐便是这寂寞里的最佳消遣。薯条成形以前,谁都看不起它,唯它成了这般模样,身价倍增。硬是将那先前的整的,分割成一片一片的,时间也仿佛就此延长。

可乐却是将一堆平日里不常见甚至躲着的物质参杂进了水里,便是谁也望不见它的本来面目了。

都是寂寞十足的食物,用来打发孤独,却是双倍的孤独了。

只是这孤独也被快餐店里的喧闹掩盖住了。但孤独还是在快餐店里的各个角落隐匿起来。它既藏在那长桌子两张椅子的间隔中,也伏匿在被服务员收走的可乐杯盖下,收银员的钱盒子里藏的是它,旁边的垃圾筒里藏的也是它。妇女的钱包里,小孩子的玩具里,透明的玻璃窗子的夹缝间,它无孔不入,无处不钻。唯恐别人见不到它。

即便见到的人,也是装作视而不见的。这种喧闹的场所,孤独既是一种罪过,也亦是一种享受。孤独的人都有一种与众不同的优越感,将这孤独做了宁静。实际却是那些看起来不孤独之人对自己孤独的不自知。

孤独是会在某个不经意的时刻来临的。也许早有预感,也许毫无预兆。

无论怎样,却是都得承受。刻意摆脱也是摆脱不掉的。

快餐店便是这样一个充溢着欢笑,也是充溢着孤独的地方。

这样一种矛盾的特质,却更显了它的真实。它却因了这矛盾而真实,也是因着许多人都能望见这矛盾的真实。

这真实若你仔细去发觉,它是赤裸裸地摆在你眼前的。

(于 2013年 北京)

人之初,“性”本善

记得大一时候的心理辅导课,PPT上放出“At the beginning of life, sex is good.”。全场静默了三秒钟后,哄堂大笑。然后某胡姓名师(抱歉,忘了名字了)悠悠然地说道:“这反应是对的,我曾经在清华讲课的时候也放出这张PPT来,同样全场静默三秒钟,然后一名男同学站起来说道:‘老师,翻译错了!’……”

那时候还是刚从高中压抑的题海战术中逃脱出来,对“性”完全没有概念的小蠢白一枚,对于当时这位老师讲的很多东西完全不理解,对一些“专属”名词如“野战”一类的更是不得其意。可算是白白辜负了这位老师的一番心血了。 后来随着年龄的增长,“阅历”(reading)的增加,对这种事情的了解愈加深刻,也愈加深刻地理解了这句话。

只是一直不太理解,究竟是什么,使得这个属于人类本能,又是人类 繁衍生息的关键之事,被现代人如此讳莫如深地当做一个“禁词”?

想起这个话题是在论坛里看到有关禁早恋这个话题,偶然间突发奇想去知乎里面搜了一下与“早恋”有关的相关问答。我印象中,包括我妈对我与男生交往的管控中,得出的结论都是与学习有关。早恋影响学习。早恋耽误时间。无异于种种此类。我印象中的早恋也不过是拉拉手,聊聊天,顶多搂搂抱抱一类,禁点则是和男生一起睡觉。

我高中的时候,也曾听说过女生和男生睡过之后怀孕之事。但我不知道,男生是怎么使女生怀孕的。教科书讲述的很隐晦,老师对此也是一带而过,不过是受精卵与精子的结合。究竟要怎么让它们结合,我相信那时候绝大多数人都不知道。

所以看到知乎上说的,禁早恋,不如先行普及性教育知识。只是后者过于麻烦,前者一刀切了。

我们的性教育知识普及度太差了,以至于很多女孩儿根本没有自我保护意识,说上床就上床,以至于怀孕了也还不知是怎么一回事。

更有甚者,听到的一个身边真实的事情:一对小夫妻结婚很多年都生不了孩子,于是就去医院检查,发现性功能毫无问题。问题在于,他们根本就没有做爱过,以为在一起睡了就是生孩子了……国家是想用这招来控制人口解决计划生育么?

当然,这些都属于特例,再过懵懂无知的人,走到了社会的那一日,也会渐渐地耳濡目染,明白个中真理(我相信不乏有人像我一样是通过黄色小说……)。

我只是觉得人类对待此事的态度很奇妙,极力克制自己的欲望、本能,仿佛没有了它人类才算是文明的。

一位朋友对此事的逻辑是:性欲是源自动物的原始本能,而人类是有思想的,是先进的,与动物有关的,肉体的,便是坑脏低劣的……不过这位观念里还认为未婚同居是非法的孩子我也真心不知道要用什么方法和她辩论。

性,从一个正常的,人类本能之事,演化为一个黄色的,隐晦而淫秽的,等不了大雅之堂之物,倒像是人类对自己本质的一个否定的过程。究竟是我们五千年的传统观念太过根深蒂固?还是物质水平提高的同时人在精神上还未达到可以正视自己的地步?

不错,正视自己。

不仅难以正视自己,难以正视这个国度,更加难以正视这个体制。

(于 2014年 北京)

往事逐孤鸿,但乱云流水

是夜,华灯初上,独倚阑珊。

凭窗远望,树影婆娑,斑驳流连。昏黄的路灯下,三三两两的行人路过,零落疏离的倒影,舒缓前行。

不知有多久,没有这样静静地望着窗外。

还记得高中的课间,闲暇的时候,倚在窗沿边上,望定黑暗,视身旁的嘈杂凌乱于无物,只沉迷于自己的世界里。

那时候,偏执地认为,自己的世界,与他人无干。

几年过去了,如今我依旧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中。只是我的世界,已不复往昔那般安定平和,柔韧充实。

从前的时候,可以什么也不做,只是静静地坐着,坐在窗子边,或是坐在阳光下,就那样看着窗外来来往往的人群,任凭思绪四处飞扬。

安静与思考,是我赋予自己最佳的休闲方式。

只是这种休闲,再也找不到了。坐在窗边,学着从前,向着窗外远处眺望,却再也找不到那样一种感觉。也许是慢慢年纪大了,难以让自己再度回归于纯粹。稍有闲暇,不是想着即将而来的考试,迷途的未来,就是前不久看过的小说漫画,八卦新闻。

我的世界,已经被外部的事物充斥了太多。但同时,我亦从未真正融入过这个世界。

总是在理想与现实之间徘徊不定,游离在现实世界的边缘。既不愿面对现实,又无法真正地与这个世界相脱离,只是在以各种各样的方式在逃避,逃避那个我们总是以各种美好的词汇来修饰的,所谓明天。

离开中学校园的这两年多,我既找不回从前的平静,又不觉得些许充实。回首往事,竟是一片空白如雪。不记得,我都做过些什么?

今天是二零一二年十二月三十一日,今夜凌晨十二点过后,便又将迎来新的一年。

过去每年的这一天,我都要花费整个晚上来写日记,总结这即将逝去的一年,我得到了什么,又错过了什么。这个习惯,已经中断了两年。

不是不记得,只是实在想不出来,要写些什么。本应是最精彩的两年,却在无力苍白中度过了。

两年里,哥哥姐姐都已成家,我的小侄子也刚刚出生,小哥哥的女朋友也都带回家来。

世事变迁了许多,每个人也都成熟了许多。而我依旧是孑然一身,没有任何波澜。

高中的他已许久未联系,我们都已有了自己的空间,从此再无交集。

关心的朋友,还在埋怨许久不联系。很多时候,拿起了电话,却不知要打给谁;拨出了号码,却又追悔,不知要说些什么。

来来往往,走走停停,早已忘了最初是要去往哪里。

也许我们并不是想要去哪里,只是想要走而已。

用一个伤感一点的词汇,我们都是在“离开”。

离开过去,离开家人,离开朋友,直至,离开自己。

既是往事,又何必再追忆。

我们既是在离开,又何必再回首。

就如此,安好。

(于 2012年 北京)

我们为什么要活着

有关这个话题的文章想些很久了,但写出来,既怕别人笑话,又怕自己笑话。

在此,既不准备探讨什么哲学话题,亦不想自命不凡地提出什么大道理。只是想谈谈自己心中的想法。

这个念头,在我头脑中徘徊已久。每当心情不顺的时候,每当发觉生活空虚无度的时候,每当实在无事可做又或是该做的事情不想做的时候,总是喜欢拿这些有的没的来填充空白的大脑。

心里明白,即便我思考清楚了这个问题,无论得出怎样的答案,都不会对我的生活有任何影响。即便对现实有再多的不满,也不会去改变什么。既无能力,亦无必要。 一直是很消极的一个人,自己很清楚这一点。消极使我没有太多的欲望,没有逾越的奢求。无论顺逆,都保持着淡然闲适的态度。

感情少有波动,自进入大学便是如此。高中时期却是敏感矫情的,对熟人,而非陌生人。如今最能让我失态的,唯有父母,尽管我从未在他们面前表现如何。

情感愈加淡薄。看一部动漫,一部电影,能哭得稀里哗啦。现实中却很少为人或事动容。即便是身边亲密的朋友。

与人世疏离。大学四年,未曾谈过一场恋爱。与所有的朋友若即若离,不愿稍有逾越。活在自我的深渊里,愈难自拔。

我能为一部动漫,一部电影而感动,是因为故事便在我眼前,我能望见它的全貌。明知那是虚假的,却是完整的虚假。

现实中,哪些是真,哪些是假,哪些看得见,哪些望不见,难以明晰。

报纸新闻上,每天上演各色的故事,或使人感动,或令人聩愤。文字是由人写出的,同一段文字,换个写法,便会呈现出别样的效果。我们所看到的故事的背后,扭曲过什么,掩盖过什么,参杂了哪些情感,无从知晓。

