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与镜

前言

这部小说写于大二到大三期间,但是主要的人物情节早在高中便已构思好了。我可以说是利用大学宽敞的时间去完成我高中未竟的工作。

现在看来,情节很幼稚,有太多不合理之处。人物的勾画,关系的呈现更多基于臆想,矫情,不现实。

语言风格可能受安妮宝贝和王安忆的影响?我不敢确定,毕竟已是五年前的事情了。

抛开人物情节,故事的背景就是我的家乡,有关于家乡的描写,有关于东北的冬天的描写,也有对青春期的一些的感慨和抒情,这些还是可以看看的。

五年前,乃至十年前自己对这个世界的看法,有些意思。

1. 路宁

路宁是东北的一个边陲小县城。

这个小城说大不大,说小不小。

若说她大,坐着五毛钱的公交车半个小时便可将市区走完;若说她小,好歹也是个市,好歹也养活了几十万的人。

周边小乡小镇的,羡慕着路宁的繁华,拼了命地挤进这里安家。只有路宁自己真正知晓自己,只有在这里住了几十年的老居民了解这里的浮华与空虚。

一年又一年,外人不断涌入,路宁的孩子却在不停地离开。

路宁有三所高中,每年送出三千学子。走出的,便不会再回来。

回来的,大多是走投无路,在外打拼,被摔得遍体鳞伤才想起路宁的好,想起路宁的温和友善。多数的,却是头也不回地离去了。

就算走出再多的人,路宁也不会感到寂寞。

走去一批,立刻会有新鲜的一批填补而上。

路宁一直是热闹而拥堵的。

东西两侧一边一个商业区,已将路宁填满。

这里的天亮地很早。夏季凌晨四点,晨练的老者迈着缓慢的步子走入公园广场;冬季五点,天还是一片欲醒未醒的黑暗,万家灯火纷纷点燃;六点是孩子们上学的高峰,无论寒暑;七点已是车水马龙,人来人往;八点钟,商业区部分小店已开了门,吃过早点的家庭主妇以及无业游民零稀出现,路宁的一天由此开始。

夏季夜晚的路宁最是繁荣喧哗。走街的,逛店的,下棋的,打诨的,七八岁的孩子在大街上疯一般地跑来跑去,扰得过路的司机蜗牛一般小心翼翼地挪动,商业街上夜市摆摊的延伸到居民家门口,大排档里喝醉酒了的男子高声喧哗吵闹,酒瓶子被扔的满天飞,碎片散落一地 ,无人理会。酒吧、KTV门前的大音响,放着老旧而单调的情歌,陶醉其中的情侣搂抱着躲在阴影里,会有路人不小心撞见,尴尬地走开。这些情侣年龄不一,有的二十三四岁,有的十四五岁。城里的酒吧和KTV都是被他们占据着的。夜晚城市的主人也是他们。

他们还时常看对方不顺眼。城市里的每个角落,每时每刻都躁动着不安。一个屋子的两桌人,自己喝自己的,喝着喝着就打了起来。二十多岁的青年能被十四岁的男孩拿着棍子满大街追着打,却没有一个路人敢上前去阻拦,也无人报警。所有人对此都已司空见惯。

这个城市本就充溢着无端的暴力。你很少能看到警察,却常常在街角胡同里见到那些三三两两聚在一起的小混混。他们也许打不过你,却能不要命地打你。

这些人遍布在城市里的各个角落,遍布在校园里,校园外。校园里也在拉帮结伙,那些能勾搭一两个外边的便感觉到无比荣幸,四处炫耀。以此为资本在校园里横行,见到不顺眼的,找来三两个人,拉进角落里打一顿,已成为这个城市校园中的常景。

路宁的夜晚要持续很久。十一二点钟,青年学生逐渐散去,一批刚下夜班的变成了他们的接班。大排档酒吧里热闹依旧。凌晨三点,街道终于安静下来。却也不是真正的宁静。

街角巷尾,每个不为人注意到的角落里,你都无法预知,或猜想,正在进行着什么。

这个城市便是一锅粥,看起来浑然一体,亮丽好看,内里却是一滩稀烂的污秽胡搅在一起。让置身其中的人,不是沉闷窒息便是成了那污秽的一部分。

许多人对这个城市里所隐藏的一切已是深恶痛绝,急急地想要离开。另一些不明真相的,却是要拼命地挤进来。

路宁每年都会清理一批老旧的房屋,一排排的高楼从城市中心向着外围蔓延,速度越来越快。建起的房子也总能卖掉,却并不总能住满。那些离开的,为了给自己留条后路,不忍心将自己的房产卖掉。人走了,空房子还留在这里;一些周边外来的,预先买了房子,却并不急着住进来,还要等着孩子考进高中来;其余一些却是买了房子等着房价涨后,再转手卖出,以此牟利。

房价确是在涨,路宁的物价也在飞涨。

无论那一项,与外界相比仍是低廉的。路宁的繁华是给这周边的小乡小镇看的。与外边的大城市相比,它丝毫没有值钱的地方。

凌乱。坑脏。两组大烟囱,直立在城市外围。他们即是这个城市繁荣虚华的依托,亦是使这个城市坑脏的根源。无论从那个角度来讲。

这个城市总之就是坑脏不堪的。

他的丑陋的一面,每一个路宁人都看在眼中。

水在干涸。花在凋零。鸟儿结群飞走了,人儿也散去了。

仍是有些人不愿走的。

乔落便是其中的一个。

2. 乔落

乔落生在路宁,长在路宁。她却算不上是地地道道的路宁人。

父亲和母亲都是外地移居而来。

父亲是南方人,来自江南水乡。追着一个大学时喜欢上的女孩儿来到东北,那女孩儿后来嫁了人,却又嫁到南方去了。他一个人在路宁定了居。在这里他遇见了乔落的母亲。

乔落的母亲是从更北更寒冷的地方而来。

两人都是独自一人,无依无靠。相互怜惜相互扶持着走到一起。

相处时间不久,两人便买房,结婚,生了孩子。

孩子有两个,一儿一女,相隔七年。七年,大概是两人生活最幸福的一段日子。乔落出生后不久,两人便离异了。各奔东西。虽然都还在路宁,却是一个城南,一个城北,互不往来。

坐公交只要半个小时的路程,仿佛成了最遥远的距离。

乔落跟着父亲长大,没见过母亲,也不认识自己的哥哥。

他哥哥却是认识她的。

她上小学的时候,她哥哥经常跑到她学校门前躲起来偷偷看她。

乔落也许见过,也许没见过。她对此全然不知,也不会刻意去记住他的样子。

父亲是她生命中的第一个男人。

乔落没有母亲在身旁,却也从来不去问关于母亲的事情。

母亲对她来讲已可有可无,她只要有父亲一个人便够了。多出来一个人反而成了累赘。

她也从来没有想过需要有个哥哥。

生命中有一个男人便已足够。

这个男人能够赚钱养家,能够为她遮风挡雨。空闲的时候能够带她出去玩,她被人欺负能够有人为她出头,她做错了事情也不会打她骂她。她从小便觉得自己生活很幸福,尽管在别人眼中她活得很艰苦。

她的家是住在城市边缘一个平房区,家里除了一张大床,几张桌子,几个椅子,空无他物。她没看过电视,家里没有冰箱,厨房和厕所都在外面,和附近的住户共用一个。但是她家的住房却是附近最大的,大到她和附近的小孩儿可以在里面踢球或是捉迷藏。

她听邻居们说,这附近从前是个小村子。她的家从前村子里学校的一个小教室,她父亲是这里唯一的一个音乐教师。

不久之后,路宁市区逐渐扩大,村子被吞没了。小学也牵走了,这里成了市里的贫民区。他父亲也没了工作,四处打工谋生。

在那不久之后,母亲带着她哥哥走了。把她留给了他。

年幼的她不懂家中的困苦,带着附近的小孩子在家里玩耍。

她们经常弄坏家里的东西,他也从不会说什么。

他对她没有任何要求,没有任何约束。

她在外面玩得晚了,他会打着手电筒耐着心地找她。他虽然焦急,却从不会对她发火。

家里的生活是十足艰辛的。他没有固定的工作,换着地方打工,总是因为身体原因被辞退。

他最多的时候,一个月能有三百元的工资。很多时候,却是找不到工作。

他是学艺术的,艺术在这个城市却没有半点用途。

他是典型的南方男子,清眉秀目,性子温顺。

他不抽烟,不喝酒。却总听见他在咳嗽。无论是白天,还是夜里。

她和他睡在一起的时候,总是会被他的咳嗽声惊醒。

他的咳嗽仿佛是从心脉里一条易碎易裂的断垣,总是在不经意的时节爆发。无论是冬日里的酷寒,还是盛夏的燥热。

他一咳嗽,身体也随着打颤。

他的咳嗽让她惊恐至极,紧紧地抱着他的胳膊低声哭泣。他转过身,将她拉进怀里。轻轻抹去她眼角的泪迹,哄着她入睡。

她到十岁的时候,仍是喜欢撒娇,赖在父亲怀里不肯走开。非到他抱她才肯睡。

冬天的房间里没有暖气,墙角的炉火远不足以温暖整个房间。她穿着衣服睡觉,捂着厚厚的棉被,还要钻进他怀里才能感觉到温暖。

她喜欢嗅着他身体上的气息。

这气息让她如痴如醉,沉迷其中。她大哭的时候,她焦躁不安的时候,她害怕的时候,只要在他的怀里,嗅着他身体上的味道,立时便可安静下来。

她喜欢父亲。她甚至觉得她的一生只要有他一人便足够了。

她曾经对她父亲说,她以后不要结婚,不要嫁人,她要一辈子呆在他身旁。

他只是笑。过而又轻轻说着她听不懂的话。

哪里会有一辈子,一辈子又会有多久……

她没有吃过零食,也从不会向父亲索要。倒不是她不爱吃,她知晓家里的困苦,不想徒增负担。因了她父亲的咳嗽,邻居有时会送来一些冰糖,他拣出两颗,塞到她嘴里。

那是她幼年时仅有的一点甜意。

小学五年级的时候,学校里流行一种圈圈糖,两分钱一个,粉色的,很小,吃之前可以放在口中吹哨。小孩子们上课下课嘴里都会含着一个。她只看着,听着,有些羡慕。也是第一次,有了欲望。

连着几日,放学后她都是快步走回家里。鼓足勇气。

她最终也没有对他说出口。

她为了克制自己,也不再跟小朋友们一起玩。

下了课便回家。父亲都会在家,她和父亲呆在一起,很快便将这件事忘了。

直到一天下课,她放走出校门,一个高个子,看起来大了她很多岁的男生忽然将她拦住了。她吓了一跳,和她一起走出来的几个同学也吓了一跳,纷纷闪到了一边,有的甚至跑回去叫老师去了。那时经常会有一些从中学里辍学的少年跑到学校门前来找麻烦。

乔落却只觉得眼前的男生,看起来有些眼熟。

他见她在发愣,忽地抓起她的手,往她手心塞了一把东西。随后一溜烟似的跑开。

街角处站着一个长得很好看的少年,穿着白衬衫,在等他。他跑过去后,两人说了些什么,那少年回头看了她一眼。二人便从街角处消失了。

她摊开手掌,手心里尽是五颜六色的各式糖果。都是她平日里可望而不可得的。

这次轮到她的同学羡慕她了,纷纷围着她问那是她哥哥吗。

乔落只是摇头。

后来又出来个老师,询问她一番,将糖果没收走了。

她偷偷藏起一个圈圈糖,回家的路上含在嘴里。不如她预想中的那样好吃,面面地,甜的发腻,还不如她父亲的水晶冰糖。她发觉到自己的欲望无聊至极,忍不住大笑,蹦跳着跑回了家。他还以为她在学校遇到了什么开心的事,也随着她开心起来。

当晚他做了她最爱吃的韭菜炒鸡蛋,领着她去离家不远的小河边走了走。哼着她爱听的调子。

她牵着他的手,一起望着天边如娇似火的残阳。河面羞红地漪着波澜,泛出淡淡的粼光。她能看见水中的小鱼儿游来游去,青蛙在她腿脚边欢快地轻跳。傍晚的稻田里响彻着蛙鸣蝉鸣。他捡起一根树枝,在地上画出一个“棋盘”,教她“下棋”。她下不过他,总是输,气得用鞋子将他的“棋盘”弄花了。他也不生气,笑着将她抱起,她搂住他的脖子,在他怀中撒娇,咬着他的耳朵。

直到她安静下来,在河岸边坐下。

她将鞋子脱下,将脚伸进河里,荡着水波。

他安静地坐着,等待着夜色慢慢笼罩。

她只平淡而无知地幸福着,丝毫不知这看似温柔的夜色足以让人醉死其中,而无怨言。

3. 乔木

父亲走的那年,乔落十一岁。

究竟是因为生活的贫困潦倒,还是因为不堪病魇的折磨,他最终是不负责任地选择了逃离。

乔落没能看到父亲的最后一面。她却是在毫不知情地回到家后,看见了从血管动脉里崩流出来的鲜红血液。

而她并不知道那是她父亲的。

她甚至都没有认识到那时血。她还以为是谁家的染料打翻了,流到了他们家里来。

然后很快有人跑进了屋子,蒙住她的眼睛,将她抱到了隔壁邻居家里。

她在那户人家里住了几日,总能看到警察从附近进进出出。她很安静,既没有问发生了什么,也没有问父亲哪去了。她很安静,也没有人来找上她。

后来她才知道,警察是来找过她的,被邻居家的夫妇撵走了。

这对夫妇都是很善良很实在的人,四十出头,无儿无女。两人都有一份收入微薄但却稳定的工作。总是给乔落的父亲送冰糖,因为男的家里的一个亲戚在城里开了制糖厂。

乔落父亲的死是他们首先发现的。甚至后事也是他们料理的。

他们曾经试着联系乔落的母亲,但联系不上。从前留下的住址早已换了新的人家。

他们甚至不知道她是否还在这个城市里。

他们更找不到他的亲人。

他们只知道他是从南方来的,其余的,一无所知。

他们最终只能将他简简单单地将他火化安葬了。死去的人,再做些什么,终是无用,不过是给活着的人一个安慰。

他死后什么也没有留下来。他们只在他房间的角落里发现了一个破旧古老,样式最简单不过的小提琴。本应是他最珍贵的物品,却被遗弃在角落灰尘里,被虫子腐蚀了边缘。坑脏地不成样子。

他们还是将它擦拭干净,用布裹了起来。准备等乔落再大一些的时候再交给她。

这对夫妇的善良让乔落感动。但她除了感激,什么也做不了。

后来她离开这个地方,一直挂念着她们。

十年后,她再次回来之时。发现一切已然不在。昔日参差错落的青瓦房竟已成一片废墟,施工用的铲车发出巨大的轰鸣声。曾经住在这里的人已不知何方,唯有那条留下最多美好记忆的小河,经过政府人工扩建之后,变得更加沉静也更加混沌了。

这些却是后话。

当这对好心的夫妇商量着将欲将乔落收养的时候,乔落的哥哥出现了。

乔落见到他哥哥时,第一眼便认出他是那日在学校外塞给她糖果的少年。

只是昔日尚显青涩,如今却已俨然是大人了。

他比那时成熟许多,小小年纪已不知经历了多少沧桑。

那时便觉眼熟,如今一看,他同父亲是很相像的。他却对她说,她很像她的母亲,只是她没有可能再见到她了。

在她父亲自杀前不久,她已经病殒在城市的另一端。

乔落后来一直猜测,他是得知了她的死讯才自杀的。他虽然从来不说,甚至从未对她提起过她,他却是很爱她的。

每每想起这一点,她的心里都会无端升起对她的嫉恨。

收拾好行李之后,乔落告别了好心收养她的夫妇,跟随着自己丝毫不识的亲哥哥一起离去。

她哥哥还想塞给夫妇一点钱,他们坚决不要。两人只得作罢。

送走这对兄妹后,夫妻俩才发现,那把小提琴忘记交给乔落了。跑出房门去追的时候,两人早已乘上公交车离去 了。

夕阳流连在天边没有落下,白色的车体被染得金黄。

车窗里,一高一矮的两个身影,孤寂而倔强。

这对已是无父无母相依为命的兄妹究竟要走向何方?

夫妇俩的心头忽然一片怅然。

乔落的哥哥名叫乔木。

两人的名字都是一般的简单随性。乔落猜想,起出这两个名字的,一定都是她父亲。

她从乔木那里得知,母亲是一个干练而又现实的女人,和她的父亲完全是两个世界的人。乔落至今也想不明白,他们两个究竟是怎么走到一起的。她却慢慢能理解她离开他的原因。

她是属于这个城市的,而他不是。

乔木大她七岁,已成年,且有了工作。

两年前她见到他那次,他就已经辍学打工。

比起她和父亲,他们二人的生活也富裕不到那里去。虽然母亲有着一份体面的工作,总是在吃药打针,花去了不少钱。去世后也没有留下什么积蓄。

她随着他下了公交车,拐个弯,走进一处小区。小区里有七八栋楼房,都是六层高,院子里有个小花园,几个孩子在那里玩捉迷藏。两个老人坐在另一端下棋,一群人围着看,不时有叫好声响起。

小区陆陆续续地走进一些散步归来的妇女,聊着天,手里拎着口袋,有的牵着孩子。二层的窗子被推开,探出个头来,大声呵斥因为疯跑而摔倒的孩子。那孩子自己爬了起来,也不哭,也不生气,又追着小伙伴玩去了。

一景一物都是这般陌生,却又莫名地有些熟稔。

楼前的一棵大树看起来很是眼熟,乔落便问乔木那是什么树。

乔木仰头望了望,皱了皱眉头道。我也不知道,这边很常见吧,路边都是。

乔落看了一会儿,低下头去,俯身捡起一个树枝。在地上画起画来。

乔木好奇地看着她在地上横横竖竖地画了许多条道道,交织在一起,好像一个网格。

乔木便问她在画什么。

她不说话,一道一道地画,画完横的画竖的,直到没有地方再给她画的时候,她才发现她的眼泪已经一滴一滴地跌落在横竖交接的的地方。她把树枝扔掉,身子蜷缩成一团,埋着头哭泣。

她哭泣的时候都是没有声音的,只有身体在微微打颤。

乔木不出声,也不劝她,弯着腰站在她旁边,低头看着她哭。

行人走过身旁,好奇地向着她二人扫过一眼,默默地走过去,也无人询问。

直至夜幕涌入。下棋的老人离去了,围观的人群散开了,玩闹的孩子归家了,逛街的妇女们也都休闲地躺倒沙发上看电视去了。小区里空旷无人,每家每户的窗前却是一片温馨的淡黄。

乔木轻轻拍了拍乔落的背。

走吧,落落。

乔落起身,乔木用手臂缠住她的腰,同着她一起穿入漆黑茫然的楼道里去了。

4. 哥哥

哥哥应该是什么?

是抢去你手中最后一粒珍贵的糖果,又在你哭着闹着的时候偷偷塞进你的衣袋里;是总喜欢欺负你,用拳头轻轻敲你的脑袋,在你被人欺负后却又第一个为你出头;是你每天在他屁股后面跟着,他口中喊烦,当你哪日不跟着他了,有了自己玩闹的小伙伴时他又觉得寂寞;是你吵着向他要玩具要吃的,他一边骂你,一边又用自己攒下来的零花钱买给你。

在哥哥眼里,妹妹既是用来欺负的,也是用来疼的。

乔落一直不知道自己有哥哥。乔木却是一直知道有个小自己很多的妹妹的。

她尚在襁褓中时,他总是喜欢趴在她的摇篮边,捏着她的小脸。

他喜欢抢她的玩具,把她惹哭,然后又逗她发笑。

后来他跟着母亲离开。他想要见妹妹,母亲不准。

他想将妹妹要回来,让妹妹跟自己住,母亲也不准。

他等着,等着妹妹上了小学,他也上了初中。

每天傍晚,他都要翘掉那么一两节课,跑到城市的另一端,妹妹的学校门前等待着。待放学的铃声响起以后,他便在清一色校服的人海中寻找她妹妹,有时找得到,有时找不到。妹妹长得太小了,在人海中很不起眼,又很特别。

只要能望见她一眼,他便已觉得很开心了。

他很想和她说话,很想向她打招呼,很想给她买吃的,他很想疼她,却又怕自己会吓到她。他有时也会偷偷跟着她回家,他看到了她居住的地方,坑脏,拥挤,凌乱,她却又总是笑得那样开心。开心地扑进那个人的怀里,亲昵地搂住他的脖子,撒娇地要他陪着他玩。

他对他不是很了解。

少年时对他的记忆几已消散。

他只知道他很穷。穷到留不住自己的女人和儿子,却还要把着妹妹跟着他一起受苦。

但他知道妹妹的笑容不是虚假的。和这个男人住在一起,她真的很开心。

他开始怨这个男人了。是这个男人占有了他妹妹。

他终于等到了这一天。这个男人消失了。

他终于可以光明正大地将妹妹接回家里了。他终于有机会欺负她,疼她了。

然后他发现,他和乔落都还是孩子。除了彼此,已是无依无靠了。

他决心自己将妹妹养大。他要让妹妹过上比跟着那个男人要好得多得多的生活。

落落。落落。

他这样叫着她的名字,等着她转过头来。

嗯?

