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秘密花园

前言

2018年,我关闭了已运行了五年多的搭建于wordpress的博客站点,使用基于我新学的Ruby语言的Jekyll,制作插件完成了这个多书籍静态页面。那时的想法是不再写博客,这个网站(或称之为个人主页比较妥当)只用来承载我每年一部的私小说。

后来不知道是在哪些外力的推动下,我又开启了博客栏目,又是好一顿折腾,给静态博客增加评论系统,做自动化部署——这早已背离了初衷。但我没有想到的是,这两年却是我博客最高产的两年,无论是数量还是质量。

与之相随的是,我的情感、生活和职业都发生了诸多变化。除了外在表象的,别人看的见的,内部的变化却是只有我自己知晓的。这变化也许不是一蹴而就的,而是日积月累的。

简洁说来,我对互联网、手机、电脑等诸多以一带全的电子设备日益厌倦,反感,乃至是痛恨。我是一个跟不上潮流的人,我对这个时代(细化到近两年)流行的一切的一切都感到难以理解。这种隔阂感也日益把我推向另一个极端,我努力屏蔽一切来自互联网的信息,我不参与一切流行,在工作之外,我尽可能地不碰手机和电脑。

我宁可用一个本子、一根钢笔和一瓶墨水,回归到原始的写作方式。我也再没有精力和意愿去维护这个每周(有时是每几周)一更的博客和这诸多的评论。

于是我决定让一切重归原始状态,重归我最初用Jekyll搭建出的那个站点的状态。关闭博客和评论,只保留小说和文集。我仍旧写作,写作早已内化为我生活中的一部分,但已很难称之为“博客”了。

这之后我可能会每年更新一次——小说,或是写作内容归档出的文集,我也在考虑尝试完全围绕一个主题去写大量的文章,而不是零零散散地想到什么写些什么。

这于我而言既是写作内容的归档,又像是我的秘密花园。我是在别处看到的“秘密花园”的这个说法,但是我很喜欢。既然是秘密的花园,那它的初衷或本质就不是用来展览的,更像是自我欣赏自我把玩的空间。虽说是秘密的,但也不是封闭的,我不会锁上大门,我仍旧欢迎交流,接受批判,也期待着能遇见知己,但我也希望少一点干扰。

此前wordpress五年多200多篇文章里,我只筛出30多篇文章留下。但这两年的文章里,我只删除了一些“折腾”相关的或流水的,所有用心写的都被保留下来,以供十年后或是二十年后的自己品味和批判。

朝看花,晚看夕阳

樱花

春天,朝看花,晚看夕阳

一个多星期前,京城的一场雨,下了我一个措手不及。

周末再出门时,便惊喜地发现,街边的桃树探出了小小的头。有的只身一人,裹成一枚小小的花苞;有的三个五个的聚在一起,玲玲珑珑的,好不热闹。

春天就像这花儿一般,是一点一点地膨胀起来的。

这些日子里,鸟儿也聒噪了起来。

每日清晨,从梦里苏醒,还未望见从窗帘的缝隙中偷渡进来的阳光,便已听见叽叽喳喳的麻雀,在窗边扑腾来扑腾去。时而还有喜鹊掺和进来,倒像是在奏交响乐似的。

掀开窗帘,由窗子向外望去,春天就像是刚刚打了底,正在着色的水墨画。一切都还是淡淡的,那粉红,那绿,那蓝,都在一层层地着墨,上色。

清晨走在小区里时,我忍不住望向那些活跃的小麻雀。楼的外壁分散着不知何用的圆圆的洞,有的麻雀便藏身在那洞里,探出个小脑袋来。有一处两个圆洞相交的,连在一起了,两只小麻雀并排蹲在里头,把小脑子贴在对方的身子上蹭蹭,好不亲昵!

上班的路上又路过那几株桃树,花苞膨胀了一圈,已是蓄势待发的模样了。

午休的时候,去清河边走了走。清河河如其名,从稍远处看,蓝得澄澈。走近了瞧,望得见河底密匝的水草。喜鹊站在枝头扯着嗓子高歌,另有一只慢吞吞地走在枯黄但已透了点绿的草地上。你若靠得近些,他又不紧不慢地飞进奥森里去了。时而闪过一只灰背的红嘴蓝鹊,拖着长长的灰色尾巴。一只像是啄木鸟的绿色鸟儿直直地立在树干上。乌鸦常常伏在草丛里,突然窜出吓你一跳。

下班时,天还未黑,五色的夕阳交织在城市的尽头。一大批黑色的飞鸟结群在楼顶盘旋,好不壮观!继而向南飞去,不知是不是在返回奥森的家。就着夕阳步行回家,墨蓝的天与夕阳交界处被染成了青绿色。云朵结成一朵巨大的羽翼。

星期五的早晨,一株桃树是在是等不及了,率先开了花,粉嫩的花瓣顶着纤细黄色的花蕊。

桃花开了

周末又到清河边走了一圈。桃花开得正欢,柳枝抽出嫩绿的芽。我们坐在河边,看野鸭在河面静静地游,时而一头扎进水中,把肥肥的屁股高高伸向天,红色的脚掌奋力地扑腾着水,十分有趣。

春江水暖鸭先知

水光潋滟。不时有风轻轻拂过脸颊,不带来一丝凉意。不得不感叹,春天真好!

莫负春光!

春日杂记

桃花

桃花其实是有很多种的。我在公园看到的有两种:

一种由绿色衬着的,花底被几朵细细的小绿叶托着。这种花,适合远观,不适合近赏。远远望去,粉绿相间,色调柔和,鲜嫩可爱。且花瓣易落,常是树上树下一片粉嫩。许是太娇弱了,近看总觉得零零碎碎的,不饱满,无精打采似的。此花有粉白两种,白色的是浅灰色的蕊,粉的便是淡粉的蕊。我觉得白的更好看些,与绿叶更相衬。

另一种无绿叶相称的,一枝上除了花朵看不见其他。花与花挨得更近,一朵连着一朵的。这种花开得更健硕,花朵圆润饱满,极有精神,适合凑近了细细赏玩。花瓣皆是白色粉调,只是粉的程度不同。白的安静如雪,粉的鲜艳靓丽,细看更是有粉白渐变的。花蕊皆是细白的,顶着黄绒绒的小头。

桃花的香气到了晚间似乎更加浓郁些。白日里出门戴着口罩基本嗅不到,晚上急急忙忙赶回家时突然被穿透口罩而入的香气吓了一跳。这才想起,原来桃花是有香的呀!

一只罕见的淡绿色蝴蝶落在花蕊上吸蜜,蜜蜂忙忙碌碌地飞来飞去。

紧随着桃花,其他花也蓄势着,争相待发了。

白的和紫粉的玉兰,厚厚的花瓣已生出,紧裹着,结成水滴形的花苞,只剩绽放了。

有一种玫红色的花也开了一半,花瓣层层叠叠地裹着。

还有矮株的,一大团一大团簇伏在地上的小黄花,尖尖的花瓣嫩黄的,开得随意又密集。

路上发现一棵枯树,树枝上结着干枯的铃铛一般的果实,内含同样干枯的核。晃起来像铃铛一般叮叮铃铃的。我们从地上拾了一枝折断的,带回家,寻了个干净的玻璃瓶子装着当摆设。只是那“铃铛”实在太脆弱,一路上折了一半,剩下的倒是别有一番风味。

新买了几本书,随意堆放在桌子上。

除了工具书,我已多年未买纸质书了:一来纸质书太贵;二来书本厚重,不便携带,搬家处置较难;三来纸质书字体小,又需要适宜的光线,总不如kindle看得舒适。

只是时间久了,多少有些想念纸质书的气味和手感。便买了几本可以闲暇时反复读的书,就着暖春假日清晨的风和阳光,读上那么几页——把窗子大开着,在窗下放一把椅子。再泡上一壶淡茶,就着喧哗而清脆的鸟鸣读书。读得累了便望一眼窗外,看那鸽子结队整齐地掠过楼顶。实乃人生一大乐事也。

只是新买的茶壶,美则美矣,用起来颇为不便,略为遗憾。

待到山花烂漫时

古人有云,“桃李二物,领袖群芳者也。”这领袖二字大概不只言其芳,也道了其花期之早。又有云“色之极媚者莫过于桃,而寿之极短者亦莫过于桃。”三月中旬,桃花尚是一枝独绽,傲立群芳。那时新柳尚微黄,城市还是一片萧肃,山桃霍然绽开,给城市抹上了第一抹色彩。

桃花

短短一个星期后,山桃已成衰败之势。粉或白的花瓣开始憔悴,松松散散的,风一打,满地飘零,大有凄凉之势。但春天却丝毫不因此而显得凄凉,为何呢?因为群芳紧随着山桃正争相斗艳呢!

桃花

其实“领袖群芳”的,不只是桃李,还有杏花。我在上一篇文中说,桃花有两种,其实是不对的。桃花有许多种,而我描绘的第二种便就是杏花。那描述也有偏颇,那时桃花已略显颓势,杏花却是开得正旺之时。杏花紧随着山桃而开,走也走得果决,桃花尚有几朵衰老无力的残瓣倚在茁壮繁殖的绿叶后时,杏花便已去得干净,不留痕迹了。

榆叶梅

午休时在清河边散步,看到一株开得正盛的矮株花树,花是深桃粉色的,花瓣较桃花小些,层层叠叠地裹在一起,颜色极鲜艳。同事说这是桃花,我说这是梅花。后来在公司园区里又看到一株,上面挂着的牌子写着“榆叶梅”,以为是我胜了。直到又在公园里看到它更详细的介绍:“榆叶梅,桃属……”原来依旧是桃花呵!榆叶梅花开得艳丽,又开得极密,一根枝上密密麻麻的小粉花堆挤在一起,压得枝都沉了下去。不但枝上开花,树干上也开花,从树根一路开到枝头,真是生命力旺盛!

榆叶梅

早在桃花粉嫩的花苞微显之时,玉兰便已生出了小小的黄色毛绒绒的小苞;桃花盛开时,毛绒绒的的小苞里鼓出了或白或紫的花苞,愈生愈长愈壮,却迟迟不肯开花。玉兰是个慢性子,你得有些耐心。玉兰又很娇弱,半开半绽间,一场雨便将花瓣打折了,变黄,从而失去了美感。若是你能再耐心点儿,等到那接连几日无雨之时,那晚生的玉兰忽有一日便绽了,便觉得那耗过的时光都值得了。古人所云“花看半开,酒饮微醺“是不适合于玉兰的,玉兰还是开得全了才好看,丰腴的花瓣向侧面伸出,一层一层相隔有序,略似荷,又比荷生得亭亭玉立。玉兰花色以白与紫粉为主,白的比紫的好看,前一日竟又见到了一种淡黄色的玉兰,觉得好生别致,想这花也是以稀为贵的吧!

黄色的玉兰

相比桃花之艳,李树的花要低调多了。这边常见的是一种紫叶李,紫色的叶子先生,而后陆续开出小小白色的李花。花形与桃花杏花相似,只是小巧了许多,望着不惹眼,但在深红紫色的叶子的衬托下,如小家碧玉般,娴静而别致。

紫叶李

连翘其花,我总将其与迎春花相混。概因连翘乃是知名药材,不知其有花。连翘实乃早春别于桃李的一道靓丽风景,其花色金黄,四瓣,花小巧,而瓣细长。其枝又生得极密,团在一起,金黄一片。

连翘

丁香

桃李皆有香气,然这香气远嗅可闻,近嗅不可闻。那许是幽香,随着风儿飘散的。丁香的香却是实打实的,远处闻得香,贴近了闻得更香。丁香花多是紫色,少数也有白的。花瓣小而细密。细看那花瓣依旧是四瓣,连着一个长长细细的筒。这细长的筒让我想起家乡的牵牛花,牵牛花如今很少见,从前却是家家门前院子里都有的。我小时候曾经学过一段时间的水墨画,画竹子和牵牛花。竹子的画法我仍旧还记得,却不是老师教的那种,而是我爸爸自创教与我的。

白色丁香

我一直不知道樱桃树原来是会开花的。小时候家里是有一棵樱桃树的,一到夏天便可摘樱桃吃。我不记得它曾开过花,也许是只记得果实了,对花毫不在意。也是,那时家就住在山边,春夏之际漫山遍野都是花,看得惯了便没有什么新鲜感了。樱桃花花瓣形状与桃李相似,比桃花杏花小些,比紫叶李大些。花瓣皆是白色,若非园区里的那株挂了个“樱桃”的牌子,我定要以为这是晚生的杏花了。绿叶,五瓣,白蕊黄顶,正中央有一根细细的绿蕊。

海棠

山桃将白之际,路边一些细高的粗枝花树的绿叶间生出了点点的红蕊。那叶子生得大,青翠可人,被几点红衬着更显娇嫩。我盼着那花开盼了几许,盼得杏桃都落得尽了,那一点点红才徐徐地扩张,变淡了。海棠花也与杏花相似,不过枝叶更好辨认。花苞虽是淡红色,花瓣却是白里生了点淡淡的粉。花瓣圆润,绿蕊黄顶。路边栽的海棠都是细株,每一株只两三个枝干,不像树。路过一个小区里有两棵巨大的海棠树,嫩极了的粉白绿掺在一起,美得难以形容。公司园区里有几棵海棠成色较深,叶是便棕红的绿色,花是深红色,略显老成,不如那种粉白的可人。

海棠

又是一年,飞絮落花时节

“白玉堂前春解舞。”

尽管由小到大背过无数遍,我一直没有准确地体会到这句词的含义。“春解舞”,春缘何“解”,又如何“舞”的呢?

清晨起后,如往常一般,推开窗子,望向那掺了一点奶白的淡蓝的天。

鸟儿仍如早春般,“叽叽喳喳”地欢悦个不停。两只小麻雀扑腾到窗下的缓台上,一蹦一跳地前进,我稍微向前探了探子,他们又双双溜掉了。

鸽子仍旧排着队,在不远处的楼顶盘旋。那是一群灰背的鸽子,中间却夹了一只纯白的。他们每日由早及晚,不知疲倦地绕着楼顶飞舞盘旋。时而迎着风,时而逆着风。飞得累了,便落在前楼的顶台上吃食。

目光紧随着他们的飞行轨迹,忽然发现,前方的楼宇间,和左侧公园的丛林间,缓缓地升起淡淡稀疏的“白雾”。仔细望去,原来是柳絮。

又是一年,落花飞絮时节了呵!

那柳絮氤氲着,自楼宇间缓缓升起。远看成雾,近看似雪;远看成群结队,近看四散飘摇。

古人常把雪比作柳絮,又曾将柳絮比拟做雪。一朵孤零零的絮花,与北方大团的雪花的确有几分相似。但团在一起却不像。

雪是下落的,而柳絮是向上升的。如遇热膨胀了般,向着太阳飞翔。

微风送来暖人心肺的气息。

小时候最喜秦观的“飞絮落花时候,一登楼”。其实古诗文里,飞絮总与落花连在一起。有“明日落花飞絮。飞絮送行舟,水东流”。又有“飞絮落花,春色属明年”。还有“记得明年花絮乱,看泛,西湖总是断肠声”。似乎飞絮落花时候,总是伤感别离时节。

春天伤感么?伤感的是人心吧!

你看那落红满地,看见那花儿在萎靡消亡,却有更多的花儿在生长,在争相绽放着。

从清河边,望向奥森北园。那成片的粉桃开败了,取而代之的是漫山遍野紫白的二月兰。清河边的几株桃树都落得尽了,榆叶梅和海棠却连成了片。丁香和连翘坚守在春的一角,作为春不败的风景。

前一年深秋里落尽了的银杏树,已经生出了一把把嫩绿嫩绿的小伞。榆树钱儿在风里摇摇晃晃的,晃着晃着便被风打落,吹散在天涯了。

半个多月前偶然在清河边的一条小路上发现的一株铃铛一样的树开了花,竟是梧桐!生了满树紫白蜷叶的梧桐花!