我们亲眼所见,尚且未必是真,何况透过别人眼里望见的。

从不对时事发表评述,便是如此。世间部分善恶对错本难辨,何况人总是带有偏见的。

我们透过眼睛来观察这个世界,谁能证明眼睛看到的便一定是真的呢?我们与角落中的蚂蚁眼中看见的,是不同的景象。我们所见到的,相对于自己而言,是真实的;蝼蚁眼中望见的,相对他而言,亦是真实的。真实只能是相对的。色彩、大小、形状皆是由人所定,将人自己的感觉作为衡量标准了。

一个哲学老师曾经向我们讲述过这样一番话,如果人类,乃至地球都是存在于一个黑箱中,我们每一个人的思想,每一个人的所作所为都被超越人类所知之外的存在所操控,我们所看到的,所听到的,所感觉到的,都是那些存在所赋予我们的,我们对整个世界的认知都是基于他人的意识。个体本身也许是静止不动的,或者本不存在。便如同,我们玩的游戏里操控的那些角色一般。

我们无法证明这些存在。同时也无法证明这些不存在。人的认知终究是有限的。

上诉所说只是虚幻的猜想。哪怕猜想属实,人类自身却是永远无从证实。

那么人生究竟算作是什么?个体究竟在为什么而存活?

抛开那些虚幻的哲学假设,就当下我们感知的现实而言,不过是生命正常的繁衍生息。就如同花开花落,鸟兽出生消亡。人类处在食物链高层,但并非顶端。人类却凭借自身特有的文明意识爬到了顶端。即便在今天,人类也会惧怕很多生物,不单单是猛兽,哪怕微小的蝇蚁。

除了正常的衰竭消亡,生命又总是被自己所创造的物事毁灭。

新闻里每天都有车祸的报道,总有列车出轨,飞机失事,下落不明。人是这般脆弱,一场地震,一次海啸,就会带去许许多多个生命。还有人类无休止的战争。

死亡有时很远,有时亦很近。从概率上来说,大多数的人却还是能够活到终老。

若有成就,首先要感谢命运。存在,是一切的前提。

和朋友聊天,说到以后要怎样怎样,我总会半开玩笑地说,能不能活到那一日还是未知,为何要考虑那么远。

很少会去考虑长远的事情,倒不是真的怕活不到那一日。只是生命中,变数永远大于定数。除了吃饭、睡觉与死亡是不会变更的。也许在未来的一日,人类也无需再吃饭睡觉。

生命体每时每刻都在发生变化。我们永远无法预计自己的呼吸命脉会在那一刻停滞,除非你自己执意要让它停止。

我们常常说,展望明天,明天会更好。就文字定义而言,明天是相对于今天而言的,是今天的后一日。今天则是相对于当下而言的,相对于个体而言,每一天都是今天,明天永远不会到来。所谓“未来”也同样。

所以我更喜欢“活在当下”。

无力改变过去,无力预测未来,只有当下,是赋予自己最大自由掌控的。相对而言,事无绝对。

我们为什么要活着?哲学老师曾说,问家长:孩子为什么要学习?为了考上好大学;为什么要考上好大学?为了找到好工作;为什么要找到好工作?为了供孩子上学;为什么要供孩子上学?为了考上好大学……

这话语自然偏颇,听罢也便一笑而过了。然而我们的活着,除了为了活着而活着之外,所追求的是否也是一个永无止境的循环?

名也好,利也好,一种感觉也好,待至生命终结,不过自然消亡。一生疲乏的追逐,所得不过虚幻,个体心理上的满足。

既如此,我倒是情愿知足行乐。

(于 2014年 北京)

一篇迟来的2016总结

外甥女两岁多的时候,总是用她呀呀不清的发音说着“这什么啊……”,后来渐渐改成“为什么呢……这是为什么呢……”。

她要我给她取柜子顶的玩具。

我说:“我够不到呀!”

她说:“为什么呢?”

我说:“够不到就是够不到呀!”

她说:“你不能这么说啊!”

我只能伸胳膊给她演示一下,证明我真的够不到。她仍旧是不相信,仍旧是一直问着“为什么呢”“为什么呢”。

我给她讲故事,绘本上的故事,小房子里的人满了,小兔子进不去,只能在外边。

她问我:“她为什么在外面呀?”

我说:“因为她进不去呀!”

她问:“为什么进不去呀?”

我说:“因为人满了。”

她继续问:“为什么满了呢?”

我说:“因为房子的空间是有限的,只能放下这些人。”

待她再问“为什么呢”的时候,我没有办法回答了。

表姐的房间里堆了很多育儿的书,也看得出来她在很用心地引导孩子(虽然这孩子还是很顽皮),至少是不会随便回一句“我说是就是,我说不是就不是”——小时候我妈就常这样说。

跟小孩子解释这个世界真的很麻烦,大人习以为常的认知在小孩子眼中可能就是无法理解的黑洞。为了应付他们古灵精怪的十万个为什么,可能一本厚重的百科全书都不用——毕竟很多常识、很多风俗习性是百科全书也解释不了的。

教育从来都不会只解释“为什么”,还要解释“应该怎么样”、“不能怎么样”,这许多的是是否否多半是经不住小孩子般的“打破砂锅问到底”的。只能说“规定是这样的”、“不这么做不行”、“别人都是这样的”、“这是千百年来的习惯”,或者为了显得自己有文化一些,说一句“这是人类文明的选择”、“这是社会发展的必然规律”。

再来就是“这就是真理”,“真理是不容否定的”。虽然“真理是发展着的”,但发展过的真理也还是真理,总之就是真理。嗯,很好。

小学时候,老师的话就是真理,不容否定,也没有否定的来源。初中一堂物理课,物理老师和几个同学就“鸡蛋是不是素食”这个问题展开一场小辩论,老师说鸡蛋不是素食,学生以“但是素食主义者吃鸡蛋”为理由反驳。不妨班主任在门外暗搓搓地观察,第二节课将全班同学批了一顿:“老师说不是就不是,你们瞎起哄什么?”

大学课堂素来鼓励自由提问自由发言,倒是不会再出现这种状况。只是赶上某一届人大代表选举,上头还特意传来指示要投哪两个人,因为那十几年养成的“听话”习惯,想都没想就遵照指令投了。现在想想,是不是应该问一句“为什么呢”。

不过仔细想来那几个人除了名字性别几乎一无所知,连个演说都没有,我知道你谁是谁?只能胡乱瞎投咯。

忽然想起某人的一句歌词来了:“你说的都对,你说的都是真理……”

嗯……作为一篇年终总结而言,这是不是偏题太远了呢?

好了,回归正题。2016年……

……似乎没什么好说的。

惯常的一年,甚至可以说最平淡的一年。一个人的生活很滋润,工作很清闲,两点一线,日复一日,极少偏离轨迹。偶尔出去走走,感受感受大自然风光。远离人群。悠闲又舒适,单薄又乏味。除了无聊,好像没什么可抱怨的。

没有大新闻,没有谈恋爱,没有撕逼,也没有家常闲话,只悠哉悠哉地上班,下班,吃饭,睡觉 。闲来无事看两本书,拍两张糖水照片,修理一下博客。

这算什么?

小资么——好像收入消费都够不上。

文艺么——嗯,我对这个词还是蛮抵触的。

平凡么——好像最合适的便是平凡了,离群索居的平凡。然而芸芸众生,谁不平凡呢?

自由么——好像很自由,又好像很不自由。

说到底,自由究竟是什么呢?

所谓自由亦就只在于一种动作的能力或制止动作的能力。

从kindle剪贴本里只找出来这么一句话(这里吐槽一下kindle的搜索功能真的好难用),出自洛克的《人类理解论》。想不起来前后文,单看这一句话好像什么都没说,于是翻了一下还有相近的后文。

许多动作都是在紧要实现的时候,才被提示于意志之前。在这些动作中,人心在意志方面,如我方才所说,并没有动作与否的能力,因此,它亦就无所谓自由。

还是看不懂,算了!

今年写了个小说,名叫《墙角》(暂时坑了)。最初构思这个小说的时候是以“自由”为主题,结果选了个我完全懵懂且没有经验的“爱情”的角度,于是写到一半写不下去了。女主角虽然不是以我为原型,但掺杂进了我的很多感悟和迷茫。直到坑了的地方,女主角迷茫着,我也迷茫着。

虽然我和某人说坑了的原因是“缺乏恋爱经验”,根本原因其实是,我不知道女主该怎样,要怎样,之后能怎么样。全然不知。

想要追求自由,可是自由是什么?自由什么都不是。

《墙角》的墙是围墙,高高的围墙,墙上也许装有玻璃防盗,也许装有铁丝网,许是防范外部的盗贼,或是防止墙内的人外出。但这一堵装了铁丝网的墙,却是既阻拦不了真正想要翻进来的盗贼,更难以窒息墙内的人对墙外世界的好奇心,总归是有办法偷偷地望一眼的。

墙内的大人理解不了小孩子:墙外那么危险,你究竟为什么要出去?