他用钥匙打开门,摸着点亮墙上的灯,取出拖鞋,让乔落换上。

房间很小,你睡卧室吧,我睡客厅。卫生间就在你隔壁……你饿么?冰箱里应该还有些剩菜……

无论他说什么,乔落都只是漫不经心地答应。

她站在客厅的中央,东瞧瞧,西望望,俨然一个初来乍到的客人。她自己也是决心做一个过客,而从来没有打算 成为这里的主人。

她是走地有些累了。最终也没有吃饭。他从柜子里为她取出新的被褥,帮她铺好后,就让她睡了。她的行李被他塞进了柜子里。然后他退出了她的房间。

他睡不着,看电视看到半夜。隐约听见她的房里传来哭声。

他在她的门前站了半响。待哭声消退后,他关了电视,上床睡觉。

夏季转过,初秋将至。乔落进了市里的一所初中。

学校离家很近,徒步不过十分钟的路程。这是乔木曾经读书的地方,他妈妈也是为了他上中学方便才破费买下了这里的房子。只不过乔木进了这里,基本上是连书也没有翻过一眼的。不足三年,他便离开了学校,当了一年兵,然后工作。

几年下来,虽然挥霍不少,也还是攒足了不少积蓄。

她想让妹妹过上好的生活,也从不吝啬给她花钱。他给她买好看的裙子,买好看的书本文具,她想吃什么,他就给她做什么。他母亲是不大会做饭的,因此他自幼便可炒得一手好菜,他对此很有信心。他期待妹妹能够夸奖他,妹妹却总是心不在焉,吃饭的时候也望向别处,满腹的心事。他不知道她在想些什么,他只感觉,他无论端给她什么,哪怕是一拨泥土,她也会机械地吃下的。

他也会带她去附近的小餐馆,给她买各种各样的零食。

她对吃的似乎并不在意,无论他怎样做都无法提起她的兴致。无论他怎样努力,都无法知道她的心中究竟在想些什么。

他不分昼夜地工作,努力想赚到更多的钱。

有时候他要上夜班,担心乔落会害怕,他会找来一个年轻女子陪着她住在一起。

这个女子便是他的女友,名字叫做安莲。

她走进她家门的时候,乔落便觉得是污泥里开出一朵温润皎洁的白莲。

女子有着姣好的容貌,细挑的身材,穿着白色的风衣,脚下踏着白色的高筒靴。纤尘不染的白色,总觉得与这里格格不入。

她很安静,很温柔。嘴边总是流露着一抹淡淡的笑意。

她其实比乔木还要大一岁。在一家百货公司做前台销售。

乔木去上夜班的时候,她便住在这里。打扫房间,做饭,洗碗,洗衣服。将一切打理好之后,她便和乔落一起坐在客厅的沙发上,陪着她聊天。

乔落喜欢听她说话。虽然她从不去听她说话的内容,她只是喜欢听她的声音。

她的声音柔柔地,有些沙哑,带着一点腔音。

她听她说话,有时甚至入了迷。

她还很想和她一起睡。她从小都是和父亲一起睡,习惯了男人的身体,却不知道女人的怀抱是什么样的。她从她的身上,看出了一点成熟女人的模样,她也在猜想,她自己以后会不会便是这个样子。

她很想和她睡在一起,却不好意思说出口来。

直到有一天,她感冒发烧,生病在床。她其实没有病地那样严重,她只是故意显得自己病地很严重。

那一日,乔木去上夜班。安莲留在她身旁照顾她。

她要带她去打针,她不肯去。最终她只是让她吃了一片退烧药。她要离开她房间的时候,她忽然抓住了她的胳膊不让她走。

她回过头,奇怪地看了她一眼。

她用被子半遮住了脸,一双黑溜溜的眼睛,夹杂着殷红的血丝。

她看得出她的渴望。

从小没有母亲的孩子,对一个女人怀抱的渴望。

她脱掉了外衣,把她向里推了推,便在她的身旁躺下,将她搂在怀里。

她感觉着她身体的柔软与温度,幸福而满足地在她怀里安然睡去。那是她自父亲逝去之后,第一个安稳的睡眠。

在那之前,她每日夜里不是哭醒,便是被噩梦惊醒。

每日的夜晚,于她都是最难熬过的。只是她不知道,她哭的时候,有人在门外听着她哭,她被噩梦惊醒的时候,有人在把着门栓,迟疑着要不要走入。有时一迟疑便是一个整夜。

不知是不是因为承受不住这样的日子,乔木才要去上夜班。让安莲来代替他。

安莲确实比他更能讨得妹妹的欢心。她比他更知道她需要什么,比她更改知道怎样照顾她,而不是一味地给她买吃的穿的。

她的身上有着乔落所有好奇的,有着乔落所有想要的。乔落对女人的所有好奇感都在她身上得到了满足。女人便该是这样的。

乔落甚至觉得她已经喜欢上这个女子了。

这是她第一次对一个女子这般的渴望。她渴望着她的怀抱,渴望着她的身体,渴望着她能一直陪在她身旁。

有一日和乔木吃饭的时候,乔落忽然问了一句,他和安莲准备什么时候结婚。

乔木正要给乔落夹菜,听了她的话,筷子停在了半空。

我都不着急,你着什么急?

我觉得她很好呀!

乔木的筷子落了下来,落到了自己的碗里。

你喜欢她吗?

乔落不说话,低头自顾自地吃饭。就好像没说过刚才的话一般。依旧是漫不经心的表情。

不久以后,乔木便和安莲分了手。

乔落不知道他们分手的原因是什么。她只是觉得可惜,没有人比安莲更加适合做她的嫂子。换了一个人,无论是谁,她都会觉得不满意。

她从此没再见过安莲。

乔木从此也没再找过女朋友。

他一直到死,都是单身一人。

5. 叶遥

安莲还在的时候,和乔木一起去乔落的学校接过她两次。他们接她去和朋友一起吃饭。乔落的朋友看见后对乔落感叹道。

你爸爸妈妈好年轻啊!

乔落忍不住扑哧笑道,那是我哥哥和我嫂子。

哦,那你爸妈呢?

他们都不在了。

乔落说这话的时候,并没有如何难过或是心酸。

虽然她很想念父亲,那是因为她爱着父亲。她想让父亲回到她身边来。

她从来不觉得没有父母是一件可耻可悲的事情。这世间只要还有爱着她的人,这个人是谁又有何妨?

没有父母,她开学典礼的时候,去的是哥哥;学校家长会的时候,去的是哥哥;她和别人打架了,学校叫家长来的时候,来的也是哥哥。乔落从不觉得这样有何不妥。

但总有人在他身后指指点点。

他们嘲笑她哥哥,然后又嘲笑她。但他们从不敢当着乔落的面来说,他们其实是怕极了她哥哥的。

乔木在这所学校只呆了两年多,学校无论教师领导,或是看门的扫地的,只要是在这里呆过几年的,没有不知道他的。老师恨他恨得咬牙切齿,低年级的学生对他却是羡慕敬仰不已。在那些玩世不恭,在学校里拉帮结伙地搞着“地下团队”,搞得自己跟黑社会一般的一群黄毛小子眼中,乔木俨然便是他们敬仰的“前辈”,是他们心中“神”一样的存在了。

知道乔落是乔木的妹妹。这帮男生争着抢着来巴结她。

有的甚至公然追求她,每天送花送巧克力,硬是要乔落做他的女朋友。

这其中有一个,日后真的竟成了乔落生命中第一个男朋友,却是在那很多年以后了。

乔落的同学看着觉得可笑。乔落自己也觉得可笑。

她回家去,问乔木中学时都做了些什么。

乔木只笑,不肯告诉她。她问安莲,安莲笑得把盘子丢到了地上,弯着腰直不起身来。

乔落实在是搞不清楚他们究竟在笑些什么。

然而笑归笑,一年之后,乔落还是不得已转了学。

乔落的老师恰巧便是乔木曾经的班主任,因为乔木的缘故,她就从没给乔落好脸色看过。其他的老师也一样,尽管乔落成绩很优异。

乔落转到了离家较远的一所初中。她不得不开始每天坐公交车上学,因为她不会骑自行车。

路宁全市共有八趟公交车,在当时还是五毛钱的票价,她上高中时便涨到了一块钱。中午来不及回家,她会在学校买两元钱的盒饭。她没有零花钱,不是因为乔木不给她,而是因为她留着没用。她不吃零食,也不买文具,她不需要本子,笔记直接记在书上,作业老师会给发纸。两瓶黑色墨水,一沓中性笔芯还是入学的时候乔木卖给她的,她从初一用到初三。

她从之前的学校离开并没有任何遗憾,对这个新的环境也没有任何反感。两元钱的盒饭足以填饱肚子,好不好吃她也感觉不出来。唯独坐公交车让她感到厌倦,她会晕车。

在路宁,学生永远比白领起得早。她去上学的时候,公交车上还没有几个人,座位都是空的。但她宁愿站着也不愿坐着,坐着一颠一簸更让她觉得难受。有一日,她难受地紧了,抓着扶手,只觉胸口滞胀沉闷,几欲呕吐出来。坐在她身旁的女生便起身对她道。

坐一会儿吧,坐一会儿就好了。

她摇摇头道。不用,坐着更难受。

她不经意瞄到那女生一眼,觉得她有些眼熟。

车还没到学校,她便忍不住叫司机停车,冲了下去。一手把住街边的树干,呕吐不止。

吐过之后便觉胸口舒畅,唯独口中苦涩。转过头,竟发现方才身旁的女孩正站在她身后。

你怎么也下车了?她问她道。

她左右转头打量着周围,似乎仍有些茫然。

我看你下车,我以为到地方了,就跟着下了……这是哪儿啊?

呆呆的女生总会让人觉得可笑,又觉得可爱。她见她书包侧面放着灌满水的水杯,便向她讨了点水喝。她们后来一起徒步走到学校,结果还是迟到了。她没有问她的名字,也没有问有关她的任何事。但她还是想起了她,她曾经在小区里见到过她,应该便是住在她后面一栋楼的,她也在学校见过她。她和她在同一年级,不是一个班级。

下课之后,她来到乔落班级门口等她。她自然而然地跟她一起乘车回去。

第二天早上的时候,她仍然是在小区的门口等她,还给她带来了晕车药。

朋友只是不经意出现的,平淡而来,平淡而去。却又总有那么一两个是刻骨铭心的。你会和她有一场恋爱一般的友谊,不容许他人插涉进来 ,也会产生嫉妒。

乔落和叶遥的友情便是突然的。突然地有些猛烈,乔落还没有做好准备,便掉进了它的漩涡里,累地她身心疲惫。上学放学有个伙伴,总比独自一人好得多。她很愿意和她在一起,她的天然呆总是会在不经意间惹得她婉然一笑。她是个很好的女孩,很随和,也很安静。

她每天早上都起得很早,很早便已等在车站。这让乔落有些过意不去,她也尽量想早起,但叶遥总是会比她更早。她们来到学校的时候,学校还是一片空寂无人的。叶遥会把她拉到她的教室里,她的位置上,给她看她积攒的小玩物,好看的笔芯和本子。

她对那并无兴趣,因着她的好心,不忍拒绝。时间久了,便觉厌烦了。

她也经常买东西给乔落,有时候是好看的棒棒糖,有时候是毛茸茸的小玩偶。乔落生日的时候,她还送她一根水晶项链。乔落从来没有带过(学校也是不允许带的,但叶遥总是会偷偷地带着),却将它好好的保存着,她送她的每一样物事,只要是能保存下来的,她都留得好好的。那两根棒棒糖她也破天荒地吃掉了,发觉她对这甜甜的味道也不是很反感。

乔落觉得她也该买些什么东西给叶遥。不是想还她的情,而是她真的有这种愿望想给予她些什么。她觉得叶遥也是这个原因。喜欢一个人的时候,总是想把自己喜欢的东西分享给对方,把自己最珍视的东西送给对方,便是一个女孩子最朴实洁净的感情了。

她选了很久,最终买下了两本画册。

画册中的故事都是童话般唯美的,她们也许读不懂其中的故事,却能懂得它的感情。隐约理解到那种感觉。

她没有指望她会打心底里喜欢,却会从心底珍视。正如她对她一般。

6. 黎默

与叶遥的友谊让乔落觉得舒适安稳,让她有了可以谈心的寄托与依靠。但同时也给她带来了不少麻烦。

从她和叶遥走近起,有一个外班的女生总是来找她的麻烦。

她走出教室的时候,有时会被不知哪里伸来的脚有意无意地绊一跤;她走回教室的时候,常常觉得她的位置被人翻动过,书本都移了位置,叶遥买给她的笔也会莫名其妙地没了一两根;放学的时候,有人会从身后把她的书包拉链拉开,然后往里面塞一些稀奇古怪的东西。

乔落觉得可笑,不予理会。

这种事情之前在家附近的那个学校也曾有人对她做过。她觉得他们他们像是刚从幼稚园出来的。

她越不理会,对方越是肆无忌惮,越是光明正大。

一日她放学后,对方干脆找来了几个人,在学校门口截住了她。

那日叶遥身体不舒服,提前请假回去了。乔落只得一个人回家,刚走出校门,已有一拨人一副等了她许久了的架势。

她知道他们在等她,停下步子来,转头看着他们。

她不知道他们找她有什么事情。她也许猜到了,却是假装没有猜到。

她安静地站着扭头看着他们,就好像在等待着缓缓而来的好友。

她的悠闲安然反而让他们觉得不安。他们互相看了几眼,最终一个个子很高的男生向着乔落迈出了步子。

你是一班的乔落是吧?

乔落仰着头看着他。她的个子很矮,仅能将将够到对方的腋下。男生本来站在她三步之遥的地方,她又向前迈了两步,踮起脚尖仔细看着他的脸。

男生吃了一惊,连着向后退了两步。还从来没有一个女孩子这般接近他的身体。他气势汹汹而来,此番立刻乱了方阵。

你干什么?

男生对着她低吼道,脸畔却有些泛红。

你的睫毛很长。

乔落淡淡地说着。在说着一件与己无关,却又是她认为真实的事情。

男生的脸颊红得有些明显了。他张了张口,想要说些什么。他也许并不是真的想要说些什么——他其实完全不知道他该说些什么,但却觉得他应该说。他最终只张了张口,什么都没说。

那个与乔落作对的长头发女生抢先跑了过来,一手扯住乔落胳膊,挥手打了她一巴掌。

勾引完我妹妹还要跑来勾引我男朋友?

她扬手还想打,男生下意识地抓住她的手。

你干嘛?

女生回头冲着男生吼道。

你不会这样就喜欢上她了吧?

男生脸一红,松开了手。

乔落觉得莫名其妙,转身欲走。另外两个男生拦住了她。

话还没说完,走什么走?

乔落有些无奈。她想她今天是定然要和他们耗上了。她倒是不怕他们——她回家晚一会儿,乔木都要出来找她的,说不行现在已经在路上了——她只是觉得她在同一群白痴浪费时间,她自己也变成一个白痴了。

那边的女主角已经喋喋不休地教训起了她的男朋友,却像是将这边忘记了。这俩跟班的也不知道该做些什么,却不敢放乔落走,三个人就这样僵持着。

乔落心里盼着乔木早些来,将这里的事情料理掉。她好早点回家吃饭。她早已饿了,从走出校门起,肚子已经叫了多少回来。

乔落盼来盼去,没盼到乔木,却等来了另一个人。

他是打着出租车来的。下了车后,东张西望了有一会儿。看见了乔落,就径直向她走了过来。

怎么还没回去,我等了你半天?

哪里有半天?我放学也没有半天,现在天还没黑呢!

你不如直接呆到天亮得了!

好啊,你给我送被子来,我就在这儿住了,省着明早还要坐车上学。

他们两个自顾自地一问一答,就好像身旁的两人不存在一般。

少那么多废话,快跟我走。你哥等你呢!

也不管乔落答不答应,他拉住她的胳膊就拽着她往外走。乔落的另一只衣袖却被一个男生拽住了。

年轻男子回头,瞪了他一眼。男生立刻将手收回了。

他个子不高,面容清秀,有着很长的眼睫毛。眼神却是冰冷凌厉的。

他回头又叫下一辆出租车,将乔落推进车里,又回头瞟了两人一眼。

男生仍心有不甘,追上一步。另一人赶忙拦住他,在他耳边低声道。这个人我见过,当过兵,很能打的,咱惹不起他。

他上了车,车子平稳而飞快地开了出去。

道路两侧的霓虹灯迅疾地倒退,连成一条斑斓彩带,点缀着这个城市的夜色。

乔落侧过脸,偷偷瞄了一眼坐在身旁的年轻男子。

他如她一般,靠在车窗边,手托着下巴,望向窗外。

他穿着纯白的衬衫,浅灰色的夹克外衣,洗得褪了几层色的牛仔裤,和一双灰不灰白不白的球鞋。鞋带歪歪扭扭地系着,一只已经半散开了。

她拉了拉他的衣服。他扭头看她时,她指了指他散了鞋带的那只鞋子。

带子开了。

哦。

他低下头,一板一眼地将带子系好。起身的时候,又随意地将鞋子擦过前排的座位腿,上面的一枚足钉勾在了带子上,险些又散开,歪歪扭扭地耷拉了下来。他瞟一眼,也不再理。继续托着下巴,看着窗外。

她偷偷地笑了笑,没让他发现。

他安静的时候真的很好看。像极了一头柔顺的驯鹿。

极少有人知道,这头鹿的角是会顶人的。是老虎豹子遇到也要退避三舍的。

7. 兄弟

乔落认识他是在很早以前了。她在知道她有个哥哥不久以后,便认识了这个人,那时他还像个男孩子。那是因为她还不了解他。

他其实是和乔木同岁,看上去却要比他小很多。

他的名字叫做黎默。

据乔木说,他和黎默认识有很久了。

她问他究竟有多久。

他想了许久,说。很久了,大概从幼稚园起吧。

小学是在一个学校,一个班级,初中也是在一个学校,一个班级。唯一不同的是,乔木没有读高中,他读了,也没有读完,读了不到两年也辍学了。辍学以后,他和乔木一样去当了一年的兵。乔木当过兵后,皮肤变得黝黑,他的仍是如从前一般皙白。貌似弱不禁风的外表,手臂的力量足以一拳击碎一道墙壁。

一年四季的白色衬衫和牛仔裤,夏季最热的时节也不会脱去换短袖,盛冬的时候,在外裹上一件军大衣,缩着脖子,一副滑稽的模样,尤显得他的个子更加矮小了。

他身上穿的那条牛仔裤,乔落第一次见到他时他便穿着了,如今却像是被漂白了一般。他脚上的球鞋也从来没有换过。

第一次在乔木的同学聚会上见到他。他刚刚当过兵回来。

乔木见到他便问。你这鞋子穿了几年了?都快成古董了,怎么还没扔啊?

黎默低头看了一眼,把散开的鞋带系上。转身就走了,也没理会乔木的话。乔木跳过去将他拦住,一只胳膊绕过脖子搭在他的肩上,指着站在一旁的乔落道。这是我妹妹。

黎默侧过头看了她一眼,“哦”了一声。

又不是没见过。

乔落奇怪道。你在哪里见过我。

黎默回身指了指乔木道。这家伙不知道拉我去过你学校多少次……

乔木忙捂住黎默的嘴,对乔落道。别听这家伙瞎说。

之后,他推着黎默去了别的地方。

那是乔木第一次带着她见他的朋友。他拉着她,到每一个人的身前,一一介绍,不知有多得意。

好像只要有了这样一个妹妹,他其他任何都可以不要了。

那时安莲还在。乔木将他女朋友撇到一边,带着妹妹跟着一帮兄弟把酒谈笑。

乔落看见安莲靠近了独自一人坐在窗台上的黎默,那时他刚刚点燃一支烟,灰白色的雾气在他双眼前方凝成一个旋转着的圆圈。安莲走上前,夺下了他口中刚吸了一口的烟。

黎默抬起头来瞪了她一眼。修长的眼睫毛懒散地耷拉在深黑的眸子上方。

你干嘛?

好不容易回来,也不去跟他们多说说话。尤其是乔木,你不在的时候,他天天念叨你。

他现在有他妹妹,哪还能想起我来?他惦记他妹妹这么多年,好不容易到手了,瞧把他乐的!兄弟什么的,早扔脑后去了吧!

安莲微微一笑道。在他身旁坐了下来。

黎默扭过头看着她。

你不也一样?那小姑娘来了之后,他陪过你几次?有个妹妹,女朋友都给扔了!

他们俩都挺可怜的,亲人都不在了。

我不是也一样。他还有个妹妹,我有什么?