春的颜,总是接连不断的。

六月的雨

今年也不知怎么的了,打从进入六月起,雨就下个不停。这落雨的量怕是比我在上海经历的六月梅雨季的雨都要多了。东北是没有梅雨季的,这一阵子的雨与梅雨季的雨也大有不同。

上海的梅雨季是黏糊糊,湿漉漉的,缠绵不绝,像缠人的小孩子。雨势不急不缓,有时似下非下似的。若非台风天,伞可撑可不撑;若真遇到了台风天,伞撑了也无用,还是猫在家里的被窝里吹着空调喝着热茶水靠谱些。

这边的雨要果决得多,也多变得多。也许早晨出门还是晴空高照,大块云朵却在偷偷摸摸地往一起凑,凑到一定时候,太阳受不住就躲了起来。天气预报提醒你“要下雨了”,却是迟迟不下。直待你放松了警惕时,起风了。风愈演愈烈,逼迫你关紧门窗,收拾起晾晒的衣服。某一刻,大雨倾盆而下。

风大,雨势急,有时伴着冰雹,气温骤降到20度以下。站在高层窗前,能看到街上的行人四散逃窜,不一会儿便不见了人影。阵雨通常持续不了多久,多则个把小时,少则几分钟。若是在户外遇上了,带着伞也不好撑,还是找个避风避雨的地方,等一等也就过去了。

有时罕见地持续两三个小时,车子飞过能明显地看见线状的水涡尾随着。能持续到一天一夜的,都是极罕见的灾情了。

工作的闲暇间隙,我喜欢站在窗子前观望远处的山。我喜欢这个视角,视线里没有高楼阻隔,山好像很近,实则很远。有时这边阴云堆积的时候,山那边雾蒙蒙一片看不清,便是已然下上了;有时这边下着,那边晴朗朗的,山顶的的房子都可隐约瞥见,雨八成就是那边带过来的,也很快便会过去。

雨天昆虫极为活跃,有一种淡黄色,身子细长,透明的翅膀比身子更长的小虫子,每个纱窗上都要挂着几只。雨后的黄昏便见他们结对成群地在低处飞,常常一不小心扑到了栅栏的蜘蛛网上,一命呜呼。

可能是虫子活跃的原因,燕子也活跃极了。他们结着队在楼宇间穿梭飞舞,远看去好像一只只黑色的小精灵,雨势急的时候也不停歇,丝毫不怕雨似的。有时飞到高楼的墙壁上,停顿一下,翅膀依旧动着,脚尖在墙壁上轻点一下,立刻又飞走了,不知是在做些什么。

我想看清他们的模样,怎奈他们飞得太快,全然不给我机会。只能在偶然一只飞近窗户的时候,抓紧机会瞄一眼,机会转瞬即逝,我在窗前瞪大了眼睛不敢走神。燕子多数是黑身子,白肚皮,就像小学教科书写的那样,但有一些背上接近尾部有一道宽宽的橙色。他们时而安静,时而吵闹不已。

打开窗户,风声,雨声,车水声,燕子的叽喳声,这些和在一起形成了雨天特有的声音。如此吵闹,却又如此静谧安详。

黄昏,雨停了,日头未出,城市被覆上了一层淡蓝色的渐变滤镜。即便少了夕阳,依然是美好的一天的结束。

雨后的天空

有一阵子没有写些什么,我想,这大概是因为北京多日没有蓝天。

能触发人情思的物事有许多种,而这其中,多半又是归属于大自然的:蓝天下盘旋的鸽队,肥得流油的大团云朵,在不同季节次序生长的花草,新鲜结出的饱满果实,突如其来的暴雨,厚厚云层间奋力突围的阳光的轨迹……而诸般种种总要蓝天相称才好。

苍白的天和望不见轮廓的日头则给人以无力倦怠之感,连带着人也懒散地昏昏欲睡起来。

前几个月午休的时候,总是要去奥体北园外,清河边,一条不足千米的人行路上走一走。由三月至六月,由早春至盛夏,那一排排桃树杏树由抽枝发芽,到开花,到长叶,再到结果。

樱桃红了,红得不起眼,惹人怜惜,摘下几颗,酸酸甜甜的。

杏熟得招摇极了,路过的行人无不对它怀着心思。可惜它生得太高了,我们几个,用尽了树枝,杆子,还有灵活的小伙子,总算是打了一塑料袋子,带回办公室去了。过几日再看,却已被人摘得净了。

紫叶李那一朵朵小小的不惹眼的白花,竟生了紫色的肥大的果子。只是我们摘的不是时候,酸涩无甜感。等到确信它熟透了的时候,又已被人摘得净了。

园区里有一处休息的木制亭廊,冬日看时觉得这亭廊毫无作用,顶头都是空的,如何蔽日呢?前几日再路过那里时,顶端的木头架子已被葡萄藤的绿叶遮得严严实实了,那一串串娇小翠绿的葡萄看着真诱人——可惜味道不会如此诱人便是了!

最初园区里的石榴树开出橙红色的花来的时候,我诧异着这么纤细的枝如何撑得住又大又重的石榴呢?然而花未谢,石榴便已结果了,尚是小小的一只,圆滚滚的身子,携着一根和身子一样长的尾巴。我仍旧担心秋日里熟透了的石榴会不会把枝压折,毕竟前几天亲眼见到一只大肥鸟把它压弯了!

夏天比之春天要单调许多。春天的颜是接连不断的,每天都有变化,每天都有惊喜。譬如我们每日从栅栏间瞥见的奥森北园,早春二月兰盛开的时候,一片嫣紫。过不了多久,二月兰褪尽,又被漫山遍野的野菊花侵占,金灿灿的一片好不鲜艳。如今万花已尽,只余一片鲜绿了。

夏天只留下这般单调的绿,绿得富足有余,欠缺灵动感。室外的高温和烈日又常使人望而却步。只有在偶尔暴雨过后,少顷的微凉之日再去奥森边走走。视觉上再无变化,听觉上却被蝉声充斥了。

无论什么时节,鸟儿们永远这般活跃。喜鹊时常成群地落在枝头,叽叽喳喳地开会,把个树林吵得好不热闹。两只黄黑色的啄木鸟是这附近的贵客,他们在这儿安居已有些时日了。两只细细尖尖的长嘴巴在地上叨来叨去的,身子又特别灵活,像小松鼠一样瞬间就从树根爬上了树枝顶端。小巧的白头翁总是喜欢落在最高的枝头,用它古怪的叫声来打破森林的和谐乐章。

夏天最能打破沉闷的,想必便是雨了。每到夏季,我总是期待着雨。雨总是会把窗外的一切噪音,无论人声,争吵声,喧哗声,小孩子的哭闹声尽皆掩埋。只留下雨声绕有节奏地敲打着窗户,屋顶和电线杆。每当下雨,我总要敞开窗子,站在窗前听雨,望雨,望雨中朦胧的城市。

不下雨的城市有时也是朦胧的,颇有些日本电影里的画面感,远处的山和楼宇都有了朦胧感。怕是被日头晒得褪色了!

初冬的雨

雨天的日子里没有阳光,这是雨天里的一大憾事。但是有遗憾便有补偿,补偿便是那雨天带来的安静。

你若要问,雨天哪里安静了?那雨儿敲在窗子檐梁上,不是滴答吵闹个不停么?但不恰是那滴答个不停的雨声,和遮掩了其他的喧闹声么!

晴天日子里那常有的,小孩子们的玩闹声,大人高声的谈话争吵声,小摊小贩的叫卖声,甚至汽车的马达声和鸣笛声,在雨天里,都被掩得静了。连那现代社会里无处不在的电流声,也被削减了许多呢!

我对雨,一直怀有如此矛盾的情愫:我怀念晴日里的阳光,又贪慕雨天的安静。若是在盛夏,雨还能附带一点清凉。而着秋冬之交的雨却是冰凉的,在阳台的一隅稍作一会儿,便手脚冰凉。

这一个星期里,北京已接连下了两场雨。前一场本已以为是今年的最后一场了,太阳高照了两日,今晨飘了点雪花,到了白日竟又成雨了。

冬天的雨

这两场雨便把前个休息日还生机勃勃的梧桐树打得残败不堪。它邻里的那棵绿叶树更是褪尽了叶子,细瘦的枝上挂着透明的水煮,倒格外有一丝萧条的美感。再向下望一望,那累积了一秋的黄叶也被覆了一层氤氲的诗意。

雨兀自斜斜地下着,不徐不缓,不急不躁。

雨天,天是灰白的。这灰白色倒像是古典水墨画底的宣纸。那高高伸向天空,挂着飘零着的黄叶的枝条,更有水墨画的写意疏静之美。

这是雨天的忧郁沉静,亦是雨天的诗意。

午时,雨未歇,太阳露出一个朦胧的影。

风轻轻地掠过,那高踞枝头的叶儿们也轻轻地摇起头来。似欲离去,又有留念。

冬日的树

冬日的山野,褪尽了一切色彩。

夏天的时候,太阳总是从山顶上爬起来的,携着橙红的日光,将半天的天都染得通红,又将高高的楼也染得一半红一半灰了;到了冬日,日头变得无力了,再也染不动身边的云的,只得拼尽全力,勉强从山顶的重雾中探出个头来。

一整日都无精打采地悬在低低的天侧,时而又被厚厚的云雾逮住,藏了起来。

待到午后,雾散得尽了,日头依旧懒懒得,斜斜地悬着。

远山时隐时现了。

稻田地和山沟里,积着厚厚的,丝毫未被沾染的雪,闪耀着细细密密的银光,晶莹剔透。

田地里的黄,尽被雪遮住了,只余下高高的树干和低矮的灌木尚能弹出个头来。

我偏爱冬日里的树,褪尽了叶子,将枝干尽情舒展开来。

初春的树,缀着翠翠的嫩芽,生机勃勃;盛夏的树,披满了厚勃的绿叶,热情奔放;晚秋的树,红黄掺染着,如骄阳似火;唯独寒冬的树,去了一切颜色,也去了一切的遮掩,只把细细的枝的形态,赤裸裸地呈在你面前了。

覆着叶子的树,枝与枝相连,叶与叶相接,分不清彼此。山就是一片绿绿的山,平原就是零零地缀着绿的平原,树只是山和平原的一个部位。

褪了叶子的树,却是作为个体的树存在着的。当山和平原的其他部位都被白雪掩埋了,树还挺挺地立着,没有修饰,没有遮掩,只把最本原的“自我”呈在众目之下。

树的形态,有蜿蜒的,有袅娜的,有懒散的,有奔放的,也有羞涩的。

青杨是拘谨的,整齐地守在路上一字排开,相互拥挤着,把枝朝向天空。

白桦细细高高的,薄薄的枝紧绕着树干,衬得毛茸茸的。

榆树与落叶松则将粗细不一的枝尽情舒展开来。有的舒展地优雅,像婀娜的女子;有的懒懒的,像伸着懒腰,打着哈欠似的;有的像受了气,被他人欺负了似的,弯着腰,枝都堆积在一侧了。

冬日的黄昏总是来得早,日头愈渐无力,直至与那时隐时没的山衔在一起了,只把疏疏的柔弱的日光从枝干间渗了出来。

树的影渐渐地淡了。

树的个性又黑暗吞没了。

清晨起后,推开窗帘,只见房顶一层白的,打眼一看还道是雪呢,结果只是霜罢了。

也难怪,今年北京的雪,原就比往年多了许多,比我大学四年在北京见到的雪,合一起都要多了。

前些日里的那一场,是由午夜下起,直下到第二夜午时。只是这雪落得快,化得也快,鲜有积住的。这便是雪的不幸了

观雪者,拍照的拍照,录视频的录视频,有欢快的,有激动的,有冷漠无视的。

再北边的,都不拿这雪当雪赏的,更觉得那蓝色的预警是小题大做了的。即便是去年冷落了一冬天的贫雪年,落在春分的雪也比这大得多了。

我记得中学课本里有一篇文,对比南方的雪与北京的雪,一直记得是老舍写的,但翻遍了老舍有关冬天的和雪的,总没有这么一段,再想不起是谁家写的了。

我原就是不喜欢冬天的,白日短,光照浅,人容易抑郁。我亦不喜下雪,雪我是由小到大看了二十多年的,早没了什么新鲜感。有雪的日子断无阳光,阳光短缺的日子,只没由来地伤感。

若是雪后初晴的晨里,推开窗子,视野里白茫茫的一片,光由雪反射着,把个白日衬得倍加通透明亮才好。“照耀临清晓,缤纷入永宵”。天地万物一片肃穆,一片安宁,将那万千的污浊污秽尽埋了。

只是这景象如今只在记忆里可见,城市的雪总是留不住的,暴雪的夜里,清雪车总在不眠不休地工作。为着行人的安全,别无他法。

北京的雪更是毋需清理,落地自融。只在极少时雪较大时,能在房顶干草丛里望见一点积雪,也只留得住数日而已。

古人称雪为六花,想必旧时的北平的雪,恰如如今东北的雪,片大又坚。若是古时的燕京人穿越到了今日,定要觉得这今日北京的雪,也如江南般小家子气了。

那“ 地白风色寒,雪花大如手”的景象,也只有东北的城郊野外可见了。

有关雪最深的记忆,是初三那年的正月十五。如果我的记忆无误,中学时代的元宵节总是伴着暴雪。初三那年还在住校,休了半日,忘了雪是由何时下的了,只记得晚间由窗子向操场望了一眼,奇怪人为何都是排着队向外走的。直到我们下了楼,到了操场上才发现,积的雪已容不得人下脚,只有一条由前人踏出的窄窄的小路。我们向走去市中心看烟花,走了半路,雪莫过了膝盖,再也走不动了。棉衣棉裤湿到了里头,雪依旧落个不停,只得折返了。

这等程度的雪,我已多年未见,怕是日后也将见不到了吧!

办公桌边的窗

办公桌的附近,能有一扇或半扇未被遮挡的窗户,是极大的幸福。在忙碌之余的闲暇,看看楼,看看马路上的车,看看楼上的光和影,看看多变的天。

幸运的是,我的左边隔了一个工位的位置就是巨大的落地窗;不幸运的是,窗帘多半会被遮去一半。

偶尔这半扇窗子都被遮住了,便觉与这世界割裂,一整日都不快活了。

早上来的时候,阳光总是一闪而过,在桌面上留下淡淡的影,随即消匿不见。

阳光是成轨迹的。阳光浓烈的日子里,你能看见调皮的小灰尘排着队,打着旋儿。

而傍晚的天,则是多彩多层次的,像极了画家笔下的水墨画。

在天空被雾和霾占据了的日子里,阳光也在奋力地突破牢笼。只是太阳的影依旧见不得,独阳光溢满大地。

翌日,雾活跃地更浓了。远处的塔只剩下一个朦胧的影。雾层后的太阳将半边天浸成了淡橙色。

白雾渐淡,远方的楼和塔都逐渐清晰。天的蓝也一点点渗透出来,只是还蓝得很不完全。

午时,朦胧感已消散殆尽,远处不远处的楼宇、塔、广告牌、街道,街上行驶的车辆,街边落尽了叶子的枝干都忘得真切了。换个角度,甚至连山的轮廓都可瞥见了。

天是淡淡的蓝,远处的云络,好像白色的细铅笔随意画出的粗细不一的线。

一架发着光的飞机在遥远的天际静静地移动。

傍晚,蓝色渐深,天与城市相接的部分逐渐分出了层次来。楼宇间被光和影切得零零散散的。

一栋高楼的上方现出一个淡白的圆圆的影,打一眼望着还以为是饼状的云呢!原来是月的影,不等天黑就出来了呵!如此的圆,今儿个竟是十五了。

城市周边的昏黄愈渐加重,月在一点点上移的时候,也愈渐清晰起来。

附在楼宇上的光也愈渐发红了,与城市交接的天,染着由杂着灰的淡紫红起,过渡到橙黄,过渡到黄绿,再过渡到蓝的渐变色。

傍晚的渐变色与清晨日出时的渐变色略有不同,不过是早上的明亮些,傍晚的深沉些。早上的蓝强势些,把其他的颜色挤着挤着便挤得没了。

白亮亮的月悬到了渗着灰的淡蓝中,一架小小的飞机向着月亮接近,拖着一条长长的尾巴。

不一会儿,楼宇上零碎的色彩便消散殆尽。渐变色底端的灰愈渐纯净,也逐渐扩张着,把其他的颜色用力向上挤。挤着挤着就把那黄与绿挤没了。

再一转头,整片的天都变成单一的蓝紫色了。

夜降临了呵!是该回家的时候了。

诗酒趁年华

茶

哲学家

你想象着西西弗的幸福

奔跑着

追随火车,山峰,和彩虹

彩虹里,有诗人居住

彩虹是诗人的村庄

 

草原上,行过

狄奥尼索斯的羊群和少女

你拐走了少女和母羊

你又为那母羊而舍弃了少女

只因那少女不是格雷辛,也不是海伦

 

你携着母羊

路过草原的茶庄

你撕下“莫谈国事”的条子

你从不畏惧

因为上帝不存在

一切皆被允许

 

你把少女和诗人的头骨

堆在蜗牛的土坟上

由铁匠和死刑犯轮流敲打

 

乌鸦徘徊在坟墓上

你的影子被乌鸦拖去一半

为少女织就欲望和孤独的和服

少女于是不再纯洁

少女学会了你的欺骗与背叛

你遗忘了姓名与故乡

灰蒙蒙的光景

半是白昼,半是黑夜

暴雨的凌晨

等待车来的无尽时间

 

空旷的屋子,数不尽的房间

关不上的残缺的门

锁不上的锁

无限扩张而又无限缩小的空间

 

奔跑

争斗

受到伤害

徒劳的挣扎努力

无法满足的欲望

你所恐惧的

你所期望的

可望而不可得

 

熟悉的陌生人

似曾相识的街道

古老的房屋

 

末日

坍塌的世界

逃离

 

争吵

哭泣

吵闹

撒娇

 

在的人

不在的人

未曾谋面的人

消失不见的人

然后,他们都不在了

 

樱花,飘落在贝加尔湖

乘着公交,由一个城市到了另一个城市

耳朵里仿佛听见许久未曾听过的情歌

一条街,黄昏走到黑夜

 

他说着情话,在我身旁

我听不见

 

我知晓自己在梦里

试图苏醒

循环往复地苏醒

全部是徒劳

地铁

贯穿城市地下的巨大怪物

如城市的毛细血管

人便是城市的血液

城市的毛细血管忙碌地奔波着,流淌着

为城市的各个角落,供给营养和病菌

 

城市的巨大怪物驶来,轰轰隆隆

张开口,吞下一批,驶进黑暗

再张开口,吐出一批

 

人像传送带上的木偶

站不稳脚步,随着摇晃,跳舞

摇摇晃晃, 晃晃摇摇

 

像集装箱中的苹果

堆积层叠

消灭人格,无需个性

如同细胞一般,生长,消亡

 

地铁是城市的产物

是只属于城市的密闭空间

与自然全然无关

与自然隔绝

风雨无干

 

被线牵引着的木偶

被鞭子抽打着的陀螺

两点一线,在传送带上,来来回回

无忧无虑,无喜无悲

暮冬

即便没有雾,阳光下的田野

依旧是朦胧的

有着暮冬特有的,静谧感

 

当车子驶出站台

野地是一片纯粹的白

远处是时隐时没的山

 

再往南时,野地里的焦黄色现了出来

平坦地,一望无际

还有蜿蜒的河流

和平整的水田

稻田里,脏脏的牛和羊,散着步

 

没有雪的冬天,少了一点肃穆

却多了一点生机

 

是啊,立春已过了!