小孩子委屈地说:“我只是想看看,看看都不行吗?”

大人说:“不行,看都不能看。看,也是有危险的,眼睛会被污染。”

小孩子无法理解,大人却以这堵墙的建设为荣。

当我们筑起绿色大墙时,当我们用这道大墙把我们机械的、完美的世界,与树木、禽鸟的世界——不理智的、乱糟糟的世界——隔绝的时候,那时人才不再是野人……

墙外是野性的世界,墙外是危险的世界。我们筑起这堵墙,也是为了你们的安全着想,是为了人民的幸福着想。你不能踏出,只有我自己可以涉足,我可以向外部炫耀,我可以和外部交涉,但你不行。

你不理解:“墙外究竟有什么呢?”

“嗯……有野兽,总之是危险的。树木是危险的,禽鸟也是危险的,那些都是乱糟糟的世界,需要隔绝的……”

对于不愿意听话且好奇心旺盛的小孩子,再高的墙也阻挡不了他们对外界的窥视和探索。但总是有听话的,尤其是那些从小就被教导“听话”的孩子,盲目地相信着大人的话就是真理。大人说墙外是危险的,那么墙外就是危险的;大人说墙外有野兽,那么墙外就是有野兽;大人说“墙是一切有人性东西的基础”,那么墙的存在就是应该的,就是真理。

如果正如洛克所说,自由就是“动作的能力或制止动作的能力”。那么小孩子不听话翻墙是自由,大人制止小孩子翻墙也是自由……嗯,好乱。但仔细想一下,小孩子希望没有墙,希望能直接接触外边的世界,大人筑起了一堵墙,已是阻塞了小孩子看世界的自由。

再者呢,小孩子因为视野被阻塞,行动被阻拦开始抱怨。大人担心他煽动其他小孩子干脆用胶带黏住了他的嘴,甚至直接将他关起来。

听话的小孩子也都在批评他:

“院子里这么好!外面有什么好的?就那么想出去?”

“不喜欢这里的话就不要再回来啊!”

“大人说了外边是危险的,你不相信大人的话吗?“

或者干脆来一句:“你就是想太多了!想那么多有什么用呢?”

但这个孩子的嘴已被堵住了,他既没说话的自由,便也没有反驳的自由。

这个小孩子的意愿被阻塞了,很明显他是不自由的。其他则不然,他们没有出去的欲望。

即便如此,被圈在高墙里的孩子,即便他们没有外出的欲望,他们真的是自由的吗?被圈在猪圈里饱食安睡的猪有想要逃出去的欲望吗?

所以就此看来,自由似乎并非如洛克所说“动作的能力与阻止动作的能力”,毕竟,如果这个小孩子真的被激怒了,胡乱打人也是要被阻止的,这也不好说是干涉了他打人的自由。毕竟,自由是要在一般意义的框架约束之下的。

其实对这个孩子而言,最不忿的也许不是墙,而是大人规定了他可以自由说话,所有的孩子可以自由说话。但当他想发表关于这个墙的言论的时候,却被堵住了嘴。

——总之听话就行了,别想那么多!

想太多……常有人说我“想太多”。今年在叶夕青兮博客上发布的为数不多的博文下,就常常出现“想太多”的评论;偶尔和别人聊天,也有人说我“想太多”;甚至我跟我妈说,我可能找不到男朋友了,不想成家,我妈也会说我“想太多”。

那么想多少是不多呢?什么都不想是最好的吗?

——总之听话就行了!

2016是平淡无奇的一年,这一年对我来说意义最大的,却是放弃了叶夕青兮博客,转向现在这个博客里。旧的文章,旧的名字,连同旧地记忆一并抛却,给自己一个新的开始。

最后,也许与本文的内容无关,我只是想用我大学男神的一句话作为结尾:

我们之所以对这个时代特别地责备求全,只是因为“这个”时代和我们息息相关、须臾不分,我们忧心忡忡,并非因为这是最坏的时代,而是因为我们身陷其中,所有的希望和绝望都寄托其上。

(本文部分未标注引文摘选自[俄] 尤金·扎米亚京《我们》,结尾摘自周濂《你永远都无法叫醒一个装睡的人》)

(于 2017年 上海)

束缚与自由

最近做了一个重大的决定:开始在公司吃晚餐。

公司提供有免费的加班晚餐,虽说是加班晚餐,其实与加班也无多大关联。无论你加不加班,都可以选择吃或不吃。

毕业后,我开始拒绝在公司吃晚餐。仅仅因为它与加班有关联。当我总算得以从四个月连续不断的加班的噩梦中解脱后,我觉得自己得了“自由”。不想再被着一个加班餐束缚了。 但我不会做饭。下班回到住处,合租的一个姐姐会做好饭。与同住在一个屋檐下的人吃饭,好同在家。离开了校园,终于有了生活的感觉。

慢慢地,我却发觉我从一个束缚陷入了另一个束缚中了。我在吃着他人白做的饭,我仅需支付属于我的那份材料钱,不必支付加工的钱。这个人是我的舍友,但非我家人。她又凭什么为我付出呢?

为了分工明确,我和另一个舍友开始轮流刷碗。这又使我陷入另一个束缚中去了,一个相关童年的束缚。

记得小的时候,父母曾开玩笑地问我道:如果我们离婚,你要跟谁?

我想了想道:我谁都不跟。

父母问:为什么?

我说:我无论跟谁都要,都要刷碗。

父母笑了。那句话只能当做是孩子的戏言,或是胡乱找出的借口。但足以表明我对“刷碗”这件事的排斥和畏惧。

“刷碗”本身没有什么,从小在家中做家务,也不单单刷碗一件事情。但偏偏是这件事,是我一直所反感,却无力反抗的。由小到大,我几乎从未当面违逆过父母的命令,但这不等同于我不叛逆。

其实父母对我的要求不算多,除了学习上要求严格。但我内心一直存在着叛逆的倾向,只要是他们命令我去做的,我都会反感。但从不会拒绝,亦不会反抗。唯一一次的反抗在高中。我试图不让父亲看我的作文,在那之前,母亲总是翻看我的日记。

那是我第一次拒绝。产生了很不愉快的结果。

至今为止同父母的关系不算亲密。我会缠着他们的胳膊,缠着他们的脖子,和他们亲热。却从不愿对他们讲述我的故事,有关我内心的任何事。尤其是母亲,因为她管得我最严。

高三那年,一次家长会后,她向我提起此事。埋怨我从不与她沟通。大学后和她在QQ上聊天,她又多次提及此事。我只是沉默。

一直以来,我都将她看做我“自由”的障碍。只要有她在,我就不会“自由”。她要求我做的事情都是通向“自由”的阻碍,皆是束缚。我的一切都在她的掌控之中,唯有思想,是我唯一“自由”之处,她不会企及,永远不会知晓之处。所以我很少与她谈心,谈话也尽是说些微不足道的事。

在她所有“束缚”中,最具有标志性,最具有象征意义的,一个是“日记”,一个便是“刷碗”。

前者是难以藏匿,后者则是难以逃避。

她总是找出我“刷碗”时的毛病:哪里不干净,哪个锅忘记了,哪个菜忘记放入冰箱里了,刀子不能放在那里……

做饭的舍友也常常这般提醒我:锅又忘记刷了;垃圾忘记倒掉了……我依稀还在家里,还在童年时期,被母亲一项一项地教诲着,摆布着。

我自以为从一项“束缚”中逃脱出来,又陷入了另一项“束缚”中。

所以我又回归了最初的选择,从另一项“束缚”中逃离了出来。

 

吃过晚饭,走出公司的大楼。

许久未见的北京的夜色。自中学时代起,便憧憬着的夜色。

这夜色是我从枯燥压抑的高中生活逃脱出来的象征。高考后的夜晚,自由漫步在街边。任暖风吹过耳畔,感到无比的惬意和舒坦。

我憎恶着高中三年每夜被“囚禁”在校园中的日子。刚来北京的那阵日子,总是一个人,在夜晚,从校园里跑出来闲逛。只因北京的夜色拥有着我那蜷居十八年的小县城中不曾有过的繁华和纵容。大一时,常常一个人在夜晚跑到后海边,吹着风。

那时还没有孤独的概念。不愿和朋友在一起,只因一个人最“自由”。朋友皆是束缚。一个人逛街,一个人游玩拍照,一个人旅行,一个人吃饭。

孤独与自由总是相悖,难以兼得。

我觉察到了自己的孤独。慢慢不愿再出门,宅在房间里,与电脑为伴。

大一常常出门还有一个原因,我在宿舍里,感觉到不自由。直到我在床沿挂起一层幕帘。躲在幕帘后的小世界中,戴着耳机。一个宿舍里的小小世界也被我隔绝了。

我所拒绝着的“不自由”,我所逃避着的“束缚”,终使我生活的领域愈来愈狭隘。

当我再次走过熟悉的繁华街道,穿过霓虹灯闪烁的糜烂物欲,融入这片曾经无比倾慕仰望的夜色之时。突然发现,我所追求的“自由”,实在有些可笑。

人生而便是不自由的。人生太多的束缚,你无法逃避。你能逃避的只是那些微小的,无关紧要的。人活着就是一种束缚。社会也是束缚。

你甚至无法决定自己的生存与死亡。

(于 2014年 北京)