黎默回过头去。窗户玻璃上映着他的影子。他看着,轻轻地笑了起来,竟有些顾影自怜的意味。

安莲轻轻叹了口气,默默地离去了。

他二人的对话,乔落全都听在耳中。

人走杯散后,乔落帮着乔木收拾桌上桌下角落里遗弃的滞物,忍不住向乔木打听起了黎默。乔木刚刚把垃圾都装进一个大废弃口袋里,扔到门外楼道里。关上门,对着乔落随口问道。

你对他很感兴趣?

算是吧!感觉他和你们不是一类人。

乔木笑道。我们是哪类人,他是哪类人?

乔落说不出来。

乔木打开电视,夺下乔落手中的抹布,把她推到沙发上。伏在她耳边,低声道。

别被那个人的外表所蒙蔽了。他可比我们都要危险。

乔落再想问的时候,乔木一头钻进洗手间里去了。电视机里的声音很大,洗手间里水流的声音也很大。乔落突然间觉得,她什么也听不见了。

乔落后来还是打探到了许多关于黎默的消息。不是从乔木口中,而是从安莲口中。

他们三个人似乎都是打小就认识了的。

安莲提起黎默的时候,俨然是自己亲弟弟的口吻。

从她那里,她知道了,他的父母都还在,但已经不再和他联系。他们已经断绝关系了。他从中学辍学之后,他父母就搬家离开了路宁,带着小他四岁的弟弟。他一个人被遗弃在这里,走投无路才去当兵,也是在乔木的帮助下找到了工作。乔木有很多朋友,但都不是他的。在这个城市里,他可以依靠的,只有乔木和安莲两个人。

不久以后,安莲也走了。和乔木分手后,她也离开了路宁。

安莲最初离开的那段时间里,他也很少露面。偶尔见到他,似乎很消沉,本来就忧郁的眼变得更忧郁了。眼睫毛也似乎变得更长了。

乔木的朋友圈子,乔落总是小心翼翼地,不想介入太多。她感觉到他和他们不是一类人,她也隐隐有预感,那个圈子,她一旦陷入,最终会无法自拔。

但她愿意和黎默靠近。只因为乔木那一句“他比任何人都要危险”,她总是在刻意地找他的麻烦。她想尽办法地惹他生气,想看看他生气发怒后究竟会变成什么样子。

但她终究还是个小孩子。女孩子的玩闹,没有人会那么认真的。

她胡闹的时候,他会拿手指弹她的额头。还是要在乔木不在的时候。乔木在场的话,他是丝毫没有报复的机会的。

渐渐地乔落感觉到厌烦了,不再刻意去激怒他。事实上她也从未惹他真正生气过,在那段时间里。她和他见面的时候,却又习惯性地与他斗嘴。

安莲走后,乔落的家他来的最多。有时候乔木夜晚加班,或是外地出差,会让黎默到家里陪她。两个人这时却很少讲话,也不斗嘴。黎默从外边买的饭,和乔落吃了。然后乔落进房间写作业。之后会和他一起坐在沙发上看电视。晚些时候,乔落便去睡觉,客厅里的电视声却会响到很晚。

一个晚上,乔落对黎默说过的话不会超过十句。

她和他一起坐在沙发上,不知为何,竟有些紧张的感觉。

8. 等待

出租车不过行了十几分钟,乔落却感觉到十足的漫长。

不知是因为司机的技术太烂,车子太颠簸,还是身旁这个男子的缘故。乔落斜倚在靠背上,有些眩晕。街口猛地一个转弯,本来就空荡荡的胃差点把最后一点残渣吐了出来。乔落忙用手捂住嘴,让司机停车。

车子尚未停稳,乔落就迫不及待地跳了下来,扶住了电线杆子。只是干呕,却什么也没有吐出来。

黎默跟着她下车,付了钱后,让司机离开。然后他走进附近的一家小型超市,买了一瓶矿泉水和一包话梅糖递给了乔落。

谢谢!

乔落接过后说道。在马路牙子上坐了下来。

你还去不去了?

乔落摇摇头。

不去了!

那我去给乔木打个电话,然后送你回家。

乔落抬头看着他道。你也不去了吗?我自己又不是回不去,不用你送。

黎默刚点燃一根烟,氤氲的雾气在夜色霓光中显得有些苍茫。

我讨厌那些人,除了乔木。

那你讨厌我吗。乔落想问,却没有问出口。

一根烟罢,烟头被随手扔在地上。黎默走到乔落身旁随口道。

乔木让我带你吃饭,你想吃什么?

随便,酸的就行。我胃难受,还是想吐。

黎默带她到附近的大排档吃面,桌子上的矿泉水瓶里剩了半瓶子的醋,她疯一般地往面里倒,弄得黎默哭笑不得。

我让你自己加,也没让你加这么多。

乔落这才停了下来。

最终是黎默自己将那碗酸到不得了的面吃下去了。又点了些烤串,黎默自己要了瓶啤酒,两人有一句没一句地说着话。黎默心不在焉地问着,乔落也心不在焉地答着。

谁都不知道对方的心里在想些什么。

乔落总觉得黎默的人在这里,魂却不在。他虽然和她说着话,心里完全想的是别的事情。

这一刻,她突然很想喝酒。

乔木不准她喝酒。他说她太小。可她总觉得自己是个大人。

她才十四岁,总觉得自己是个大人。

等她到三十四岁的时候,却觉得自己是个小孩子了。

乔木的朋友曾经偷偷塞给她过一杯,她还没咽下肚子里就被乔木发现了。把给她酒的人狠狠骂了一顿,还险些打了起来。

所以乔落断定黎默不会答应。虽然她一直很好奇,若是有一天这两人当真打了起来,究竟哪个会赢。她还曾经拿着这个问题去问安莲,安莲想都没想,直接说道。

乔木吧!黎默是不会对他出手的。

夜色愈演愈浓。街尾巷头却愈加喧杂。

黎默的酒还没有喝完,菜早已吃完了,那碗酸的不得了的面也见底了。乔落真心佩服起了黎默,这样他都能吃得下去。

她自己干坐着,听着隔壁餐桌上吵架一般地说话聊天。

这里的每个人似乎都不知积累了多少的烦闷,多少的怨气,跑到这里来一股脑地倾泻。

每个人,生活地都很累。

他们自己知道,也定然要让别人知道。

乔落自己也觉得很累,哪里累却又说不出来。她不愁吃,不愁穿,不用为生活忙碌奔波,不用去小心处理复杂的人际关系,不知人心险恶,不知这世道的纷乱。她依然觉得很累。

活着就是累。

黎默又向服务员要了个杯子,倒出来一杯啤酒,推到乔落面前。

你不是一直很想喝吗?

乔落看了看,道。乔木会生气的。

黎默笑笑。你不说,我不说,他不会知道的。

再说,他像你这么大的时候,什么没干过。反倒不让你干这,不让你干那的。

乔落迟疑了一会儿,端起杯子,呷了一小口。不禁皱了皱眉头。

味道是苦涩的,终究是没她想象的那样好喝。

一杯下肚之后,头就混混沉沉的了,感觉世界都在打转。肚子很胀,脸很热,热得有些发烫。

黎默笑道。这么不能喝,跟你哥哥真是差远了。你哥哥十瓶啤酒都喝不倒的。

然后他拦了一辆出租车,将乔落送回家去了。

到家之后,乔落衣服也没脱,躺在床上就睡着了。

半夜醒来,隐约听到门外有争吵的声音。她也没在意,脱了衣服,盖好被子,便继续睡去了。

秋去冬来。世界仿佛变了一个样子。

北方的冬天是有着醉人的极致。它夏天热得纯粹,冬天冷也冷得纯粹。

乔落便是爱极了这份纯粹。她讨厌那种不冷不热的天气,讨厌那些摇摆不定的人。她喜欢一切纯粹的事物。她喜爱纯色,喜欢乌黑的长发,喜欢巨大的落地玻璃,喜欢辣得口中发麻的面。她觉得黎默便是这样一个简单纯粹的人。但她不是。她常常会为该穿什么出门而感到烦恼,有时会为此犹豫很长时间。她喜欢穿校服上学,不是因为她没有别的衣服,而是她不知道该穿什么衣服。她也会在两种样式相似的发卡之间摇摆不定。

她讨厌优柔寡断的人。偏生她自己又是这样子的人。

所以很多时候,她讨厌自己。

她喜欢路宁。正因了它这份她自己并不拥有的纯粹。

甫进腊月,路宁的夜晚已有三十余度。

大街小巷一片安宁,再无夏日的那份喧闹吵杂。

夏天夜晚里那些活跃在路上的行人都已没了身影。她穿着厚重的羽绒衣,带着绒帽子,用围巾将脸捂得严严实实,只留下一双眼睛。这般走出门去,再无人能认出她来。

信步踏在雪中,听着脚下“格兹格兹”的声音。

天与地一片静寂,只听得见自己和身边人的脚步声,还有彼此的呼吸。

这是一个寻常的夜晚,也是一个冷得不能再冷的夜晚。

她走到路灯下,看到自己口中缓缓呼出的哈气。忍不住用它为自己的双手取暖。

早告诉过你不要跟着我出来的。

乔木在身旁说道。他似乎一点也不怕冷,只穿着一件夹克衫,毛衣都露了出来。身子倚在冰凉的路灯架子上,目光望进了远处深邃的黑暗里。

我不要,自己一个人呆在家里,怪害怕的。

乔木瞪了她一眼。你又不是没有自己一个人在家过。

乔落不吭声。

他不过走了两个月,你就这样想他……

乔落转头瞪他。他却没看他,依旧望向远处的黑暗。

你瞎说些什么?

乔木见乔落似乎有些生气了,便不敢再说。

他和乔落站在这里都是为了等一个人回来,这个人便是黎默。

9. 假期

黎默两个月前离开了路宁,去见他父母。

乔落以为他不会再回来了,以为他不会再回到这个城市里来了。不知为何,他和乔木的关系似乎出现了一点裂纹。乔落丝毫没有意识到这点裂纹与自己有何关系。只是感觉到他可能不会再回来,心里有些失落。

从乔木那里听到他回来的消息后,喜悦大于惊讶。

乔木也还是很开心的。尽管他竭力不如此表现。

两个人等了足足半个多小时后,晚点了的大巴车还缓缓地驶来。乔落靠着电线杆坐着,几乎都要睡着了。

黎默还穿着他那件不知从哪来的军大衣,很厚重,显得很臃肿。他比乔木怕冷,一条长围巾紧紧地围着,脖子缩了回去。本就矮小的身材显得更矮了。

他下了车,将挂了霜的眼睫毛勉力挑起,漫不经心地看了乔落一眼,又对乔木道。

不是说,不用接我了吗?

乔木甩过头。

谁稀罕接你,是落落非要来。

乔落瞪了他一眼道。是你说要来,我才跟着你来的。

黎默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乔木。忽然诡异地一笑。

你笑什么?乔落不解道。

没什么。

黎默仍然在笑。

记忆中乔落很少看见他在笑,这次回来他却一直在笑。一直笑到乔木的家里。

当时是十点,公交六点多就下班了。路上几十分钟望不见一辆出租车,却见到三三两两的高中生顶着寒风往家走。

我不想上高中了。

乔落忽然这样说,吓了乔木一跳。

为什么?

你自己都没上高中,还要问人家为什么。黎默不适时地插道。

乔木没理他,只盯着乔落。

冬天太冷了。我不想上学。

乔木哈哈大笑。搂住了乔落的脖子。

等着!等哥买车,早上送你,晚上接你。你就不怕冷了。

乔落撇了撇嘴,不相信。黎默只是笑。

找不到车,黎默只得暂住在乔木家中。乔落开始是这样觉得的。后来才知道,他走之前将房子都卖掉了,这里的一切都抛弃了。他走的时候,已切断了自己的一切后路。

如今他回来,竟已是无家可归了。

所以乔木让他住在家里,直到他租到房子为止。

黎默却是俨然一副在这里住下的念头,丝毫没有出去找房子的样子。

乔落倒是觉得无所谓。白天上课,晚上吃过饭便去叶遥家,一起复习考高中。

说是一起复习,只是做给叶遥父母的样子。乔落自是无人管,和叶遥躲在她的房间里偷偷地看小说和漫画书。叶遥喜欢看小说,看着看着就落泪了。乔落想不明白她为什么要哭,别人编的故事,和自己有什么关系。她讨厌太多的文字,看多了头疼。她喜欢看图画,精装的画册太珍贵,她只买来送人,送不是自己留下看的。学校附近的小摊上有卖黑白漫画的小册子,几毛钱一本。看过便扔了,里面的故事也丝毫不记得。

直到十点多,看得困了,乔落才会回家睡觉。有时直接就在叶遥家睡着了。

叶遥的父母会给乔木打电话。

总算盼到了寒假。十余日的假期,对于初三的学生已是天堂。

乔落费劲口舌劝说得叶遥的父母放她出来玩。她们沿着马路逛街,逛街边的小店,各式各样的衣服左试右试,口袋里却是空空如也。逛得累了,回到小区院子里推雪人,小一点的孩子们都在打雪仗。一个雪球打到了乔落的头上,叶遥随手捏了个雪球打了回去。两人便跟着这帮小孩子没大没小地闹了起来。

乔落这时才能清楚地认识到,自己还是小孩子。她跟这群小她四五岁的孩子们没什么区别。

玩了一整天。乔落回家之后就感冒了。叶遥衣服湿透了,也不免挨骂。

晚饭后,乔落却收到了叶遥家送来蒸好的玉米。乔木想了一晚上要会回送些什么,想到天亮也没有想出来。乔落和黎默已将玉米全部吃掉了。

然后乔落蒙着被子睡了一整天,病也好了。

除夕的时候,乔落和叶捂得厚厚的徒步去市中心看烟花。乔木和黎默跟在她二人身后。

叶遥家来了不少亲戚,没有地方住,便让叶遥住到了乔落的房间里。两人紧挨着挤在并不宽敞的小床上。夜里叶遥抢了乔落的枕头,还不小心把她挤了下去。天亮了乔落才发现自己睡在了地上。

市中心广场并不算热闹,来看烟花的都是小孩子。大人都聚在家里打麻将。这边烟花四起,夺目耀眼,那边却是身不离凳,除了麻将声,便是吆喝声。

这烟花乔落看了十年,每一年都不变样子,早已觉无味。叶遥也同样。

看了不到一半,便走了回去。回到家后,四个人盘腿坐在床上打扑克。

打扑克乔落最不擅长,一打一个输。黎默也差不多。偏偏两人又抽到一伙儿。打了十几轮,一次没赢过。乔落玩不下去,把牌子掀了。躺沙发上看电视。乔木送叶遥回家,回来时候还顺便带来两盘饺子,又在楼下超市买了两包鸡爪子,坐在电视前边吃边看。乔木和黎默一边喝着酒,一边聊着天,倒是把乔落自己撂在了一边。

乔落望着眼前这番景象,总觉得缺了点什么。

想了许久才发觉到,缺了一个人。

若是安莲还在这里,四个人应该比三个人和谐地多吧。

乔落心里想着安莲,乔木和黎默恰在此时谈到了安莲。

那时乔木和安莲分手已经一年多,乔落没再见过安莲。也没再从乔木口中听说过安莲的名字。黎默和安莲却一直都有联系,乔落还曾经听到过他和安莲在通电话。

乔木却突然提到了安莲。

她要结婚了?

对,下个月!

这么快!那男人是做什么的?

物业。她让我问你会不会去参加婚礼?

乔木摇摇头。

不去。你要去你自己去。

黎默低头盯着自己的酒杯,盯了一会儿道。

我也不会去。

乔木斜眼看他,见他在发呆,拿杯口用力撞了一下他的酒杯。

黎默被吓了一跳,抬起头。脸颊不知是喝酒喝的还是怎样,竟有些微微泛红。

10. 宾馆

学生时代的假期总是太短,无论多久也不会感觉到长。

其他初三的学子都在埋头苦读的时候,叶遥和乔落却是想尽了一些办法来玩。不同的是叶遥是偷偷地玩,还要躲着她父母“严密”的监督,乔落却是光明正大的。乔木从不干涉乔落的学校生活,倒不是说他不想管,只是有心无力。他自己连初中都没有读完,他一提起有关乔落学校的事情,黎默便会嘲笑他。最关键的是,他很怕会惹乔落不开心。

无论乔落想要做什么,他都只能顺着她。她自由地让人羡慕,尤其让叶遥羡慕至极。

殊不知,乔落更加羡慕她有人管着。

她也希望有爸妈能催她起床,催她学习,晚上给她买夜宵,劝她不要熬夜,早点睡觉。

她想。

她非常想。

却再没有可能了。

她所失去的东西,乔木用心努力地想要弥补,却终究无法替代。

一切并非他的错误,他总觉得亏欠她许多。

夏天到了的时候,乔落自己也没有想到她会考上市里的重点中学。叶遥也成功地考上了,成绩比乔落高。但她和乔落却不得不分开,她妈妈要送她去省会省会城市里的重点高中。

叶遥是哭着对乔落说的,她很伤感。乔落也有些舍不得,毕竟,她们度过了两年形影不离的时光。但乔落远没有叶遥那般悲痛,她知道她们迟早要分开。她们有太多不同的地方——不一样的家庭,不一样的性格,不一样的理念,注定她们将有不一样的人生。

乔落并不担心,她会遇见和自己相同的人,在不久的以后。

当分离的结果已经注定之后,乔落和叶遥坐上了南去的列车。开始了他们人生中的第一场旅行。

带着她们走的,是叶遥的一个表哥,年纪和乔木等人相仿,还带着他漂亮的女朋友。和他们在一起,乔落并不感觉到多拘谨。这是她第一次离开路宁,她以后还会再次离开,这次离开已经让她懂得,她注定只属于路宁。无论她走多远,走过多少个地方,只有路宁,唯一可以让她感觉到安心。

她去了大连,去了北京,最后去了上海。

每个地方都是匆匆一瞥,时间不允许她过多地逗留。走过了,就忘记了。

她没有办法适应那里的交通,适应那里的街道,她站在街道边的人行路上,就觉得恶心想吐。

整个旅行,她都是半睡半醒。这三个城市,她究竟去了哪些地方都不太明晰。白天跟着叶遥的哥哥浑浑噩噩地走,晚上躺倒床上就睡着了。她好想回家,但不敢拂了那几人的兴致。

她每走到一个地方都要呕吐一场,叶遥知晓她晕车,也不介意。她表哥的女朋友却多少有些嫌弃。叶遥和她因了此事差点吵了起来,惹得大家很不开心。那天晚上,吃过饭后,叶遥表哥提议一起去逛夜市,乔落借口身体不舒服,独自回宾馆休息。

天气闷热,空调开着,躺在床上吹了一阵,感觉到冷。乔落又将空调关了,将窗子打开,恰有一阵风卷入,立时清醒了许多 。昏昏沉沉了几天,这才想起临走时乔木千叮咛万嘱咐要给他打电话,这件事竟被她忘得一干二净。

乔木的手机关机。她往家里的座机打,没有人接,又往黎默的手机打,依旧无人接听。

她想这两人多半是喝多了,就自己上床睡觉去了。

第二天乔落又打了一遍电话,依旧是无人接听。乔木和黎默的手机都关机了。

乔落有些心疑,却没有精力去想。她发了一场高烧,烧到三十九度,因此在宾馆里躺了两日。安排好的行程不得不就此搁置,叶遥表哥的女朋友就此抱怨不停。乔落听得烦了,干脆用被子蒙住了头。

隐约听见叶遥和她表哥商量着就此回去。乔落觉得无所谓了,她也不是特别喜欢旅游,她并不喜欢四处走动。只是她更不想呆在家里。

她发觉到自己一直都在逃避着什么。整个初三,白天上课,晚上便在叶遥家蹭着,后来干脆跟着学校住宿生上晚自习,直到深夜才回家。寒假不是和叶遥疯玩,就是把叶遥拉到家里看电视。叶遥提出出去旅行之前,她每天一个人在城市里闲逛,从白天走到晚上。

她并不喜欢远行,觉得很累。但是坐车已足够让她感觉痛苦。她之所以答应一同前来,只是因为不想留在家里。

如果可以,她真的希望这个暑假能再少一些。

她在逃避着黎默和乔木。但究竟在逃避谁,她自己也不甚知晓。

宾馆的床很舒服,比家里的要舒服地多。她不知道自己睡了究竟有多久。睡一会儿,醒一会儿,有时能听到床边有人在低声交谈,有时又似乎是在梦里。房间里的灯似乎一会儿亮,一会儿灭。她做了好多个梦,梦见了好多个人,她梦见了自己的父亲,梦见了邻居家那对好心的夫妇,她还梦见了自己从未谋面的母亲,她在梦里想象出她的模样,也不知是否真实。她梦见了乔木,安莲,还有黎默。

她甚至梦见了她和乔木呆在同一张床上。她并不知道他们是在那里做什么。

她只知道她有些怕他。她想走,他不让她走。

她向人求救,却发现她求救的人竟是黎默。他就像她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一样,坐在窗台上,抽着烟。他的身旁有个若隐若现的身影,既像是安莲又像是她自己。她感觉到越发的凌乱了。

乔落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不觉中已经冒出了一身冷汗。

房间是黑的,窗子外却有些泛亮。隔壁床上的叶遥睡得正酣。她不想打扰到她,静静地起床下地,摸到鞋子,悄悄地去洗手间。回来的时候,她打开手机看了一眼时间,发现了一个未接电话,是黎默打来的。时间是前一天晚上六点多。

那时已是凌晨两点多,乔落想想这家伙也该睡了,便没有回。

躺回到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心神不宁着。

突然想起,她出来快一个月了。她没给乔木打电话,乔木也没给她打过一个电话。

乔落头脑中开始涌出了各种想法。三年前,父亲自杀流血的场面在她脑中不停地闪烁着。

如今已过三年。三年前同样是一个夏天。

她的夏天,就没有好事情发生过。

她躺下又起来,实在忍耐不住,给黎默打了电话。

电话接地很快,完全不像被吵醒了的样子。

电话接通了。乔落就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落落?