是时候迎接春天了!

 

过了山海关,日头西垂

山顶流过苍松的影

被夕阳穿透的云朵

像被撕扯的棉絮

(——记于2月8日京哈线)

冬日里的彩虹

清晨的雾渐弱

太阳挣脱重雾的禁锢

从山顶一跃而出

将阳光洒向刚刚苏醒的城市

 

雾顽强地坚挺着

不肯就此散去

 

于是在雾与阳光的交锋处

出现了一道矮矮粗粗的彩虹

扎根在被雾裹得朦胧的城市边缘

伸向淡蓝的苍穹

 

呵,冬日里的彩虹

大自然还真是有趣

高铁上

空旷的稻田地里,缀着白色的雪

太阳被厚厚的云层遮掩着

偶尔突破牢笼,向大地投射出巨大的光的轨迹

淡淡的,灰蓝色的天

远处的山的影,时隐时现

 

矮枯木扎堆地成着片

瘦高的杨树列着队前进

连成一片蜿蜒起伏的网纱

褪尽了叶子的树,展现出各异的形态,个性更浓了

有些生的巧,往日被叶子遮住了望不出什么

此时再见,却显别致

 

我想起了,高中的冬日里,乘大巴车回家

白茫茫的稻田地,一望无际

落日悬在天与地的交界处

落日的前方,有一株孤零零的枯木

 

山上山下流动着安静旋转着的风车

配合着耳机里流淌着的音乐

闭着眼,可以想象着流水人家和小路

 

偶尔飘过一片,淡灰浅蓝色的城市的影

枯黄的稻田地

浅洼里未化的白色的雪

蓝顶的工业厂房

红色的砖墙

棋子一般的干草垛,有秩序地散落在棋盘上

 

路过一个城市后,云层终于放过了太阳

太阳的周边,是被搅碎了的云

 

光的轨迹愈加浓厚

给连绵的云衬出了几道褶皱

 

太阳周边残留的云都被打得透明

与地相接的天成了白色,云倒成了阴影了

 

阳光洒在冰上,随着车行

诗酒趁年华

辛酉年十二月二日,雨后微雪。诗人与人同饮,作《浣溪沙》三首。翌日酒醒,雪大作,又作两首。

读东坡词集,发觉东坡的词有一大半是在醉醒之间作下的,醉与醒的字眼充斥其词句间。如“醉梦昏昏晓未苏”,“夜饮东坡醒复醉,归来仿佛三更”,“醉漾轻舟,信流引到花深处”,“酒醒还醉醉还醒,一笑人间今古”,“持杯月下花前醉,休问荣枯事”。

醉里寻诗也非东坡专利。前有“斗酒诗白篇”的太白诗仙,后有“醉翁之意不在酒”的文忠亭主。现代诗人亦有“故乡,一个姓名,一句美丽的诗行,故乡的夜晚醉倒在地1”的诗句。想是诗与酒总是存在着剪不断的姻缘的,不论今古。

林清玄曾将饮酒概括为上中下三乘境界:

准备许多下酒菜,喝得杯盘狼藉是下乘的喝法;几粒花生米、一盘豆腐干,和三五好友天南地北是中乘的喝法;一个人独斟自酌,举杯邀明月,对影成三人,是上乘的喝法。2

总结来说,三五成群聚众相饮总是下乘,一人独饮方是上乘。此言深合我意。

我人生中的第一杯酒,是初中时(可能是初三吧),被我爸爸劝下的。我爸说,等我参加工作后,喝酒应酬总是少不了的,不如从小练起。

小时候对父母的话总是深信不疑,长大便发现,那都有其时代背景和圈子阅历的局限的。这些年来我甚少在外喝酒,逢到公司的饭局总佯称自己不能饮,也少有人劝。(可能也是因为我还没到需要喝酒谈事的那个层级吧!)但在家喝酒总是免不了的,长年在外,偶尔归家陪着父母小饮一杯,忆忆往事,谈谈心事,也是极妙的。

但最喜的,还是在夜里一个人独饮。

一五年我在上海的时候,被六月湿漉粘腻的梅雨季搅得心烦意乱,便买了两瓶廉价干红来饮。一个人对月独饮,实是借酒消愁。

红酒可谓独饮的良品。不伤胃,易上头,又无宿醉之感。一觉醒后该上班上班,该干啥干啥,不受其影响。若有精酿的果酒(非勾兑)也可,只是口感佳的果酒不易寻,我又不喜甜味。偶尔也尝试用朗姆、威士忌等基酒制作简单的调酒,夏天配上柠檬冰块,也算是小有情调。

若论味道,我尝过洋酒,清酒,烧酒,米酒,啤酒,白酒,还要数白酒口感最丰盛,啤酒味苦,米酒果酒味甜,余下如清酒威士忌口感空白,饮一口,像吞了一口白纸,似无味觉。

干红醒前偏酸辛,醒到恰好好处便有富余的甜香感,酸甜辛感都不过不缺。起初我都不知干红是要醒的,直至一次在上海去朋友的亲戚家作客,喝到醒好的红酒,口感大不一样才知。

我家中是常备干红酒的。不会每天喝,但也常喝。酒时不配下酒菜,饭中不饮,饭后才饮,饮到微醺即可。如古人云“花看半开,酒饮微醺”,“微醺”是一个极佳的状态,头脑温热,思路灵活。我便可趁着这个极佳的状态,写博客,写小说。

我不是作家,写作需要酝酿情绪,情绪酝酿到了,写作的过程便是享受。好赖皆罢,有无意义皆罢,与人无干。红酒可酝酿出一部分情绪,音乐酝酿出另一部分情绪,情绪构建出一片自我的领域。在这片领域里,我就是诗人,无论我作诗与否,无论我诗作得好与坏。

诗人有云:诗酒趁年华!

偶然翻出大学时作的一首仿古词:

一花一叶一潇湘,惜兮暮雨斜阳。青粼碧漾桨声残,疏影遗裳。

两盏淡茶入腑,半酌浅酒回肠。冷风寒棹月如羞,欺夜何妨?

  1. 出自海子《诗人叶赛宁》。 

  2. 出自林清玄《温一壶月光下酒》。 

美,时光,与痛楚

日落

春天缓缓而至

2017年的3月下旬,我在玄武湖的湖畔赏樱,一个人携着相机,沿着偌大的玄武湖走了一圈又一圈。江南的春天尚有余寒,我穿着薄羽绒,在雨中游了中山陵和总统府,又独自夜里乘船游了缀满污物的秦淮河。

那是我在江南驻足的最后一站。在彻底告别了上海这座繁琐让人难以产生归属感的城市后,又到南方以南的地方浪了一圈。

如果说三月末的江南是粉嫩粉嫩的,四月初的两广就是翠绿翠绿的,绿得发鲜发艳,绿得毫不庄重,有种挑逗的意味。

回到老家后,走下飞机的一瞬间,春天丢了。像由春入夏后,又猝然回归到了冬季。

东北的春天总是来得太晚了些,又极短暂。总像是春天还没过得足呢,夏天便捷足先至了。

2019的冬春却是格外有趣,忍了一个冬季鲜降临的雪,在三月落了一场又一场,更是在春分舞了个够。

三月雪连夜,未应伤物华。 只缘春欲尽,留著伴梨花。1

诗词中写春雪的也不少,最有味道的还是韩愈的这句:

白雪却嫌春色晚,故穿庭树作飞花。

遍历古诗文,找不到描绘东北二三月春景的,没有”桃花红,李花白,菜花黄”,没有新鲜绿柳的朝气,清明时节更是少了纷纷的雨,只有纷纷的黄沙漫天,夹杂着零星的雪。

春天也许已然来了,只是来得偷偷摸摸,不敢张扬,怕北风嫉恨。

春天,最先苏醒的也许是嗅觉,无论暖与冷,雨或雪,闭上双眼,都可闻得出来。冬日里,嗅觉被肆虐的冷风封闭了,直至初春北风的威力稍稍弱了,才敢悄悄地苏醒些。初春有着初春独有的气息——那是混杂了生活的碎屑物的气味,与自然生命气息的结合体。

临江门大桥

三月初的一个些微暖阳日,我和他绕着松花江边走了许久。寒江静流,暖水鸭知。阳光淡淡的,时有时无,春的暖意伴着江水反射的日光缓缓酝酿。

到了清明这日,天气反倒较一个月前更冷了。只是杨树坠了小小的毛毛虫,柳枝也顶了嫩嫩的尖,在不起眼的角落里,绿意在偷偷地膨胀。春天蓄势待发,但少了阳光,总觉遗憾。

可堪孤馆闭春寒,杜鹃声里斜阳暮。

古人总爱伤春,但伤的未必是春。心伤了,四季皆可伤;心暖了,寒风斜沙亦是暖的。便是清明无青可踏,又如何?

最幸福的事情,莫过于和喜欢的人携手散步,看野鸭飞起飞落。那被压抑在心底多年的诗情,也缓缓苏醒了。

傍晚,走过我一个人走过无数次的临江门大桥,日头忽然从楼宇间探出个头来,给这座孤独的桥镀了一层暖意,沉积了一整个冬季的阴郁也似乎尽散了。

春天,是写诗的季节。

  1. 温庭筠《嘲三月十八日雪》。我知道此三月非彼三月,只是觉得应景。 

书房

阳光不是每日都有的,这是一大惜事。有阳光时,我这“书房”尚可一坐。虽四壁透风,可从阳光处掬一温暖。若无阳光,只能狂饮热茶以取暖。茶水出落于杯中,少顷即凉。

我所谓之书房的地方,不过是阳台的一角,一桌一椅,占地不足三平米,两面临窗,与晾衣杆及猫的厕所共居一室。窗子漏风,阳台没有暖气,为了安静,连接客厅的门窗是紧关着的,隔绝了声音也隔绝了来自室内的热气。于是隆冬时节,我这书房便也有古人之“陋室”的感觉了。

每逢周末,我在这书房一坐一整日时,总盼着阳光能不吝啬洒下来。

抛开温度问题,这地方却是极好的:有光,自然光充足,即便下雨阴天也不必开灯,自然环保;安静,窗子朝向小区内部,无车马之喧,偶有孩童之俚语,亦不影响雅致,至室内有门窗相隔,隔音效果尚可,可各做各的事,互不干扰;简洁,无电,无网(就没有办宽带),无干扰。窗前有几棵大树,虽遮光,夏天也不太晒,又可供四季玩味。可读,可写,可观,可思,岂不满足?

书房的桌子

把它称作书房似乎是很牵强的,因为根本没有几本书,也放不下多少书。毕竟它就是一张一米二长的旧书桌,没有抽屉,也没有柜子。上面堆放了两三本书,一个笔记本,一个笔筒里有几支笔。

有些老板和名士的办公室里总是会有一柜子的书,作为照片的背景墙。我不知道那些书有多少是读过的,但办公室总不像是读书的地方。书房只应是书房,不应掺杂其他物事。我从不将笔记本电脑带进书房里来。

在过去的几年里,我平均每年大约会读五六十本书,但我手边只有几本工作相关的工具书。我读过的书大多在我的kindle里,有些在图书馆里,有些是我父亲的旧书。我一向把纸质书看作是奢侈品,价格高,不方便携带,搬家更是累赘(于我这种居无定所的人而言)。只是今年兴起,想念了纸质书的手感和气味,又有了苦力搬家不愁,边买了几本。

我买书有两个原则:一要读过;二要读过还想读,要能读即便都不觉得厌倦。有些书只能读一遍,有些书读一遍都觉得浪费时间,那买来也是浪费。以这个标准能买来的书也不多。今年买的这几本书每本都至少读了两遍(单是今年,不算从前读的)。平时看新书还是用kindle,纸质书仅在休息日,在书房里才读。

书

我不觉得写作对每个人都是必要的(恰如我不觉得读书是必需之举),但于我已成必不可少的了。我从不会强迫自己写些什么,只是读得多了,看得多了,想得多了,有了些想法,自然便要写下来——注意是写出来,而不是用键盘敲出来。

前文有言,我的书房是没有电脑的,我想写的东西都是用钢笔一笔一划写在本子上的。有些成文的会再用键盘打输入到电脑里,再发到博客上。有些只是零散的言语,或是些牢骚,不足为外人道的,就留在本子里了。有时则是懒得拿电脑,懒于敲字,便不发了。于是我博客上的文章常不具有时效性,有些是几个星期前些的,有些则是几个月前写的。有些篇幅长的,可能是写了几个星期的。

写作是需要器具的,一根轻巧舒适的钢笔,几张厚实平滑的纸是必不可少的。字也不必写的如何好,自己认得清便可,又不是要拿出去作展示的。可用心,可不必用心,总归不过是玩物罢了。

我字写得很慢,写得用力,便也写的累。累了便要休息。读书读得久了,眼睛也会疲倦,要向外望一望,以作休息。

从前租住的房子是十三楼,视野开阔。近处可望临近低矮楼群,人家的天台,楼顶盘旋的鸽群;远些有西三旗公园的树,更远还有奥林匹克塔,不过只在天气清朗时可望得见。如今身居二楼,视野局限了许多,又被防盗网遮去一半,只能望一望楼前遮光的那几棵树了。

相邻最近是西侧的一株梧桐,这梧桐有多近呢?我若把窗户打开,探出半个身子,从防盗网的缝隙中探出手,便可摘下一片梧桐叶子(可惜这边的窗户都已锈住了,打不开)。这梧桐叶子生得可真大,足有一个人的脸大了。

这么巨大的一棵梧桐树,想必春天开花时会是很壮观的吧!这深秋里景致也不错,叶黄了一半,朝向太阳的黄得透,向里生的黄得浅。黄也黄得茂密蓬勃,不似其他的树那般萧条。树枝上挂着一颗颗毛茸茸的小球,早春的时候我曾在请河边拾起一枝铃铛一样的干枯的树枝,插在空瓶子里做摆设,颇具艺术感,想必那些铃铛便是这毛茸茸的小球了。

梧桐树边是一棵低矮的绿叶树,北方常见的树种,但不知道名字。叶子还未落尽,已是一副无精打采的模样了,了无生气。稍远些还有一棵柿子树,叶子都褪尽了,尚有一枚柿子高高地挂在枝头。柿子树东南角另有一棵梧桐树,比我窗前这棵还要粗壮,只是离得远了些。

麻雀和喜鹊在这几棵树间窜来窜去。阳光每天在十点左右从前楼的楼顶探出头来,在枝叶间时隐时现。午后三时便又隐身在楼宇后,消弭不见。

梧桐叶

每当读书读得眼乏了,写字写得手累了,搁下笔向外望时,脑子里自然不是空明无一物的状态,总要想些事情。

这想法可能是刚刚读过的内容引发的。读书也许不会给你的事业和生活带来多大益处(如果这益处是以金钱而论的话),至少会引发许多思考。

这些想法就像是沙漏间的土,一点一点地渗漏下来,积攒成堆,便要倒转过来,写些什么了。于是把书一合,把本子一摊,开始奋笔疾书。写着写着思维又断了路(好像沙漏堵住了),便半路停下来,发一会儿呆。发呆的过程,便是思考的过程。“凝神既久,欣然命笔”。

这思索有时是刻意的,更多时候却是不由自主的。很多时候,你在用心思索某件事,往往不可得。思维就像是管不住的小孩子,一个不留神,就跳到别人家的花园里去了。若是工作中,当然得将他勒得紧些。但在书房里打发的尽是闲暇时光,无妨散漫。

若是从当前的文章中蹦出来一些新思路,不妨就把它暂时搁置,另开一个新的头。若是跳得远了,跳到了吃的上头,那便从书房移步到厨房,大快朵颐好了。

人总要适时地放纵自己,“手脚相当闲,头脑才能相当地忙起来“。

把生活慢下来

我曾经问过某人,对我的最初印象是什么。他说,我看起来就是一个很干练的女生,走路很快,说话也很快。

那时我还穿着小高跟鞋。听到老板喊我,就踏着小跟鞋迅速走过去(甚至是小跑过去)。老板便说:“慢点,慢点,不用急。”这倒与干练无关,只因我是个急性子。

我这急性子是由诸多因素共同影响而成的。

首先,遗传因子是跑不掉的。我走路快可能是“随”了我爸,我们三个一起走时,他一个能把我妈和我两个落下好远。

我妈妈则是干活快。还在吉林的时候,到早市买菜。两个中年阿姨没带门禁卡,紧随着我进了门。她们在电梯里讨论我说,我干家务一定很利落,她们紧赶慢赶地才追上我。我做起家务来确算快的(不过要在熟悉的环境下,在陌生的环境里,总觉得无处下手),有时看着某人慢吞吞地刷碗,我常在一旁急得不行。我妈妈却总嫌弃我干活太磨蹭。她干活那叫一个快!走起路风风火火,手中的动作又干净利落。

我吃饭也快,这一点小潘怕是深有体会了。在食堂打完饭,我这厢三下五除二吃完了,她那厢还没怎么动筷子呢!但在家里,我永远不会是第一个放下筷子的。常常是刚开饭,刚上桌,刚拾起筷子,我妈妈已经吃完了——都没看见她什么时候吃的!

有这么一对急性子的父母,我也很难不是急性子了!