写作

从小学到现在,写过诗歌、散文、随笔、小说,却无一例外的存储于私密的空间里,直到建立了这个属于自己的博客。这算是一个半私密的空间,谁都可以来,却无意让更多人窥见。相较于此,我却从未发过微博长文、朋友圈及QQ空间等这一类更容易被人看到的地方。

这大概是基于这样一种矛盾的心理:不想让自己暴露在大庭广众之下,却想被不算熟识的人窥视着。

写作是一种反刍,分享的过程。如果单纯的反刍,勾画在心里,或者纸上就够了。既然已将它构建在成熟的文字中,又曝光在网络上,便带了阐明观点,求取认同的意味。自然是希望有人来读,有人来看的。

可是一旦被人看了,又像是把内心最隐秘的私处,赤裸裸地呈现给他人似的。 小学的时候,我写过一首打油诗,讽刺班主任下课拖堂的现象。后来被班主任的丈夫,也是我爸爸的朋友,给骗了去。从那之后每次见这个班主任都有些害怕,有些害羞。班主任没有对我说过些什么,也许压根没看,也许只把它当作小孩子的戏言。但我自己确实有种被人看光了的感觉。

从那以后,我写的诗都写在日记里,再也没有给别人看过。

诗是只属于青春年少时期的产物,耐不住性子写大段的文章,怀揣着丰盛的愁感需冀宣泄。便常在课间,午睡后,晚自习上,考卷下写下零零散散的文字,只需要一根笔,一张撕下的书角,便可承载着一个青春的懵懂心境。不担心被谁窥视着,不担心被谁发现。别人亦未必能真正理解,青春年少时那天马行空的想象。几个句子便连成一首诗,几首诗便构筑了整个的童与青春。

大学之后,再也写不出诗来了。理性思考的结果,是意念的直接达成,真正地想什么便写什么,不再有闲暇余裕去在脑中转无数个圈。那些朦胧的说不清的感念,也只能蕴集在毫无想象力的小说里。

小说写得多了,亦是愈来愈缺乏想象力。所谓自己构架的故事,其实质是许多曾经读过看过的故事的集合。灵感既来源于自己的故事,亦来源于他人的故事。当所有的别人的故事在脑中混着混着混不清了,便成了自己的故事。

好在我写小说的要旨从不在于讲故事,而是借角色的口,说出我想说,却不知该如何说的话。

诸多年过去,我的小说随笔仍旧带着年少时诗歌的那份随性。不喜欢打草稿,构建提纲;小说没有一个明显的主线亦或主旨,所有的所有,都不过随心而至。我也常常会埋怨自己为何在故事的结尾就偏了题。

毕业之后,留给小说的时间寥寥无几,那些开了头的,未及完成的也全部搁置。偶尔也会心血来潮,把那些存留着的,统统看过一遍,随性接上两笔。慢慢已望不出最初的设定心绪,只当一个单纯的故事来看了。

写作,无论是年少时期的诗,大学之后的小说还是现在的博文,无论是写他人的故事,还是自己的故事,写出来的都是自己。毕竟,我不是那些职业写故事的作家,我能写的,也只有我自己。

这个自己,是有表现欲的,亦是害羞的;是高冷的,亦是希望有人能认同的。

于是我的笔,我的文,亦都是基于着这样一种欲遮还羞的意欲:想让人看,又不想让人看;宁可让全然陌生的人看,也不想让熟识的人看;宁可暴露给素不相识之人,也要与相熟的人保持内心的距离。

有时会觉得,生活中的自己,与博客里的自己并非一个自己。可是究竟哪一个才是真正的自己,我已然辨不清了。

(于 2016年 上海)

飞絮落花时候

西城杨柳弄春柔,动离忧,泪难收。犹记多情,曾为系归舟。碧野朱桥当日事,人不见水空流。

韶华不为少年留,恨悠悠,几时休。飞絮落花时候、一登楼,便做春江都是泪,流不尽,许多楼。

初接触秦观的这首词是在高中,一本意林杂志上。

没有高深的蕴意,没有美至极的词汇。有的只是忧。纯粹的忧,极致的忧。

秦观的词俱是极尽煽情,又不显虚浮。 喜欢上这首词,只因那六个字,“飞絮落花时候”。

想象中,是一个很美的意境。漫天白色翩飞的柳絮,挟带或红或粉的花瓣。

只是想象。从未亲眼见过。

故乡飘絮是在六月。北京则是早在四月初。

在我从前的印象里,这是花开的季节,非花落的季节。

因此很多年来,我便在臆想着,这飞絮落花的时节。

只见花开,不见花落。

年少皆如此。

清晨起床,觉察到了雨中独有的泥土气息。

挟着伞,走过亭梁,紫藤萝的花瓣,被打湿,散落满地。

恍然察觉,这季节也是有落花的。桃花谢了,樱花落了,粉白玉兰皆败了,这些尽在眼前,偏被忽略了。

有一物生长,便有一物消亡。

花开花谢,自有次序。花期本就短,美的物事,注定难以挽留。

心情愉悦之时,自然望不见落花。无论凄美,亦或忧柔,尽皆过滤而去。

从前不会像如今这般,珍惜眼前物。一花一木都要拍下,留住的并非一张影像,乃是一段姿态。

拍过的相片,处理过后,放置这里,便不会再看。

我欲,已存留心底。

(于 2014年 北京)

生活并不如诗

生活并不如诗

归途

车子颠簸着,胸口微微作呕,昏昏欲睡。

又是一个归途,相同的车子,相同的路线。年复一年的归家,好像在做一次长久循环的旅行,最终都会回到最初的起点。这个起点,亦是终点。

耳边的mp3不断重复着理查德,久石让与矶村由纪子。不知从什么时候起,我开始抛弃了歌曲中的词,转向了纯音乐。音乐,原本就是要提供给人们一个游离于世俗之外的清净世界。唯有在没有一丝杂质的纯音乐里,我才能感受到这种清澈的纯净。

音乐转换到《殇》,低沉的大提琴在耳边回响,哀伤婉转。一个三十岁便献身于音乐的女子,她是在创作这首曲子之时,便已遇见自己的命数,才有此绝唱?摘掉耳机,亦是久久不能释怀。我们究竟是在为了什么而奔波劳碌着?

拾起安妮宝贝的新书,一如既往的空灵,亦是一如既往的疲惫。安妮的文字,总是在清醒中,略带颓唐。“眠空”这两个意味深长的字,便是恰好的体现。 茫茫俗世,究竟谁在沉睡,又有谁在清醒着?

车子一个猛烈地颠簸,手中的书险些掉落在地。

那一刻,心竟然也在跟着颤抖着。久久未能平复。

我们仿佛总是会有死亡的幻想,无论是在车上,在飞机上,甚至是在日常生活中的每一个点点滴滴。

高中时,站在五楼的窗台上擦玻璃,每次险险地稳住身体,我总是在暗暗庆幸,又一次与死亡擦身而过。如有小心谨慎,原本不必如此敏感,该来的,终究会来。命数如此,又有谁有力量改变?

每一个成功的人,他都应该感到庆幸,他活到了让他可以取得成功的那一天。

有多少人,少年夭折。若是不是在一开始被夺走了生命,谁能担保,他们未来的成就不会超过那些人。

若有成就,首先要感谢命运。我暗地里这样告诉自己。

也许不会有人同意我的话。

隔壁的孩子还在吵闹着;对面的妇女却已沉沉睡去;不知哪个房间里传来浓重的酒精气息;窗边的桌子前,一位男同学对着一位女同学讲述学校的轶事,逗得女孩子接连发笑。小小的车厢内,众生浮云,皆为荏苒。

窗外却是宁静的世界,白色苍茫,枯干直木在道路两边迅速退去。

北方的冬天,如此静谧美好。可以让人忘记寒冷,忘记喧闹。

合上书,重新带上耳机,在床上躺下,任思虑纷飞。

享受着旅途的过程,便是这样安安静静,放松自己,也放松自己的心和大脑。

我喜欢这个时刻,仿佛当真生活在与世隔绝的世界之中。外界的一切,均与我无关。

我是谁,我从哪里来,又要去向哪里,都已无关紧要。

重要的是,我在这里,是真实的自己;这一刻,也真切地存在于这里。

于二零一三年一月二十三日 京哈线

世界,晚安!