也许是这面许久没有声音,黎默问道。

我哥呢?让他接电话。

电话那边忽然沉默了。乔落最不喜欢的沉默。若是电话里无人说话,她总是会怀疑自己是在给谁打的,还是说,他只拿起一个电话筒,电话筒那边的人已经不存在了。

我哥哥呢?

乔落又问了一遍。

她倒是希望黎默是打着电话睡着了。乔木也在他身旁睡着了。

他们总是很能睡,总是睡不够。若是没有人打扰,乔落真疑心他们可以睡上一天一夜,睡到地老天荒。

窗子外的天空仿佛是被染白了,那种不通透的白色。看得人心窝发胀。

她仿佛听到了很久没再听过的布谷鸟的声音。它们也是一夜未眠么?叫地这般无力。还是和她一样,感冒了,或是坐车坐得累了。

它们叫得乔落的心更慌了。

你回来吧,落落!乔木出事了。

11. 事故

初夏怡人,盛夏倦人。夏季的末尾是最惹人躁动不安的时节。

车子头顶的风扇嗡嗡作响,乔落总是心疑,它们不知何时就会掉落下来。

由于回来的急,没有买到卧铺,一车厢的人,从过道中走过,不知要擦过多少人的肩,蹭过多少人的背。

叶遥表哥的女朋友不愿走,回来时只有乔落和叶遥两人。

好不容易挤到了自己的座位处,叶遥撂下东西坐下便睡了。

乔落倚着窗子,看着窗急速倒退的斑驳树影,蓝色苍茫的天空。忽然便有两滴泪沿着透明带着污迹的玻璃流下。

车子一个猛烈的震荡,乔落手中的矿泉水瓶被震飞出去,惊醒了睡得并不实的叶遥。

叶遥轻拍着乔落的肩膀,柔着声音问她道。

究竟发生了什么事,落落?

乔落回过头来,望了她一眼。

这是她记忆中第一次见到乔落哭泣。她自己是那种看小说看电视剧看到动情处便会落泪的那种,但乔落不是。她知晓她的家庭,知晓她的身世,却从未听她抱怨过,从未见她难过过。她甚至一直以为她很幸福。相比她来说,她可以做自己想做的事情。

她的哭声也是无声无息的。若不是她被车子震得偶然醒来,从车窗的倒影中望出。她不会发现她竟在流泪。

发生了什么事?

叶遥又轻声问了一句。

叶遥不知道自己该不该问,也不知道她问的急了会不会惹来乔落的大哭。

乔落却忽然将眼泪收了回去。望了一眼窗,轻轻地说道。

乔木入狱了。听说,他杀了人。

叶遥惊愕地说不出话来。乔落转向窗子外,她不敢说话,不敢动弹,甚至连大声地喘气都不敢。她生怕她的一举一动会刺激到她。

她很想问一句,那你怎么办?你一个人怎样生活。

她问不出口。乔落靠着白色玻璃闭着双目,好似是睡着了。

紧合着的睫毛下却又流淌出两行泪来。

火车站里,叶遥眼望着黎默将乔落接走。心里忽然闪过一丝不安。

她想追上去,她妈妈忽然拉住了她的胳膊低声说道。

别再和那个女生来往,她哥哥是个杀人犯。

叶遥心里一凉。

回到家中已是夜晚,冰冷的房间仿佛许久无人居住。没有它本该有的气息和温度。

点开灯,角落里明晰可见一张蛛网。还有一枚小小的蜘蛛在那里攀爬忙碌。

乔落不忍让它的杰作就那样被破坏掉,没有撵走它。厨房的桌子上还留着两个腐烂的苹果,那是她临走前洗好留着给乔木吃的。它连位置也似乎没有被移动过。

厨具的表面都落上了薄薄的一层灰。

什么时候出的事?

乔落一边抚摸着厨具上的灰尘,一边问站在她身后的黎默道。

一个月前,你刚走没几天。

为什么一直没有告诉我?

他不让我跟你说,怕影响你玩。

乔落猛地转过身,在黎默的目光想要躲避之前盯住了他。

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我哥哥……乔木他,怎么会做出那种事情?

黎默没先回答,反而点燃了一根烟。乔落也不急,只是目光紧盯着,好像他不知何时想要逃跑似的。

是安莲的丈夫。安莲几个月前结婚,你是知道的。他丈夫年纪比她大不少,喝醉酒之后总打她。乔木听说这事之后,就去找她丈夫理论。吵着吵着就打了起来,乔木一失手就……

那你呢?你当时在哪?

黎默迟疑了一下,说道。

我也在场。

你既然在场,为什么不拦着他?

乔落对着黎默吼道。

还是说,你也有份,却让乔木一个人来承担?

黎默沉默了。他沉默的时候依旧抽着烟,目光斜过望向别处。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

他一沉默,乔落便有些迷茫。他不知他是因为被她猜中说不出话来,还是仅仅是不想和他理论。她猜不透,也不想去猜。

感觉脑中一阵眩晕,胸口恶心发胀,扶着沙发坐了下来。

结果呢?

是那个男人先动手的,很多人都看到了。加上事情发生后,乔木便去自首了。所以……他被判了七年。

乔落扶住越发胀痛的额头,低低地说道。

七年……要我等七年是么……这七年让我自己怎么过去呢……

黎默将熄灭了的烟头扔进烟灰缸里。在暗中忽然攥紧了拳头。

这个夏季的尾巴这般沉重坠人,乔落恨不得一脚把它踹走。

乔木不在的日子,与从前相比,似乎没有多大改变。黎默似乎是真的将这里当成了自己的家,无声无息地顶替了乔木的位置。乔木出事后,之前和乔木一起工作的地方将他辞退了,他只得另谋了一份工作。

不久之后,乔落便开学了。她本不想再继续上学的。她唯一的亲人已经无法再供养她了,她觉得她自己该去想办法养活自己了。

在她还没有来得及告诉黎默的时候,黎默却已将学费交到了她即将去读的高中。

你这是做什么?

黎默告诉乔落后,乔落回过身来问道。那时她正翻着报纸找工作,甚至已经准备好了去了一家餐厅打工。

黎默抢过她手中的报纸,塞到茶几的抽屉中。

年纪轻轻的,别总想着工作,好好上你的学吧!

黎默顺势从抽屉里取出一包烟来。

我上学?我拿什么上学?我连吃饭的钱都没有,我要怎么去上学?

黎默从盒子里抽出的烟,还没来得及点着,便被乔落抢了过去。仿佛在报复他抢她报纸一般。黎默只得从盒子里又取出一根来。

钱,我会给你,你不用担心。

乔落还想抢他的烟,落了个空,没有抢到。黎默悠悠地点着了火,靠在沙发上,打开了电视。

这是我的事情,和你有什么关系?我为什么要让你来供我生活,供我上学?

乔落伸手将电视机关掉。黎默这才回头看着她。

你是乔木的妹妹,他是我兄弟。而且他也拜托过我,要我好好照顾你。

乔落紧盯着他的眸子不放,他却低下头去,继续抽他的烟去。

只有这一个原因?

黎默自顾自地抽着烟。没有回答,也没有抬起头来看她。

他真的很能抽烟,每天都要抽上三四包才算够。闲得无事的时候,一根接着一根,茶几的烟缸里,每天都是满满的烟头。

乔落一开始以为他只是单纯地喜欢吸烟。后来才慢慢地发觉到,他吸烟,有时候是因为紧张,有时候是因为心烦。

天气略微有些泛冷的时候,乔落走进了市重点高中的大门。

学校于她而言,和家里一样,只是一个居所。走到哪里,都是一般,没有区别。

她不会对任何一个地方产生感情,无论是她从前的家,还是现在的家,无论是她从前的学校,还是现在的学校。她离开之前的学校时没有不舍,走进这个陌生的校园,也没有何种的新鲜感。

周围的面孔大多都是陌生的,也有少数略觉熟悉。

走在路上遇见从前的同班同学,乔落至多笑一笑,点点头,便算是打过招呼了。有的甚至连招呼也不打,擦着肩走过去,曾经的相识都成了一场枉然。

乔落发现,从前那个圈子与她维系的,只有叶遥一个人了。

可惜叶遥不在这里。她从旅行回来之后便没有再见过她。乔木的事情,已经让叶遥的父母对她家的看法彻底改变。乔落已经没有勇气再去敲他们家的门。叶遥也没再来找过她,只是在临走的前夕,给她打了个电话。

她在电话里拼命地强调她不在乎乔木的事情。她答应她,再回来的时候,会来看她。

乔落并不介意。她在电话里只是笑,什么也没有发生过一般地笑。

那你要给我带吃的回来。我就不去送你了。

她知道她也不希望她去送她。尽管她自己不是这么想,她父母却是不想见到她。

开学第一周,乔落便收到了叶遥邮寄来的小本子,里面还夹着一封长信。信很长,长得乔落都没有耐心读下去。

乔落不用看便已知道她要解释些什么,她也知道,她的担心是多余的。

她根本不会去想那些,她只想好好地过完她当下的生活。

叶遥每周都会寄信或是明信片给乔落。乔落收信的频率让她周围的人都羡慕不已。加上她不大爱与人说话,总是离群独处,开学两个月,她还只知道班里几个人的名字。她的名字却已经被班里全部人知晓了。她哥哥的事情,也私底下,在一些人中间传开了。

乔落的班主任曾经找乔落谈过话,问了她哥哥及她家里的事情,乔落直言不讳。她也知道供她上学的是她哥哥的朋友。

他现在住在你家?

年轻的女教师问道。

乔落点了点头。

他一直住在我家。他找不到房子,我哥哥让他来住的。

女教师想了想,道:“你要不要来学校住,我会向学校申请,免去你的住宿费用。”

乔落不解道。

我的家就在这里,为什么还要来学校住?

女教师不知道该怎样向她的学解释清楚她的担心。她还年轻,很多事情都不知晓,她不知道该不该让她知晓。

你先回去吧。有什么困难,要第一时间告诉我。

乔落愣愣地看了看她,点点头道:“好!”

女教师私底下还打听到了她家里的许多事情,觉得这女孩子有些可怜。她唯一能做的,却只是尽量不让她哥哥的事情,在班级里,在学校里扩散。

开学两个月,乔落还没有去看过一次乔木。

黎默问过她很多次,她推脱有事,或是身体不舒服,不肯去。

开学前的那几天,她不去是因为不敢去。她担心她见到他会情绪失控。她那段时间也确实是觉得不舒服,一方面旅行中的感冒还没有痊愈,一方面乔木的事情,也让他觉得心烦。开学之后,乔落的心情慢慢平静了下来,却是真的觉得忙,没有时间去看他。

高中的生活比她想象中的要累,周末只有半天的休息时间,这半天说到底也只有五个小时——晚上还要回学校上晚自习。每次放月假的时候,她都会感冒,发烧三十八度以上,在床上一躺就是两天,没有力气起身。

她不知道是不是她心里在作祟,故意在逃避。

她不知道若是真见了面,她要说些什么。

问他过得好不好,监狱里冷不冷——那种地方,怎么可能过得好?

还是要质问他,为什么要这么做,为什么要杀人,为什么要扔下她一个人不管?

乔落觉得哪种话她都问不出口来。

开始的时候,她对他有怨。在这个当口,却扔下她一个人生活。

慢慢地她便想开了。不过是七年,七年而已。七年之后,他便会回来,回到她身边来的。

和那个永远将她遗弃的男人不同,乔木是会回来的!

12. 路言

天气渐冷,乔落换上了棉衣。市里逐步开始供暖。

乔落怀中抱着热水袋,靠在还在温热阶段的暖气片上。心里想着,不知道乔木现在冷不冷。

监狱里应该很冷的吧。

他身体一向健壮,零下二十几度还只穿着单衣出门。乔落不知道他是真的不冷,还是只是装作不怕冷。

但再怎么说来,这样一番折腾,人总该是憔悴了许多的吧。

乔落突然间很想他。很想见他。

他同这个哥哥远没有同昔日父亲那般亲热。

她小时候总是搂着他父亲的脖子撒娇,乔木想搂她一下却是都不让。

倒不是说她不喜欢乔木,只是她觉得自己稍稍长大了,总该收敛一点了。

她和他都已无父无母,兄弟二人相依为命。她需求于他的,是一种心安和依赖,这种依赖是只要他在,便已足够。她不想要奢求太多,也不允许自己奢求太多。在经历了失去至亲的悲痛之后,她强迫着自己对任何人和事物都保持着疏离感,这种疏离感可以让她即便是失去什么,也不会感觉到悲痛难忍。

她自己是这么认为的。

她试图以此来作为一种自我保护,换来的却是永生的遗憾。

乔落以为,她的痛苦也该到此为止了。

她接下来只想好好地读书,好好地生活,毕业以后好好地工作,等待着他哥哥的归来。

哥哥总是会回来的。

她只是要安安静静地等着他回来就好。

回来就好。

乔落还是在惦记着他。她白天课上的时候想着他,半夜放学后坐在公交车上也想着他,晚上睡觉的时候也在想着他。她想央黎默去看看他。但黎默最近很忙,她自己也很忙。她夜晚到家的时候,黎默已经在沙发上睡去许久了。早上起床的时候,黎默已经把早餐留给她,自己去上班去了。

他最近似乎又换了一份工作。工作总是不稳。

她也没有问他在做着什么,她对那也不关心。她把他给她的每一笔钱都清清楚楚地记下,将来总是要还的。

除了吃饭学费书费,她几乎没有其他任何的花销。她也没有再买过新衣服,她的个子从初二起就没有长过了。

她不想接受他太多的恩惠,尽管她知道,她别无选择。

她日后定要还他。

一定。

午后的阳光,温暖氤氲,从窗子缝隙中偷渡进来,均匀地洒在了乔落的脊背上。

入冬之后的第一场雪,就这样被这捣乱的日头,毫不留情地融化掉了。

乔落坐在第一排,靠门的位置边上。

桌子前不断有学生走进走出,白色瓷砖铺就的地面上,尽布着晕湿的污泥。午间的值日生,紧跟在人群身后忙碌,嘴里小声地咒骂。乔落清晰地听在耳中,不禁轻笑,在日记里记下。

她在不久之前忽然养成了记日记的习惯。

日记本子就放在书桌边上,她发现或想起什么有意思的事情,就在日记本中卸写下。

日记本子还是很多年前叶遥买给她的。封面是一副温馨柔和的田园油画,内里是牛皮质地的空白纸。乔落喜欢笔尖在其上轻轻滑动的感觉,有些粗糙,有些舒适。

正如,她喜欢在冬日将手指轻贴在室外的钢管上,手指被微微黏住,却又猝地释放,在这一锢一离中,她竟能感觉到微妙的快感。

将方才那一幕在日记中记下之后,乔落在日记的末尾处写道。

天气这般晴好,烦恼也褪去许多,想必乔木也是如此。

我是不是该去看看他了呢?

乔落这样想着,把日记本合上,伸了个懒腰。

很好看的本子,可以借我看看么?

乔落回过头来,说话的是个身材高挑,细瘦的女生,长发微卷,自然散落。

乍眼看去,竟不像是女高中生,倒像是二十多岁的成熟女性。

抱歉,这是我的日记本。

女生惋惜地“哦”了一声,又道。我只看看封面,不会翻到里面。

乔落想了想。好吧。将日记本递了过去。

女生双目微眯,似乎是在仔细打量着封面上的那幅油画。

乔落想不明白她这样能看出来什么。她却想起了这个女生的名字。

她叫路言。开学报道的那天,她早早地来到教室,教室里只有这个女生一个人比她来得早,她还误以为她是老师。

她当时觉得这个女生长得很美,有些像安莲,便和她打了招呼。相互介绍了彼此的名字。

之后她们便没再说过话了。

乔落方要问你在看些什么,校服裤子兜里的手机忽然震动起来。

乔落便跑到走廊里去接了个电话。

午间休息的铃声响了起来,路言将本子放回在乔落书桌上,到走廊对乔落说道。

我把你的日记本放回桌子上了……

却见乔落身体蜷缩在墙角,一只手紧攥着手机,一只手捂住嘴,毫无声息地,哭泣不止。

乔落以为她的悲剧早该终结了,现实却远不是如此。

就在她准备好了,在这个月假去探望乔木的同时,传来了乔木在监狱里自杀了的噩耗。

乔落想不明白。她怎么也想不明白。他会走上和她父亲同样的道路,他们看上去就不是同一类人。

比起乔木,更像他父亲的是黎默。

所以乔木让她等着,她就傻傻地等着。

她以为安静地等待便已足够了。

她还没有尝够等待的滋味,等来的已是一片绝望的茫然。

最后的依赖已然被剥夺,她自己,究竟要怎样活下去?

还有黎默。

她突然想起还有黎默。

黎默这时还在这里,如果他在这时扔下她走掉的话,她绝对会疯掉的。

就连她自己也没有发觉到。她在不知不觉中,已经默认黎默是这个家中的一员了。

可他究竟算是她的什么?又凭什么为了她而付出?

乔落已经无暇去思索这些。

她已经在床上躺了一个月,一个月来一直是高烧不断。她甚至没有力气起床,去看她哥哥最后一眼。

后事是由黎默料理的,乔落不管不顾。

每天就是躺在床上睡觉,睡醒了就是哭。她自己一直不曾发觉,她竟是这般脆弱。她佯装的淡薄冷漠,只是在掩盖她的不堪一击。

房间并不安静。不时会有附近卫生所的护士走进为她打点滴。班主任来看过她几次,用尽全力安慰她,让她宽心,安心养病,不用急着回去上课。路言也来看过她一次,她那时正在睡着,她在她床边坐了一会儿便走开了,留下了她带来的水果。

乔落半睡半醒的时候,感觉到黎默坐在她床边,摸着她的额头,探她的体温。又把用清水洗净的湿毛巾叠好,轻放在她的额头上。她病得最严重的这几日,黎默没有去上班,他留在家里给她做饭,看着她打点滴。

她哭的时候,他什么也不说,站在一旁,静静地看着她流泪。

房间被收拾地干净整洁。楼房有些老旧了,这一年又是供暖不足。他怕她冷,又在房间里增了一个电暖炉。

他不对她说任何话。他一句也不对她说乔木的事情。就仿佛没有这个人的存在。

这一个月的精心照料,乔落第一次感受到了这个男人的温柔。

这温柔是真正的,还是虚假的,她辨认不出。她却感觉到他有事情在瞒着他。

他坐在她旁边,她盯着他看的时候,他就会忍不住抽烟。

这仿佛已经成了他的反射性动作。

一根接着一根,比以前更凶更猛。转眼间,他身前的烟缸里便是满缸的烟头。

她觉得他是在紧张,他紧张的时候,就会抽烟抽个不停。

她感觉,他是有事情在瞒她。

她不想问。她不想知晓,也不敢知晓。

她很少见他这般惶恐。她有预感,她会将他逼上绝路。

13. 素描

一个月后,乔落返回了学校。

病好了,悲痛也缓减了,乔落不得不回到正常生活中去。

丢下了一个月的课程,回到学校时,已是期末阶段了。乔落承受着他人双倍的忙碌,她在追赶进度的同时,还要抓紧业余时间,找各科老师补课。

忙碌的生活压迫着,伤痛被抛却在了脑后了。

腊月严寒,夜晚放学是最痛苦的时候。他们每天的晚自习都要上到十点,放学的铃声一打,数千名学生一齐涌出,奔赴各式交通工具。家离得近的,直接跑着回去。这个时间已经没有公交车了,当下的季节也无法骑自行车,有的打车回家了,有的由父母来接。

乔落每个夜晚都是步行回去的。

家离学校不算很远,也不算很近。不足半个小时的路程。

她穿着还是乔木买给她的老式厚重羽绒服,帽子戴上,一条围巾将鼻子和嘴捂得严严实实,只留一双眼睛在外面。走了几步路,眼睫毛上便挂了一层霜。

北方的冬天,一年寒过一年。

风在用力吹打着她的大衣,努力寻找可以侵入的缝隙。

透过围巾的脸是冷的,紧贴着粗狂的羊毛衣的肌肤是冷的,棉厚靴子下的脚也是冰凉的。

除了电热毯温过的被子里,暖炉边,这个冬天没有任何可以逃避寒冷的地方。

穿再多的衣服,也不会觉得暖。

乔落忽然记起乔木曾经对她说过的话。

等着!等哥买车,早上送你,晚上接你。你就不怕冷了……

你就不怕冷了……

乔木曾经这样对她说过。现在,车也没有,人也没有,乔落依旧是一个人在寒风中艰难地步行。

乔落笑笑。

乔木根本就是在骗人!