不过环境的影响也还是有的,尤以高中为甚。高中午休和晚休都只有半个小时的时间,这半个小时要从五楼跑到一楼,然后绕过两栋楼冲出校门,再冲进校门口对过的小餐馆,挤到人群的最前面。买好饭,抢个位置坐下吃饭。吃完饭走出餐馆的时候,我还有十五到二十分钟的时间在校园里闲逛一会儿。

我打字也是极快的,如果是机械键盘,能敲得叮当作响。从前的一家公司里,我正打着字的时候,行政在一旁冷不丁来了一句:“慢点!新买的键盘都被你敲坏了!”当着产品经理的面调试bug的时候,我的一番操作常让他目眩:“太快了,根本看不清你都干了些什么……”

在我有记忆的二十多年的岁月里,我生命中的一切似乎都在快节奏地进行着。无论学习,工作,生活,乃至娱乐。作业要快点写,饭要快点吃;路要快点走才能避免迟到;看电视的时候常按耐不住点快进;看个小说也忍不住先翻翻后面看看解决如何……

曾经有一段日子里,我把工作之余的时间都安排得满满当当。做好时间规划,精确到每分每秒,不留余裕。任何打破规划的意外事件——加班,一个电话,熟人或陌生人意外的来访——都会使我生气,焦虑。焦虑和压力又会削弱自控力,反弹式的自我放纵过后,带来的则是更深重的焦虑和压力感。

这一切只是致力于自我满足的徒劳而已,除了自我损耗,毫无意义。

年初伊始,我把情绪的调整作为今年的首要目标。而调节情绪的首要工作,就是把一切放慢:放慢走路的速度,放慢吃饭的速度,放慢说话的速度,放慢看书和写作的速度。

把生命中的事物简单化。工作之余,就是读书,写作和生活。偶尔想要放纵一下,就由着它放纵好了,放纵总是由压力而生,压力释放后,多年锻炼出的自控力自会发挥作用,让一切复归平衡。

周末即使不设定计划,一切慢慢也会如同生物钟一般,走向规律性。我可以放任自己睡到自然醒,然后倚着日光,读书写字。反复读着自己喜欢的书,再用喜欢的钢笔,把或零散的或成文的想法写在舒适的纸张上。与打字相比,我写字的速度极慢,恰巧可以让这一切慢下来。

被鸟儿吸引了便趴到窗台上看鸟,被云朵吸引了便仰头看。写的累了或是感到没什么可写的就坐着发呆,听着窗外的风声,鸟声和人声。

肚子饿了便收拾起纸笔去做饭。饭要慢慢地做,亦要慢慢地吃,好赖皆罢,总归是生活的一部分。只是细嚼慢咽我至今仍做不好,多年习惯已成自然,还需要慢慢改变——这也不急。

习惯成自然,渐渐地时钟也不需要了,手机扔到角落里——休息日便应当远离一切信息,一切尘世的喧嚣。不需要关注时间,我只要两三本书,一只笔,几张纸,守着一扇窗和一张桌子,再加上一壶淡茶,任由时光缓缓耗去。

我仍旧享受着工作,享受着敲击键盘带来的快感。同时也享受着“无事此静坐”的慢哉的时光,这两者并不相悖。

我把一个我撕成了两半:一半是工作日的我,是程序员的我,是高速运转着的机器;另一个是休息日的我,我诗人的我,是懒人的我。这两个我在属于各自的时间和空间里,泰然相处,互不干扰。

故乡

我回到童年居住的房子。我独自一人住在这里。时节似乎是夏季,门上却挂着冬天里才有的厚重的链子。我从前一个人住的,属于我的小房间已不存在了。不是封闭了,也不是消失了——空间依旧存在,只是化为空洞了。

我住在曾经属于父母的大房间里,房间的空间增大了,仍旧是从前的布局,只是没有柜子了。那曾有蝴蝶飞进来的窗子被厚重的红色绒质窗帘遮住了,从早到晚,密不透光,房间是永恒的黑夜。

偶尔有一些人——认识的,或不认识的——出入这里,上演一些无甚意义的哑剧。不需要知晓他们是谁,从何处来——他们是演员,只作为隐喻存在,不作为存在的个体。

唯一能感知到的个体只有我,我是这世界里唯一的存在。有时我在阴湿冰凉的外屋地上搭一张床,这空间已狭窄到只容下一张床。两个房间都化为了空洞,存在,但无法感知,无法观测。掀开帘子(门已消失,只余下帘子),是作为我童年乐园的大院子。童年既已逝去,乐园不复存在,只留下一片荒芜。

花园消失了,那曾吊死我心爱的狗的绞刑架还在,那磨坊,住满飞蛾的仓库,牧人居住的,也住过牛羊和鸡的房子,因为没有存在的价值,也不复存在了。

从院子里出来,左拐,拐进一条街。这是一条长而神秘的坡道,从前只有周末去补习班时才会走的这条路,漫长的,望不见尽头。路边的小杂货店还在,但是已不卖东西了。这家杂货店是个小小的房子,小的只剩下门了,没有窗子。因为没有窗子,屋子里阴暗闭塞,从前摆放着烟酒零食的货架还在,架子是空的,墙上挂着一口钟,钟上没有时间,时间在这里没有意义,所以时间也不存在了。

杂货店的对面是一排胡同,胡同里是迷宫,一旦误入,很有可能再也出不来了。

但我还是时常徘徊在迷宫里,路过一个又一个院子和大门,像无头苍蝇一般四处闲逛,漫无目的。有时我会觉得我是在寻找些什么,但是我弄不清楚,或者说,我不记得我是在找些什么。不是出口,不是一户人家,一个地方,也不是一个宝物,或一个人。可能是一段记忆,又或者便是虚无本身。

胡同里是狭窄的泥土地,只容一人走过,一边是人家的院子和大门,大门都是紧锁着的。院子里可能有菜地,或是散乱着堆砌的烧火用的木头。有一条时碎石铺就的路由大门通向屋子。另一边是一排房子的后檐,檐下是排水沟。如果有两个人在胡同里相迎,可能要有一个人避到排水沟上去。但这里除我之外,没有其他人。

迷宫的风景总是不断变化,房子的样式、院子的风景也总在变。有时会走进死胡同,死胡同的尽头可能是一户有着优美的菜园的人家。无论如何变,这儿于我都不是陌生的。有多少年,我日复一日地穿过这些胡同,踏过雨后泥泞的难以行走的土地,披着寒风和骤雨去上学。那时这里还不是迷宫,不会迷路。

穿过这片胡同是我上学去的坡道,这条坡道比之去补习班的那条要热闹得多。从前很多人在这里来来往往,或者搬个小板凳,避开阴暗的房间,就着明媚的阳光,坐在门前的檐下,彼此闲谈着。顺着坡道向下,左手边是荒地,右手边是房屋。有许多商店,也有胡同。那胡同我从未进过,也不敢尽,好比异域的迷宫,会将迷途的孩子吞噬。商店多是卖食物的商店,其他类型的商店也许有,但无颜色和形状,便等同于不存在。

沿着这条坡道,我回到了我的小学。

小学有两栋楼,一栋五层高的主楼,侧翼还有移动两层高的小楼。小学建在高地,主楼前有一道楼梯,楼梯有时很长,有时又很短。长的时候怎么也走不到尽头,短的时候一蹦就蹦到底了。主楼的另一侧是一片小树林。这树林有时很小,寥寥几棵树;有时又莫名地很大,比操场都大,搞不清楚它是打哪儿吞了这么多的空间来——大到足以上演一场游击战。

这里经常上演游击:两军对垒,一军占据主楼,一军占据侧翼的小楼。主楼和小楼间隔着一个小缓坡,也有短短的几个台阶。但小孩子是从不喜欢走楼梯的,他们喜欢从斜坡上俯身冲下来。交战的双方当然不是小孩子,而是演员,我也是他们中的一员,演员中的一员。不同的是我是主角,因为是主角,所以我是不败的。我的身份可能不断变化,有时是指挥官,有时是剑士,有时是刺客,有时是奸细,甚至有时是逃犯。我并不总是最强的,甚至有时很狼狈,我时常被人追赶着,总是在逃。但我是不败的,因为我是主角。

教学楼里永远是阴暗的,似乎是没有窗——确实是没有窗,走廊两边都是教室,教室的门永远是关着的。我从不走进教室。这些教室便和那些楼与房间一般,是存在的空虚。我常在走廊里游荡,像孤魂野鬼一般,处在这样的空间里,我时常怀疑自己的存在性——如果空间都是不存在的,我作为个体又如何存在?

一楼正对着教学楼的大门的地方,有一个小的储物间。储物间是教学楼的后门,推开门是操场,操场都是沙子铺就的土地。小时候和同学在操场玩总要疯跑,经常摔倒,夏天穿着短裤或裙子,膝盖时常被擦破沙子陷进肉里,至今仍存在着疤痕。

教学楼里没有厕所,厕所在操场的尽头。是那种老式的没有自来水的厕所。这厕所的存在感要比校园里其他物事(包括教学楼)的存在都要强很多。发生战乱的时候,这里也是很好的躲避的场所。前几日我在这里我在这古老而原始的厕所门前杀死了一个敌人,用古老的方式——一柄长剑。

厕所东侧有一条乡村土路,又窄又小的蜿蜒小路。小路的两旁是人家,院子里有狗,但从来听不见狗的叫声。这条路时常会和其他空间一样,被无限延长。出了这条路便是一个和平的世界,战乱不复存在。

那是一条略带富庶的商业街,有书店,文具店,首饰店,以及稀奇古怪的小商品店。我期望什么,就会存在什么。我最期望而又最神秘的总是文具店,有时为了寻找一家似乎是相熟的文具店,我会在这条街上来回奔波(我所寻找的东西永远找不到,这是这世界的规矩)。我很疲倦,天黑了,我该回家了。家?家又去了哪里……

这条路是倾斜的,一头是向上的坡,上坡的这条路好像通向我的家。但那里是一片荒芜而又深邃的空间,空间变换不定,有时竟会出现一座古迹,紧锁着的大门,荒芜的草地,草地上有一口大钟。我觉察到我所寻找着的文具店就在这个空间里,在路尽头的拐角处,可遇而不可求。但我不能轻易进入,一旦进入,必将迷失。而我注定是回不了家的,这也是我的宿命。

路的另一边是更加开阔而清晰的世界,也就是商业街的出口。临近出口的地方有一座幼儿园。这座曾经朴素的幼儿园的建筑时而会带点古典的风格。幼儿园门前有一个廊亭,遇上一个暴雨的天气,我便在这廊亭下避雨。雨后的道路是尽是污泥,我顶着雨,走向了十字路口,雨停了——雨只下在幼儿园的门口。路口有一家商店,记不清楚这是一家卖什么的商店,也许什么都不卖,只是作为商店而存在着。望见这商店便已进入这镇子的主路,整个镇子只有这一条主路。

顺着主路向北,西侧是一排住宅。我曾经在这里试图寻找什么人,我挨家挨户地走,走进那阴暗狭小的楼道,遇到一些演员,还有一条狗,我与他们攀谈。

楼后是一个大型的露天的农贸市场,更像是一个杂货市场,有卖各种稀奇古怪的新鲜小玩意儿的。这儿的演员那么多,永远是那么热闹。奇怪,每当这时我倒不反感这些热闹了。这热闹的是无声的,是静默的,更像是一群闪动的画面,不具备威胁性。

农贸市场出口处有时会像海市蜃楼一般,现出一座商场来。这商场是仅凭精神意念支撑着存在的,极不稳定,精神一动摇,商场便消失了。其不稳定性大概也证实了其存在是可有可无的。

主路的东侧也有楼宇和住宅,他们的存在感还不如从主路上分叉出去的辅路那般强烈。它们简直是为了衬托这些路的存在而存在的——路的存在需要有障碍物的衬托,在一无所有的空间里,自然不会有路的存在。

从那个只具备象征意义的商店向北走,遇见的第一条路,通向小学。路和小学的小树林之间隔着一道铁栅栏。从铁栅栏外可以清晰地望见树林里上演的影像,好像隔着荧屏观看一幕电影。这电影不知是从何处开始的,又时常突兀地结束,像是被人强行按下了关机键。电影的存在极不稳定,时常从一幕戏串到另一幕戏。如同荒诞戏剧一般,其存在不具备逻辑性。

小学校门的对面有一条上坡继而下坡的路。我似乎曾在这路边的某个住宅中居住过,也曾为此徒劳地寻找过。这个世界里,“努力”“寻找”都是可笑的,这个世界不具备任何确切性,一切都是西西弗的巨石。明知无用之为却又不得不为之。自由受意识主宰,意识又是最不自由的。

费了一小番力气爬上坡,再又坡顶跑下去(能跑的时候为什么要走?),是一个公园。公园里的设施真丰富:茂密的植被,植被中穿插着秋千,旋转木马,转盘,滑梯,假山和游泳池。游泳池中没有水,恰如假山上没有猴子。公园正中间有一条小路,路的两边是摆摊的,卖着各种小孩子喜爱的小玩意儿,以及大人也喜欢的小吃:炒冰,水,棉花糖,烤羊肉串……食物的香气刺激味觉,但我吃不到——这世界里的食物等同于装饰。

这里不时会上演离奇的探险剧,但并不暴力——欢乐的空间拒绝暴力的存在,但游乐的设备又刺激着探险的欲望。偶尔小小的冲突也如同小孩子过家家,一追一逃间,暴力和恶意被消解掉了。

我喜爱并怀念着这个乐园,但我没有办法停留于此。我不由自主,我不由自主地在这个小镇里流浪,在黑夜里流浪。即便是白昼,我可感知的周遭仍旧被黑夜的格调所笼罩。目之所及的景致,或远或近,都是昏暗而朦胧的。

我离开“乐园”走向另一个故居,那是我在最模糊的记忆中生活的岁月。一条宽敞而泥泞的黑土地,那传统而又温暖的红砖瓦房,狭小却暗藏着无穷乐趣的院子,如今它是空洞而死寂的。

有时我会回来住,只有一人,整个巷子里都只剩下我一人。我独自一人住在昏暗的房子中,连陪伴的演员都不见了。我是否孤独我自己并不知晓,孤独便是这世界里的空气,你呼吸着孤独却感知不到。恰如荒诞喜剧中的角色感知不到他们的荒诞性一般。

顺着巷子往深处去,有另外一个相邻的世界。这世界与先前的小镇不是一体的,是另一个平行的世界。这里春夏秋冬四季皆有(另一个世界的季节感知是混乱的,不明确的),但夏和冬是强盛的。它们排挤着另外的那两个,使那两个的可怜的存在愈渐微弱了。冬以它的凛冽与漫长,夏以它的生命力与蓬勃,占据着人的感官与回忆。

冬的时候,这世界是一片白的,被冰雪覆盖着的漫长古路,延伸向虚无的世界尽头,神秘感被萧肃和绝望抹杀了,河流和树木消失了。这个世界没有寒冷,寒冷不被感知,只是被单调滋生得麻木和慵懒了。

夏的时候,这世界是繁华而神秘的,即便没有声音,一条小路蜿蜒至不可知的尽头。和一条河陪伴着的小路一同流淌着,一直延伸至不可知的世界。

我沿着这条路行走,走向不可知的深处。有时会在河的对岸望见另一个仙境一般的世界,那也许是一个小人国。小人国的子民也是演员么?我不得而知。也许是我内心的幻象,我在隔岸的世界里望见了自己的心。王国里的小人们努力建设他们的王国——他们的乐园。他们沉浸在信仰带来的假象幸福中,因为疲劳而觉察不到痛苦,因为他们是幸福的。

小人国是昙花一现的,并不长久地存在。而我,尽管为那路与河流的尽头的世界所吸引着,却并不涉足,因为我是不由自主的。

我又回到了那个昏暗的,缺乏四季感知和色彩的世界,观测着这世界荒诞的延展和变化。

我和它皆不存在,我们早已为虚无所吞没。

文具

今年入手了心念已久的百乐色彩雫钢笔水,深绿色,与我用了五年的78G颜色很相称。还有一本midori的文库本,非常袖珍迷你的小本子,纸质顺滑轻柔,自己用麻布缝制了封皮,用来写一些没有题目的零散的诗。

百乐色彩雫钢笔水

我对文具的执念从学生时代保持道这个年纪,连我自己也有些惊讶了。在电子化高度发达的今日,文具更像是玩物了。对学生上有些价值,对成人而言,就和玩具没什么分别。

文具是落后于时代的产物,它是慢哉的,笨拙的,费力的。一根笔,一个本子,一个阳光明媚的天气,一张临床的桌子,足供消磨一个悠闲的下午。字要一笔一划地写,句子要一字一词地斟酌。在离开书卷生涯多年后,重新提笔,才发觉这看起来熟悉的汉语文字,已是生疏许久了。

键盘节省了气力,输入法节约了脑力,使人懒于思索,甚至懒于阅读。在一个信息爆炸的时代,信息的总量增多,人脑的容量却变少了。细致的阅读思索似乎都成了艰难的事情,感官刺激占了上风。这便是这十年来人类社会的进步么?

我是一个跟不上潮流,落后于时代的人,我宁愿享受二十年前的乐趣。

作家用笔写作的日子已一去不返(这也不符合当代社会的环保理念),写作的成本却降低了许多。村上春树笔下的作家尚且要购置打字机写作,今日甚至连笔记本电脑都不需要,一个小小的手机便可写作,手机人人都有,已在每个人的生命中占据了最重要的地位。

写字是太闲的人才会去做的事情。人的生命如此短暂,要工作,要吃饭睡觉,还要刷剧,刷朋友圈,刷小视频,有些还要打游戏,哪有那个闲暇去慢腾腾地写字呢?

