墙角

1. 本原,野猫,柏林墙

韩复曾不止一次地说,我像一只猫。总是不知从哪个角落钻出,又不知由哪个角落遁去。即使身处喧嚣的人群,也要匿身于偏寂的角落。喜欢黑暗,厌倦灯光和白日。

我反驳他说,对于白日我并不感到厌倦,我只是反感着灯光,反感着一切人造的光源,一切人造的光源都是虚伪的。一切虚伪着的,都是束缚的。白日也是束缚着的,它不得不依托于太阳方能存在。唯有黑暗才是纯净的,黑暗才是本原。

本原的就是自由的吗?

是的。

但这黑暗仍旧是依托与你的眼睛存在的,你是首先望见黑暗,才得知黑暗这个概念。若非人有眼睛,便无所谓黑暗与光明了。

你是想说,若无我的存在,世界便是混沌一体的吗?

不是。只是说,若无你,确切地说,是若无人类的存在,便不会有黑暗这个观念。而且太阳并非人造的,日光也不可能消失,讨论这个问题是毫无意义的。相反,你对黑暗的追求才是虚伪的。就像猫一样,猫就是一种虚伪的生物,总是徘徊在人群之外,却又难以真正脱离人群生活。那自以为是的清高孤傲,在外人看来,就像是爱闹别扭的小朋友一般。

就像我一样吗?

我斜着眼睨他,他方知说错话了。身子一倾,扭过头去,埋头于书本间了。

韩复的思想总是有些奇怪,倾向于经验主义,偶尔又有唯心主义的冲动,观点总是在变,基本上要取决于他手头的书是什么。我对哲学没有他那么高的兴趣爱好,对唯心唯物主义的理解仍旧停留在高中政治书上讲述的那些。

世界的本原究竟是什么,我没有兴趣,我只是想要这世界变得干净纯粹些,不再有那么多的人世束缚,勾心斗角。

我瞥了一眼韩复手中的书。很可惜,是高等数学。比我手中的专业笔译还要无趣。

每到临近期末,大学图书馆便由“钻研兴趣”转为了“临时抱佛脚”。就连韩复这等平日里自恃高雅的人也毫不例外。平日里弹琴写诗读哲学,一到期末则是教科书不离手,约会的场所也由咖啡厅电影院转至图书馆。这种抽入自由的心态让我自愧不如,也无怪我和他的学分绩呈了两个量级。即便是火烧屁股的时候,我也不愿强迫自己去生啃那些无聊的读物。

我把手中的本子向着桌子上轻轻一摔,拎起手提包就走了出去。

座位是韩复清晨起床排队帮我占的,本子也是他用来给我占位的工具。快下楼梯的时候,我回头望了一眼,见他把本子收了回去,立刻便被人抢占了。那一瞬间有些后悔于自己的任性,但很快被对学业的烦躁感湮灭了。我讨厌学习,很讨厌,非常讨厌。尤其是这种为了应付考试而学习。

为什么总要做自己不喜欢的事情?为什么总要带着某种明确的目的性去做一件事情?为什么总是在追求着生活的意义?为什么总是要被茫然地束缚在所谓的 “意义” 二次字下,却在岁月的打磨下,慢慢失掉了最初的执着?

我从没有机会跟韩复讨论这些话题,我们之间的话题通常都是由他开启的,我只是被动地追逐着他那善动的思想,迷失在与他的讨论中。

校园里的野猫总是很多的,图书馆外的草坪上就有两只在相互追逐嬉戏。生活在学校里的猫是幸福的,无惧风晒雨淋,可以随意地躲进教学楼或是宿舍,不用担心饿肚子,总是有好心的学子备好干净的猫粮;同时又是不幸的,少了那份遗世独立的自尊感,由人养着,由人照料着。

也许韩复说的没错,猫就是一种虚伪的生物。然而人类何尝不是呢?