他一直都在骗人!

他就是一个骗子!

乔落笑着笑着就流出泪来。

眼泪在睫毛上凝成细小的冰晶。

眼皮越来越重,重得她睁不开眼的时候,她撞到了一个人的身上。

抬起头,站在她身前的人竟是黎默。

不用说,他是来接她的。

乔落却又忍不住捂住脸,大哭起来。

黎默只站着,静静地等着,等着她哭得够了,接过她的书包。带着她回家。

期末考试的一塌糊涂,已在乔落的意料之中。与初中时的玩世不恭相比,她这学期很想努力,也当真很努力。只是这一个接着一个的打击,她真的无力承受。

不久之后,乔落迎来了她第一个没有亲人陪伴的新年。

留在她身边的,只有这个熟悉又不熟悉的男人。

你怎么不回家?

男人做饭的时候,乔落坐在沙发上看电视,不经意地提起道。

感觉到黎默手中的动作停顿了片刻。

我没有家。

男人冷淡地说道。

你把这边的房子卖了,工作也扔了,不就是为了去找他们,怎么又回来了?

男人熟练地向着锅里打了两个鸡蛋,填上油盐酱醋。也是独自住了多年,他比她认识的其他女人都要会居家,会过日子,会照顾自己,也会照顾别人。同别人口中听说的他迥异,乔落怎么看,都觉得他不会像是一个只会打架的小混混。

他们本就不喜欢我,我回去做什么?他们还想限制我的生活,让我回去读书,呵,怎么可能……

黎默的嘴角露出一抹自嘲的微笑。

去到哪儿,结果不还是一样被人赶出来……

乔落觉得无趣,转回身去,继续看她的电视。

你这一个假期就准备宅在家里,也不出门?

饭菜做好后,被黎默端到了桌子上。乔木离开之前,乔落丝毫不知道这个男人还会做饭,做的饭还很好吃,比乔木要强很多。他却什么都让乔木来做,连手都不会伸一下。

她曾经就此问过他。他淡笑着说道,乔木想要表现,我又何必拦着他。

那是在得知乔木自杀的几天前。乔落刚刚下定决心,等待着他回来。

乔落低头吃饭,一声不吭。黎默知她心情不悦,也保持沉默。

乔落想起,去年的这个时候是四个人,乔木和叶遥都在,他们四个还出去看了一场烟花。今年也有,窗外已有鞭炮声此起彼伏,想必烟花也不远了吧。

我不想出去,外面太冷。我好怕冷。

黎默收拾碗筷的时候,乔落说道。

那你也可以找朋友到家里来玩,我可以出去。

我没有朋友。

乔落将身体蜷缩在沙发上,脖子缩在手臂间,盯着电视屏幕,不停地转换着频道。

黎默正在厨房里捏饺子。去年的饺子是叶遥的家里送来的,今年是不会再有的了。叶遥也已回来,两日前来看了一眼乔落。她们在房间里面对面坐了半日,却没有说出几句话来。

叶遥一直在偷偷地观察乔落的表情,生怕会说出什么来惹她不开心。

她似乎是很想安慰乔落,话到嘴边却又说不出口来。

最终她只是把准备好的礼物递给了乔落,然后便离开了。她待不了太久,她不能让她母亲发现她还在和乔落来往。

乔落将盒子打开来看,是满满的一盒巧克力——她已经很久没有吃过甜食了。

巧克力甜地发苦,发腻,她尝了一口,便不想再吃。连同精装盒子,跟着她从前送她的东西放在了一起。

叶遥是她第一个朋友,也是她目前唯一一个朋友。这个朋友却不在她身旁,也无法光明正大地同她往来。

乔落忽然觉得自己过得有些凄惨。她应该多交几个朋友。

但朋友也不是她相交便能交得到的,她总不能在教室里,或在大街上拦住人家说,跟我做朋友吧。那似乎是从前少女漫画里经常出现的桥段,如今也已过时了。

她确实是不善于与人交往。近来也没有这个心思。

乔落一个人无聊地坐在沙发沙发上看春节联欢晚会,一直看到深夜。黎默将饺子煮好,叫乔落来吃的时候,却发现这个十六岁的少女已经躺在沙发上熟睡了。

黎默不忍吵醒她,把毯子轻轻盖在她的身上。去到楼下,买了两包烟上来。

电视机里,新年的钟声敲响了十二下。附近的邻居家也放起了鞭炮,乔落被吵醒,迷迷糊糊地睁开眼。

黎默正抽着烟,站在一旁,等着她起床吃饺子。

冬去春来。校园里的花谢了又开。

乔落笑他们折腾个不停。高中的体育课,只是一群学生三三两两地游荡校园。有不少还拿着书本拿着卷子坐在角落里认真地答题。乔落喜欢坐在安静的地方,仰头望天。这季节的天空最纯净,云朵最娇嫩最柔软,晓风最舒爽。

学校的长廊里不时有牵着手的情侣走过,望见坐在栏杆上的乔落,女生的脸颊会泛红。乔落认得出这对情侣是同班,她经常能看见他们一同从校外归来,一进校门,相互之间就会拉出好长的距离。不久之后,定会一前一后踏入教室,各回各的座位上,跟着附近的同学谈天说笑。也不会再看彼此一眼。

乔落观察了许久,觉得好生有趣。在日记本中记下了他们的许多故事。

女生红着脸拉着男生的手走了。不再从这片长廊中经过。

乔落闲得无趣,踢着水泥地上的石子。

长廊边开满不知什么名字的花。乔落向来不识花,哪怕再熟悉,再常见,她也叫不出它们的名字。小区前一整排的树,她同样叫不出它们的名字。冬天凋谢地只剩下枯枝,如今又结成林荫路,供行人躲避上方刺眼的日头。

花瓣上飞动的蜜蜂乔落却是认得的。她还很害怕这些小东西。

小时候跟着父亲去河边玩耍,她伸手去捉停在花瓣上的蜜蜂,结果就被蛰了。她当场痛得大哭起来。父亲笑她,一边笑一边轻轻地揉弄她肿胀的手掌。

自那起,她再也不敢去招惹这些小玩意儿了。

它们却总是来招惹她,围着她的黄衣服打转。乔落任凭它们在她的衣服上爬动,不作理会,却欣赏着它们身上纤细的纹理,交错的花纹。

一只蜜蜂爬到了乔落的脖颈上,惊得乔落跳将起身来。这小东西扑闪着透明翅膀飞走了。

待这群蜜蜂飞走后,乔落忍不住摘下一片红色的花瓣,放在鼻下嗅着。这花其实是没有香气的,柔柔软软的花瓣在指间摩挲,有种柔韧的惬意感。

乔落想再摘下一朵的时候,却被打扫长廊的大妈给制止了。那大妈还训了乔落一通,训得乔落脸涨得通红,说不出话来,便又拉着扫把走掉了。

乔落叹了口气,将手中小心呵护着的红色花瓣揉成一团,扔进了花丛里。再抬头,穿着红衣服的女生正看着她,竟是路言。

你这是在拿花出气么?

路言径自走到乔落身旁坐了下来,顺手摘下一朵不惹眼的小黄花。

那些人真是多事。这些花就算我们不摘,他们迟早也会自己谢掉的。

路言荡着双腿,捏着花茎在指间打转。

这是雏菊么?乔落问道。

路言低头仔细看了看。我也不知道。应该是菊类的一种吧……管它的,好看就行,谁在乎它叫什么?

路言抬起手,将花径插进了乔落的马尾辫中。

你这是干什么?

乔落猝不及防,连忙想要将它摘下,摸了两次都没摸到。

路言笑着道。摘下来干什么,不是挺好看的么?

又从口袋里掏出个小镜子来递给乔落。乔落借着它将花朵摘了下来,丢还给路言。

我是要你看你自己,谁让你把它摘下来的?

路言依旧笑呵呵地,也不生气。

我自己有什么好看的?

乔落不悦道。将皮筋卸下,重新扎了下头发。

依我看,你比这些花儿都好看。

路言轻轻地说道。乔落转过头瞪了她一眼。路言笑容微敛,竟是故作一脸严肃状。

我可没和你开玩笑。你都从来没有认真看过你自己吧?

路言说罢,又将镜子递了过去,然后轻轻把玩手心里的花儿。

花的美丽由人来看,人自己的美丽却只能从镜子里看得到,这算不算人的悲哀呢?

黄色的花瓣被路言一点一点揉碎在手心,握紧拳头。紧接着,她从栏杆上跳了下来,长发扫到了乔落的脸颊,有些发痒。

我很喜欢你,你很像我姐姐……下次再无聊的话,就来找我玩!

她孩子般轻轻地笑着,真正有着十六岁花季少女的羞赧。

在那之后许久,乔落才知晓这个少女与自己的相似——她的父母也都不在了,跟着一个比自己大许多的姐姐居住在一起。

她对乔落说,她很喜欢她姐姐。乔落很像她姐姐。所以她也喜欢乔落。

这是一个少女心里最简洁自然的感情。

乔落将小镜子打开,仔细打量着镜子里的这张脸。

她确实从来没有认真地看过自己。家里没有全身镜。一直以来,和她住在一起的都是男人。他们对这东西的需求远没有女人一般迫切。

也曾有过许多人夸她长得好看。小时候家里的邻居当着她父亲的面这般说,乔木的朋友也会对乔木这样说。这些都不是对她说的,她只是一个工具,一个凭介。

这是第一次,一个人发自内心地,夸赞她的容貌。

乔落低头望着镜子。这张脸,单从五官来看,却是找不出值得挑剔的地方。但合在一起,却觉得缺失了些什么,同安莲相比,同电视里的那些女人相比。

也许是熟悉了。熟悉地让她觉得这张脸这般陌生,仿佛不是她自己的。她是在望着另一个人。

她从此迷恋上了照镜子。路言的镜子,她没有归还回去,一直留在口袋里。

但凡闲暇无人的时候,她会躲到角落里,打量镜中熟稔却不熟知的面庞。

她试图在其中寻找有关自己的内容。找来找去,总觉得是在面对另一个不熟知的人。

她对路言说,路言便笑,笑个不停。她笑得乔落也忍不住笑,却不明白她究竟在笑些什么。

路言有一天心血来潮,跑到乔落家中,带着她的画板,要给乔落画肖像。

她是学绘画的。大学便准备好了报考艺术院校。乔落的本子,画册,都被她一一借了回去临摹。她还应乔落的请求,在她日记本的扉页上,临摹了一丛盛开的玫瑰。

线条构成的素描,没有色彩。简单,孤傲。

那时已是暑假。黎默不在家。路言逼着乔落船上她带来的白裙子,将头发散下。一番用心打扮之后,将她推到卫生间的镜子前。

镜子里的这个人,乔落丝毫不认识了。

她笑着扭头问路言。这是谁呀?

路言正在将画板在桌子上架好。听了乔落的话,愣了一愣,说道。

那是以后的你!

乔落痴痴地凝望着镜子里的身影,一时间茫然了。

14. 路滢

乔落方走入客厅里,玄关处忽然传来钥匙开门的声音。

黎默进屋的时候,乔落刚刚坐到椅子上,听到有人进来,惊地起身。

怎么回来这么早?

乔落有些紧张,一双手不知该往哪儿放好。她想躲进房间里,将裙子换下,偏偏路言就站在她房间门口。她尴尬地四处张望,竟有种无路可逃的感觉。

黎默抬头看了看她,愣了一愣。换下鞋子走了进来。

我要出差,回来收拾一下东西,你们继续。

黎默从柜子里掏出一个旅行袋,胡乱塞进了几件衣服,又取出洗漱工具。收拾好后,走过乔落身边道。我要出去两天,你要是一个人害怕的话,就去同学家借住吧。末了,又低声补了一句。

你今天很好看。

乔落感觉自己的脸在发烫。

黎默出门很久后,乔落依旧呆呆的站着。

路言推了她一下,笑道。你害羞什么?

没有啊。乔落在沙发上坐下,双手仍旧不安分地四处乱放。

那个就是跟你住在一起的,你哥哥的朋友?

是啊。

你喜欢他吧?

路言一边整理画板,一边漫不经心地说着,眼里却闪着狡黠的目光。从他进来,你就一直红着脸。

乔落略有惊讶地抬起头来看她。

路言轻轻笑了笑,没有再深入问下去。

他不在的话,今天要不要去我家住?我家还宽敞些……而且,我姐姐也很想见你……

乔落思考了片刻,答应了路言的请求。她确实是不敢一个人在家里住。空空荡荡的房子,让她心里不安。待得久一些,会有想要发疯的感觉。从前的夜晚里,她要求乔木与黎默必须有一个人在。若水有一阵子,二人都不在,乔落会用被子将自己裹得严严实实地,蜷缩在床上,直至有人归来。

乔落也发觉自己矛盾至极。她不喜欢有许多人,不喜欢热闹的地方。她喜欢一个人独处。但在她栖居归宿的地方,必须有人在。她可以不去考虑,这个人于她而言,算做什么。

乔落见到了传说中和她很像的路言的姐姐。这确实是个很美丽的女子。乔落却没有看出她们之间有哪些相似的地方。也许那只是路言自己的想象而已。

路言的父母是在两年前双双离开的。那时她姐姐十八岁,没有上大学,尽管她成绩很好。

她自己在这个小城市里打拼,拥有着一份稳定职位的同时,间或做些小生意,收入不菲。

独立自强,而又拥有聪明头脑的女子,最让乔落倾羡。这个大她四岁的女子,有着一双阅尽世间百态的澄明美目,千变万变依旧处之泰然的自若神情。

路滢招待乔落在沙发上坐下之后,端来茶水,微笑道:“你便是乔落?言儿总说你和我很像,我倒是一直很想见见呢!”

乔落随意地“哦”了一声。她在面对陌生人的时候总是有些紧张加害羞,常常被误认为她对人冷淡。

路滢对此很清明。她微微一笑,并不介意。陪着乔落聊了一会儿,找借口出门去了,让两个女孩子自己留在家里。

路言让乔落端坐在屋子中央,自己架了个画板对着她忙活了起来。

乔落闲得无聊,摇头晃脑地四处打量着路言的家。路言的家确实比她家大了许多,应该有它的两倍了吧。两个人住在这样大的房间里,不会感觉到空旷寂寞么。

落落,你在干什么呀?别乱动,我画不好了。

哦。

乔落回过神来坐好。

这么坐着好累呀,脖子都僵了。

乔落不禁抱怨道。

这样啊,那就先休息一会儿吧。我去给你洗点水果吃。路言说着走进厨房里去。

乔落如遇大赦般站起身来,舒展舒展筋骨。走到路言的画板前,方要看一眼,路言脚步一窜,把乔落推回了原位。

先别看,我会紧张的。

路言嘻嘻地笑着说道。塞给乔落一个苹果。

乔落闲得无趣,在屋子里闲逛。路言带她看了她的房间。宽敞明亮的小屋子,一张双人大床,没有多余的赘饰,只在书桌上摆放了一张她和姐姐的相片,和一张她自己的肖像素描。

这是你自己画的吗?

路言点了点头。我对着镜子画的,很久以前的了,那时候我刚学素描不久……

乔落点着头,心里想着,路言以后一定会是一个艺术家吧。房间的装饰虽然简单,但很有格调。在这之前她只见过叶遥的房间,玩偶书籍堆得四处都是,凌乱中却有一种温馨的感觉。

但这里,却总觉得少了些什么。

墙角处放置了一个全身镜。乔落目光掠过,恍然望见自己的白裙,长发,竟觉有些突兀。还以为房间里多出一个人来。路言还给她的眼角嘴唇处画了淡妆,一下子年长了十岁。

乔木若是能看见我这身打扮,不知会是什么反应。

乔落心里想象着。

她只在没有上小学之前穿过裙子。上了小学之后,一年四季都是学校统一定制的校服,及几件运动衣。从前是因为没有钱,后来则是因为不喜欢。她生日的时候,乔木曾经想要买给她,被她拒绝了。

现在想起来,乔木应该是很期待的。

她回想起黎默望她的眼神。有些异样的味道。她当时从他的瞳孔里,似乎是望出了另一个人的身影。那个人,她没有再见过,也不想去想起。

偏偏此时脑中不断地闪烁着这个人的身影,挥之不去。

那个人,便是安莲。

路言一直画到晚上才结束。直到最后她也没让乔落看到她的画。乔落换衣服的时候,她把画收拾好,藏到柜子里去了。路滢也带了外卖回来。吃过之后当晚便在路言的房里睡下了。

黎默要第三天才能回来,隔日乔落依旧住在路言家。中午在楼下的快餐店吃的饭,晚上则去市中心的大排档,饭后逛着夜市回来的。

乔落这时才发觉到,这对姐妹俩,都是不会做饭的。

路言平时便在学校吃盒饭。路滢一个人便随便买点什么。到了两人都休息的时候,便去餐馆吃。

再完美的女性,总是会有些不完美的地方。而恰是这些不完美,让人觉得她很真实。

安莲与路滢皆是如此。

15. 裙子

又过了一夜,乔落回到家中。黎默也出差归来。但最令她惊喜的,莫过于看到坐在沙发上的叶遥。

你跑哪儿去了。我昨天就来你家敲门,没有人在。

叶遥还是一脸女孩子的俏皮模样,穿着粉红色的棉布裙。乔落一进屋来,便搂住了她的脖子。

黎默出差去了,我就去同学家住了。你今天要是有空的话,陪我逛街去吧。后天就要开学了……

乔落一边将背包扔进房间,一边对叶遥说道。

好呀,我还担心你躲在房间里不想出门呢。

乔落与叶遥说着的时候,黎默在厨房里自己做早餐。吃过之后,走进客厅,对乔落说道。

正巧,我昨晚坐了一宿车,没怎么睡。你们玩去吧,我去里屋躺一会儿。

说罢,走进乔落的房间躺下。乔落从抽屉里拿了点东西后,走出来,顺手将房门掩上。

叶遥低声对她道。

你还跟他住在一起呢?

不然呢?我要去哪里?

叶遥低头想想。也是,可是你们又没什么关系,这样终究不太好吧!

这不也是没有办法的是事情么,别说这个了,我想买裙子,你来帮我看看吧……

乔落回来的时候已是傍晚。黎默不知是没睡,还是睡醒了过来,正躺在沙发上看电视。

今天居然没去上班?

到家已经晚了,困得要死,和老板说了,休一天。

黎默漫不经心地说着,扬起头随意望了一眼,目光凝在乔落身上所穿的淡蓝长裙上。清一色的纯棉质地,没有多余赘饰。倒是符合乔落的一贯风格。

终于有点女孩子样了!

黎默的嘴角边,略带戏谑的笑容。

乔落瞪了她一眼,走进房间。方要将裙子换下来,忽然听见黎默在门前说道。

别换了,这样很好看。今天是你生日吧,我带你出去吃饭。

乔落愣了一愣,手中的动作停了下来。

我还以为你忘了呢。

乔落拾起桌子上的小镜子,镜子中映出的银白项链,是叶遥的礼物。在她买完裙子后,叶遥偷偷地绕到她身后,为她戴上。不让她摘下。

这丫头!

乔落轻轻笑了笑。这些女孩子的饰物,她其实不是不喜欢,只是觉得有些多余。想要配以足够的财力予以支撑,才觉得正当。她不想在这种地方浪费钱。她身上穿的裙子,却是积攒了多年的成果。她过了十七年的生日,还从来没有给自己买一件像样的礼物。

生活再困难,总该给自己一个小小的惊喜。

乔落又对着镜子望了一小会儿。黎默等不及地敲了敲门。

来了,急什么?你不是一向最能等的么?

我饿了,午饭还没有吃。你回来的时候,我刚刚起床。

乔落拎了个手袋便跟着黎默一起出门去了。

晚夏的黄昏,弥漫着氤氲的旖旎气息。

小区楼前花坛中的花已是萎靡不振,摇摇欲跌。跌落的花瓣,蜷缩着挣扎在泥土里,泄尽最后一缕芳香。

这花都要谢了吧!乔落随口一说。

是啊,夏天要结束了。

黎默也随口迎合着。两个人都是漫不经心,各自怀揣一汪心事。

乔落走到一株梧桐树下,忽然拾起地上掉落的树枝,在黑土地上画起十字出来。恍若经年的熟悉之感被猝然勾起,乔落愣愣地望着自己画出的网格发呆。

这是什么?