今年的冬天,格外的有些温暖。

走进快餐店,店员热情地向我推荐着新出的产品。没有丝毫的迟疑,果断地拒绝。

习惯于守旧,宁愿沿着既定的轨迹旋转,来来回回,不愿去探索新的方向。熟悉的快餐店,熟悉的小卖部,熟悉的食堂,日复一日地点着相近的菜式,不敢稍有逾越,生怕尝鲜所换来的会是失望。

对新鲜事物的接触往往是偶然的,从没有主动过。在朋友的极力诱导中,我会小心翼翼地去尝试一次,也许就此爱上,成了日常中的一员。一个人走进餐厅的时候,却只敢在熟悉的区域中选择。 生活亦如此,稍有变动便觉动荡不安。

耳机里循环着熟悉的音乐,矶村由纪子,Richard Clayderman,石进的夜的钢琴曲,不时会有《月》的附录CD中闫月所做的曲子穿插进来。这些在我的mp3里存在了一年以上。一年多没有更换歌曲。

不识得当下哪些明星比较红火,不知最近又兴起了哪些歌手,宅在二次元,甚至说不出今年最热门的动漫是哪一部。

我对于最初喜欢上的东西,总是会抱有接近偏执的守护感。自我局限于其中,只会在极少数的时候,能够接受外来的事物。

认定的物事,重复再多也不会觉得烦闷。

一部最喜欢的电影,可以看到六遍;喜欢的食物,每天吃也不觉厌烦。

最喜欢的明星已经喜欢了六年,缠绕了再多的负面新闻也不会退缩。因为我已经再熟悉不过他是怎样的一个人。

也许会有更加符合我喜好的,也许会有更加符合我口味的,都已无关紧要。每个领域内,只要有一个足以填补空缺,便觉安定知心。

 

去年的这个时候,我在我的博客里写下了第一篇文章。

每一年的这个时候,我都会抛开一切,专心致志地完成每年一次的任务。或许不该说任务,该说成习惯。

这习惯是如此自然,以至于找不到取消的理由。

坐在快餐店里,感受着耳机里的音乐与快餐店里音响的冲撞,谁胜谁负尚且不知;邻座的一个中年白领不知何故,对着电话的那边大吼;一个年龄和我相仿的白衣女子,对着她身旁的男性朋友或是同事,喋喋不休地抱怨着她的男朋友;一个带着母亲带着年幼的孩子来,嘱咐孩子坐在椅子上,母亲去排队后,孩子立刻不安定地在快餐店里跑了起来;穿着一致的店员一边对新走入的顾客表示欢迎,一边收拾空桌上残留的餐盘弃物。

去过各式的快餐店,每一处的情景都似曾相识,又略有不同。

走到那里,都不觉陌生。

对着镜子自拍。相片里的自己却不甚熟识。

电子设备高度发达的今天,依旧不喜欢拍照。会拍下喜欢的景物,却不喜欢成为别人的风景。

照片里的人物,最让我感到陌生。与现实差距甚远。

许久没有上过QQ,前些日子QQ被盗,盗号的人问候了我许多很久没有联系过的朋友。许多人打电话来询问,许多人替我对盗号的感到愤慨,又借机同许久没有联系过的朋友聊了天。以至于我对盗号的莫名地存了感激的心理。

原来,我还没有被世界遗忘。

因为圣诞节要考试,及至平安夜尚不自知。朋友打电话来,得知我在复习便没再打扰。

直到朋友课后归来,塞了我一个苹果,才恍然明白。

日复一日的苍白生活,我遗忘了太多了。

我却没有被朋友遗忘。

还记得初高中时期,三元钱一个,用彩纸包裹的装饰精美的苹果。每个人都会买来一堆,互相交换给予,已成一种固定仪式。

时隔多年,再收到尚着寒气的苹果,温暖地想要流泪。

今年的冬天,格外地有些温暖。

 

去年此时,因为寒冷难捱,让母亲将厚重的羽绒服和棉裤邮寄了过来。不知是因为天气变冷了,还是在屋子里呆的久了,变得不耐冻的。

今年的那些要到归家的时候,才需穿上。

火车票就在手边,望见便觉心安。

家里的气候是寒冷的,家却是温暖的。

今年没有看到北京的雪,有些遗憾。

经年累月,太多不变的事物,又都在不知不觉中以不为人知的速率变化着。

去年的腊月,哥哥的孩子出生了。

今年的腊月,哥哥的孩子满周年了,姐姐的孩子出生了,两个哥哥结婚了。

去年的这个时候,被密集的考试压得要喘不过气来。

今年的这个时候,早早考完仅有的两门,安心享受余下的闲暇时光。

去年的头发还是直的,今年烫卷之后,又打了耳洞。

买了几件新衣服。一翻箱子,发现了好多被我遗忘,今年没有穿过。

第一次实习工作。

第一次饱尝找工作的艰辛。

第一次发现自己荒废了半年毫无成果。

第一次做出一款属于自己的原创wordpress主题。

第一次设计出一款自己的LOGO。

第一次写出一篇七万字的完结小说。

第一次挖了十余万字的坑不想再填。

第一次将这一年写过的文字整理成文集。

……

即便是在我惯于墨守成规的轨迹下,依旧有如此之多的第一次。不用再一一列举——已无此必要。

世界在变。地球在沿着固定的轨迹旋转。我们在沿着或相似或不同的道路生存。

一年一年也许相似,却永远不会一成不变。

写下这篇文章,是为纪念这即将逝去的一年。

今年的冬天,很温暖。

 

世界晚安。

不知是谁在我博客的第一篇文章后,留下这句话。

一年后的今天,我将这句话作为这篇文的题目。纪念2013的同时,也纪念博客的365天。

荒废了三百天的三百六十五天。

等待着手机上的日期变为2014,对世界说声晚安!

对2013说声再见!

世界,晚安!

(于 2013年 北京)

字如其生

我其实并不反感写字,但总觉得,我的字似乎很反感被我写。

写字,和骑自行车,是困扰了我多年人生的两大难题。若是细细比较一番,写字可能比骑车还要难驾驭。自行车我毕竟只是学了两年多,勉强上路后便弃了,不骑就不骑了。字却是写了二十年,估计还要写上一辈子,甩也甩不掉。

写字究竟难在哪里,我也说不清楚。无论粗的笔,细的笔,长的笔,短的笔,我都驾驭不住。笔尖像是抹过油一般,控制不了走向。横总是带着点弧度,竖也总是带着点颤抖度,要么就自顾自地拐个弯儿,有时候中间还断个口。这个问题曾经困扰我的初中数学老师很久,也许现在也在困扰着,他是怎么也想不明白我是怎么让O上下开两个口子的。

我握笔写字的姿势在老师眼里也是个亮点。

正确的握笔姿势应是拇指与食指捏着,笔杆自然地贴放在食指根节处。有些人习惯把大拇指贴扣在食指上头,这倒也很常见,不常见的是像我这样大拇指恨不得把食指挤扁了的。手指到笔杆之间没有缝隙,笔尖是九十度垂直于桌面,这个角度对笔也是个考验——一来不容易下水,二来笔尖容易划坏。

于是我轻而易举地就解开了那个困扰着我数学老师的难题:因为握笔姿势不良,再加上水笔质量不好,导致笔间歇性“断水”。解决办法有两个:要么换个好笔,要么把本子放斜了——我总觉得在膝盖上写字比在桌子上写字更舒服。

我妈把我(曾经的)近视眼归因到我写字姿势的不正确(就是不说我书看得太多了),因为我总是歪着头。可我不歪不行,写字的时候手的位置正好将字给挡住了,不歪看不见。

这样的握笔姿势给人一种我应该能攥得住笔的错觉。事实是,我还是觉得笔在我手里面乱晃荡。所以还要用力,不单手臂用力,头和脚也跟着用力,带着一副表情好像要和谁决斗似的,桌子被我敲得叮当作响。每次高中文科月考结束,或是大学考试周过去,都像是熬过了一场艰险的战役,也总有些后悔自己选了这该死的文科。

文科班老师总说文科的秘诀之一在于字,一行漂亮的好字胜过千行乱草(其实没有人这么说过,是我自己脑补的)。我以我自己的亲身实践来表达我不信这个邪——确实,文科班尖子生里能把字写成我这个模样的也真不多见。所以从小到大老师对我的评价总在变,唯一不变的就是“字太难看”!