我对猫没有太大的亲切感,小时候家里只养过看门的狗。我倒是曾经在路上捡过一只不知家猫还是野猫,试图将她带回家。然而她不与我亲近,我抱着她的时候,经常被她抓伤。没过几日她便从我家中逃窜而去,我那时脑子里生出了猫竟然是这般向往自由的观念,不自觉地竟有些羡慕了。

算起来,我和韩复能够在一起,还要归功于一只野猫。

韩复与我是来自同一所高中,不同班级。最初的相识是通过我一个交往了不到两星期的男朋友介绍的。

说起那个交往过程也是有趣,不过是同一个班级的,约定端午节早起去爬山。我出门得晚了些,他打电话来接,被我母亲听到了,回家后便被她质问是不是有了男朋友。我对她的神经质小题大做反感至极,一气之下当真就和那个男孩子交往了。

从那时起我就过上了下课被他缠着,放学被他追着,夜里看书都被他的短信骚扰着的生活。

仿佛是闲暇时间都被他抢占去了,一点自由都不剩。而我对他又是没有多少暧昧情愫的,甚至可以说一点感觉都没有。

我提出了分手,他也没有任何迟疑,很快就转向另一个女孩子了。

刚同他分手那几日我很开心,仿佛是被囚禁许久之后重获自由,望着那被化工污染熏得昏昏沉沉的天都变成可爱的蓝色了。一个晴暖的夏日,清晨早起了些,散着步去上学,脑子里构思着闲暇时光的安排。

一只猫从路边的草丛里冲了出来,擦过我裸露的脚踝而去。我被这毛茸茸的小东西吓了一跳,她却跑到半路停了下来,就在距离我三尺的地方蹲下身子,回头望着我。那是一只白色掺黄的猫。

我对猫这种动物不太了解,望不出她的年岁来。但是从她披着乌灰打着结的毛来看,应是常年漂泊在外,饱经风霜。

她的目光是空灵而警惕着的。这不禁让我回想起小时候家中逃脱的那只小白猫,总是用敌意的眼神看着我,像一位高高在上的尊者,无视着我的殷勤善意。

她停下来的时候,我也停了下来。

她盯着我看,我也盯着她看。

待我试图靠近之时,她又慢慢悠悠地走去了。

这座萧条的小城的边缘,寂寥荒芜,鲜有车辆行人通行。我看着这只斑驳的小猫慢慢悠悠地散步,竟对她起了一点兴趣。遂轻悄悄地跟在她的身后,想看看她究竟会去到哪里。 那个时候的我,对于野猫的来处与归处都是充满着神秘的幻想着的。他们究竟是由哪里来?又要到哪里去?他们吃在哪里?睡在哪里?看似无忧无虑的生活,教人好生羡慕!

我跟随着她,越过了马路边的围栏,一头扎进了灌木丛中。这已经偏离了我上学的路线,我看了看手表,时间还早。小心翼翼地追随着她的身影,生怕一眼错过,她就会从我的视线中消匿了。

一个不留神,差一点被地皮钩住的树枝绊倒,抬头一望,已到了路的尽头。

灌木丛的尽头,却是一堵墙。那只猫从墙下的一个排水口钻了过去。两个巴掌大的排水口我自然是钻不过去的,也就此失了这只猫的身影。

令我感兴趣的却是这堵墙,差不多有两人高,仰起头只能望见墙的边缘和衔着碎云的蓝天。

墙的那边会有些什么呢?猫咪为什么要去到那一边呢?

我沿着墙角走了一走,没有看到墙的尽头,至少不在这片灌木丛里。

眼看时间已不早了,我不得不赶去上课。这堵墙的影子却在我脑子里荡漾了一整日,吹不散,撵不去。那灰青青的砖,坑洼不平的水泥,刻着或告白或骂人的话,墙角处阴沉秽浊的污迹,可能是有人小便过。这高高宽宽的一堵墙,虽身处僻壤林间,还是免不了要承载着人无聊的极端情感。无人的地方最好发泄,但是有没有人曾经想过,墙的那边,究竟是什么呢?

历史课堂上,我将教科书翻到了柏林墙倒塌的那一段。柏林墙倒塌了,倒塌之前,有无数的人想尽各种办法企图翻越过去,因为他们知道,墙的那边,是一个更加美好的世界。

他们真的知道吗?

在他们成功翻越过去之前,他们真的知道对面的生活是什么样子的么?

很多人只为了见一眼,在爬越中摔倒了,跌了下来,跌在地上,滚在泥里,又站起来继续爬。在这爬起与跌下间,他们得到了什么,又失去了什么?他们的目的又究竟是什么呢?仅仅是为了那边的世界吗?