若是字写得好,还可以晒个朋友圈,做个买家秀。如我这般的“印象派”,都怕被人看到说浪费了笔和本。好像字不是为我自己写的,却是写给别人看的。

写字

反正我就是个极闲的人,没那么多俗事可做,也没那么多娱乐可享。闲暇时光就是看看书,写写字,懒的时候就多看少写,勤快时就少看多写。再不然就是望着猫咪的睡姿,听着鸟鸣发呆。

汪曾祺曾说“一个人在写作的时候是最充实的时候,也是最快乐的时候。凝眸既久,欣然命笔,人在一种甜美的兴奋和平时没有的敏锐中。”汪老过世于90年代,想必他还不曾享受过用笔记本电脑写作所带来的便捷与快感。

夏日慵懒的午后,蓝天,微风,熟睡着的猫,蝉鸣,鸟鸣,洒落在地面的光的影。一本书,一根笔,一个本子。若能有一棵树,一片远山的影更妙,没有也不无不可。

“无事此静坐,一日当两日。”

生活的闲适并不需要一片幽山闲水,一颗闲适的心足矣。

我的墨绿色的百乐78G已用了五年,笔盖边缘的百乐标识都已磨损。五年里用光了两瓶30ml的百乐墨水,一黑一蓝。我用它写过散文诗歌,写过小说,写过笔记,写过日记,写过手账,也写过不知所云的乱七八糟的想法。

百乐78G

它摔在地上过很多次,有时笔帽都被摔飞出去,却始终如此健壮,如此顺滑。它已陪伴我走过许多城市,路过许多车站。

我毫不怀疑它会继续陪伴我,度过下一个五年,甚至十年1。写字写到一半停下来思索时,我便会细细地打量着它,像端详个老朋友一般。

Sky曾送我两根钢笔,作为生日礼物:一根透明的百乐贵妃,一根黑色的LAMY。贵妃是F尖,太细(也许也是我拿笔姿势的缘故),有些划纸;LAMY却是太粗了,虽也是M尖,但比我同是M尖的78G粗了一圈。这两只钢笔偶尔也还用,但最常用的还是我的78G。

(我趴在床上用钢笔写字,虾条醒了,开始啃我的钢笔笔帽。)

本子里,用过最多的是国誉的活页本,也用过国誉的其他的笔记本。之前买过一叠厚厚的国誉理科活页纸,纸质非常顺滑,连大水管的LAMY都丝毫不洇不透(我的78G一般的道林纸都不会透,只有纸质极薄的纸才会透,但LAMY少有纸能承受得住)。我爸看到后,问我是不是用来写五线谱的。

我对纸的要求只有一个,钢笔(78G)不透即可,满足这一点后当然是越薄越好。用过的最薄纸质最好的纸,也非midori莫属了。但因为价格太贵生怕糟蹋了,都要在别处打好草稿后再誊上去。

midori文库本

如今我只用一个齐心的仿Moleskine风格的笔记本来写东西,红色的软皮封面上布满了虾条一深一浅的爪子印和牙印。

我喜欢用钢笔写字,用钢笔写字会有沉稳的感觉,不用担心因为握笔姿势导致的断水(我用一般的中性笔都会有这个问题)。同时钢笔的笔锋会使我的字(从远处看)会有一种似是而非的凌乱美。

  1. 2020年12月12日,我的78G没有笔帽的陪护滚到了桌子底下,钢笔尖大幅度弯折,无法正常使用,于是寿终正寝。 

父亲的诗

新年回家的时候,无意间翻出一本颇年代感的笔记本,深绿色的绒面感的封皮,缀饰着暗色调的玫瑰,金色的文字绣着“NOTE BOOK”。边缘已有破损,纸质发黄,封面有深浅不一的污迹。

我带着好奇心一页一页地翻开来看,发现是我父亲年轻时候的诗文手记。昏黄的纸上,用蓝色钢笔写下的一首首诗,空白的地方还有父亲用钢笔绘的简笔画,不能说惟妙惟肖,也算颇有风味。诗尾的时间,最早的是1978年,那一年,父亲22岁;最晚的时间则是1991年,我出生的前一年。

也就是说,这个笔记本足足有三十年的历史了。

日子随泥土散落

荒野 一颗流星

从眉间划过

这里便有了一道伤痕

渗出鲜红的血

我还记得小学的时候,家里来客人,父亲喝酒喝得有些上了头,就冲着客人夸耀他年轻时写的诗。他的诗,登过报,得过奖,也仅此而已了。我小时候曾经翻出过他的一个笔记本来看,是不是这本就不记得了——它们在我年幼的时候并没有留下太深的印象。

高一的时候,我写了一篇很短的诗,发到了一个诗文论坛上了,得了一些好评。我又把父亲的笔记翻出来,摘了一篇诗放上去,得了更多的好评。于是我明白了,我的诗,和父亲相比还是有很大的差距的。 十多年过去,当我再次翻开父亲的诗集,差距只增无减。

青苔已蔓延到额头

夜 朦胧了记忆

我抚扪岩壁

找寻可以走出黑夜的石阶

父亲年轻的时候似乎去过很多地方,我小的时候,他常常给我讲在外的所见所闻,我对他江南的见闻尤其感兴趣。从大学起,我致力于东游西逛,四处旅游,不过是为了切身体验一下他年轻时曾体验过的。只不过世事变迁,物与景已大不一样。

我们的年代已有太多的娱乐,太多的视听感官刺激。而在他那个物质不太丰裕的年代,写诗作画皆是娱乐,不为名,不为利,更不为生活。

笔记本上,父亲的诗停滞于1991年,这之后,他从一个文艺青年,进化为一个父亲,一个家庭的主人。文艺于生活已成了累赘。小时候我还见过父亲画几次画,用铅笔画树,用毛笔画竹子,大概不过是为了激发我对文艺的兴致。

我回吉林生活工作的那年冬天,父亲忽然问我要了邮箱的地址,发给我十多篇他新近写的诗。二十多年过去,当年的文艺青年再次化身为了“文艺中年”,笔记本进化成了word,键盘代替了笔,诗尾的钢笔画也被网络上下载来的图片所代替,不变的,唯有诗。

山谷苏醒了

被蒸腾的热情温暖了

然后用他还有些僵硬的臂弯

但充满柔情的欲望

永远拥抱了那份来自地心的激情

我怀揣着说不上是羡慕还是嫉妒的情感,将他发给我的诗一首首读完。二十多年过去,二十多年于生活俗世的沉沦还没有泯灭掉他曾有过的那一点才情和文艺!本来就落后他一大截的我,与他的差距更远了。

我的“文艺”,又能坚持多久呢?

自从给他换了智能手机后,曾经的文艺青年最终一去不归了。我还在读书的年纪,无论工作有多辛苦,父亲睡前总要读书的,精装版的四大名著被他翻阅地松松垮垮的,更别提那些普通的平装版的书。近几年,我却从未见他再捧过书,闲暇时在看手机,无聊时在看手机,睡觉前也总要看手机……正如我八十多岁的姥姥沉迷于“今日头条“一般,父亲无比地沉迷于我深恶痛绝的小视频。

也罢!文艺了一辈子,老了就歇一歇,追随着自己的欲望行事吧!

文艺终究又不能当饭吃的!

我不问候任何人

我闭上眼睛时

世界消逝了

时光,美与痛楚

我在黄昏走下公交时是七点,天是什么时候黑的都不知道。公交车内拥挤密闭的人群,让你很容易忽略车外的世界。拐角处的几家烤肉店正将炉子搬到外面,顺便再支起两张桌子,再晚些可能就会闻到那诱人的香气了。

这附近方圆一公里内的饭店极多,规模没有特别大的,最大不过火锅烧烤店,米线米饭麻辣烫更是一家挨着一家。但我觉得最诱人的却还是楼下一个连门面都没有的小店。

这小店是我搬来这附近不久开的,白天就是个小菜摊。别看它店面不大,却开张地得极为隆重——某个星期日的早上八九点钟左右,一顿鞭炮声扰了我的美梦,顺着窗户向外一瞧,满街道乌烟瘴气的。不过这菜店倒是便宜实惠,它开后我就很少去街对面的联华超市了。

也是晚上七点钟左右,这家菜店门口便支起一张小铁锅,铁锅里满满都是干炒过的干辣椒。炒菜的时候,一个扎着围裙的女人就用一个长柄的黑色铁勺子盛一勺子的辣椒,放到另一口热油锅里呛香,放上青菜和调料,翻炒数下便出锅,真香!

每天晚上路过他们家店前都很饿,只是从没有进去尝试过,正如这附近十数家大大小小的饭店一样,一家都没有尝试过。

合租的室友曾约我去吃那家重庆火锅——他是重庆人,说话带着一口浓重的川味。他炒菜跟楼下那小菜摊子一样香,闻着香,吃着也香。在厨房一阵吞火吐雾后,又总能把台面和地都收拾得干干净净,一看就是持家能手。

只是我最终还是没有跟他一起去吃火锅。

走到小区门口总要照例跟保安大叔打一声招呼——有一日下班时路过那菜摊儿,迎面走来几个穿紧身背心的光头男子,其中一个冷不丁向着我打了一声招呼,吓得我赶忙去找保安大叔聊天。

这个点上楼经常能碰见对面一户人家养的萨摩和他的主人,这只萨摩似乎对我合租的房子特别感兴趣,我一开门他就往里窜,要他主人招呼他几声他才能乖乖回去。后来混得熟了又常往我身上扑——他一站直都到我下骸了。

回到房间。做饭。吃饭。

时间大约是八点。我喜欢打开蓝牙小音箱,让音乐在房间里流淌。然后把窗帘拉上,把自己关在飘窗里,凝视窗外的夜色——如果不放音乐,这房间会静得骇人。

四室一厅的房子,在相当长的一段时间里都只有我一个人。有的房间没有租出去,有的房间租出去了,却没有人来住。

白天有日光陪伴尚好,白日一褪,夜色一个猛子扎下来的时候,便没由来地寂寞伤感起来。

让自己忙碌起来似乎是最容易的。看书,刷剧,追番,练字,学素描,学PHP,学JavaScript ,折腾博客,写武侠小说……这就是2015年我在上海生活的全部,乍看起来,和现在并无多少分别。

这一年我也写了许多文章,最后删减梳理的时候,却没有多少可值得留下来的内容——尽是流水废话和牢骚。

2015年就好似一个空白的过渡,横亘在2014年小清新般的矫情感性的自己和2016年后冷静矜持的自己之间的一个过渡。这一年,我读了许多书,又像什么都没读;写了许多文,又像是什么都没写。

那时的自己都在想些什么,已无处可寻。刻骨铭心的是孤寂,沮丧,失落,忧郁,焦虑,乃至抑郁。

Depression。

我每隔一段时间都会陷入一阵子Depression的状态,自我调节(或被他人调节),然后重归宁静。2015年却是最严重,也是持续时间最久的一次。

表面上,我过着有规律而又闲适的生活:朝九晚六,从不加班;一日三餐,自己做饭;下班后读书、写字、画画、学习、跑步、健身;周末四处闲逛,一个人把大上海跑了个遍。

内里却是一团混乱:整夜整夜地做噩梦,夜半惊醒;失眠,酗酒,需要酒精才能入睡;夜里没由来地就想哭,焦躁,摔东西……每天都在自我否定,自我怜惜中度过。思考人生的意义,怀疑自己,怀疑人生。

读书,跑步,写作,学那些在当时对我没有任何用途的技术,都是我用以摆脱Depression的方法,无一奏效。

有一次出门夜跑时,看到有警察在清除路边的车。我问保安大叔,保安大叔说,有花车,你等等吧。我便到小区的的健身器材上小坐了一会儿。直到五颜六色的各式花车从路的尽头献身,凑到路边看热闹。花车的样式我已是记不清了,但那熙熙攘攘的热闹,却是记得的,以及热闹之后突如其来的空虚感。

忽然便感觉到一阵空。那是万物俱归于沉寂的空,一无所有的空 ,甚至连这个空的本身都不存在了。紧接着他又感觉到一阵沉,头沉,体沉,细到身体的每一处都像灌了铁铅的一般沉。

2015年,我把许多的感性都留在了一部没有写完的(也永远写不完的)武侠小说里,连同旧日的“时光,美与痛楚”一并封尘。

咖啡是必需品,但咖啡店不是

2014年的冬季,两人一室的出租屋里,我试图转变凌晨两点入睡八点起床的生活方式,就着早上六点乍现的微光,尝试做早餐。尽管室友还在熟睡。尽管我根本不会做饭。

用清水煮出的荷包蛋,用两片切片面包夹住,配上一杯速溶的雀巢咖啡。咖啡由此成了我生活的必需品。

偶然一次参加了一场雕刻时光的讲座活动,我得到了一包主办方赠送的挂耳咖啡。这之后,我告别了速溶咖啡。

上海合租的公寓里有个几乎无人使用,但基本设备齐全的宽敞厨房。配上我从北京带过来的小型电饭煲,新买的一口铁锅和仅供一人食的碗筷餐具,开始精心制作早餐,独自炒菜做饭。

三明治中的水煮荷包蛋改为了煎蛋,偶尔有煎火腿、煎猪排、生菜叶和芝士片。

早餐也不再局限于三明治,有时是自己摊面煎来的鸡蛋饼,有时是各式面条,有时是速冻饺子下锅,有时就是简易的牛奶麦片。买了豆浆机后,没怎么煮过豆浆,但经常拿它来煮牛奶南瓜羹,夏天可以做香蕉奶昔。

无论早餐的内容如何多变,不变的是一包挂耳咖啡。

我第一次一个人去咖啡店喝咖啡是在上海,但是忘记了是哪一家。星巴克永远在排队所以很少去,可能zoo coffee或costa,也常去一些不知名的特色小店。在上海的两年,我很少老老实实地呆在出租屋里,但凡有机会总要跑出去浪一圈,东走西玩,玩累了便找咖啡店休息。

商场里总会有zoo coffee或costa;景区基本布满了星巴克,同时总是在排队;七宝老街有一家专营白咖啡的咖啡店,白咖啡太甜,但赠送的抹了花生酱的烤面包片很好吃。

如果随身带着kindle就看看书,不带kindle的时候就陷在沙发里,听音乐,听附近的人谈话扯淡,正经的事,不正经的事,耳朵里捕捉到的残余片段连到一起也还有些意思。

我从不把电脑带到咖啡店——太沉带不动,换了Surface之后也不带——依旧沉,不带。

我从不会刻意为了喝咖啡去咖啡店,更不会为了去咖啡店而去咖啡店。咖啡店只是休息的场所,顺带喝杯咖啡,听听音乐,看看书,捕捉八卦。

搬了一次家后,我买了咖啡机。从此磨豆子,煮咖啡都成了仪式化的操作。

咖啡机是最简单的滴滤式,没什么格调感,相比手冲就是省了些人力。磨豆子的家伙是附赠的手摇的,样子很有古典气息,但摇起来颇为吃力。一边摇,咖啡的香气一边散发出来,如果咖啡豆是新近烘培出来的,那香气能布满整个屋子,足以支撑一个清醒的早晨,之后的煮呀喝呀倒变成次要的了。

回归小城市,生活彻底切换成“宅”的模式,日常活动半径两公里。除非公司聚餐朋友亲戚聚会,尽量避免在外吃饭,也少叫外卖。我也从未去过咖啡店。

上班时间由九点半提前到八点,起床时间也由六点提前到五点半,时间还是紧了些,就不再单独做早饭了!炒一道菜,连着早饭和午饭都出来了,晚上下班后就简单煮点面条。

咖啡机仍旧是从上海带回来的,前一阵子把磨豆子的进化为电动的了。留出一点闲暇后,就可以在吃过早饭时坐在飘窗上,看着日头从远处的山顶上探个头,一点一点向上爬,再嗖地跳出来。

日出

我在上海学的炒菜,菜品清淡,只放少许盐,有时也放少许糖。北方口味却是偏咸的,我做的菜家人也吃不惯,多数是自己做自己吃。

自己做饭有很多好处,健康,省钱,矫治偏食,以前不爱吃的菜多少都吃了。

譬如说,葱姜蒜我以前都不吃,如今蒜却成了必需品了!炒荷兰豆或藕片,先拍两个蒜瓣剁碎了,热锅冷油,小火慢炒,炒出蒜香后转大火,放入焯过水的蔬菜,加一定盐和糖,翻炒几次后出锅。

周末有些空闲时间,会做些繁琐的。

煎饼果子

简易版的煎饼果子。

耗油杏鲍菇

耗油杏鲍菇,青红椒作为配菜。这必然是周末做的,平时我断是没有那个闲情逸致给杏鲍菇切条的(通常是切片)。

鱼香茄子

有时也会做重口的,譬如这个每次都能做出不同味道的鱼香茄条。

日式酱油炒面

《日食记》里学来的日式酱油炒面(酥饼这种白白胖胖的生物我好想咬上一口)。

汤

我也不知道这是什么汤,胡乱煮的……

我喜欢做饭,喜欢吃自己烹饪出来的食物,喜欢喝自己现磨现煮的咖啡,喜欢早起迎接日出……这个过程无论是繁琐的,简约的,严肃的,随意的,都是对生活的享受,对生命的享用。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志向和人生理念,这种人生理念会最终细化到每一个细节中。我理想中的生活愿景仅是如此:一本书,一壶茶,一个阳光明媚的下午。

纪念贝多芬诞辰250周年音乐会

7年前的9月,我看过了我人生中的第一场演唱会;7年后的9月,我又听过了我人生中的第一场音乐会。

国家大剧院的建筑足具艺术性,即便未从外部窥其全貌(出地铁从地下直达大剧院),仅从内里瞥其一角足以可见。圆形的弧顶,高不可及。

通过安检后,乘电梯到达二楼的音乐厅。与大剧院的宏伟规模相比,音乐厅显得狭小局促。也恰因其有限的空间及圆弧形的设计,使得音乐自乐器发出后,无需借助任何音响设备,即可顺利进入听众的耳中。

舞台在正中心,被环形的观众席包裹着。我们坐在内部正面对舞台池座的位置。对面的墙壁上竖立着一根根细长的铁柱,好似参差不起的琴弦。不知它们除装饰外是否尚有增强音质的作用。舞台中最扎眼的是一架深黑的钢琴,钢琴后是指挥席,指挥席被半弧形零散而有规律放置的椅子包裹着。左翼是一众小提琴手,右翼是大提琴手,再往后的台阶上有长笛、竖笛、大号、小号,最后是鼓手——原来交响乐也会有鼓手。

开场前,我对演奏的指挥乐队和钢琴演奏家一无所知——结束时也一无所知。只知道演奏的主题是什么:贝多芬诞辰250周年纪念。

演出分为上下两半场。上半场是钢琴协奏曲,名字场上未提及,但似乎是C小调第三钢琴协奏曲。

曲风时而激昂,时而明快,时而轻柔。钢琴家的演奏狠抓眼球,从我坐的位置能望见他的手指快速地运动,时而有节奏地闪动,时而轻轻地敲击,一切看似随性自然,身体也随节拍而动。

一切具有强烈感染力的音乐,无不很快使人陷入它构建的情绪状态中,你的思维,你的感情,都随它而动。开篇激昂澎湃的乐章很快使人想入非非,如同自己正在完成一项壮举。

音乐在激昂声中起,亦在激昂声中结束。短暂间歇后,进入了舒缓的章节。

世界和平了,不再有风暴,不再有山。呈现在你面前的是安静的小河流水,静谧的花园。你是误入了中世纪谁家的院子了呢?风轻拂着柳叶树梢,午后的黄鹂在休憩。花园的石桌上备好了下午茶,公爵小姐尚在沉睡。静悄悄的院子里,只有向阳生长的花儿们在肆意地绽放,挑逗着过路的鸟儿们。

你屏气凝神,静静地等待。等待着公爵小姐的苏醒,等待着一场美丽的邂逅,那仅存于故事中的邂逅。风吹得太安静,你等得倦怠了,将要睡去。就在此时,万物苏醒了!生命与自然都散发出其原有的生命力了!