被人说得多了我反而更不会写字了。我吧,原本在外就容易紧张,见陌生人紧张,说话紧张,吃饭紧张,被人看着喝水都紧张。学校里老师见得久了,对境况了然于心了倒也没啥。出门在外办个事,填个单子,拿起来的笔要犹豫挺久才能落在纸上,第一个字永远是歪歪扭扭坑洼不平的。最怕的是要签名。字总归是越写越少,签名却是少不了的。“张”字在我的书写结构里本来就算是最难掌控的那类了,再加上条件反射式的神秘紧张感,左边的“弓”永远都是呈个凹凸曲线下来的。

最古怪的是,大学之后,我时常碰到说我字好看的人——多半是近视眼。远远一瞥可能的确有些味道,有着刻意的随性和潇洒在里面。贴近了,细看一眼,就缄默了。

只怪我从来没有正经八百地写过正楷。方块字还在歪歪垮垮,上粗下扁的时候,我就研究起行草来了——写正楷太累,行草在我眼里就是乱划。

其实我很喜欢笔,尤其喜欢钢笔,也不算反感写字。钢笔容易勾勒出笔锋,又不会断水,不会像圆珠笔那般漂浮,也不像中性笔那般沉闷。买个纸质厚实不会晕水的本子,配上一根舒服的钢笔和优质墨水,是让我从键盘的敲击声中清醒的必备工具。

但我只能把字写给我自己,好看也罢,赖看也罢,都要由着自己的随性。

(于 2017年 吉林)

失眠

失眠是一种病,亦是一种疼痛。

它的疼痛,是那种不显然的,却在暗处一点一点吞噬你的理智与愉悦。

失眠的夜晚,守着寥落的街灯忽明忽灭,疏离的树影若隐若现。无星,无月,无人,亦无息。

偶有晚归的醉客无端地闯入,许相伴着不和谐的歌声。孤独的夜晚,只有自己知晓的秘密。来自素不相识,一个过客的秘密。 钟表在行走,滴答,滴答,时间流动如斯。望不见陈迹。

这样的夜晚,能听得见自己的心跳呼吸与时间相谐的节奏。每一秒钟,体验到一次生命的循环。

钟表在动,时间在动,生命在动,唯有这夜,停滞不前。

 

年少的时候,不知失眠为何物。亦不知睡眠的珍贵。

总觉得白日里的时间不自由,夜晚才是属于自己的。不算黑的房间里,盖着被子,假装在睡,被子下却是在做着与睡眠毫不相干的事情:幼年的时候,摆弄布娃娃;大了一些后,用随身听听音乐;初中的宿舍里,用手电筒看小说,胡乱地写些文字。

更多的时候,只是单纯地冥想。

在被窝里,用思想编故事。看过的古装武打剧,在脑中重现一遍,并将自己编插进去。那时还不知穿越。

我用一个又一个夜晚,编造了一个又一个故事。

只可惜那时还没有将它书写的意识。

还未来得及记录,便在岁月中,慢慢消散殆尽了。

我养成了在睡前构思小说的习惯。或是构思论文。

在盖好被子躺下,闭上眼睛,任凭思绪纷飞。脑海中似乎上映了一场电影,将在未知的时间落幕。

这场电影的时间却愈来愈长。

 

开始发现自己频繁的失眠,是在大二下学期。

在那之前有一段,我的睡眠是会好到来不及上演“电影”的。头贴到柔软的枕头上,侧过身子,还未来得及思考,便已进入梦境中了。

因为睡眠太好,而感觉不到它的珍贵。相反,却总是在压榨。

高中的时候喜欢熬夜。因为有朋友住在一起,有时母亲不回来,我会看电视看到深夜。时常至一两点 方入睡,翌日依旧早起。那时丝毫不觉疲惫,只觉有无数的精力供我压榨。

偶尔彻夜,会将睡眠在课堂上补全。

其实很能睡,却是不愿去睡。从早到晚被禁锢在校园与课本里,唯有这是属于自己的自由时间。

走入大学后,依旧还在遵循着高中的轨迹。

感觉睡眠是无用之物,多了便是浪费。通过压榨睡眠的时间,来使我的每一日变得更长。

与高中不同的是,起床的时间愈来愈晚。有时甚至凌晨四点入睡,午时方醒。

喜欢熬夜,亦是因为宿舍群居的生活嘈杂,少了私人的空间。除了夜晚,众皆睡去,唯我清醒的时刻。

那时还是很困顿的,有时打着游戏,写着论文,便会伏在案上睡着。被同喜欢熬夜的同学叫起,依旧不愿合上电脑,总希望我还能坚持地更久一些。

如今守着夜晚什么也不做却毫无困意的时候,尤其怀念那时的感觉。

许是我多年来的肆意糟蹋,使它逐渐弃我而去。

失眠最甚的那半年,每个星期都有那么两三天,一躺便是凌晨四五点。即便我什么都不做,什么都不想,即便我明日还有课,乃至有考试。

不敢动,不敢起身,不敢打开电脑,甚至忍住不去掏就在枕边的手机。生怕一闪而过的睡意被我错过。

我会隔着帘子向着窗外望去,无星,无月,唯有腥黄的路灯,看不真切。以及漫无边际,不知何时才能结束的深夜。

思绪既不平静,亦不按照我意志而行。

会记起很多事情,不愿记起的,或是自认为早已遗忘了的。

念起某个人,不自觉地落下泪来。

有时会故意让自己哭,哭了,便更容易睡了。有时却是连哭都哭不出来的。干干地躺着,望着,想着。偶尔会听得见屋子里某个人,梦中的呓语。初时是有些惊吓的,慢慢却觉得奇妙而有趣,亦从不向人提起。

小时候曾今因为害怕而失眠过,无论鬼片,侦探片,或是稍有些奇异惊悚的片子,都会使我在梦中惊醒,或是不敢入睡。

时常会做噩梦。梦中亲人离去,夜半哭醒,哭到再次睡去。

外公去世后,时常在我梦中出现。醒时白日方好,若夜未褪,会落泪直至天明。

此次寒假在家的时候,对父母提起前夜里被噩梦惊醒。父亲说,为什么不到我房间来。

我愣了一愣。恍然忆起幼年之时,被噩梦惊哭,父亲将我抱到他床上的情景。

时隔十余年,竟是如此清晰。

仿佛这十余年未曾有过一般。

(于 2014年 北京)

突然记起这么一个人。

本当遗忘,却从未遗忘。

住在我心里 ,许多年,总是会在不经意间出现。

便在昨日,当我写下《书信》这篇文章之后,脑海中尽是这个人的身影。那些细微琐屑的记忆,一丝丝地涌现,撩动心弦。

忘记了是怎样相识。只记得刚入初中的时候,她便坐在我身边,隔了一条过路的位置。 忘记了是谁先对谁打的招呼。总之是突然有一日,我们成了朋友,形影不离。

那时性格孤僻,有这样一人在身旁,便觉知足。环境慢慢熟悉之后,我尝试着与更多人接触,走近更多人。许多人在我身旁来了又去,唯有她,一直留在我身旁,未曾改变过。

那时在外住宿,花费了很久与宿舍里的人打成一片。课余还是假期,都是与她们相聚一起。我和她,更多的是在体育课自由活动期间,相伴而行,说着无聊闲适的话题。

周未回家的时候,找她出去玩过一两次。一两次而已。与她人相比,同她在一起的时间着实很短。

我也从未去想,从未去思考过,她在我心里,究竟是怎样的一个地位。

初一初二过得太懵懂,几乎没有任何值得留恋的记忆。苍白地宛如未曾走过一般。

直至初三,她真正地融入了我的生活中来,日子方充实起来。

起因是她的成绩一跌再跌,新换的班主任便向她询问近况。还问了她在这个班级里最好的朋友是谁,她的回答是我。

我却是直到此时注意到她的存在。或者说,注意到她对我的意义。

身旁的朋友,来了又换,唯有她,一直在身边。却被我忽视。

倒不是故意忽视,只是在潜意识里,从心底设起防线。从不去想谁对我而言更重要,亦不会去想我对谁而言是怎样的地位。宁愿与每个人保持着若即若离的感觉,不想靠近谁,也不想让任何人贴近。

更不想自以为是地认为自己对他人而言算是什么。

这种刻意疏离,刻意忽视,来源于童年所受的伤害。以为自己是谁的谁,结果什么都不算,一厢情愿付出的情感,只在对方身畔擦过。

不想再承受伤害。孤僻。自守。从未对任何人放开真心。直至遇见她之后。

许是为了她的学习着想,我们俩的座位被调到了一起。不久之后又被分开。因为身高的差距。

初一的时候,她和我一样是坐在第一排。到了那时,她比我高出足有一头。

忘记了是什么缘故,我们开始写信。即便同在一个教室。用着华丽的信纸,写满极尽煽情的话。信中的内容,无非是不要分开。毕业以后,不要分开。

寒假回家的时候,翻开从前的信件,多半是来自她的。看着稚嫩的笔记,写着肉麻的话,如小孩子的情书一般,不禁莞尔。信中贴满了各式可爱的贴纸。还有她手制的精美小册子,有她的小诗,她的画。以及一张被画在面巾纸上的女孩子,粘贴着她编制的手链。

我赠与她的,都记不起了。应是与她相近。有几首小诗。那是我第一次尝试写诗,全部是给予她的。

少年时的情感,浓烈丰盛。如恋爱一般。

曾经有人问过我,如果她是男孩子,你会不会喜欢上她。

我回答,是的。

或许那便是我的初恋。

现实远比幻想残酷。毕业之后,感情没能如我们希冀的那般,“天长地久”下去。

没能走进同一所学校,相隔甚远。城市的两端。

她的老家其实是在外地,很远。毕业之后的暑假,她便回家,没能在一起玩过。

高中之后,通了不足一年的信。也找过她玩过几次。最后的一次,明显感觉到了彼此的生疏,话不投机。没有怎样告别,便各自散去了。

从此再未见过。书信也藉此而断。

曾经信誓旦旦地说着坚守的情感,这般在时间中消散殆尽。留下的,唯有两年来彼此的信。

我没有她的电话。她没有手机,借宿亲戚家,也不希望我打电话过去。换过手机后,唯一能与她联络的号码也不见了。

彻底断了联系。只知她在城市的另一端。

在那之后仍旧时常想起她。梦里梦见她。写日记时脑中忽然便浮现出了她的身影,忆起往事,忽而垂泪。

渴望着我们能在这城市的某一个角落里偶然相遇。就如小说中时常出现的一般。

心中渴望。却从未想过有一日能真实再见。准确地说,是我能见到她。

事实是,我真的见到了她。在高考的那几日。

她穿着超短裤,梳着很好看的发髻,似乎还画了淡妆。我一眼便认出她来,也望见她向这边瞧来。目光一闪而过。我不确定她是不是认出我来。

这时才发觉到,她其实是很好看的。无论是容貌,还是身材。

曾经因为腿病,盛夏里穿着厚实的长裤。散乱的马尾辫。她的美丽,一直被掩盖着。

迟疑了很久,是否要上前去打招呼。

未等我做出抉择。她已经消失不见了。

(于 2014年 北京)