2. 墙,韩复,荒芜

星期日下午只上半天课。午间铃一响,我立刻抓起书包,飞奔向那堵墙。

那只猫从那日跟丢之后就没再见过。也许野猫对于这城市的每一处都是过客,不曾有过家的概念,也不会有任何留念。

我一手摸着书包,另一只手摸索着墙壁,沿着它蜿蜒的方向前行。土地平整,没有灌木丛枝的阻拦,像是很多人走过,硬生生地踏出一条路来。

走了有十分钟左右,我终于望见了墙的尽头,紧连着的却是另一堵墙。两堵墙围成了一个犄角,另一侧便是街道了。没有望见行人,偶有车子飞奔而过。我怕在这里被人望见,又折了回去。

回到了最开始的地方,我开始琢磨着怎么过去。要爬过去吗?有些难!这附近没有高大的树干。钻过去呢?墙角只有排水的小洞,我不像猫咪的身子那样柔韧,可以缩成一团。

从各种意义上来讲,就此放弃回去才是最好的选择吧。但是好奇心不停地敲打着我,阻止了我移动的脚步。那些日日夜夜守在柏林墙前的人们,也是被这样的好奇心和希望所苦恼着的吧!

我天生就对墙有一种奇怪的执着感。小时候,家里的院子前面也有一堵墙,不高,我试图想要爬过去,母亲不准。某日我背着她,约了几个小伙伴,偷偷地爬了过去。墙的那边是什么,我已经忘记了,只记得当天回去后,母亲不让我进家门。我也一赌气,就睡在了外边。

蹲下身子,拨了拨排水洞周围的砖块,掉下来一块碎渣。我心里窃喜,这样子说不定可以扒出来一个容我爬过去的洞,即便钻不过去,也能看看那边究竟有些什么。

我卷起袖子,刚开始要干的时候,一个声音从背后把我叫住了。

“你是……朱蕊?你在这里做什么?”

这声音太突然了,吓得我一抖,差一点把脸撞到墙上。回头望一眼,一个穿着和我同样校服的男孩子站在我身后,脸望着有些熟悉,但并没有认出是谁来。

“要你管!”我白了他一眼。

我的手还保持着扒墙的姿态,也许望在他眼里有些滑稽吧。他忽然笑了起来,边笑边指我道:“你要是想干坏事的话,好歹先把校服脱掉吧!不然被人发现了很容易就被找到。”

我听了他的话,想了想觉得很有道理。春末夏初,早间觉得凉爽,午后又开始闷热了。我遂站起身来,将校服的外套脱了下来,扔在了地上。然后蹲下身子继续我的工作。

他饶有兴致地站在一旁看着,既不说话,也不走。

我被他看得有些尴尬,扭过头问斥他道:“你看什么?”

“看你在干什么!”

本来想说“要你管”,又觉得同样的话没有新意,便道:“我想把墙掏个洞,然后钻过去,不行么?”

“墙的那边有什么么?”

“不知道!”

“不知道你为什么想要过去?”

“好奇!”

他又笑了笑。我这才认出他是隔壁班的韩复,前男友在和我吃饭的时候和他打过一声招呼,我当时还特好奇他们怎么会认识的。那时韩复的成绩还是好到让我因为和他进了同一所大学而无比吃惊的程度。

他抬头看了看墙顶:“从上面爬过去会比较快一些吧!你那样子,墙会塌的。”

我脑中联想到柏林墙倒塌的那一刻,随口道:“那样也不错!”

“我估计墙还没塌,你先被抓住了!”

“那还能怎么办?又不知道门在哪儿。再说,就算找到了大门,也未必会让我进吧?”

“你就那么好奇里面是什么?”

“嗯……”

“那就翻过去咯 !”

“这么高,怎么翻?”

韩复把书包扔在地上,就开始钻研起来。

“确实有点高!”

他轻声说着,也将外套脱了下来,扔在地上。紧贴着墙而站,仰头望着墙的顶,忽然躯腿,向上一蹦,在距离顶端约一头高的地方落了下来。

“不行,跳不上去。”他向后退了几步,手叉着腰说道。似乎比我还不甘地望着墙的顶。

“我就说嘛……”

“先别急,容我想想。”

他想的时候,我就在一旁观察着他的侧脸。韩复生着一张普通人的大众脸,是丢到人堆里再也找不出来的那一种。个子却是蛮高的,足有一米八,运动细胞也不错(虽然大学之后就因为不运动而日益发福了)。从侧脸看,他专注的神情还是有一点帅气的。

他想了有一会儿,忽然一拍手,道:“我知道了”。

他遂走到那堵墙前蹲了下来,然后扭过头,向我一招手,道:“过来!”

“干嘛?”

“你踩在我的肩上,看看能不能够得到顶!”

“额……这样不太好吧……”

韩复一皱眉道:“有什么不好的?你不是就想要过去看看么?”