黎默站在她身后,不解地问道。

棋盘。

乔落说着,将树枝抛下。

真是的,现在回想这些,还有什么用呢……

方要离开,不远处的身后忽然传来窃窃的私语。

这两个人究竟是什么关系呀?就这样住在一起,那个女孩子还是学生吧……真不害臊……

她哥哥不就是个杀人犯么,一个娘胎里出来的,估计这妹妹也好不到哪去……

两人将声音故意放得很低,却恰能传入耳中的程度。

乔落想转身辩解,黎默伸手扳过她的头来,倚在他的臂窝里。

这些大妈没事可做,就喜欢家长里短的。她们爱怎么说,随她们说去,别理她们!

我知道了。乔落推开黎默的手臂,离得他远远地,从耳根蔓延到脸颊处,依旧是一片晕红。

黎默淡淡一笑,走过她身旁道。

快走吧,再不走,我就要饿死了。

饿死你,干我什么事。乔落小声嘟囔着道。

微微转过头来偷看着黎默的时候,他的嘴角仍旧流露着那一抹漫不经心的微笑。也不知听没听到。

乔落暗中握紧拳头的时候,黎默已经超出她好远,转身对着她喊道。

你再慢吞吞的,我就不带你去了啊!

谁又不是非要跟你去不可……

乔落一边小声嘟囔,一边还是跟了上去。

黎默只是笑。

你笑什么?乔落感觉到他的笑有些不怀好意。

没什么,我只是觉得你和乔木真像,不愧是亲兄妹……啊,对不起……

看着乔落愈渐严肃的神色,黎默不禁将笑容收敛了起来。

乔落紧攥着的双拳忽然展开,仰起头对着黎默道。

你是不是还有什么事情在瞒着我?

黎默扬起想要拍拍她肩膀的手臂僵在了半空,随后缓缓地掉落了下去。双手插进裤子口袋里,背对着乔落走了出去。

我还是,等你长大之后,再告诉你吧……说着说,等你长大了,自然便会明白了……

乔落抬起头来,恰望见夕阳的余晖洒在他纯白的衬衫上。有种病态的美感。

16. 林绎

暑期过后的开学,对于这些假期少得可怜的高中学子来说,无疑是一件悲惨的噩耗。重新坐在宽敞明亮的教室中,周围都是一脸的疲倦状,让乔落也不禁昏昏欲睡。

班级的座位调动了一次,路言坐到了乔落的身后。

课间的时候,乔落转过身,趴到路言的书桌上,

怎么这么困?又熬夜看电视了?

桌子被乔落占了,路言只得将本子放在腿上,继续她的创作。

昨晚黎默很晚才回来。不看电视的话,我会害怕,结果越看越不困了,一直到他回来。

怎么不早说?去我家呀。

我怎么知道他那么晚才回?再说,也不能总打扰你们……

乔落的后一句是轻声说的,路言并没有听见。

她忙着临摹语文课本上中插画的人物,很投入,很痴迷。

路言,你帮我找个男朋友吧!

路言惊地险些将铅笔尖折断,抬起头来瞪着乔落,却发现她一脸的严肃认真,没有半点戏谑模样。

你想找,自己找去呗!干嘛要我帮忙?

你认识的人不是多一些么……我连这个班级里的男生,都没有几个说过话的。

路言心情烦躁,画不下去了,只得将本子收拾起来。

你自己也知道你不善于和男生打交道,就算你找到了,要怎么交往呢?

乔落将头埋在双臂中,不吭声。

你是因为闲得太无聊了吗?这样的话,我可以给你找点事情去做!

乔落摇摇头。

我只是觉得我有男朋友的话,就不会再有人说我和黎默的闲话了的吧……

路言愣了一愣,轻轻笑了笑。

你也想得太简单了。就算你有男朋友,每天送你上下学,想说闲话的人,一样会说的。

乔落抬起头来,想说些什么。上课铃声忽然响起,只得转过身去了。

在此之前,乔落也曾对黎默表达过同样的想法,也是被黎默笑了。她确实是想得简单了些,但也不仅仅是这一个理由。她确实想要一个人,能让她的心思,从这个男人的身上转移。

傍晚休息的时段,乔落和路言在同往常一样的小餐馆里吃饭。路言忽然指着她的身后说道。你不是想找男朋友么,那边有个男生,总是盯着你看。我观察很久了。

乔落回头一望。餐馆里聚集的都是本校的学生,不是在埋头吃饭,就是在相互聊天扯皮。没有发现哪个人在望向这里。

你这么明目张胆的回头,人家也早回头了。

吃过饭,走出餐馆的时候,路言又帮乔落指了一下。穿蓝衣服的那个,个子不高,挺瘦的那个。

乔落望过去的时候,男生恰好转过头。发现乔落正在望着他,忽然红着脸,快步走开了。

路言笑着道。看吧,这小子定是相中你了。我记得他好像是十班的借读生,叫什么来着?

……林绎。

哦,对……咦,你认识他呀?

算是吧,初一的时候,和他同班。不过不久以后,我就转学了。

那个班级里的同学乔落几乎都不记得了。唯独这个男生还有一些印象,那个时候就是这个男生跑过来要乔落做她女朋友的,让乔落吓了一跳。后来记起此事,感觉这个男孩子还瞒可爱的。只是没想到高中会在同一所学校。

晚课后,自习前会有十五分钟的休息时间。乔落走到林绎的班级门口将他叫了出来。

那时候,他正和他的朋友聚在走廊拐角的暗处里。乔落走过去,还引起了不小的轰动。

他几乎是被人推到了乔落面前,后面还紧跟着一句,你梦中情人来了,还不快去。

你……找我?

在他朋友面前一副活泼好动的样子,一到乔落面前,却立刻羞涩起来。

乔落见他的朋友围在一旁,大有看好戏的心态。遂对林绎道。

跟我去出去一下吧!

说罢便向着教学楼外走去,也没管男生答不答应。但林绎还是跟了上来,一直跟着她走到操场边缘无人的地方。

我是乔落,你还记得我吗?

男生点了点头。记得,我们初一的时候,是同一个班。

那你还记得那个时候你曾经对我说过什么吗?

林绎愣了一愣。乔落看不清他的脸,但凭借着空气中传来的略带急促的呼吸声,乔落判断,他应该是脸红了。

男生没有说话,乔落继续补充道。

你说,你想要我做你女朋友。

乔落很后悔来到这种阴暗的地方,让她望不见男孩子面上的表情。如果能看得见,一定很有意思吧。乔落感觉到自己有一种调戏这男孩子一般的快感。

你提这个做什么?

似乎是感觉到了乔落在笑。林绎有些生气了。那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吧?

没有,我只是想问你,你现在有女朋友了么?

乔落收敛起笑容,很认真地问道。

没有啊,怎么了?

我现在说,我想做你女朋友,你还会不会答应?

啊?

男孩子显然是被吓了一大跳。你说的是真的?

乔落直白地说出口来,忽然也觉得不好意思了。

答不答应随你,不过我是认真的话。你要是答应了的话,下课到我班来找我。

没等林绎做出反应,乔落便跑回教室里去了。

回到座位上的时候,晚自习的铃声恰好响起。路言在她身后小声说道。你没事吧,落落,脸怎么那么红,不会是发烧了吧?

啊,我没事。

乔落摸了摸自己的脸颊,果真有些发烫。

静下心来,仔细想想,忽然有些后怕。过了这么多年了,再旧事重提,是不是有些太傻了……那个时候说出的话,居然还能记到现在……

然而放学之后,林绎果真出现在了班级门口。乔落匆忙收拾书包,在路言异样的目光下,跟着林绎走出了学校。

他跟她并排走在昏暗的路灯下。谁也没提起那件事情,只是聊着从前班级里的一些事情,和学校里的一些趣闻。男孩子起初还有些紧张,慢慢地放松了下来,喋喋不休地对着乔落说笑,乔落只安静地听着,附和着他笑。

走到乔落家的小区门口的时候,林绎停下了脚步,对着她道。

你今晚说的话是真的吧,没逗我玩吧?

乔落也转过身来,面对着他道。

当然,我像是那种喜欢开玩笑的人吗?

那就好!男孩子忽然欣喜起来,我还以为你是故意来逗我的呢,从前都不怎么理人的……不过说好了,就别反悔哦!

乔落也轻轻一笑,却是很温柔的笑容。

当然!对了,你家在哪里啊?你该不会是故意送我回来的吧?

林绎笑而不语,挥着手跑开了。不久,他的身影便隐没在黑暗中。

17. 恋爱

就这样,乔落开始了她的第一场恋爱。

她事实上根本不懂恋爱。从前不懂,现在也不懂。

她心中的恋爱,不过是男生女生走得近一些。上学的时候,他在学校门口等她,放学之后,他会送她回家;中午与傍晚间休的时候,他们会在一起吃饭;课间的时候,他会买来冰淇淋或是奶茶,送到她的教室里来。

星期日的下午,她会让他陪她去逛街,到学校操场打羽毛球,他也会骑自行车载着她去城市外围兜风。他让她搂住他的腰,她却只拽着他的衣服。

“交往”两个月,他却连她的手还没有牵过。

乔落丝毫没发觉到哪里不妥,她觉得这样有一个人陪在她身边,确实很快乐。林绎的心里是有着小小的失落的,但他从不会在乔落面前表现出来。他总是能够引她发笑,让她忘记不愉快的事情,但他从不会去要求她什么。从不会对她说些肉麻的话,他甚至从来没有问过她,她是否真的喜欢他。

她开心的时候,他也跟着她开心。她不开心的时候,他会想尽办法让她开心。

他们之间远没有恋爱中的情侣那般舒适,却如知交好友一般舒心。

乔落觉得保持这样的关系便已经足够了,林绎也不想强迫她。唯有路言作为一个旁观者,发觉到林绎有些可怜。

晚秋初冬,落叶褪尽,雪未降下的时候。路言约了乔落与林绎一同去登山。

乔落本是不想去的。路言总是会有新鲜的点子,也愿尝试不同的挑战,但乔落不喜欢。她更喜欢安安稳稳的日子,喜欢闲倚在窗子前,凝望着窗外飘落旋动的枯叶。两三个小孩子穿着厚重的夹克衫在褪尽了叶子的孤木下奔跑嬉戏,一个小孩子双手捧起一大堆叶子,扔到另一个孩子的身上,被扔的孩子也同样扔了回来。他们这般来来回回地重复着单调无聊的游戏,自得其乐,小脸蛋被冻得通红。

小孩子总是不怕冷。乔落年幼的时候也不怕冷,父亲穿着厚重的军大衣的时候,她只穿一件薄棉袄,搂着他的脖子不放,非要他抱起来不可,直至他的宿疾发作,不停地咳嗽。乔落用小手轻轻敲打他的背,把脸伸进他的脖子里。

她那时真的是很害怕,害怕他会离开。她试图用肌肤的温度来感受,来确定,他真的存在。

他因为他的病的缘故,是比普通人更怕冷的。也更容易害上风寒。乔木却是与之完全相反,一年四季最冷不过穿一件夹克衫,却从不见他生病,乔落一直怀疑他的生理构造究竟是怎样的。

这个季节去爬山,会被冻死的吧。

路言提议的时候,乔落反抗。

没办法呀,就这两天因为有外市领导来检查,我们才能逮到两天假,以后哪还会有这种好事?

说不定直接这样将补课取消了呢!

不可能的,他们又不是第一次来。再说,取消补课,就算老师同意,学生家长也不会同意的吧!以前好像还因为这事闹过呢……

反正我无所谓。乔落甩甩手道。不上课反而无聊了。

那你去不去呢?林绎呢?你去不去?

我随意,看落落想不想去!

乔落三人正并排向着教学楼走去,乔落和路言一人手中拿了一串冰糖葫芦,只有林绎的双手插在裤子口袋里。据他自己说,他不爱吃甜食,但还是从乔落那里吞下一粒山楂。

什么都看落落,你还真是没主见。路言啐道。

林绎呵呵笑着,也不反驳。

乔落埋头只顾吃。你别总欺负他。

路言撇了撇嘴,瞪了林绎一眼,抛下两人跑去了。乔落知晓她不会当真生气,对林绎挥了挥手,笑着追了上去。

乔落最终还是答应去登山。她自己是十分不想去的,但她觉得她欠了路言许多情。同林绎交往后,陪伴在路言身边的时间越来越少了。虽然三人也曾一起出游过,当路言发觉自己越来越像个电灯泡之后,便不肯再去了。主动提出三人同游,却倒是第一次,乔落不想拂了她的兴致。

犹豫了许久要穿什么衣服去,从前的棉运动衫都小了穿不上,高中之后也没有再买过新的。乔落最终还是穿着校服去了,里面配上厚点的毛衣。

路宁东面有一座小山坡,名叫七举山。据说海拔有六百米,但大概由于这里本就不是平原的缘故,远远看上去,也不是很高,却是很陡。

乔落体质不如其他二人,还没爬到半山腰,已是气喘吁吁了。路言二人只得停下来等她。

你真该锻炼了,落落。路言荡着双腿坐在路边岩石上,竟从背包里取出一包薯片来,打开递给乔落道。给你,补充点体力。

乔落轻轻笑道。你到底是爬山来了,还是吃来了?

出来玩嘛,怎么能不带吃的呢!

带了多少,够三个人分吗?林绎说着,去拉路言的包。

路言用力抢过道。没你的份,你不是说不吃零食吗?

我是说我不吃甜的,又没说我什么都不吃。

最终是三个人平分了一包薯片。休息过后,重新启程。

乔落爬了一段,又开始喊累,爬不动了。这山是愈向上愈陡,愈难爬。山顶风也愈大,乔落只穿了一件单薄的校服,冻得瑟瑟发抖。路言不耐烦地让林绎拉她上去。

还没等乔落答应与否,林绎已握住了她的手。

走吧,落落!

被亲人之外的异性牵手,于乔落来说还是第一次。她虽没有将手抽开,却迟疑着不肯挪动脚步。

路言跑到二人身后,用力推了二人一下。

再磨磨蹭蹭地太阳要落山了!

乔落的脸又一次红了。只是由于被风挂的缘故,谁都没有发觉到。就这样,被林绎牵着手,爬到了山顶。

山巅视野开阔。俯瞰能望见几乎整个路宁。路言兴奋地对着山下招手,大喊大叫着。

乔落忽然发觉到,眼前的这个女孩子,同她最初见到那个成熟地不像学生的少女真的有很大不同。她们甚至不像是同一个人。学校里的路言,虽然不像她一般冷漠孤寂,与人疏远,却是时刻保持着矜持的态度,谨慎待人。只有在她面前,活泼俏皮的一面才会显现出来。

她同她都是一般,都是受惯了伤害,想要某种外壳,将自己保护起来。

不同的是,路言比她更开朗,更坚强。

你冷吗,落落?

耳边听着林绎的声音,乔落这才发觉到,他们牵着的手还没有放开。而她的身体仍在发抖。

她忽然反过来紧攥住他的手,轻轻点了点头。

他带着她坐到冰冷的岩石上,从后面小心翼翼地搂住了她的身体,然后脱下外套,挡在她的身前。

你不冷吗?

只有你这种从来不运动的才会怕冷,我才不怕,早就出汗了。

乔落侧过头,偷偷窥望了他一眼。男孩子的脸上,流露着明媚温柔的笑容。乔落不再矜持 ,放松身体,倚靠在他的怀里。路言早已借口去找另外的下山路一头扎进枯木林中了,山顶空旷无人。唯有这对不懂爱为何物的情侣静静地相互依偎。

乔落将头贴在他的胸口上,嗅着他身体的气息。小的时候,他便是一直这般依偎在父亲怀里的。乔木也是很想她能这般靠着他的吧,她却一次也没有过。

不知为何,鼻子一酸,眼中竟噙了泪。不想让林绎发觉,干脆闭目假装睡去,不久竟是真的睡去了。直到被林绎摇醒。

困了就回去了,别在这里睡,容易感冒。

路言恰在此时归来,三人收拾东西走下山去。

下山走的是另一条路,没有来时陡,路程却要长许多。几人蹦跳着在山间,一边聊天一边闲逛,回到家时,已是傍晚了。

林绎提议一起吃晚饭,路言称答应了姐姐早点回去,乔落也想起答应了黎默一起吃饭,只得作罢。别去路言后,林绎送乔落回到小区,撞见了同时下班归来的黎默。

今天玩得好吗,落落?

黎默扫了一眼乔落身旁依旧牵着她的手的男孩子。你男朋友?

乔落点点头。是啊,他叫林绎……你今天怎么回来这么早?

公司停电了,什么也干不了,只能提前下班了。要不要来一起吃晚饭?

后一句话是黎默对着林绎说的。林绎却是有些怕他的模样,畏缩着摇了摇头。

黎默皱了皱眉,一脸的疲倦状。那好吧,我先回去,你们慢慢聊。

黎默走后,林绎指着他的背影道。

他……他该不会是……

黎默呀……哦,对哦。乔落忽然记起,一脸坏笑地对着林绎道。他不是你以前崇拜地不得了的人吗?这么就忘记了……

林绎尴尬地笑笑。别说了,是怕得不得了才对吧,他和乔木从前可是……

忽然意识到自己说了不该说的东西,男孩子立刻缄住了口。

乔落微微一笑。没事的,已经过去这么久了,我才没有你想象的那样敏感呢!

那就好!林绎的脸上又重新浮现出他那种憨憨的,明媚温和的笑颜。那就这样吧,别在这站着,怪冷的,我回去了!

男孩子挥着手跑开了。

乔落回到家后,黎默已将饭菜做好,端了上来。

你男朋友走了?

嗯。

怎么找个这么害羞的人?好像比你还要害羞……

他不是害羞,他是怕你。你忘了么?初一那时候,你和乔木可把他吓个够呛。

那是初一林绎追着要乔落做她女朋友的时候,乔木和黎默来接乔落放学。黎默揪着林绎的衣领,把他扔到了一边的墙角,吓得他再也不敢和乔落说话,也没有人敢来随意搭讪了。后来乔落转学也有一部分这里的原因在这里。

黎默也不禁笑出了声来。难怪,我觉得他有些眼熟。

18. 真相

为了让林绎尽早消除对黎默的恐惧,乔落故意让他第二天到她家里来陪她,直到黎默回来,三个人一同去外面吃了晚饭。林绎开始的时候很拘束,渐渐地敞开怀来,和黎默聊得津津乐道。反倒是乔落成了个局外人,被排斥在外。

乔落倒是不会觉得如何,她本就不善言谈。和林绎独处的时候,也是林绎说个不停,她只在一旁听着,不时符合两句。有时候听着听着便走了神,心思不知飘到了哪里去了。林绎发现的时候,便会停下来问她想吃点什么,然后不等乔落回答便将她拉进最近的甜点店去了。

林绎是从不吝啬为乔落花钱的,相处几日之后,他似乎就摸清了她的全部喜好。他问她想吃什么,她喜欢说随意,他却总能为她买到最可心的食物。

如果真的能有这样一个人,陪在她身边,一辈子,该是一件多么幸福的事情。

乔落不知道他们之间的“恋爱”关系究竟能维持多久。他越是对她好,她越是对他感觉到愧疚。她不知道林绎是否是真的爱她,还是来自少年初时情感的一种延续。

她知道他需要的,只是他的陪伴。无关真实情感的相守。

明知不妥,她偏偏自私地不想放手。

生活愈加地平稳幸福,乔落心里愈加的不安。

这种不安滋生于年少时父亲夜里的咳嗽。她年纪虽小,却已有察觉,这个人,迟早会离开。父亲的离去又让她知晓了,她身边的人,她身边的每一个人,包括她自己,迟早会离开。幸福不会恒久下去。尽管她如此知晓,一次又一次的变故,她还是无力忍受。

无论何时何地,她总是不安稳。哪怕是过完开心的一天,夜晚躺在被子里,还是会无端落泪。她所拥有的一切,她总是在担心着它们会随时离去。

林绎与黎默渐渐混地很熟,甚至比乔落还要熟的程度。他们之间的熟悉让乔落的不安稳变强了。林绎尚未发觉,黎默已觉察到。周末林绎来的下午,他会故意很晚回来,也没有再和二人一同吃过饭。

腊月,今年冬天的第一场雪终于落下。林绎迫不及待地拉着乔落堆雪人,雪下得很厚,他们堆了一个好大的雪人,第二天太阳出来后,雪人便变了形,如同得了怪病,骨瘦如柴的小孩子。乔落为此伤心了好久。

之后又连着下了几日的大雪,堆积在路上足以没过脚踝,紧接着的晴天里,雪最黏最有韧性。林绎于是约了乔落周末到城西一个废弃的小公园,那里的雪无人清理,保持着落下的最初形态。

乔落顺口问黎默要不要去。黎默却称那边乱地很,还是换个地方好。

乔落心中不悦,不理会他。待到周末径自和林绎去了。

到了公园才发现黎默一直在身后跟着。乔落表面称烦,心里却感觉到一丝安定。

黎默说,他有一个朋友恰住在这附近,他去看看他,不打扰乔落的约会。

乔落笑道。你还有朋友呀,我竟从来不知道……

黎默微微一笑,也不生气。不像吗?就算我这样的人,还是会有一两个朋友的吧……黎默低下头,似乎是陷入了沉思。

算了,你们好好玩,我先走了……

你哥哥走后,你就一直跟他生活在一起吗?