书信

似乎是有许久没有写过信了。这两年唯一的书信交流是和珊瑚的,最近的一次也是许久以前了。

年少的时候是很喜欢写信的,即便收信的人就在身边。

第一次写信是在小学五年级,一个很好的朋友转学离开,和她通了几封信。至今留存在我存放所有有纪念意义物品的箱子里。

之后到了初中,不知为何,喜欢上了和最要好的朋友写信交流。即便我们俩的座位只隔了一个过道的距离,却觉得这距离这般遥远。和她的信,直至今日仍是数量最多的,信中极尽煽情。第一次体验到恋爱一般的友谊。 高中后,走入了不同的校园。第一年里还保持着信件的往来。在尚不熟悉的环境里,她的信是我最充实的喜悦。

然而信,终究不比电话来得方便。沟通的艰难让我们渐行渐远,直至彻底疏离。我已有多年没再见过她。

高中有一阵子,和珊瑚频繁的写信,依旧是同一个教室。仿佛多年前的情景再循环了。

说是信,只是一些不想亲口说的话,写在了纸上。用笔记本任意撕下的纸。

大学后,和珊瑚依旧有书信的交流。只是电话短信也很频繁,信只是另一种煽情的形式而已。

为了完成社会实践报告的任务,翻出了一本志愿者证书,连带着几封信。几封几近被我遗忘的信。

信全部是用带格子的稿纸写下的,没有华丽的信纸。稚嫩的笔迹,来自一个小我六岁的女孩子。

那是大一时参加“心灵火炬手”志愿活动留下来的。和这个遥远地方的女孩子通了一年的信。

信是学校免费代为邮寄,加之那地方着实很偏远,来或去皆要月余。如此下来,我只留有她的四封信件,她那儿亦应如此。

一封一封翻开她的信来看,字迹稚嫩但十足工整,文笔僵硬,当真如同对着陌生人一般,说着客套的话。

信的内容简简单单,普普通通,一些随意的问候,或关理想,或关天气,或家庭,或学习,或生活。我是如何写给她的,全然不记得了。只记得外公去世后,在信中提及,得到了女孩子的安慰。

写这信的目的,本应由我来治愈她,反倒是我被她治愈更多。

她那时恰是初一,如今应上高一了吧。

我便在想,我那时写下的信是不是也是这般。虽略微生疏,语气略带僵硬,仍是能感觉到女孩子的真情。夹杂了好奇与喜悦的真情。

进入到一个新的环境中,终归是寂寞的。

如果我那时也曾有人与我通信,哪怕是素不相识的陌生人。也许我也不会如那之后一般,内向疏离,心里却是极度渴望着,有人陪伴。

即便爱着的人就在身旁,还是要写信。一是不愿言谈,二是喜爱寂寞。同时以写信的方式,向对方表达寂寞。

同素不相识的人写信,这是第一次。

我既不知对方是谁,亦不知对方什么样子。不知道她在哪里,虽然信封上有着地址,那地址于我而言却是十足陌生的。我也许永远都不会去到那个地方。

我甚至不知道她是否真的是女孩子。是否果真如她所说,刚上初一。

一张简简单单的信纸,是我和她唯一的连结。一年的羁绊。

这感觉有趣而微妙。对着不熟知的人,说着自己的事,询问着对方的事。

还记得很小的时候,第一次用QQ和陌生人聊天,问着各种各样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问题。与人的交流,似乎只能由此籍入。少年时如此,如今仍未有多大改变。前一阵子,因为无聊,新注册一个QQ号,加了许多陌生人为好友,开篇便说些奇怪的话,看对方的反应,是否与我相契。

这游戏玩了一阵便不再玩下去,感觉有些罪恶。我像是在挑衅。

甚少和陌生人交流,无论现实还是虚拟世界。总归是不善与人沟通。既不善,亦不愿。

因而,她的这四封信,于我而言,是弥足珍贵的记忆。

尽管不知是否已被她遗忘。

(于 2014年 北京)

黄昏之雨

黄昏。

在房间里窝了一整日,决心出门散散步,顺便置办一下秋装。

天色转凉,胡乱向包里塞了一把伞,一件薄外衣。小区里,天阴沉欲坠。

从商场走出,落起了雨点,打消了去步行街的念头,转进一家麦当劳。快餐店人不多,四处皆有空位。

寻了一处空位,愉快地坐下。只顾着吃,未注意到窗外天色大变。 少顷,暴雨突起。行人入店避雨,小店顿时拥挤喧闹了起来。听着MP3,耳机中的Richard与餐厅大声播放的R&B相斗不停,干脆将耳机摘了。门外雨声清晰可闻。掏出手机,埋头看电子书。

少了耳机的庇护,心神难以专注。一边踌躇于LED屏幕的文字,一边流连于形形色色的人,走进又走出:吃饭的,单纯避雨的,围坐一桌打牌的,带着外边的食物到店中吃的。

身边坐了一个奇怪的男人,自来熟,向着对桌的两名年轻女子搭讪。言语粗暴低劣,惹人不适。吃着隔壁超市买来的低价面包,吃罢将包装皮塞到身后沙发上。我望他一眼,他连对我道歉,并未收回。

对桌的女子打电话,他在一旁搭腔。索要雨伞。央求女子送他到车站(他没有带伞)。女子推拖不理。

这等男子实是令人难以忍受。只将世界都与他熟,皆应与他相知。不过留下一些笑柄罢了。

后男子与二女子相继走出。无意间向外望一眼,黑夜已在不耐烦的静守中,悄然碾来。只是正对着的商场,华灯闪耀,遮住了一半的黑暗。恍若黄昏未褪,黎明已至,分不清白天黑夜。雨点愤怒地敲打地面,此起彼伏的音符错乱跃动,不和谐的乐曲充斥着夜晚的每一个角落,却丝毫未扰乱快餐店内的喧嚣。

人愈进愈多。我起身走出,一头扎进尘雾叆叇的雨幕。

走在街上,如同行走在年少时老家门前那条绵延百里几欲干涸的溪涧。水淹至踝畔,鞋子浸没在水中。这皮质的凉鞋似乎不禁水,有些担忧。

走了一段,逐渐放开心绪,如同年少时光着脚丫在水间踏着一般,享受着脚底传来的柔软的凉意。小区的水更深,早已没过脚踝。走在前方的不知情侣或是夫妻身子紧紧地靠在一起,躲在一把伞下,有说有笑。

我跟随在他二人身后,不时一脚踏入深坑里。凭借着半晕的路灯,脚下的水似乎是清澈透明的。在我的足底流动,浸透在鞋子的各个角落。感觉不到坑脏或是寒冷,只觉得舒畅。

许久未曾亲身感受过这般大雨。北京四年,暴雨频发,每每躲在宿舍楼内,从未出屋。电闪或是雷鸣,均与我无关。

不似少年时,流连在户外,将伞抛到一边,在雨中狂奔。

成长后,少了太多体验。电子化产品设备,替代了一切现实生活的趣味诗意,将每日的生活轨迹局限为一段简单线条。

夏末秋至,有必要出门旅行。

(于 2014年 北京)

周末杂记

睡眠就像青春期叛逆又傲娇的小姑娘,你让她来时,她不来;你不让她来时,她又干巴巴地走过来,就是要与你作对。

订好了最早场的电影票,前一夜偏要失眠不说,这一晚睡得也好不安稳。总是在半醒半梦间,挣扎不定。终是在闹钟响起,半睁开眼,发觉天色微明。这一整日都有些昏沉欲睡。 《超体》,一部较无聊的科幻电影,剧情冷峻无趣,动作特效平平庸庸,立意较有深度新意。印象最深的一句话:存在基于时间之上,若无时间,一切均不存在。

每星期看一部电影,已成习惯。有人相伴也好,无人相陪也不赖。在一段时间内,可以暂时忘却自身的存在,在漆黑静谧的空间中,投身于另一个故事中。故事皆有悲欢离合,却与你的喜怒哀乐无关。

IMAX3D大屏,喜欢坐在最后一排紧贴过道的位置。来与往皆不会影响他人。因为是最早长,迟到者甚多,在影厅内毫无顾忌地走来走去,为他人带来不便。我不喜欢他人这样,也绝不会这般。

影片结束后,回家歇息片刻,和朋友通了十几分钟的电话,再次出门。

成府路有一个淘书节,低价处理旧书存书,慕名而去。

下了公交,行走在一条寂静空旷的街道。鲜有人往。车子在身边飞过,一辆接着一辆。恍如与世相隔。也许我是错入了另一个时空,我脚下的这条狭窄的人行街只是另一个世界与现世的连接体。那一辆一辆飞过的车子与我并不相连。它们看上去距离我不远,实则与我相隔了一个世界。

每当走在一条无人的街道,都会有这样的幻觉。正如同每当我孤身一人,周遭悄无声息,我便会怀疑自身的存在。

我透过眼睛来了解观望这个世界,这个世界相对我而言是存在的。那么我该怎样证明我自己的存在?我真的是存在着的吗?