“可是……”我不自觉地向后退了几步。

望着韩复一脸不解的样子,我愈发觉得尴尬。

小时候还好,可以和男孩子玩闹,摔跤也好,一起在雪里滚也好。长大之后,许是在我母亲的影响下,愈发觉得要和异性保持距离。即便我算是曾经有过一个交往了两周的男朋友,可是那真的算是交往吗?只是在一起玩玩,吃吃饭,逛逛街,最多也就是牵一下手。对方不是没有与我亲密的意愿,只是我刻意地和他保持着距离。所以我和他交往过的事情,也并不为许多人所知晓。

我开始挠起头发来。每当我觉得尴尬的时候,就会开始挠头发。

韩复见我不动,站起身来。

“那要不你蹲下,我踩着你上去,然后再拉你上去。”

“不要,你看起来就很重。”

“那就只有这个办法了,你要不肯,就算了,我还要去吃饭,饿死了。”

他这么一说,我也觉得饿了,午饭还没吃。可是还是觉得不甘心。尤其是已经到了这一步,更加不甘了。眼看着他拎起校服和书包,试图走的时候,我拽住了他的衣服。

“好吧,来吧!”

他调整好姿势等着我。

“踩在我肩上,然后抓住墙……没事的,上吧!”

仍旧有些犹豫的我,被他这么一说,只好硬着头皮上了。

我把鞋子脱掉,一只脚踩住他的肩,手贴在墙上,试图将右脚踩上来的时候,左脚一滑滑了下去。

我似乎听见他轻轻说了个“笨”字,但听得不真切。一心只想爬上去的我,也顾不得那么多,便开始第二次尝试。这次牢牢地站住了,只是伸直手臂还是够不到强顶。

“再往上点,我够不到。”

他于是慢慢抬起上半身,把我顶了上去。我印象中还从来没有这样子踩在那个男孩子的身上过,除了很小很小的时候,父亲带我去看烟花,怕我看不到,把我举到头顶,就像现在这样,让我踩在他的肩上。那时便发觉自己好高,高到透过层层的人群也能望到好远。韩复的肩膀虽不如父亲那般宽阔有力(其实是我长得大了),仍旧让我感觉到安全。

他几乎站得直了,我两只胳膊总算是能搭到墙沿,探出头来。

“看到了吗?”韩复在下面问道。

“看到了!”

“那边是什么?”

“有一个小花坛,花坛边有个很小的小房子。”

“就这些了吗?”

“不是……还有一堵墙。”

是的,还有墙。最先映入我眼帘的,并不是花,也并不是房子,而是,墙。

这应当是一个被闲置了的庭院,已荒废许久了,围成花坛的砖塌了一半,碎砖瓦散落一地。房子像是一间小仓库,木制的,这在北方很少见,木板门上钉着两块木条,半开着。窗户是老式的窗户,玻璃也碎了一半。房子的另一边仍旧是围墙,跟我身下这堵围墙一样,望不到尽头。但比这堵墙低一些,能望见铺就着灰瓦的房顶。

“能爬上去吗?”

“我试试。”

我的身体协调性很差,体育项目总是不及格,即便是在韩复的帮助下,我对于自己是否能爬得上去也不是很有信心。小心翼翼地抬起了一只腿,够到墙上。韩复又把身体抬高了一点,让我能够把一只腿跨过去,就这样坐在了墙上。

韩复向后退了两步,看着我。

“要上来吗?”我问他,伸出手。

“当然要,我还想亲眼见识一下那边的墙是什么样子。”

“没有这个高!不过比这个新!”

韩复抓住了我的手,我下意识地缩了一下。如果不是因为太高有些害怕,可能就此就缩回去了。

“没事的,你趴下,抱住墙,我稍微借一下力就够了。”

“那要是我被你拖掉下去了怎么办?”

韩复笑笑道:“要是我们两个人一定有一个人要掉下去,那个人一定不会是你的!”