乔落和林绎都戴上了厚重的棉手套。林绎一边滚雪球,一边问道。

是啊。我的饮食起居,都是这个人管的,上学的费用,也是他拿的呢!

他对你真好呀,一般没有人会去供养一个不认识的人吧。林绎说道。

也是呢,说不定有什么特殊的理由吧……不管怎么说,等我毕业以后,有了工作,有能力赚钱,欠他的,终究有一天会还给他的。

林绎默不作声,仿佛在思索着什么。

两个人各自都是心不在焉,半天也没有堆出个成果出来,干脆甩手不做了。乔落将棉手套摘下,一双手还是被冻得通红。林绎握住她的双手为她取暖,又提议带着她去喝热饮。找了半天却没在附近找到热饮店。乔落却忽然停下了脚步,奇怪地看着身后。

怎么了,落落?

林绎好奇道。

怎么感觉有人在跟着我,从公园里出来就是。

林绎回头望了一眼,没望到人。

不是黎默吗?

黎默的话,不会偷偷摸摸地吧。乔落想起黎默的话,害怕起来。还是快走吧!

抬起步子,已闪出两个人来,挡住了他们的去路。

喂,你就是乔木的妹妹吧?

其中一个人看着乔落道。这两人看起来都是二十多岁的样子,其中一个抽着烟,应该和黎默差不多大。乔落不禁向后退了两步,攥紧了林绎的衣角。

林绎向前踏了一步,挡在了乔落身前道。

你们想干什么?

我在问她,没问你。乔落已经把手伸进口袋里,摸到手机,按下了黎默的手机号码。一回头却发现,后面的路也被人堵上了。

是又怎么样?乔落强迫自己镇定,却发现自己的声音已不自觉地发抖起来。

我朋友被你哥哥杀了,总该给我们个交代吧?

林绎感觉到乔落的身体在打颤,暗悔不该将她带到这种地方来。人是她哥哥杀的,关落落什么事。再说,她哥哥都已经死了,你们找她一个小姑娘,又有什么用?

那男人瞟了林绎一眼道。你是她男朋友?

林绎扭头看了一眼骇得紧贴在身体上的乔落,对男人道。不错。

我们想问她点事情,你现在让开还来得及。

怎么可能……林绎这么说着的时候,乔落在他耳边轻轻说道。你先走吧,去找黎默。

林绎方要拒绝,前方男人的身后闪出了黎默矮小的身影。

你们两个,怎么跑这儿来了?我还四处找你们。

前面两个男人一个分神间,林绎已反应过来,拉着僵住不知所措的乔落向着拐角跑去。两个男人立刻挡了过来。黎默已抢先一步赶了过来,一脚拌在男人身前,回手将掰过另一人手腕将他掀倒在地。然后推了一把林绎道,去人多的地方。

林绎拉起乔落便跑。后方的人追了上来,黎默挡在他们前面,说道,杀人的是我,与她哥哥无关,你们要找就来找我好了,别再找她麻烦……

后面的话,乔落再听不清。林绎拉着她一直跑到主街才停了下来,乔落双腿一软跪在了雪地里,眼泪却止不住流了下来。

林绎拍了拍她的肩膀道。没事了,落落,那些人,黎默应该能料理得了他们的吧,这里应该很安全……

乔落抬起头来,眼泪在睫毛上结晶。

别哭了,容易感冒。林绎想为她擦干眼泪,乔落一把将他的手甩开,手扶着路灯,站起身来。

口袋里的手机发出急促的震动,乔落取出,按下接听。

听筒那边是冷静却不掩担心的声音。你们在哪儿?

乔落没有回答。直到那边又传出了一声,落落?

真的是你……杀的?乔落的声音很轻,轻到站在一旁的林绎都没有听清。她小心地问出口来,生怕将什么击碎一般。

电话的那端也沉默了。乔落讨厌这种沉默。她宁愿他立刻告诉她,那些话,他说出来只是用来骗那帮小混混的。

黎默却回答了。是。短促却轻柔的声音。

后来他又说了些什么,应该是想解释些什么吧。乔落听不到了。脑子里一片空白,只剩下乔木的声音。

等哥买车了,送你上学。你就不怕冷了……

你就不怕冷了……

手机从手中缓缓滑落,坠落入雪地里。乔落慢慢蜷缩起身体,掩着面哭泣。

落落。落落。

林绎在身前焦急地叫着她的名字。她听不见,也不想听。

用力地抖动着肩膀,任凭将身下的白雪融化。

19. 胡闹

温暖的屋子里,顺着窗子看向窗外氤氲绰约的树影,有种朦胧的诗画感。

热柠檬汁传来的暖意将手发染得心愈通红。林绎坐在咖啡馆的窗前,担心地望着对面停止了哭泣却依旧情绪低落的少女。

她在电线杆前不知哭了多久。引得一批又一批的路人驻足围观,继又离去。林绎直待她哭得够了,带她进了最近的一家咖啡馆,点了两杯热饮。女孩子的情绪似乎平静下来许多了,目光仍有些恍惚。起初他只当她是被吓到了,想要安慰她,慢慢地却发觉到不对劲 。

他不知缘由,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好。

乔落衣袋里的手机一直在震动。乔落假装没有感觉到一般,既不接,也不挂掉,任它响去。

几百米之外的地方,背靠着枯木的男子最终无奈地将手机放下。

她终于还是知道了。

他本没想过要瞒着她,他知道瞒也瞒不住,终究有一日是会被知道的。但是乔木让他不要说出去,至少在她长大为止,不要告诉她。但是他不知道,他所谓的长大是指何时。

虽然他早想到会有这一天。这一天终于到来的时候,他感觉到的不是惶恐,或是愧疚,他感觉到的却是压抑,还有些心痛。

最终还是产生了感情了么?对这个比自己小了七岁的女孩子。

还真是可笑啊……

五指并拢攥紧拳头,手背上有着明显可见的淤青。

很久没有再和人动过手了呢。如今却是不得不这样做,那群男人被他赶走了,也许还会再来找他,却是不会再找乔落的麻烦了吧。

这座城市,类似于此的暴力随处可见,每天都有上演,在不同的角落里。即便被人看到了,也不会有谁会感觉到惊讶。男人自己,更是曾经处在这暴力的核心,连同那个不知为何选择离去的朋友。

他本是讨厌暴力,讨厌这种生活方式的。倒不是说他讨厌这种暴力本身,他是讨厌与那些讨厌的躯体接触。暴力本身却带有一种让人沉醉其中难以自拔的快感。

他被卷到这漩涡中心来纯粹是因为乔木。如果他只有一个人,他宁愿什么也不管,什么也不理,最好连门也不用出。乔木天生却是个爱惹事的家伙,在妹妹出现之前。

早便听说他有个妹妹,住在城市的另一端。为了知道妹妹长成什么样子,他翘着课陪他跑到城市的另一端,四处打听她住的地方。偷偷躲在她学校外面,等着她下课走出校门。等到她之后却什么都没说,塞了一堆糖果便走掉了。乔木后来还曾提起过此事,乔落老实说没收掉了,看得出那时乔木有一些失落。

他以为他的疯狂仅至于此了。没想到母亲逝世后。曾经总是躁动易怒的家伙,便从那一年的夏天起,变得温柔起来,同时远离那个漩涡中心。黎默至今仍觉得不可思议。

直到他和相恋多年的女朋友分手,黎默真的感觉到,这个男人,已经要疯掉了。

这次的事情,他没有想到会这么严重的,他甚至没有意识到自己杀了人。乔木只告诉他男人晕了过去,让他先走,他来断后。因为从前都是乔木闯祸,黎默收拾残局的。那一日他心情很糟,没有思考太多,便那般走了。

当天晚上黎默没有回家,在外闲逛了一晚。第二天回去的时候,发现乔木也不在。再过不久有警察找来时,黎默才知道,那个男人是死了,乔木自首了,称是他打死的。

黎默见到乔木的时候才知道,他走的时候,那个男人便已经死了。

他问乔木原因。他只说了一句话。落落喜欢你,我不想让落落伤心。

他感觉这个男人真的疯了。

许多年之后他才想明白,他说的一直是谎话。他帮他顶罪,不是为了救他,他是在报复他,报复他抢走了他妹妹。

这个男人真的疯了。

温热的咖啡馆里,相对坐了许久的两个人依旧没有说话。

柠檬汁在乔落的手中丝毫没有动过。林绎不敢乱说话,他在等着乔落开口,等着乔落抱怨,或是倾述。

然而女孩子仍旧是什么也没说。

口袋里的手机终于安静了下来。那个男人,总算是放弃了吗?

打电话来无非是要解释吧,还能有别的原因么?无论是什么,乔落现在都不想听。

摆弄着通讯录中的号码,在叶遥的名字上停了下来,按了下去。

她给她打电话没有别的原因。她只是想听听她的声音。她想起了那一年冬天,他们四个人聚在一起看烟花,打扑克的情景。这四人中的一人已经离去,另一人却是一切的痛苦之源。她现在只想听听剩下那一人的声音,听到她的声音便已足够。

电话响了几响,没有人接听。

在睡觉吗,在洗澡吗,还是在公交上,没有听到电话铃音。

乔落各种猜测的时候,叶遥却打了回来。

落落?

乔落想要说些什么。想当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过一般,问一句,最近好吗,在做什么,学习忙吗,等一系列的问题。

但她一开口,眼泪便忍不住流了下来。

怎么了,落落,怎么不说话?

电话那边的声音有些焦急,乔落不想让她听到自己的哭腔,按掉了电话。趴到桌子上,将头埋在臂弯中。

落落……

林绎拍了拍她的手臂。

我没事,让我静一静……

她握住了林绎伸过来的手。就那样趴在桌子上,一动不动。

乔落并不知道,那个男人,就站在她所在的咖啡馆外。和她隔了一个墙的位置,背对着她,静静地站着。

天已黑了。乔落还是没有要从咖啡馆离开的样子。林绎不知道要怎么做,他知道乔落不想回家,却没办法将她带回家。无奈之下,他给路言打了个电话。

路言赶到咖啡馆的时候,已是晚上七点。和她一起来的,还有路言的姐姐路滢。

路言询问林绎发生了什么事,林绎将下午被小混混堵住的事情告诉了她。但乔落为什么会变成这个样子,他也不知晓,只知道她不想回家。

路氏姐妹似乎是猜到了什么。路滢对乔落道,来我家吧,或者以后干脆就住我家,也没有关系。

乔落当晚是跟着她们走了。

她当然没有长久住下去的打算。她甚至根本没有去想这回事,她的脑子很乱,无数的记忆交杂的,乔木的,黎默的,甚至年幼的时候父亲的。这三个人似乎是以微妙的关系联结在了一起,搅乱着乔落的生活。

路言和路滢都没有问乔落发生了什么。路言只是和乔落一起看电视,说着无关的话。夜晚睡觉的时候,路言却感觉到床的那一端,传来微弱的啜泣声,被窝里的女孩子轻轻地抖动着肩膀。

因为是月假,第二天也没有上学。乔落起床的时候,已是九点。洗漱过后,一起吃从外面买来的早餐。

怎么样,落落,要不要直接搬来我家住?吃着饭的时候,路滢问乔落道。言儿是一直很想要你来陪她的。

乔落低着头,没有回答。

就在这时,玄关处响起了敲门的声音,路滢过去开门,出现的是面目清秀,个子不高的陌生男人。

你是?

路滢问着的同时,手中握住门把手不放,身体贴在仅开了一半的防盗门上,膝盖也暗中抵在门后。这样做是为了如果发现异样,能够立刻将门强行关上。独自一个人带着妹妹生活,早已培养成了时时刻刻小心谨慎的习惯。

同时这个男人确实让她感觉到了危险的气息。尽管男人很有礼貌地微笑着。

我是乔落的哥哥,她是在这里是吧?

路滢不禁皱起了眉头。路言也凑了过来,望着男人道。你是……黎默?

路滢听到这个名字,眉头皱地更紧了。

我来接她回家。

黎默和路滢说着的时候,路言已经回到了乔落的声音。

落落,你哥哥他……

路言的话没有说完。乔落用力摇着紧低着的头,身体颤抖着,仿佛是从喉咙里挤出的声音。不要,不要,让他走……让他走……

路滢对黎默道。你听到了,她不想跟你走,你回去吧!

说罢,强行想将门关上的同时,黎默早已一只手顶在门,便再也动不了了。

你这是干什么?路滢怒道。

你让我进去,我跟她说几句话,说完就走。

路滢不肯,两人便这般僵持着。

黎默的脸上露出颇具危险意味的笑容。我若是真的想进去,就凭你,挡得住我么?

男人的笑容让路滢心骇之下,有些讨厌。

你再不走,我报警了。落落又不是你亲妹妹,你又不是她的监护人,没有权利管她吧?

路滢说着,从口袋中掏出手机。

将手机抢下本是轻而易举的事情。黎默却在此时神情恍惚了一下,他在路滢的身后望见了乔落的身影。她看着他,目光中充满着厌恶。

挡住门的手,缓缓放下了。男人叹了口气。 我等你回来!

这句话,自然是对乔落说的。说完之后,男人便离去了。

路滢担心地看了一眼身后的少女。她读出了少女的感情,不禁为之叹息。

纠缠上不该有关系的男人。

这一生……

离开她家后,乔落不知道黎默住在哪里。应该是已经找了房子里吧!乔落猜测不会离她家很远,或者就在小区里。不然他不会那么早就来送早餐。

乔落有些想让他回来。但她说不出口。

寒假过后继续上学。学费早已打进了卡里。

路言和林绎劝乔落来学校住。乔落考虑了几天,最终还是放弃了。学校太不自由,她不习惯。

林绎偶尔回来过夜。更多的时候,却还是乔落自己一个人。

一天早上,乔落起床迟了。闹钟响的时候被她按了下去,再醒来便是八点多了。想着反正也是迟到了,身体也有些不舒服,便和班主任请了个假,没有去上学。

九点多钟的时候,黎默似乎是回来取东西,困顿地走进了客厅。看到乔落坐在沙发上,吓了一跳。

怎么没去上学?

乔落也有些惊讶他这个时候会回来。抬头看了他一眼,扭过头去。

我不想上学了。没意思。

没意思,那你从前为什么要上?黎默将东西扔到了沙发上,走到乔落身前,低头看着他。

不想上便是不想上。管那么多,和你有什么关系么?

乔落心里烦闷,不想抬头看他。侧着身子,趴在沙发靠背上。

你算我的谁?凭什么来管我?乔落冷笑。

黎默低头凝视着她。忽然一把揪住了她的衣领,强迫她把头抬了起来。

你够了,胡闹也该有个限度!

乔落惊得身体一颤,瞪大着眼睛看着他,不由自主地流露出了害怕的神色。

黎默看着她,目光由凌厉转为愧疚。轻轻放开手后,拉了个凳子坐了下来。

他看起来十分疲惫,仿佛几日没睡般。满脸的倦容。乔落仔细凝视着男人的脸,几个月不见,他似乎苍老了十岁。手扶着额头,闭上眼,用尽了最后的力气,也用尽了最后无奈。

你究竟想要怎样?

我要我哥哥。

女孩口中轻轻吐出的几个字,几乎要将这个男人逼入绝境。

我要我哥哥。

我要我哥哥回来。

我要乔木回来。

故意刺激一般地,不断地重复着这句话。

男人睁开眼。少女的脸颊,已湮没在一层水渍中。

落落……

乔落蜷缩起身体,缓缓将头埋进怀里。

为什么我哥哥要死?

你怎么不去死……

20. 宿舍

男人望着静静地蜷缩着落泪的少女。无话可说。只觉心痛。

玄关处传来敲门的声音,黎默过去开门。出现在门外的是一个有些眼熟的年轻女子。

请问,这里是乔落家吗?

是,你找她有什么事?黎默回头望了一下乔落道。她现在似乎不方便出来。

我是她班主任,她给我打电话,说她不舒服,没有来上课。我有些担心,所以来看看她,她在吗?

她这么说着的时候,已从黎默的身后望见了蜷缩成一团在沙发上的少女,遂又问道。她没事吧?

黎默没有回答。拿了一双拖鞋放在地上,让女教师进来。然后走到乔落身边轻轻道。

你班主任来了。

乔落抬起头来,眼角挂着泪迹。

老师……

黎默穿了一件大衣,便走出了房间。

怎么了,乔落,我听说你不舒服。所以来看看你,没事吧,身体好些了吗?

女教师怕刺激到柔弱的女学生,没有问她哭的原因。拉过她的身子倚在自己的肩上,伸手摸她的额头。

我没事。我只是……起来晚了……

头这么热,还说没事。我看你是发烧吧,家里有体温计吧?

女教师从乔落书桌的抽屉里翻出了体温计,量过之后,足有三十八度。便将带她到楼下的诊所里打点滴。因为有一节课要上,等不到点滴打完,女教师便要返回学校去。临走的时候,对乔落说道。

下个月,你来学校住吧!

我……

不行,这次无论如何得听我的。我实在是不放心你一个人在家。而且……你家里发生的事情,就算我问你,你也不会老实说的吧。

乔落垂下头去。

那个男人,你还是离他远点好。他从前是什么人,你不会不知道吧。你和十班叫林绎的男生偷偷交往的事情,我也全知道。之所以没有阻拦,就是这个原因。那个男生虽然没啥本事,看起来还挺老实的。

已经踏出门的女教师又折了回来,握住乔落空闲的那只手道。

乔落,你是个好女孩。在这种家庭中成长,还没有变坏,已经很难得。所以我对你要求一直不高,我就是想要你好好地生活,别受伤害。

女教师温柔的声音触动了少女内心里最敏感的神经。本已止住的眼泪又落了下来。

女教师轻轻拍拍她的肩膀道。好了,打完针后,回家好好休息。明天再来上课。

乔落不住地点着头。女教师笑了笑,而后离去。

月假过后,乔落便搬到了学校住宿。班主任已和学校打过招呼,免去了她的住宿费。乔落拣了几件衣服便搬了过去。在那之前,她没有再见到黎默。

她离家的时候,发短信告诉了她。

他没有回她,只是又向着她的银行卡中打了几百块钱。

乔落也没有告诉他住宿费是不用交的。

之后,她只在一个星期日的下午很偶然地遇见了他。

她从来不知道黎默的工作是什么。乔木还在的时候,他们曾在一家物流公司负责看管东西。乔木出事后,黎默也被那家公司辞退。之后好像换了几次工作,但她一直都不知道他做什么,也从没有询问过他。

在乔落眼中,他应该去做保安比较适合。虽然身高只有一米七,身手却是数一数二的。

乔木曾经提过,他们两个曾跟着黎默的一个邻居学武术和跆拳道,他自己学了跟白学一样,最后打架还是很渣。黎默则不同,他简直便是一个武术天才。

尽管最后由于乔木的原因,他们只学了半年。

更多的则是在日后打架过程中锻炼出来的。

不做保安,也会做类似的一些工作吧。乔落是这样猜想的。

直到星期日的下午,她和路言林绎一直出去的时候,在一个施工的工地里看到了他。他没有看到乔落。乔落向别人打听才知道,他一直是没有固定工作的,只是四处打工。

被乔落从住所撵出来后,他白天晚上都在打工,在打工的地方,拣空闲的时间睡觉。

所以上次看到他的时候,他看起来那么疲惫。

乔落听过之后,什么也没说,默默地离开。在黎默发现她之前。

她走的时候,黎默也看见了她。他没有叫住她,也没有跟她打个招呼。

晚上的时候,他收到了乔落发来的短信。

回家睡觉吧。反正房子也是空的。黎默读过之后,不禁轻轻地笑了起来。

几日之后,他打工的工地上,却又来了一位访客。

他在干活的时候,有人告诉他。有个女孩子找你,在外面。

黎默以为是乔落,想着是什么事的时候,却发现是另一个人。有些眼熟,他想了好久才想起来,是经常和乔落在一起的,路言。

找我什么事?

黎默一边擦汗,一边问道,顺便喝了一口水。心里却有些忐忑,疑心是不是乔落出了什么事情。

谁知路言却是对着他说。可不可以离落落远一些……她已经够可怜,你放过她,好吗?

黎默握住矿泉水的瓶子僵住了。表情依旧不变。

我们两个已经很久没见面了,这还不够吗?