管家在花园里忙碌穿梭,鸟儿不再理会群芳的挑逗,竞相跳起舞来。有马在草原上奔腾,驮着欢快的少男少女。你被远远撇在身后,徒步追赶。仅凭着一项热血与驰骋,与风儿追逐赛跑。你置身一片壮丽的草原,风推动着草儿们齐刷刷地低下头,又抬起身。那远处的草原,一浪接着一浪,如波涛汹涌。你置身其中,感怀天地之广阔与生命之渺然。

这时钢琴旋律忽然奏起,庄重而悠然。你的周遭忽然神秘起来。有什么灵感从脑海中乍现,想捉又捉不住。你徒然感受着自己的渺小与孤独。这孤独一闪而过,连你都惊诧于自己的冷静,又很快被热情和好奇心所覆盖。你想跳舞,但没有舞伴,只能独自转着圈,自然安静无声地为你伴奏。你在跳舞中发现了掩藏着的冲动和恐慌,以及只有风觉察到的柔情蜜意。你在这冲动与柔情之间徘徊不定,试图让心与你分离。直到天地化而为一,你倾听着它的声音。草原的波浪遮住你的身体,也遮住了虫豸的低鸣。

你最后感到一阵雀跃,你的冲动便这般结束了。

钢琴协奏曲结束后,钢琴家退场,钢琴也被搬到了舞台后方。

短暂的休息后,指挥家上台就当下的疫情发表了一些老生常谈的话后,便宣布后半场演奏的是贝多芬的第三交响乐——英雄交响乐。

我对这后半场却没有多大的印象——即便是同样富有感染力的物事,人总是对第一个印象深刻。

自然的乐声

草原

窗外的麻雀

在一个阳光明媚的周末,我喜欢带一本书,一个笔记本,一根年纪不小的钢笔,连同我自己一同摊在柔软的被褥上。床头的视线正对的地方,是紧连着窗子外缘的一个小缓台——麻雀们最爱的休憩处。

偶尔抬起目光,与一只乌灰的小麻雀不期而遇。我若挪一挪身子,牠立刻又飞走了;我只好静止不动,假装自己是一棵树。

我看书的思路时常被这些小小的家伙们打断,忍不住看着他们呆头呆脑地东张西望。

有只后背拱起一朵毛的麻雀,是这个位置的常客。

牠不停地抖动着自己的小脑袋,一会儿看看远方,一会儿仰头望望天上的云,一会儿又扭头望向我。清脆悦耳的叫声从牠那瓜子一般尖细的喙中发出。它是在寻找同伴么?一边张望,一边呼唤。不时周身一颤,抖一抖全身的毛。

牠来过几次,落下,飞走,总是这同一只。

有时以为牠飞走了,换了一只肉肉的过来,却发现那只是牠蜷起了身子。牠伸长了脖子啼叫的时候,便又恢复细细长长的了。

牠有时是从空中飞落下来的,有时是从紧贴窗户的阴影处现身的,有时则先从那墙后探出个小脑袋出来,紧接着才蹦蹦跳跳地回到牠原有的位置上。

缓台上的阴影不停地变换,聚起,又消散。

牠又来了。发出古怪而又尖锐的一声叫,这叫声似透露着些许的不安。立刻掠起又落下,叫声益愈急促,身子不安地在缓台上挪来挪去。从这头跳到那头,又立刻跳回来,又或者扑腾着翅膀飞上飞下。

一只小个子的麻雀从墙后现身,小心翼翼地向着牠接近。这只麻雀是麻雀中的幼儿么?头和身子小小的,肚子白白的,头顶和下颚没有其他麻雀的黑色印记,是牠的孩子么?

可是待这只小个子的麻雀靠近后,牠又飞走了。

我忽然想给他们起个名字,那只脊背上拱起一撮毛的就叫“咖啡”吧。至于这只小小只的,叫他“奶油”吧!

不一会儿,“奶油”也飞走了。

然后许久没有麻雀现身。

他们飞来飞去啼叫个不停的时候,我埋怨他们扰得我分心,不能安心读书。待他们长久不出现后,忽而又觉得寂寞了。

阳光匿去了远方,一片巨大的乌云占满了我的窗口。突然而来的寂静,人声消散,麻雀声也掩去了。取而代之的是隐隐的雷声,和零零落落的雨声。

大粒的雨点打在缓台上的时候,牠有一次出现在那个位置上,安安静静地,没有叫个不停,也没有东张西望。牠停驻了几秒,随即又消失了。

不多时,城市被雷声和雨声湮没了。

云与云相接不匀的地方,圈起一小片蓝天,蓝天周围的云是半透明的。蓝天的区域被一点点地挤小,直至消失不见了。

房间里的光线已然不适合阅读。于是把窗户大敞开,就着雷声,闻着雨的气息,体会着“烟雨暗千家”。一小队鸽子顽强在楼顶盘旋了两圈后,也隐匿了身影。

他们,正在哪里避雨呢?

西边的乌云终于被挤破了一个口子,于是蓝天依仗着阳光的势头,重新扩张了它的区域。蓝天边际被阳光映得通透明亮的云,好像一团团奶油,一点点地膨胀着,向东移动着。

阳光,阴雨,蓝天,奶油一般的云朵,被雨水洗净的城市,在排风扇下避雨的麻雀。一切是如此的美好。

雨势变缓,雨声未歇,太阳已然现身,将阳光直射在我摊开的书本上。一对鸽子重新起身盘旋。

他们也休息地够了,便又活跃起来。

吵闹个不停了!

雨后的蜗牛

雨后,钻出土地的不是春笋,而是蜗牛。好多的蜗牛啊!他们爬得四处都是:树干上,细细的枝叶上,灰红色的土砖上,路旁一只只伸向天空的铁栏杆上,公园的长椅上……他们把透明的身子吸附在树上,伸出两根纤细的触角,你用手指轻轻碰一碰,它们立刻害羞地缩了回去;你若在一旁静静地等待,它们又会缓缓的伸长回来。

他爬得其实并不慢,只比旁人慢了一点点而已,他也许还觉得自己动作迅捷嘞!毕竟从他的视角看来,那树呀,那铁栏杆呀,都是不会动的。蜗牛看待这个世界的视角,也许恰和我们看待这个宇宙的视角相似呢!

雨后的蜗牛,恰和雨后的街道一般湿漉漉的。一只白色的蜗牛,从被雨洗刷打磨得干净透亮的瓦砖上,缓缓走过,雨是他们的乐园,也是引诱他们集体出门的陷阱,大自然似乎就是喜欢用一场雨将这些透明的小东西们引诱出来,再突然放出阳光。在日头的暴晒下,蜗牛的躯体被蒸发,只留下干枯的壳了——蜗牛的身体莫不是水做的?

奥森北园后的一片树林里,挂满了干枯的蜗牛的壳,这里好似蜗牛的葬场。他们究竟是打哪来的,又是被什么吸引到这片土地上来的,穷其一生向上攀爬?又是怎样的宿命,使得他们坦然接受日光赐予的死亡?

呼伦贝尔

火车向西向北,蜿蜒而去。时而颠簸缓行,透过着着污渍的车窗向外一瞥,望得见红黄相间的车头,便知这是在爬坡了。

窗外的稻田地里,星星零零地散布着一些红顶白身的小房子,瘦长瘦长的,一整面墙被门框占去了一大半,但是没有门。可能是农人歇脚和摆放农具的地方。

再远处是交错起伏的山峦,火车似乎已驶进了大兴安岭。

轨道边有农人的小毛驴,很灵巧地摇晃着脑袋,一点都不傻,谁说毛驴傻来着?

山像是生了苔藓,稀疏斑驳的绿,叠在坚硬的土石上。蜿蜒的小曲河里的水,被天映得湛蓝。一颗孤零零的树立在草原上,映着瓦蓝瓦蓝的天,好一副安宁的景画。

终于驶进了草原。草地中遍布着黄花,矮树在山脊排列成一条线。有几片云彩好像挂在天上似得,极不和谐。这边的山,一半丰沃,一半贫瘠;半是低矮的草地,半是茂密的树林。

火车驶进山腰,临着车窗向下望,是向深处排列的白色树干,有一种额外的情趣。

成群的白羊,成群的牛,成群的马儿在草原上跃动。马儿的尾巴一摇一摆,头儿一上一下。小马驹和小牛犊欢快地跳跃着。草儿随着风一抖抖出一道波浪来。

忽而穿过一片透雨的云,视线受阻,车窗遍布水滴。透过密匝的水滴,一条细长的彩虹形成一道完美的弧度。

与大地紧密相接的云,好像大块棉花被齐刷刷切去一半。

三两个牧人围坐在草地上交谈。就着七点半的夕阳,骑马的牧人,身后跟着老实的牧羊犬,带着大群软绵绵的羊,缓缓地移动。

终于来到这了这个地方,呼伦贝尔。

莫日格勒河

司机说,今年雨水足,草生得格外茂盛,你们来得恰是时候。去年干旱,却涌进了大批的人,大多是失望而归了。

越野车在草原上颠簸得很严重,有种在坐过山车的感觉,相机基本握不住,要紧紧抓住车顶的把手才能坐稳。

第一日的目的地是莫日格勒河。莫日格勒河是一条细长细长的河,河水浅又窄,蜿蜒曲折数百公里。我们的车爬到了一个伸出来的小小山坡上,人和车都聚在这里向下望,把那细琐蜿蜒望得真真切切。

莫日格勒河

我以为我与这条河仅有这一次相遇,谁知它几乎伴随着我整个旅程。

天极低,与云与草地无缝衔接。白云好像被人按了Ctrl+V ,从一个模子里刻出来似的,整齐地向后排着队。

羊群胆子忒小了些,稍一靠近便惊慌地向着草原深处奔去。牛群则懒懒散散地四下闲逛,吃草,甚至毫无顾忌地霸占公路不肯让道。马儿总是围成一圈,相互舔舐。小牛犊挤到老牛身下去喝奶,小马驹则跟着成年马跳起跳落。

遍地牛羊

云朵排着队路过,在草原上圈出一大片深绿。

额尔古纳湿地

可远观而不可亵玩的原始湿地,只能走下栈道遥遥一瞥。

额尔古纳湿地

白桦林

白白瘦瘦高高的树木,堆叠在一起,构出了和谐的韵律感。草丛里好多色彩鲜艳的肥蘑菇,带着警示,带着诱惑。一直没有角的小母鹿从圈里偷偷跑了出来,在草地里安闲地吃草,丝毫不惧行人的好奇心和目光。

白桦林

驯鹿之乡

鹿很贪婪,只盯着游人篮子里的草。商业化太浓,丝毫感受不到游牧民族的原始感。

根河

住宿的小木屋很有特色,房屋家具全松木制成,弥漫着松木独有的清香,让夜晚有个好眠。

根河的小木屋

只是雨下了一日一夜,早晨出城的时候仍旧未停。一日一夜的雨让这个小城市的寻常房屋都覆上了一层古典神秘的气息。

根河据说是中国的冷极,因为纬度高且海拔高,冬天最低能达到零下五十度。

大兴安岭

蜿蜒盘旋的林间公路,道路两边密密匝匝的细杆松,稀稀疏疏的针状叶,呈了一座塔的形状,直插入看似低矮的蓝天。松树邻得真密,一个紧挨着一个,生怕留有空隙给人以可乘之机似的。

因为大雨,原定的太平村、老鹰嘴都去不了了,直奔室韦中俄边境。边境就是一座由中国通往俄罗斯的不算很长的桥,要交20元钱才能凑近去看一眼桥,桥下依旧是莫日格勒河。

边境

临江屯

傍晚到了临江屯,这是一座很小很袖珍,商业化却丝毫不输于其他古镇古城的村庄。村路上遍布马粪,行走间要非常小心,商人牵着马兜售马背短暂的乘坐权。闲置的马无精打采地望着过路的行人。

临江屯身后是神仙坡,山坡上遍布着绿草和野花,红色,黄的,橙的,紫的。肉嘟嘟的石竹低调地躲在草丛里,等着游人弯着腰采摘野花的时候能望过一眼。山的一边是从顶部遥望着的临江屯,另一边仍旧是莫日格勒河,一直跟随着的莫日格勒河。

临江屯

在呼伦贝尔没有看到日出是一大遗憾,但是看到了落日,莫日格勒河的落日。

莫日格勒河的落日

第二日一整个上午,汽车行驶在中俄边境,莫日格勒河静静地流淌,静静地陪伴。层层铁丝网牢牢地锁住了边疆,防止好奇的或刻意的偷渡。河的对岸偶尔出没俄罗斯的村庄,只可遥遥一瞥,望不见真相。

莫日格勒界河

油菜花铺种得密密麻麻,与小麦青黄相接,给低矮的山包铺上了一层双色的地毯,时而有莫日格勒河点缀着,平静而黛蓝的水面,河边镶着一团团绿色的点缀。辽阔的草原杳无人际,在这里拍照拍得上了瘾,迟迟不愿撂下相机。

油菜花

人终究是贪婪的,对于景色也是如此。

自然的乐声

从前写东西的时候,我总是喜欢让音乐作伴。从久石让,到石进,到矶村由纪子,到王三浦,再到肖邦,莫扎特,舒曼……

终有一日听得烦了,把音乐关掉,把窗户打开。听着窗外的虫鸣、鸟鸣,便应了《约翰·克利斯朵夫》中的一句话:

“还用得着你唱么?它们唱的不是比你所能作的更好么?”