在镜中望见的自己,比身边的人还要陌生。我又怎么证明这个便是我?是真实的我?还是我眼中望见的我?

记得以往看见过的一个哲学假设,假如一个人是色盲,绿色在他眼中是红色的形态,红色在他眼中是绿色的形态,但他将他眼中看见的红色叫做“绿色”,将眼中望见的绿色称为“红色”。这样在于他人交谈时不会有任何影响,没有人会发现他眼中看见的颜色与他人不同。

我们对这个世界的理解,来源于感官和认知两个方面。

那么存在究竟是什么?无关形态,形态因个体感觉而定。生命体也好,非生命体也好,根本的是物质元素。若物质元素是本源的存在,我们所看到的,究竟是存在?还是形态?物质的本源又是什么呢?什么产生了存在呢?

偶然思考到这些的问题,与现实脱节。思考再多,质疑再多,皆不会对生活产生何者影响。

即便推断出生命的本质为存在,存在即为不存在,生命的繁衍生息只是维持存在,存在即为虚无。我还是会好好地过好每一天的生活。该烦恼的时候烦恼,该生气的时候生气,该开心的时候开心。古人强调知行合一,人的思想与行动之间,总归是有所差距。多数人的活着,不过是随波逐流而已。

书店拥挤闷涩,在人群夹缝间穿行。遗弃在这里的,多是一些“不入流”的书,卖不出去,遗留下来。平日里听闻过书名的,都不会在这里出现。随意拣了几本,对书名感兴趣,或是来自感兴趣的作家。

一些书应是不带功利性的,无关说教,亦不含任何知识的传达,只是单纯地让作者与读者间寻求一个共鸣。小说,诗歌,散文。文学应当属此类。如今的文学却越来越成为一种工具,语文教学,展示才华,传播意识形态……读书,便应是读一本书,作者是谁又有何妨?为何定要将作者乃至写作背景记录下来?我喜欢一首诗,为何一定要背下来?你背出来的诗,又不是你自己的。你写出来的诗才是你自己之物,可以随意处置。最可笑的是在写作中援引诗词,援引他人文句以显自己博学之士,偏要借别人的话来证明或是自己,不觉得可笑可悲么?

比起文学大家,我更偏爱普通人写下的文字,不带功利性的小说文字。文学被滥用至此,怕是再难寻觅。

(于 2014年 北京)

书店

我出生成长的小镇子,没有图书馆。零星的几家书店,只卖工具和教辅,也接连关了门。那时候只有父亲的藏书可以看,多半看不懂。有一本《呼兰河传》,我反反复复翻了几十遍,封皮都掉落了,拿白纸重新糊了一层。上面有我歪歪扭扭的字迹:

呼兰河传

萧红

因为没有别的书可以看,独啃这一本,越啃越觉得有意思。直到高中有一次,偶然又把这书翻出来看,看着觉得压抑,哭了,就不再看了。

初中到县城里上学,学校门口有了书店,有了文具店,我也有了零花钱。

那时候的书店,窄窄的两层楼。一楼是畅销青春读物,二楼是教辅书。每到周末,一楼挤满了看书的学生,书架前站着两排,通往二楼的梯子坐着一排。

楼梯的位置是“雅座”,要去得早才能抢得到。

我从无如此幸运过,就只在一楼的书架前站站,翻翻,瞅瞅。站着累,整本的书看不完。若看一半就走,下次这书可能就没在书堆里了。只有开头没有结尾多无聊?

所以我通常只翻杂志,而且杂志相对便宜,可以买回去,也可以往外借,借丢了就丢了。那时候班级里传阅的杂志很多,都分不清谁是谁的。

县城里最大的书店是新华书店,店大,人少,空气好。雅座很多,只是装饰用,不是给看书的坐的。校门口的书店,默许你可以看书不走,呆到关门都没人管。但在新华书店,如果认出了你是学生,捧着书站了一会儿,就会有店员来亲切地提醒你:书是买的,不是看的。

那个年代,学校的日子总是自由过家里。在家若是没得电视可看,没得电脑可玩,更不会出现“乱糟糟的书和杂志”,又不愿啃教科书的时候,就只能翻家里的藏书。

初中反反复复看了几遍四大名著,又看了聊斋志异,镜花缘。我语文不好,但古文成绩总还算不错。

父亲爱看文学,但成本的文学读物只有几本,把能看的看遍了之后。翻出一堆八十年代的文学杂志,装订成厚厚的两侧,挑有趣的看。

再来就是诗集,海子,骆一禾,徐志摩,不知名的,还有父亲自己的。

初三时,我开始尝试写点无病呻吟的小诗。写在面巾纸上,配上点简笔画,给了我最喜欢的女孩子。如今还留有几篇,在我早期的博客上。

高中挑哲学书来看,叔本华,尼采,黑格尔,罗素……读不懂,尽瞎读。只觉得文字的写法有趣,还有一些很深奥很牛逼的词语句子。读过便忘。唯一留下记忆的,是弗洛伊德的《精神分析纲要》,在我的认知世界里推开了一扇新的大门。

这些书的影响,是让我越来越不喜欢读浅显易懂的文字,也不愿读小说。我开始迷恋上了安妮宝贝。那个时候安妮宝贝的写作风格,小说不像小说,散文不像散文,简约轻快,又不乏矫揉造作。似深实浅,最适合十八九岁,初读一点哲学,读过弗洛伊德,喜欢小说,不愿沉迷于故事,总爱胡思乱想的少女来读。

上大学后,我总算走出了“山沟子”,走进了有图书馆,有很多书店,也有霓虹灯夜生活的大城市。

大学的图书馆,自习的多,看书的少。把高中想看,又没有机会看的书通通借来,读过一遍后,也就对书失了兴趣——感兴趣的事情太多,注意力都被分散。

这时有了笔记本电脑,有了电子书,有了手机,也有了亚马逊。但我还是喜欢逛书店。

我逛书店,不是去看书,也不是去买书,只是单纯的逛而已。

在北京的最初几年,平均每两周都要去一次西单。不是每次都会买衣服,却是每次都要到西单图书大厦。

在图书大厦里,只是逛,一圈一圈地逛。读着书名,看着书的封面装帧,拿在手里掂一掂手感。对内容不好奇,也不会翻开来看,更不会买。偶尔翻翻画册。就这样打发时间。

这期间用电脑读了很多电子书,很多明清小说,很多武侠小说,很多日本轻小说。

大三暑期实习开始,挤地铁上下班,新换的触屏手机可以看电子书。读了很多张爱玲、王安忆、刘索拉……一边学着wordpress、HTML、CSS,一边写博客。

西单变化很大,总是在拆迁,新建。我的生活却是一成不变着,上班,下班,吃饭,打游戏,做网站……渐渐我不再去西单,也不再逛书店了。游戏越打越觉无聊,便也戒了。

买kindle的时候,我是下了很大决心。那时候工资只有四千,三分之一用在房租,除掉日常吃饭花销,没有多少结余。但还是抑制不了对新奇的电子产品的欲望,买了,就更没有理由再去书店了。

买了kindle后,对电子娱乐失去兴趣后,我又捡起哲学来读。那些深奥又牛逼的句子,好像也没有那么深奥牛逼了。

再次去书店,是离开了北京,到了上海之后。

公司在复旦校区内,周边书店不少,门口就有一家。但我从没进去过。每天路过它的橱窗,隔着玻璃望一眼,有时看到最新书籍的名字、装帧,有时只是看一眼玻璃上映出的自己。

常去上图借书。可看的书并没有多少,遍历书架后,找到一两本自己感兴趣的,就好像找到宝藏一般,以此为乐。最惊喜的一次,是在看完《人类理解论》后,找到了莱布尼兹的《人类理解新论》。

十号线上海图书馆站地铁口有一家季风书园。我在这里参加了两次活动,一次是关于抑郁症的讲座,另一次是看了一部小众电影。出入上图的时候,经过这里,偶尔进来转转。

季风书店不大,还隔出了一点空间给咖啡吧。书籍都在架子里,或台子上,堆得很密。我对书籍的装帧、外观已没了兴趣,便也不再逛了,每次只在商务印书馆清一色的黄绿排列里,找到感兴趣的书,翻看一眼内容,记下标题,然后离开。

回到吉林后,再无书店可去。

于是我又回到了父亲的藏书堆里

(于 2017年 吉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