上次我们来的时候,你看到了吧。那天回去之后,落落总是走神。虽然她没有说,但我看得出来,她在想你。

那你要我怎么做?

黎默将空了的矿泉水瓶扔了出去,靠在树立的水泥墙上,点燃了一根烟。

离这里远点。最好离开这个城市,去到乔落看不到你的地方。

黎默微笑地望着她。笑容中却满含危险的意味,从她第一眼望见他便是如此。每次望见他都是如此。她第一次见到他,便知道这是个危险至极的男人。似乎只有在乔落面前,他才会展现出他温柔的一面。

藉此她断定他是在由此魅惑乔落。在这个男人身边的乔落很危险。

这次不知是和原因,乔落似乎失去了对这个男人的信任。她稍稍放下心来,但上次见过他之后,乔落的反应。却让她无论如何也要鼓起勇气,告诫,哪怕是恳求这个男人。

男人平静的脸上没有一丝表情。

你要我走,我便走吗?

算是为了落落,求你了!

男人的一根烟已经抽完,烟头扔到了地上,用力踩了两脚。

不行。我从小就生长在这里,我的家也在这里,怎么可以说走就走。

说罢。男人不再给路言说话的机会,手一摆,钻进忙碌的人群里去了。

路言气得直跺脚,却又无可奈何。

她知道这个男人的危险性。即便是为了朋友,她也不想牵涉太多。

然而半个月后,她回到家里,惊讶的发现,这个男人竟出现在她的家中。

路言感到不可思议。

她质问路滢,得到的答案却是,她和黎默交往了。她和她认为最危险的这个男人交往了。

为什么?明明知道知道这个男人有多么危险,为什么还要这么做?

路言质问路滢的时候,路滢一声不吭。

这个一向坚强独立的女子,到了这个时候,竟变得这般软弱。仿佛成了一个做错事情的小孩子。

什么时候开始的?

半个多月之前吧。哪日他来找乔落之后,我们一直都有来往。

半个月之前?恰是她找过黎默之后。

这个男人,是在以此报复吗?因为她说的一句话,就因为她劝他离开这里,他便展开了报复是吗?

路言没有和路滢说,他曾经找过黎默让他离开的事情。

过了一段时间,路言也借口搬到学校住宿去了。

她和乔落没有被分到同一间宿舍,却是相邻的隔壁。乔落很开心,一个宿舍八个人,乔落是其中最不合群的一个。不但是因为她的性格,更因为她是个外来者,是突然间闯入的。她在想,路言会不会和她是同样的角色。

路言来了,乔落很开心。

然而路言却处处躲着她。开始的时候,她以为她和她姐姐闹了别扭,因此不开心。后来渐渐发觉到,路言是真的在躲着她。

班级里的座位按身高重新调了一次。路言个子高,被调到了后面,乔落则是第二排,两人相隔很远。

课间的时候,乔落想要和路言说句话。路言却抢先走开了。

周末到她宿舍里找她,她也都不在。

乔落知道路言在刻意躲着她。她为此感觉有些惆怅。

她觉得她即将失去唯一的好友,她却还不清楚原因。

乔落迷茫中的时候,路言也在迷茫着。

她之所以远离乔落并不是因为怨恨乔落带着那个男人闯入他的生活中来。而是因为黎默和路滢的交往,让她觉得是对乔落的背叛。

她不知道乔落有没有发现路滢与黎默的关系。如果她不知道,她该不该告诉她?如果她知道,她又该怎样去面对她?

从她住进学校起,就一直在考虑这个问题。看着她笑着向她打招呼,她只想跑。

只想跑。

少了路言,乔落身边只剩下了林绎。只是期末将至,乔落忙于复习,同男朋友见面的时间也愈发减少了。生活中只留下数不完的卷子和作业。乔落心里知晓,同接下来的一年相比,这不过是冰山一角。

转眼暑期临至。半个月的假期对于这些即将迈入高三炼狱的学子来说,无意是最后的挚礼。乔落决定,放下一切,畅玩几日。

放假的第二天,路言便走了。她搬离了学生宿舍,但没有回家。据路滢说,她去了外地的亲戚家去了。

乔落给路滢打电话的时候,她的声音有些疲惫。不似从前那般干练精明。

即便她再有能耐去应对外界的人和事,到了自己相依为命的妹妹面前,依旧是无能为力的吧。

在宿舍里呆了两日,无聊至极,乔落回了一趟家。

推开门,冰冷空绝的气息,暗示着这里已经很久没有人来过了,阳台上都落了一层灰。

黎默没有再回来过。

她允许他回来,他没有再回来。

在外面又找了房子吧!

乔落这样想着,忽然释然起来。她之所以迟迟不敢回家,就是怕与他相见。

如今他不在了,她便也没有什么束缚了。

她开始收拾东西,打扫房间。里里外外全部抹过一遍之后,躺在沙发上,悠闲地看着电视。

晚上烧开水,煮泡面。这一天便是这样过去了。

她和林绎约好了第二天出去玩。但这一天,是完完全全属于她自己的时间,她必须要好好利用。

饭后的时候,她又接到了叶遥打来的电话。她已经有一年多没有看到她了。

她在电话中对她说,她可能不会再回路宁来了。她父母工作调迁到外地,她整个家也搬了过去。她还问乔落要不要去玩。

乔落笑着婉拒了。

尽管有着一段美好的回忆。她和她,终究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她和路言才是。相似的经历能让她们更多地了解彼此。却难以解开彼此的心结。

哪怕路言有一天回来了,回到她身边来,她也不知晓该如何面对。

21. 游乐园

乔落一直很想去的地方是游乐园。只可惜路宁没有游乐园,连一个像样的公园也没有。

这个城市的繁华与它的荒芜形成的反差,让乔落搞不清楚哪个是真,哪个是假。

这应该是一个精简最大化了的城市——只存在它必须有的,而那些可有可不有的,统统消失殆尽。

连玩的地方都没有过的城市,还怎么能叫做城市。

乔落总是在抱怨。每个人对这个城市都充满了抱怨。却不是每个人都能真正的离开。路言离开了,只是暂时的离开;叶遥离开了,却可能永远也不会再回来。也许以后他们每个人都要离开一阵,乔落知晓自己,这个城市,她终究是无法彻底离开的。

然而,游乐园依旧是她向往的地方。

她也早已对林绎说过。

她对林绎说的时候,便已有了让他带她去的意愿。

这个时候,她真正变成了一个小女生。一个渴求男朋友疼爱的小女生。

林绎并不算是那种很聪明,很了解女孩子的男生。因此他耗费了很久才明白了乔落的心意。没有理由不答应,他允诺她这个暑假里带她去离路宁最近的大城市,有游乐场的大城市。有游乐场的城市才是真正的城市。那么路宁究竟算做什么,她想不清楚。谁也想不明白。

两天后,乔落又一次离开了路宁。

这次是真正短暂的离开,去的地方也不远,是叶遥所在的城市。

她已经知道了她要去的地方是这里,但是她没有告诉叶遥。她也没有准备和叶遥见面。

她知道叶遥的父母逼得她很紧,短暂的暑期,也是被学习时间占用了。乔落不想去打扰到她。她本就不受她父母的欢迎。

即便如此,她还是期望着,她与她,能在城市中的某个角落里,偶然相见。

她和林绎一起在这个城市里玩了一整天。这大概是她从出生起,玩得最放纵,最开心的一次。她暂时忘记了一切,心中没有任何束缚。陪在她身边的这个男孩子,也让她感觉到舒心。

她坐上了她梦寐以求的旋转木马,登上了摩天轮,在高出从窗子向外望去,有种置身于虚无之中的幻境感。过山车她没有乘坐,在那之前她去了一个排队人较少的“旋转风车”那里,她在排着队的时候,亲眼望见了一个在高空的女子的呕吐物落了下来,然后她忍不住跑出了队伍,感觉到自己的胃里在翻腾。

林绎买了两个冰淇淋递给她,寻了一处有阴凉的长椅坐了下来。

好点了吗,落落?

嗯。乔落接过他手中的冰淇淋。抱歉,我晕车,估计也会像那个女人一样吐出来。

林绎微微一笑道。没事,歇一会儿,我们去湖面上划船吧,还能看到野鸭子。

会有天鹅吗?

这里……好像没有。

哦。乔落有些小失望,背靠着身后的大树,仰头望着蓝天。

天好蓝啊!

是啊,哪里的天都要比路宁蓝。路宁的工厂太多了,废气也太多了。

那你以后要离开那里吗?

可能吧。我若是考不上大学,就要出去打工。

去哪里呢?

去南方啊。你不走吗,落落?考上了大学之后,没有几个人想要回来的吧!

是啊,没有几个人想要回来……但是我还想回来。

为什么?你不是已经没有亲戚了吗?那么不是去哪里都一样?

谁说的?我父亲母亲,还有我哥哥都在这里,我不想离开他们。

落落……

不知道自己是否说错了话,男孩子不知所措地望着乔落。

乔落望着他窘迫的神情,“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开玩笑的。我离不开这里,只是因为习惯了这里。我不知道去了一个陌生的环境之后,我还能否适应,能否自己一个人独立地生活,我很没把握。

那是因为你还年轻啊,等你长大了,总有一天会学会适应各种环境的吧。

但愿如此吧……

休息一阵后,乔落和林绎买了一堆零食,抱到了船上,悠闲地看着风景,便当是午饭了。下午又去逛了逛别的娱乐设施,惊险刺激的,却因为乔落的晕车没有一样再坐。

傍晚坐上大巴车返回路宁。乔落趴在林绎的腿上睡着了。醒来的时候,已经到家了。

玩了一整天,又做了两个小时的车,已是疲惫不堪的乔落倒在沙发上便睡了。林绎拉她她也没反应。

凌晨两点多的时候起夜,林绎已经回家了。

乔落感觉到肚子空空的,想起没有吃晚饭。书包里还有点零食,对付着吃了两口填腹。回到房间里,铺好被子,便又睡去了。

乔落最终是被一阵钥匙开门的声音吵醒的。天已经大亮,忘记了拉窗帘,阳光全部洒在脸上,刺得她睁不开眼睛。看了一眼墙上的吊钟,竟已是十一点了。

客厅里有声响,难道是黎默回来了吗?

乔落这样想着,穿好衣服,走出房间。

她看到的却不是黎默,而是另一个女人。

路滢……姐。

大概是没有预想到房间里会有人,路滢有些窘迫。终究还是精于世故,立刻反应过来,微笑着对着乔落道。

打扰到你睡觉了吗?我来帮黎默取两件衣服。

帮黎默取衣服?为什么要帮黎默取衣服?他自己为什么不来取?这个女人为什么会有这个家里的钥匙?

这些问题在乔落的脑中只是一闪而过。她似乎忘记了要去猜测这个女人同黎默是什么关系,又或者说是她已经猜到了?总之她没有惊讶,至少没有表现出惊讶。

她理所应当地帮这个不速之客打开了柜子。黎默的行李都在这里,你自己找吧。

然后她一头扎进卫生间里洗漱去了,出来的时候,路滢似乎已经将要找的东西找好了,但还没有走。

还有别的事情了吗,路滢姐姐?

你……要不要一起去吃午饭?

不用了,我一会儿会去找我男朋友?你难道不是要去找黎默吗?

是啊。路滢点了点头。你已经知道了吧,我和黎默交往的事情?

乔落正要去厨房里倒水喝。听了路滢的话,身体僵在了原地。然后转过身来。

你……和黎默?

你不知道吗?我还以为路言已经告诉你了呢。

乔落倒并不觉得有多惊讶,她只是觉得有些好笑。

黎默,和路滢,怎么想,都不觉得他们会走到一起。是因为她吗?

那一瞬间,曾经对这个女子的敬慕倾羡不复存在。反而觉得她有些可怜。

我和路言已经很久没说过话了。不知道为什么,她一直在躲着我。

路滢叹了一口气。都是因为我……因为这个事情,她一直在生我气。但是,我也没有办法……

路滢的话语中,透露着无尽的疲惫,与无奈。

你就那么喜欢那个男人?

也算不上喜欢,只是觉得,他很特别。

乔落在心里暗笑。若是你知道,他杀过人,还会觉得他特别吗?

这个话题到此为止,乔落不准备再说下去了。她想回房间叠被子去,路滢却将她叫住了。

黎默受伤了,他现在在医院,你要不要去看看他?

乔落这次是真的惊讶。

他受伤?怎么弄的?不会又和人打架了吧?

路滢摇了摇头。

他在工地上施工的时候,从架子上摔了下来。伤得不是特别严重,但有轻微骨折。

乔落有些担心,不知道自己为何会这样担心。她本该是恨他的,恨不得他死去才好。那么他受伤也应该和她没有什么关系。

她本该是这样想的。

但路滢将这个消息传达给她之后,她还是忍不住跟着路滢去了医院。

你不是一直希望我死吗?

路滢借口买饭离开了病房,留乔落和黎默在房间里说话。

乔落不说话,别过头,望着苍白的墙壁。

病房里还有其他的病人,好奇地望着这一对。隔壁床上的男子和黎默似乎是相识的,问黎默道,这是你妹妹吗?和你女朋友一样漂亮。

她是我朋友的妹妹。黎默答道。

乔落听得有些心酸。

我没大碍,谢谢你来看我。

那我走了。

乔落由始至终没看他一眼。走出了病房,路滢刚好买好午餐回来。乔落扫了一眼,她手里拎的似乎是饺子。

这么快就走了?

嗯。乔落低着头擦着路滢的肩走了过去。

走出了几步后忽然转身,对着依旧站着注视着她的路滢道。

你知道安莲吗?

路滢愣了一愣,摇了摇头。

哦,那没事了。对了,路言回来的时候,麻烦你告诉我一声,我想和她说些话……

好的,慢走。

乔落一边走着,一边想着要不要将安莲的事情告诉路滢。想来想去,又觉得自己真是无聊。

那个男人如何,与她又有何关系?

她想着想着,竟又流出泪来。

22. 烟花

暑假快要结束的时候,林绎对乔落提出了分手。

这一点,在他们出去玩的那几天,乔落已经隐然感觉到。他那几日比以往都要矜持,努力和她的身体保持一定的距离。就好像,他们交往最初的那段时间一样。

她知道,这段幼稚的感情,最终会回到最初的起点。

却没有想到会来得这样快,这样突然。她以为他会陪她过完生日的。

仔细想想,是她太自私了。只想着索取,从来没有给予过。

一直以来,她都将这个男孩子当做排遣寂寞的工具而已。

她真的,配不上他。

但林绎还是觉得,是他对不起她。所以他只在电话里对她说,却不敢见面。

一旦说出来后,反倒觉得释然了。

开学的前一天,他们一起去吃饭。不是以男女朋友的身份去的,而是以单纯的朋友身份去的。吃着饭,聊着学校里的事情,反倒比交往的时候要轻松许多。

怎么没看见路言?

吃饭的时候,林绎忽然问道。

她去她亲戚家里。她不是艺术考生吗,要补习绘画。

哦,好久没看见你们在一起,我还以为你们吵架了呢!

乔落笑了笑。也差不多了。

林绎不解。黎默呢,他不住在你家了吗?

他啊,现在和他女朋友住在一起。很久没回来过了。

你喜欢他,是吧?

乔落愣住了。这是第二次有人这样问她。

第一次是路言。她没有回答。

她想若是再有一个人这般问她,她也许会生气。但是面前的这个善良单纯的男孩子,让她生不起气来。

她握紧手中的水杯,低下头,淡淡地说道。

我不知道。

我真的不知道。

暑假过后,乔落抛开一切,一头扎进书本中去。食堂、班级、宿舍三点一线的生活,让她慢慢熟悉,适应。她甚至觉得这样的生活很好,很单机,什么都不必去想,什么都不必去思考。她只需要遵循着固有的流程,去做,去照章完成。

她需要去想什么吗?

什么也不用想。这样多好!

如果一直都是这样的生活,该有多好!

春去秋来,她坐在窗边,守着叶子一点点枯萎落掉。四季的轮回重生不间断。

离去的人,归来又是经年?

无论上课还是课间,乔落都会不经意地瞥一眼路言的座位。她如她初见时的模样,精于世故的老练成熟,与深处的这个教室格格不入,也与无数被她笑容浸染的记忆格格不入。若是碰到乔落的目光,她会急急低下头去。

这个少女,与一直陪伴在她身边的少女,真的是同一个人吗?

在走廊里偶遇到林绎,他会笑着打声招呼。身旁的人笑着起哄,男生略有羞涩地将头低下,颊畔处略有红晕。

依旧是羞涩的男孩子呢!

仿佛一切都没有变。

路言没有变。林绎没有变。黎默和路滢也没有变。

为什么,她会觉得这些人是这么的陌生?仿佛曾经记忆中的她并不存在,她一直是作为一个旁观者,看着正在上演的电影。如今电影已谢幕,她回到现实中来。

最终改变的,却是她自己吗?

这一年的春节,乔落又变回了一个人。

这次是真真正正的一个人。

寒假后,宿舍逐渐走空了。乔落一直呆到了除夕夜的早晨,舍管开始清人。放假了,所有人都要放假了,所有人都要回家过年去了。乔落也不得不回家,不得不回到空无一人清冷的房屋。

供暖已经有两个月了。家里还是冷,冷得要命。

冷得她在房间里依旧穿着羽绒服。

书本都扔在学校没有拿回来。乔落回到家里便开看电视,一直看到晚上,肚子饿得不行了,到楼下的小超市买了一桶泡面。

超市里的老大爷正在陪着几个孙子打麻将,房间里除了麻将声还有打扑克的吆喝声,电视里新闻联播的声音放得很大,乔落站在外面也清楚地听得见。店铺无人看管,就不怕进小偷吗?

乔落喊了几声,总算是有人听见,走了出来。他的孙子不满战局被干扰还在房间里嚷嚷个不停。

大过年的,吃什么泡面呀!

结账的时候,老大爷不禁说道。

乔落尴尬地笑了笑。没办法,我不会做饭,现在这附近也没有开着的饭店了……

你哥哥呢?你不是和他住一起的吗?

他……他今年有事,没有回来……

真是的,有什么事,比家人一起过年还要重要……你等我一下……

大爷走了一会儿,回房间去了,过一会儿回来的时候,手里拎个袋子。

给你,刚煮好的一点饺子,拿回去趁热吃了吧!

谢……谢谢……

都是邻居,谢什么啊!早点回去休息,这儿怪冷的……

乔落心里有种莫名的感动,却说不出话来。接过饺子,立刻跑上楼,回到了家里。眼泪已经结成冰晶,挂在睫毛上。

真的,今年的冬天好冷。

说不出来的冷。

乔落曾经猜想过,自己父亲的母亲是什么样子的,母亲的父亲又是什么样子的。为什他们都没有亲人。他们在遇到彼此前,一个人 ,又是怎么过新年的。

乔落如今只有一个人,一个人吃着别人施舍而来的饺子。

窗外烟花四起。炮竹声不断。

每年的这个时候,都是最热闹的。家家户户热闹地看着电视,打着麻将,吃着饺子。

那些一个人的要怎么过呢?总会有一个人的吧。

去年的这个时候,黎默不也是一个人吗?

他又是怎么度过的呢?

电视机无论调换到哪个频道,都是春节联欢晚会,十几年一成不变的节目,让她看到恶心想吐。把电视关了,灯也关了,走到阳台处,把窗户打开。

凛冽的风,不停地拍打着她的脸。困意顿去。

伏在窗台上,向着窗外望去。

现在是什么时候?要到零点了吗?

还早着呢!

烟火祭似乎刚刚结束。一些小孩子由大人领着陆续走进小区。这些小孩子真幸福,脸颊缩在围巾里丝毫不怕冷,牵着大人的手蹦蹦跳跳地不知说些什么。大人的一脸不耐烦,是察觉到不理,还是没有觉察到?

这里是六楼。从这里向下俯瞰,竟能清晰地望见路人的容貌。

只是,他们都比以往要渺小。

她开始想象,如果,她从这里坠落,将会是怎样的一种情景。

现在,此时,就在这里,在这些开开心心地走入的小孩子面前。她从这里跳下去后,这些小孩子们一定会大声地尖叫吧!然后大人们惊慌失措地握住小孩子的眼睛,本就喧哗的夜晚将会变得更加热闹。

那样的场景一定会很有趣吧!她只是这样想着,已经忍不住笑出声音来了。

只是不知道,她自己,能否亲眼见得到呢?

她胡思乱想着的时候,身体已经蠢蠢欲动,坐到了窗台上。两只腿荡在外头。

没有人注意到她,大家都忙着庆祝新年。

不知是谁家在屋后放起了烟花,她起初望不见,却清晰地听见它的声音。烟火的声音填满了她的耳朵,以至于没有听见开门的声响。

又一束火光窜向高空,在乔落的眼前绽开。

她扭过头,在窗户玻璃中,望见了自己的脸。在火花的映衬中,美丽如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