大自然的歌唱家们总是起得很早。晚间若贪凉不关窗子,五点左右便会被麻雀们的”晨间演奏会“扰了清梦。许是因为这个时间无人干扰,他们唱得是真欢!叽叽叽,咕咕咕,叽咕叽咕,啾啾,喳喳,啾嗤啾嗤……

细嗓子的麻雀是主唱,粗嗓子的喜鹊是和音,偶尔还有乌鸦嘎啊嘎啊地不和谐地和上两声。布谷鸟是最尊贵的嘉宾,可将一场演奏会推向高潮。那声音常常是很近的,大概有几只恰就落在你的窗台上。

待到城市慢慢苏醒后,声音的种类变得多了,他们仍旧不知疲惫地唱着。只是和音的种类越来越多,鸟儿的声音便也不是那般清明了:车子的引擎声,远处不知谁家施工的电钻声,小孩子的吵闹声,重物落地的声音,鸣笛声,鸡鸣狗吠声,女孩子甜美的笑声,电流声,大人的说话声,行人的手机铃声,随着电动车一闪而过的动感音乐声……

这些非自然的声音并不影响自然的歌唱家们的演唱:蝉仍旧鸣成一片,鸟儿仍旧欢快自由地歌唱,水依旧在流,风依旧吹动着绿叶在抖……

林清玄曾说,在城市里,“清欢”不易寻。想是心境未足,若有那般”结庐在人境,而无车马喧“的境地,那么城市还是自然,也无多大分别。

意识到这一点后,无论写作,还是读书,我都不再放音乐了。音乐像是一个逃离现实的避难所,因为现实的世界使人厌倦,对周遭的一切都焦躁不安后,要躲到音乐构造的情绪领域中,寻一处安静和谐之所。

音乐使人以来成瘾,使人忘乎所以。

但终究,音乐带给人的只是短暂的狂热,或是沉静。

十月之尾

阳光透过枝叶渗了下来,有几束光偷偷溜到了我的书桌上。

猫静静地坐在书桌前的窗台上,窥视着窗外那欢唱欢舞的鸟儿们。

为钢笔折射出的光,在我平摊的书本上欢快地游动。他跑过来陪那光线玩耍,光线却消失了。

他在失望之余,佯装认真地望着我写字,把那可怜的书页压在脚下。

我坐在这里,在隔绝网络与电子信息的一角,陪伴我的只有书本,阳光,猫与茶。

阳光与茶是带给我温暖的,在这寒冷的深秋,我躲在温暖的阳光中,如同躲在柔和的棉绒睡衣里。

我不知晓时间,时间在这里无用。

风搅动剥离着尚未发黄的树叶。我不能原谅那遮住本属于我的阳光的巨大的梧桐树,除非他在春天以满树的白花作为补偿。

风把落叶带到我的窗前,带进生了锈的铁牢笼中。牢笼里积存着积攒了多年的枯叶。树哆嗦着呼唤着这些走失的子女们——他们不会复归于尘土。

风和着他们齐声呼唤,一同发出悲鸣,于是更多的叶子落入了大地和天空的怀抱。

太阳转过了一个弧形,从一头爬起,又从一头跌落。

猫慵懒地摊开在窗台的一角,任由同样慵懒的阳光抚摸,窗外那些争吵与呼叫都与之无关。

熟透的柿子掉落了一地,无人去拾。

留下几只孤零零的,高高悬挂在枝头,任由风儿捉弄着。

是否此魂替我打开窗户

替我扔一本破旧的诗集

在十月的最后一夜

我从此不再写你

虾条

虾条

他的生命中只有三件事情:吃饭,睡觉和玩耍。

在他生命的早期,精力是无穷的。甚至有些过于旺盛了,需要费尽心思去挥霍消耗。他醒着的时候,没有一刻安闲,不停地在房间里飞来飞去。他把衣架当作梯子,灵巧而熟练地爬到顶端,再跃到窗台上。在经过上百次的练习后,他终于能够能从床上一跃跃到桌子上去了。偶尔还会一不小心跌落下来,或者在桌子、床、窗台的边缘玩儿着玩着就掉了下来,他就势躺在地上露出白绒绒的小肚子,或者打个滚以掩饰他的尴尬。

虾条

有时你看见他蹲在地上,两只前爪贴在胸前,身体蜷缩,后臀翘起轻轻摇晃着,两只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某一个地方。他这时已蓄足了势,你并不能预测到他会在什么时间里(尽管这时间不会很长)爆发,身子整个窜出去,扑向一个在你看起来平平无奇的地面。在此之前你若吓他一吓,他的小身子会惊吓地整个儿蹦起来,然后瞬间躲到某个角落里了。

虾条

他的玩具极其简单,不需要任何刻意地制作。一张纸,一根笔,一个和他身子大小相仿的纸箱子,一个塑料袋,任何可以供他攀爬的家具,一只可怜的误入房间里的虫子。

虾条

他对你的一切也格外感兴趣。你在做家务的时候从不会是孤独的,他会寸步不离地守着你,偶尔伸出他的小爪子来捣捣乱。你看书写字的时候,他也佯装好学的模样,把小脑子探到你的书和本子前。却还是按捺不住不安分的本性,用爪子拨弄你的钢笔头,用身体挡住文字不让你看,你的本子边缘充斥着他的牙印和爪子印。

虾条

偶尔他也有安静的时候,佯装忧郁地坐在窗台上,凝视着窗外的风景,或是窗子里自己的身影。月亮挂在他的头上,有时被他啃去一半,月下是他弱小而又诗意的背影。月亮有时不见了,是被他吃掉了么?那可是一只大馋猫呢!

虾条

他开心的时候,跑到你身前打滚;不开心的时候,坐在你身前大声地抱怨。

有时他和你玩儿着玩儿,感觉到饿了,便走去他的碗前,嘎嘣嘎嘣地啃着他的脆脆的粮,再咕噜咕噜喝几口水。吃饱喝足了便把他黑乎乎的小肉垫子在地上蹭一蹭,之后在房间巡视一圈后,便蹦到床上来,找一个舒服的位置,坐下清理他的毛。

虾条

他的红色的小舌头舔呀舔的,真羡慕他的身体这样柔软!你伸手去摸一摸他的小肚子,他还会顺势把你的手也舔一舔。有时他实在是太累了,清理到一半,动作忽然停了下来,眼睛也缓缓地闭上了。但他的身体还保持着此前的姿态,便形成了非常有意思的睡姿(例如两腿大开,前爪朝天,整个小肚子都暴露无遗,毫无防备)。

虾条

他睡着睡着换了个舒服点的姿势,脑袋还是歪着的,一点一点地落在了小肚子上。你会惊讶地发现他的眼睛仍旧闭着,舌头动了起来。像是在睡梦中忽然记起了自己未尽的使命,由着意志和使命继续把毛又舔了舔。直到这一切全完成了,他才终于心满意足地,安稳地,选个优雅而又舒适的睡姿睡着了。你若把耳朵凑近他的身体,还能听见他在打呼噜呢!

南京

我在江南游历的最后一站,是在17年三月下旬的南京。许多人曾经问过我:为什么总喜欢一个人出去游玩?原因之一是我一直都是一个人;其次么,一个人比较随性,便于思考。

在南京的这几日是我最随性乃至任性的一次出行了。那是在上海逗留最后的几日,呆得烦闷了,偏要出去走走,就买了一张从松江南到南京的动车票。

到达南京的第一日还是晴的,下了高铁已近午时。从高铁随着人流挤进地铁后,我才发觉我对此次出行没有半点安排,要去哪里,要吃在哪里,要住在哪里,全无考虑。从那之后我的出行(一个人)也大体延续了这种模式——预先不做考虑,不做攻略,买好车票就走,下了火车再做打算。

找了一处繁华的去所——新街口,有商场,有酒店,交通便利。在快餐店填饱肚子后,找了酒店入住,总算是把足有数斤重的包裹卸下了。这个过程听似简单,实则内含艰辛——我饿着肚子走了许久,手机又接近电量清零状态。一番折腾教人只想宅在酒店里睡大觉。

但最终还是自控力占了主导,从酒店软软舒适的大床上爬起,把背包里的东西倒空,只留下相机和水,去到玄武湖。

很幸运地赶上了玄武湖的樱花节,又很幸运地在三日里唯一一个晴天来到了这里。在此前我不能说没有见过樱花,但还没有见过如此大面积的樱花。举起相机的一瞬间,忘记了所有的疲惫,只沉浸在多姿的美色里了。

樱花

樱花

樱花

只不过樱花太惹眼,玄武湖究竟是个怎样的湖,却被忽视或是遗忘了。只是端着相机绕着湖边走,一边走,一边贪婪地拍照。

樱花

樱花

连天湖水碧无痕,烟柳长堤落日圆。放棹云霞深处去,波光山色可销魂。

玄武湖

第一天体力极佳,当晚又去了秦淮河。我念起朱自清的那篇《桨声灯影里的秦淮河》,如今的秦淮河,灯影还是有的,桨声倒是没得干净了。花了八十块钱买来的船票,只是圈在一个密闭的马达驱动的可载十人的现代方块船里,由电子广播引领着,就着些微的马达音,在河面拨开水,平稳地移动。

散文里那“清清的水影”,“薄薄的夜”,“汩汩的桨声”,“袅娜”的歌声,今日大约是见不到的了。白日里秦淮河的水是污的,夜晚好歹有夜色和灯火遮掩着,只是那马达声和电子广播音无论如何也激不起一点诗情古性,倒似作者的文都是瞎扯的一样。

秦淮河

船在月色遮掩着的河上平移了许久——有个三四十分钟吧,我记得不准确了,只是觉得那消磨的时间应是使那八十元的船票值了的。

行过一座接着一座的桥,还有着戏衣的人等候在岸边一些位置上,待有船走过,便唱一段小曲。那些桥的名字广播里都有讲解,只是无一记得,大约也未往心里去。

从细小的窗子吹进微凉的风,倒是颇有舒适之感。

第二天的雨下得我略有些措手不及,好在在上海住的两年,我已经习惯了随时把一柄轻骨折叠伞塞进包里。

当日的安排是去钟山,钟山风景区很大,所以有观光车,但我的性情偏是可以走路的时候绝不坐车。这倒不是为了剩下那一点车钱,只是担心错过旅途中意外的风景。不过最终我也只走了一半的景区,仍是错过了很多。

包里塞了面包零食和暖水壶,背着相机和雨伞,即便是在三月暖春季,南方的雨也是破冷的,虽穿着薄羽绒,内里的小衫却还是薄了些,便贴了一张暖宝宝在背心上。

雨中的钟山中山陵很舒适,人少,静谧。雨也不大,零零碎碎的,间歇性地会急了些,丝毫没有驱逐性的意味,倒似助兴一般。

三大景区:中山陵、明孝陵和灵谷寺。

首先去了中山陵,印象中就是爬台阶,爬了许久的台阶,然后近距离瞻仰一下陵墓的外观。

中山陵

墓室没有开放,没什么印象,看一眼便走了,再赶去看朱元璋的陵墓。

明孝陵可游玩的地方比中山陵多了不少,陵墓建筑虽有翻新过的迹象,多少也还携带着斑驳的历史感。

明孝陵

这里也是樱花遍布,就着淋漓的小雨和古色古香的建筑,意境极佳。

走到颜真卿碑林时,雨下得急,风也大。碑林正门牌匾上“书星集粹”四个字在淡樱和细雨的交互掩映下,极有韵味。我为了拍下此景,把伞夹在左肩上,遮住一点雨,双手腾出来端着相机。持伞的目的倒也不是怕淋到我,而是担心淋到镜头。

折腾几许后,总算得来两张还算满意的,但与我目之所见的,还是相去甚远。

颜真卿碑林

离开碑林后,雨越下越大,周边几乎都望不见一个人影了,拍照也越来越难了。找个地方休息了一小会儿,追随着路标去到了紫霞湖。

越是风景幽美的地方,越是难以通过相片展现出来。我的拙劣的语言更是难以描述。

紫霞湖

最后去到了梅花山,梅花几乎落尽了,只留下高冷的枝。

梅花山

游完钟山的夜晚,我是买了零食酒水,躺在酒店舒适的大床上,在吃喝玩味中看着电影度过的。旅游的目的多半是为了放松身心,也无甚必要搞得自己奔波劳碌。精力充沛的时候就走走玩玩,累了就停下休息。若不能远离都市远离尘嚣,在闹市中寻一处闭塞之所,凭着自己的欲望来做事,倒也不错。

经过一日一夜的雨,第三日总算是有了少许晴意。这一日的目的地是总统府,总统府距离我住的新街口仅有三公里,抛了地铁,步行而去。

南京作为六朝古都,其历史韵味当是极浓的。可能因为我只在市中心打转,所以感受不真切。

总统府是蒋介石政府在南京时的办公地与住所,亦是昔日太平天国的定都之处。既有近代民国时期的人文景观遗物,又有古典风韵园林。

由正门进去,中轴线是昔日南京国民政府的办公区,都是电视上常见的物事风格。

南京国民政府办公大楼

东边是孙中山的纪念性建筑,只简单看了看;西边则是环绕着太平湖的风格典型的江南园林。

南京总统府

雨后初晴,游玩的人也多了起来,各色花瓣都还带着前一日的雨意。

南京总统府

空间很大,又是建筑居多,也分不清哪里去过了哪里没去。只是随意地走随意的拍照。

含苞欲放的花,象征着春色尚早。

南京总统府

离开总统府,找了个小店吃了午饭,步行回酒店退房。下午乘高铁返回了上海,我的江南游历的最后一站,至此结束。

湖南一旅:长沙岳麓山-凤凰古城-黔城

我很少在秋天出门游玩。十一前后,最好的去处是东北,大团的阳光,大团的云朵,五色的山峦,金黄的稻田原野,无一不透露着一股爽朗的气息,毫无萧瑟之感。但十一的上海依旧是夏季,上海往南更不见秋的感觉。正如东北的春天很短,上海总像是逮不到秋天似的,十月份还保持着温暖微微燥热的气候,十一月的某一日气温突降,便要着上棉衣了。

16年的11月,我和Sky去了上海再往西南一点的地方——湖南。

我请了两日的年假,加上一个周六日,总计四天的假期用于出行。前两日都是阴天下雨,第三日将将放了一点的晴,最晴朗的第四日便是返程日了。

乘了一夜的火车,到达长沙是上午六点多。Sky的火车也差不多是在这一时候到的,会合后,我们在火车站附近吃了一点早餐,然后乘坐公交去了岳麓山。

雨大约是下了一整夜,下火车时尚有零星的雨点,上山的途中则是且下且不下了。上山可以乘坐电瓶车,但我偏是拉着可怜的Sky陪我徒步走上了山,再走路下山。岳麓山不高,海拔三百余米,都是缓坡,上山下山都不费力。

岳麓山

我把相机挂在胸前,和Sky一同踏在湿漉漉的板油路上。身前身后鲜有人迹,不时有电瓶车悠哉地从身边驶过。听着风声,叶子滴落的雨音,细数红叶绿叶上的露珠,也是别有一番诗意。

雨雾朦胧中的森林好似仙境。只可惜我那时的相机刚刚买来没多久,还玩转不溜。

岳麓山

岳麓山的秋是很显然的,但不招摇,枫叶红也红得低调。

岳麓山

到了半山腰,走得累了,看到一家Zoo Coffee,坐下小憩一会儿,补充能量。养足精力后,再继续前行。

岳麓山

云麓宫的庭院里有一株巨大的银杏树,金黄的叶子散落在湿漉漉的石阶,也粘结在湿漉漉的石壁上。

岳麓山

岳麓书院算是岳麓山颇有名气的一个景点,但是收门票(岳麓山景区不收费)便没有进,从高处遥遥一瞥,差不多便是全景了。

岳麓山

午后,雨完全停了,虽未出太阳,也晴暖了许多。路过爱晚亭时,那里聚满了人,便懒于拍照。

山脚下是湖南大学,找了一家KFC填饱肚子后,直奔长沙火车站。

坐了一夜的车到达吉首,下车的时候是凌晨五点左右,在宛若夜的漆黑的陌生城市里,我们在沙县吃过早饭,然后到吉首北汽车站坐汽车去到了凤凰汽车站北站,又坐公交到了凤凰古城。

进入古城是早上八点多,又是旅游淡季,竟已有不少游人了。

岳麓山

沿着沱江边走,雨后的凤凰古城有点湿冷,缺少日光,略显忧郁。沱江的水是浑的,缀满水草和污物。

岳麓山

两岸的吊脚楼,随处可见商业化的点缀——这也怨不得谁,商业化怕将是所有稍有名气古城古镇的最终走向。见得多了,眼睛也能将那些不和谐的标识过滤了,古城的韵味,便呈现在眼前了。

岳麓山

抛开沱江浑浊的水不谈,建筑应当是古城最值得一看。忘却偏见,细细观察它的一砖一瓦。深褐斑驳的生着青苔的城墙,水波形状的飞檐,黑灰掺黄的青砖,古铜色的镂刻着细致花纹的窗棂,种种物事仍是留给现代人的宝贵物事。

岳麓山

岳麓山

找到预定好的客栈,把行李放下,便可毫无负担地四处走走看看。

岳麓山

前些年,凤凰古城的门票是要80元,这年取消了景区大门的门票,改为部分景点收费。我和Sky跳过了收费的去处,只是走走停停,看看沱江浑浊的水,看看桥,看看吊脚楼,看看古韵的建筑如何与现代商业化相结合。

岳麓山

凤凰的夜景,与江南的古镇无差——究竟是从什么时候起,夜晚的古镇都成了酒吧街?

岳麓山

第三天上午,退房后,乘大巴去到怀化,又转车去到了黔城。

黔城也是古城,规模相比凤凰来说要小得多,尚未过度开发。Sky的同学的老家在这里,我们便很幸运地有了导游。

和凤凰相比,少了沱江点缀的黔城欠缺了点特色,但古韵还在,生活气息浓厚。

岳麓山

这一日终于晴了,也暖了。只是我用尚未熟悉的相机拍下的相片全部过度曝光,也就无甚留念了。

在黔城只逛了半日,半日便逛得尽了,下午我们乘车返回怀化,在怀化住了一晚,我和Sky南北两边,各自返回了各自的城市。

读书

书

张良:论“侠客”与“谋士”人设的兼容性

要说张良,肯定要从博浪沙刺杀秦始皇说起。这件事情想想就觉得有意思,不过史书的记载非常简略,很多细节只能脑补了。

良尝学礼淮阳,东见仓海君,得力士,为铁椎重百二十斤。

年纪轻轻不好好学习,脑子里只想着报仇啊刺杀啊这些有的没的。不过嘛!自己好好的一个国家说灭就给灭了,身为一个有血性的年轻人当然要愤青而为的。

怎么报仇呢?请个大力士,造个大锤子,反正钱有的是,不愁花。然后找个时机把大锤子扔到秦始皇脸上去——这可不像是个有脑子智商高的人想出的办法,更何况是千古“谋圣”——还是暂且忘掉“谋圣”这个设定吧!

秦皇帝东游,良与客狙击秦皇帝博浪沙中。

博浪沙是哪里?信息技术如此发达的今天不难查证!维基百科和百度百科均显示,博浪沙是河南省的一个县,也就是华北平原。两千多年前的华北平原上,一代“谋圣”张良曾经伙同团伙在此实施犯罪行为——向皇上扔了个大锤子。

问题是,怎么扔的?在哪儿扔的?秦始皇都是被刺杀惯了的,随身保镖侍卫必然少不了。所以肯定不是面对面扔的,必然是偷偷躲起来扔的。问题是躲在哪里呢?史书的记载实在是太少了,什么也看不出来。

史书记载少,也说明这不是什么大事件。要不是主犯后期有了出息,可能史书里都见不到了。不过《史记》后文又说:

秦皇帝大怒,大索天下,求贼甚急,为张良故也。

说明这一事件在当初还是造成一番影响的。这么严重的犯罪行为除了在场的主犯同伙也不会让他人知道的,按照后人的说法,这么惊天动地的大事当时都不知道是谁干的,是多少年事情平息了之后张良自己承认的。那么不是他干的都是有可能的。

不过暂且相信历史吧!

最令我好奇的倒不是他怎么扔的,而是他扔了之后怎么全身而退的。华北平原可没有那么多峡谷险峻地势,可以躲到山顶趁着敌人走进峡谷的时候往下扔石头,后人考证也说那里是一大片平原。不要命的可以豁出去冲上前扔个石头,大不了同归于尽(不过百分之九十九是找死)。全身而退说明这个事件还是经过精心策划的,究竟是怎样就料想不出了。

这之后张良“更名姓,亡匿下邳。……为任侠。”在张良刺秦之后,直至得到神秘老人所传神秘天书之前,张良都是在“下邳”这个地方做“任侠”。“任侠”字面上给我的感觉就是“任性妄为的侠客”——不管是史书还是武侠小说里的侠客都是这样,讲义气,不讲规矩——用现代话来讲,愤青。

贵族出身,散尽家财刺秦报仇。再配合上“博浪沙刺秦”这个大事件,张良就是标准的武侠小说男主——如果不看他的后半生的话。武力值究竟怎么样,不知道,史书没有记载,毕竟那个大锤子也不会是他亲手扔的;长得好看,司马迁评价他“状貌如妇人好女”。

“黄石老人传书”的这个故事《史记》描写得还相对详细一些,毕竟这是“谋圣”的开始。仔细看这段也很有意思:

良尝闲从容步游下邳圯上,有一老父,衣褐,至良所,直堕其履圯下,顾谓良曰:“孺子, 下取履!”良鄂然,欲殴之,为其老,强忍,下取履。父曰:“履我!”良业为取履,因长跪履 之。父以足受,笑而去。良殊大惊,随目之。父去里所,复还,曰:“孺子可教矣。后五日平 明,与我会此。”良因怪之,跪曰:“ 诺。”五日平明,良往。父已先在。怒曰:“ 与老人期, 后,何也?” 去,曰:“后五日早会。” 五日鸡鸣,良往。父又先在,复怒曰:“后,何也?” 去,曰:“后五日复早来。”五日,良夜未半往。有顷,父亦来,喜曰:“当如是。”出一编书, 曰:“读此则为王者师矣,后十年兴,十三年孺子见我济北,谷城山下黄石即我矣。”遂去, 无他言,不复见。旦日视其书,乃《太公兵法》也。良因异之,常习诵读之。

“从容步游”说明他很闲——武侠小说男主都很闲。“良鄂然,欲殴之,为其老,强忍”,这个画面感很强,一个“游手好闲”的年轻人忽然被一个老年人挑衅,“欲殴之”,因为是个老人,强忍住了。

《秦时明月》把张良归到儒家是很奇怪的,以儒家的思想教育是不能产生“欲殴之”的想法的,想也不能说出来。而这个故事的见证人除了张良自己就那个“神龙见首不见尾”的老人,不是他自己讲的哪儿来的?

纵观《史记·留侯传》这十分之一的内容,张良的前半生可以用一个字来概括——“侠”。当然这是说得好听,说得不好听就是“愤青”。这和他后半生的人设是很违和的。

历史上三个有名的谋士:姜子牙、张良和诸葛亮,好像就张良一个人年轻过。姜子牙在《封神演义》里八十岁才出山,好像从天而降的八十岁老头,无所不知无所不晓。当然《封神演义》是小说,不可信,只是年代太久远了,史书里也没有什么像样的记载。诸葛亮也差不多,三顾茅庐请出山就兼任了军事、谋士和行政主管,稳如泰山,又是“鞠躬尽瘁,死而后已”的典范。

“侠客”与“谋士”的人设总觉得是格格不入的。但仔细想想,谁没有年轻过呢?

这之后怎么跟随刘邦打天下,怎么“运筹帷幄之间”,怎么“决胜千里之外”就不说了,刘邦的这两句评价已经说明了一切。

再看张良的晚期。

汉初三杰张良、韩信和萧何中,只有张良是全身而退的。韩信是智商高,情商低;萧何智商情商都高,结局也不算好,不过总算是保全了性命。

张良呢?他从“侠客”转身一变成了“谋士”之后,又化身为隐士了。

其他两位都是草根出身,张良则是贵族出身,一出生荣华富贵都享尽了。“功名”他有了,“利禄”他不稀罕,就退回山里当“道士”去了。这不奇怪——武侠小说里的大侠高手最后多半都是退隐深山的。侠士在经历过年少轻狂之后,只要不走上歪路都是慢慢走上隐士的,像郭靖那样“为国为民”的终究不多。汉初也找不见几个这样理想化的人物,人物都很丰满接地气——毕竟那个时候儒家思想还没有一统天下。张良的理想就是报仇和复国,复国既已无望,就撤了。

为此,张良自述:

家世相韩,及韩灭,不爱万金之资,为韩报仇强秦,天下振动。 今以三寸舌为帝者师,封万户,位列侯,此布衣之极,于良足矣。愿弃人间事,欲从赤松子游耳。

功成身退,说得容易,能做到的着实不多。张良也退得不完全,与汉王与吕后仍旧牵连不断,也说明了这不容易。就这一点而言,有比范蠡更潇洒的么?

范蠡抱美人经商致富,经商张良肯定是不愿的,至于美人么(他自己不就是么),张良是没什么八卦绯闻的,不然就是真正标准的武侠言情男主了。

从“侠士”到“谋圣”再到“辟谷修仙”隐士,张良的一生,接地气又免于俗。年轻时任性霸气,功成名就后,年老时超脱,一生堪称“影响力”的典范,是我理想中的楷模呀!

诗文的“意境”与“天成”

我还在上小学时候,父亲拿来一首《红楼梦》中的词,夸赞了一番,硬是教我背了下来。我如今仍记得全句的:

白玉堂前春解舞,东风卷得均匀。蜂围蝶阵乱纷纷,几曾随逝水,岂必委芳尘。万缕千丝终不改,任他随聚随分。韶华休笑本无根,好风凭借力,送我上青云。

这是后期大观园重启诗社时,以柳絮为题,宝钗拟的一首《临江仙》。论诗词才艺,金陵众芳中,独薛林为尊,薛林二人各怀千秋,潇湘妃子总是多了些悲愁,又更随性,常胜在别致。此番却是蘅芜君更胜一筹了。

父亲当年的点评我都尽数忘记了。且看宝钗的自叙吧:

“我想,柳絮原是一件轻薄无根无绊的东西,然依我的主意,偏要把他说好了,才不落套。”

少时读红楼只拣着有趣的内容来读,诗词经文之类的尽数跳过了。品评不出,生僻字又太多,自然懒得读。前些日子再读红楼,把诗词也细品了一番。似乎诗词的好与坏全在是否“落套”。

有关诗词的优劣,林妹妹教香菱学诗一段讲了很多。

“什么难事,也值得去学!不过是起承转合,当中承转是两幅对子,平声对仄声,虚的对实的,若是果有了奇句,连平仄虚实不对都使得的。”

又言:

“词句究竟还是末事,第一立意要紧。若意趣真了,连词句不用修饰,自是好的,这叫做‘不以词害意’。”

回到柳絮词,若说“意趣”。湘云的《如梦令》中也有一句甚佳:

且住,且住!莫使春光别去。

口里嚼着这几个字,便能在脑海里勾出画面感来。却还是比不上宝钗一句“东风卷得均匀”。而“韶华休笑本无根,好风凭借力,送我上青云!”,从立意上便胜于林妹妹的“草木也知愁,韶华竟白头”。

古人偏爱“韶华”二次,如秦少游的“韶华不为少年流,恨悠悠,几时休”,柳耆卿的“寂寞韶华暗度。可堪向晚,村落声声杜宇”,纳兰性德的“暗损韶华,一缕茶烟透碧纱”。“韶华”总与“愁”相连,少时又爱读“愁”,便将“韶华”读得很重。真到“愁”时,“愁”的多了,便再不想读“愁”的了。

每年春末夏初杨絮柳絮纷飞的时候,以往总想着“飞絮落花时候,一登楼”,如今却要瞧着“东风”如何将它“卷得均匀”。

自古诗词意境俱佳者,皆不是堆砌辞藻的。皆是质朴之文,加之一两处点睛之笔。如王维的“大漠孤烟直,长河落日圆”。口中吟着,不用细细去想,画面自然而出了。看似简洁明了,细品极有味道,浑若天成。

再如“明月松间照,清泉石上流”,“天寒远山净,日暮长河急”。他人的则如王勃的“落霞与孤鹜齐飞,秋水共长天一色”,陶渊明的“暧暧远人村,依依墟里烟”,都可堪称“天成”的典范。

若论“天成”之最呢?

必然是:

小桥流水人家,古道西风瘦马。

古人之闲适

何为“闲适”?

石上藤萝,墙头薛荔,小窗幽致,绝胜深山。加以明月清风,物外之情,尽堪闲适。1

古人的闲适,比之现代人要简致,却也困难得多。

首先,要有一间屋子,有“净几明窗,一轴画,一只鹤,一瓯茶,一炉香,一部发帖”;还要有一个院子,要“小园幽径,几丛画,几群鸟,几区亭,几拳石,几池水,几片闲云”。

非富贵人家做不到此,如何?

却也不必强求,院内若“不能办奇花异石,惟一片树荫半庭藓迹,差可会心忘形”。

总之,一片宅邸总是少不得的。若非富家园舍,山林茅屋也未尝不可。

其次,还要有景。庄园也罢,茅舍也罢,总要与自然相接。自然之美,美在何处?要有人作为观测者,品评欣赏。景之境,由着人之情。心静,则“松声,涧声,山禽声,夜虫声,鹤声,琴声,棋子落声,雨滴阶声,雪洒窗声,煎茶声,皆声之至清”。

古人较今人与自然更近,更能品读自然。一草一木,一花一叶,阴晴暑雨,风月雁归,皆有思可想,有味可品。景若脱离了人,虽纯粹,总少了些趣味,不若“或夕阳篱落,或明月帘栊,或雨夜联榻,或竹下传觞,或青山当户,或白云客庭”。情与景皆备后,“把臂促膝,相知几人,谑语雄谈”,实乃千古快意之事也。

只品景,还算不得“闲适”,总要有几种文艺兴趣相称,或抚琴,或对弈,或作书画,若无甚特长,捧一卷古书来读也是极好的。辅以一点无伤大雅的物癖,温酒,煮茶,焚香。

诗是必不可少的,因了“微风醒酒,好雨催诗”,触景生情;再则“酒浇清苦月,诗慰寂寥花”,寄情于景。特定的景总是撩拨特定的情,情由何而抒?诗是最文雅,最有力,又最直接的了。

大观园的姑娘公子们,闲下无事便拿作诗当乐子。赏菊要作诗,落雪要斗诗,桃花乱坠、柳絮乱飞皆要赋诗才行。如宝姐姐对颦儿所言:“作诗写字等事,原不是你我分内之事, 究竟也不是男人分内之事。”作诗仅为抒发情趣,原便是“闲适”之事。如太白子美,摩诘子瞻,单凭诗也吃不着饭。

有景,有诗,还要有酒。花与酒相称,诗与酒相称,酒亦与酒相称。饮酒要有度,度不同,段位也不同。

“兴来醉倒落花前,天地即为衾枕。”这是醉酒派,虽有着李太白的狂意,总是违背了儒家中庸之道。

“一轩明月,花影参差,席地便宜小酌。”这是谨慎派,这小酌的程度大概便与众钗于大观园吟诗小饮一般,小打小闹罢了,起不了何等兴致。

“花看半开,酒饮微醺。”方是上乘。

抛开身外物与景,要紧的还有心境。

莫听穿林打叶声,何妨吟啸且徐行。

竹杖芒鞋轻胜马,谁怕,一蓑烟雨任平生。

料峭春风吹酒醒,微冷,山头斜照却相迎。

回首向来萧瑟处,归去,也无风雨也无晴。

无物,无景,无红尘琐事,无世喧烦扰,随心而醉,随遇而安,实乃“闲适”之最也。

  1. 本文除《定风波》、《红楼梦》之外引文皆出自《小窗幽记》。 

切脍

汪曾祺在《四方食事》中有一段论述:

《论语·乡党》:“食不厌精,脍不厌细”,中国的切脍不知始于何。孔子以“食”,“脍”对举,可见当时是相当普遍的……到了近代,很多人对切脍是怎么回事,都茫然了。

又言:

切脍今已无实物可验。

从汪语中可见这位“吃货”作家对于(可能)没吃到过正宗的切脍是颇感遗憾的。

不久后,我又在苏词中读到切脍:

莫怪归心速,西湖自有蛾眉。若见故人须细说,白发倍当时。

小郑非常强记,二南依旧能诗。更有鲈鱼堪切脍,儿辈莫教知。

结合汪文中所言,想必古时的江南一带,切脍是极为常见的。

所谓切脍便是生鱼片,将新鲜打捞出来的鱼,切出“谷薄丝缕,轻可吹起”的片来,不加以烹制,可着以辅料,即可入食。

提起生鱼片,最易使人想到的,大概是日本料理中的生鱼。15年我到上海的第一天,表姐和姐夫带我去吃了日本料理,那是我第一次吃三文鱼刺身。那个时候我还有些抗拒。倒不是抗拒吃生鱼,而是抗拒芥酱汁(我们谓之辣根)。怎奈我表姐姐夫都深爱此道,我到她家做客,三文鱼刺身是桌上常菜,连带着我也慢慢习惯以至于爱上了。

但日本的三文鱼是厚切鱼片,又是舶来品,与古书中的“切脍”断不是一回事儿。

然切脍之风就此断绝了么?

也不尽然。

18年我第三次到广州游玩时,Sky带着我到顺德排了几个小时的队,吃了当地最有名的鱼生。把鱼脊肉切成报至透明的生鱼片,裹上生姜、蒜片、洋葱、泡椒等辛物,再一口吞下。我想这极近似于古时的切脍。

至于味道么——由于在兼乎百无聊赖和焦躁烦闷中等了数个小时,味觉的感受已然淡漠,记不得了!

21世纪的俗调

“俗调”这一词,我最早见于夏目漱石的《我是猫》一书:

所谓俗调嘛,大概指的是那样一些家伙:一见‘ 二八佳人’、‘ 二九佳人’ 便不言不语, 在相思中,辗转反侧;一到‘ 是日也,天朗气清’,准要‘携箪酒,墨堤嬉游’。”

乍看这一段觉得不以为然:“才子”一见“佳人”便陷入爱河虽只见诸诗文却也算不得夸张;遇上绝顶晴朗的好日子当然要赶到郊外玩耍一番,再喝点小酒。

不过再细想这一段,“才子”见“佳人”后,可能并未觉得如何爱慕,只是耽于相思情景中;晴朗的日子本心只想宅在家里睡大觉,却偏要附庸风雅地携酒出游。

上下两端情景相同,差别只在于“自然”还是“刻意”。

后文又说:

好比在曲亭马琴的脖子上安了彭登尼斯上尉的脑袋,再用欧洲的空气泡上一二年。

哪要费那么大的手脚!只要把中学生和‘白木屋’老板加起来,再用二除,就会得出俗调的结论,标准的俗调!

不过恕我愚钝,这两段我并没有看得很懂,各位就自行领会吧!

俗调在我国文艺史上早已不是一个新鲜词汇,本意讲的是词曲的俗调,对应的词则是“雅乐”。古人也会拿它形容别的,陶渊明就有诗云:

有客赏我趣,每每顾林园。谈谐无俗调,所说圣人篇。

五柳先生自认为是个超凡脱俗的人,和客人约会见面都不会讲那些俗里俗气的内容,诸如你今天吃什么了、某某某的儿子找了个什么样的女朋友呀、你有看那个很火的电视剧么、那个小鲜肉是不是又有什么八卦绯闻了这些内容他是不会讲的,要讲还是讲哲学、讲政治、讲讲国家大事国际关系。当然前提是要对方听得懂、有共同语言才可得讲,不过我猜想这类人应当是极少的,不然五柳先生也不想躲进桃花源了。

俗调的标准概念是会随着时代而改变,但其核心不会变。

今天的俗调如何,翻一翻朋友圈即可知了,那堪称一部《21世纪俗调的大百科全书》(这里我还是不举例子,话说得太明了就很无趣了)。

在没有朋友圈之前是QQ空间。但彼时的QQ空间并不见俗,或者说,并没有俗得如此得出类拔萃。那时见得多的还是文艺青年,从高中到大学,空间里有些活跃的都带了点儿文艺的特质。

文艺青年多多少少都是有些俗调的!无甚办法,自诩文艺的和假装文艺的终究还是远多于真文艺的。才子佳人自古来就那么寥寥几个,彼时的李商隐、李清照又何尝不是俗调呢?

只不过今时的假文艺竟比那时还要假得透彻,却是我没有预料到的。五六年前QQ空间盛行的时候,智能手机尚未普及,还没有这么牛逼的滤镜技术,也没有这么便捷的装逼工具。现代电子设备的发展使得摄影的门槛比写文弄画都要低得多了,从前想要假装文艺好歹还是要装模做样地画点什么,或是写点儿什么。如今的文艺多与“文”边儿都不搭了。

真正的文艺是什么?是发自肺腑对自然和生活的感悟。文艺应当是“自然如流水”的,永永远远不会是“刻意而成”的。没有文艺也罢,我们的生活都在不可避免地趋向平凡,也都在不可避免地落入俗套。

这无妨,因为俗并不等于俗调。是自然的俗,还是清新的文艺都无妨,若是刻意地附庸文艺却不成而堕入不伦不类的俗调,就啼笑皆非了。

再次平心静气地考虑,俗调不俗调的,也只是一家之言,因为:

“大概是把自己讨厌的现象都叫俗调吧?” 女主人不知不觉地一语道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