3. 衬衫,烟,打架

最终,韩复还是没有爬上来。他拉了拉我的手,试了一下我的力,便放弃了。

“算了,你拉不动我的,我若太过用力了,会把你也带下来的。”

他缩了手,退到了一边去的时候,我发现自己 陷入了另一个 困境——我下不来了。

我把另一条腿挪回来,准备向下蹦的时候,又有些胆怯了。从小怕高,站在家里五楼的阳台上都不敢向下望。之前借着韩复的身子爬上来的时候,目光是望向远处的,感觉不到什么。待到要下来之际,望了一眼垂直的地面,忽然觉得蓦地高,迟迟不敢挪动身子了。

“你怕高?”韩复忽然问了一嘴。

我没有答话,目光仍旧望向地面,纠结在胆怯与勇气之间。

有的时候觉得自己某一时刻的害怕真的是没由来的,从这么矮的地方跳将下去,至多不过崴个脚或摔伤而已。但就是害怕,这害怕时刻揭露着真实懦弱的自己,让你无地自容,为自己感到羞怯,这羞怯又再次助长了害怕的心理。

“要不要我抱你下来?”韩复又问道。

多年后我回想起当时韩复的语气,应该是关切的。但当时的我就是没由来的一股怒气,像是被嘲笑了,想都没想就跳了下来。

韩复愣了一愣,随即大笑了起来。我知道他在笑我,可是饿着肚子再加上一番折腾早已没有了反驳的力气。

“满足了?”韩复问我道。

满足?远远没有!我确实是望见了墙那边的东西,可不妨墙的那边还有一堵墙,更可恶的是那堵墙的那边还隐隐可见银灰色的房顶。好奇心愈加强烈,一旦被勾起,就再难以平复了。

心里想着日后要想尽办法探个究竟,当下填饱肚子却是要务。韩复也没吃午饭,我们便在附近的马路边随意找了一家面馆坐了下来,就算是彻底相识了。

我问韩复为什么会出现在那种地方,他说那个地方是他回家的捷径,从丛林里穿行要比饶大路走近得多。至于他为什么会靠近那堵墙——

“因为尿急想去小便而已。”

我被炙热的汤重重呛了一口。他则是一直在笑,也不知是在笑我,还是在笑他自己。我又问他怎么和魏德认识的。

“小时候就认识了,小学在一起,初中一个班,高中还是一个学校,不熟悉就怪了!”

我吐槽道:“也不嫌腻!”

他哈哈两声道:“也是!”

眼见一碗面见了底,韩复从口袋里掏出了一包“白鲨”来。那是高中校园的男生间里最流行的烟,六块钱一包。对成年男人来讲是不堪入目的便宜货,但对口袋里并不富裕的学生来说,算是装逼的利器了。

我却没有想到韩复会抽烟。他从前给我的感觉是那种好好学生,不抽烟,不喝酒,不打架,不泡妞,专心致志地扮演着好孩子和好学生的角色。

我知道很多这样的人,他们似乎着力地扮演着好学生的角色,上课拼命地举手回答问题,下了课第一时间冲到老师面前问问题,认真做笔记做作业,尽管那作业并不总是对的。奇怪的这是部分人,成绩永远不会是最靠前的,也不会很差,反而是处在一种不上不下的尴尬境地。

韩复是理科班,理科班的尖子班。我对他们理科班的情形不甚了解,我们班常年保持年级前几名的,都是些脾性的:上课睡觉玩手机,公然地谈恋爱,公然和老师对着干。因为成绩好有了“豁免权”,反而更加肆无忌惮了。

我不知道自己算作哪一种,但绝对不是前一种——“努力”这个字眼,在我身上就没有存在过。与之相应的就是成绩十分不稳定,好像过山车般忽上忽下。

韩复抽烟的时候,是将背靠在椅子后背上,头微微低着,夹着烟的右手悬停在左肩前。这个姿势让我想起了张国荣那张经典的遗照,也不知是不是刻意模仿的。

我想起了不久前看过的小说里的一句话,“那个穿着白色衬衫的,如他的衬衫一般白得忧郁的少年。”

韩复确实有些忧郁的气质,但那白衬衫真的脏得不成样子!

“你和魏德谁更能喝?”

韩复笑了笑:“魏德吧!他十瓶不倒的,我是自愧不如。”

“那你呢?你能喝多少?”

“他的一半多点儿,六七瓶吧!”

“魏德换了多少个女朋友了?”

“不知道,好像每年都有那么三四个的样子。”

“你有女朋友吗?”

“为什么没有?”

“无聊!”

他的烟抽到一半便扔掉不抽了,盯着我那半碗面,似乎在等着我吃完,但我却已吃不下了。

那时我们还不熟,没什么好谈的,话题绕来绕去都绕不开魏德,干脆都缄口不言了。我与异性素来是相处不好的,对方若不开口,我便无话可说。与魏德交往的时候,他总是抛出自认为很有趣的话题,一个人大谈特谈,我尴尬地陪笑,笑着笑着脸都僵了,便再也笑不动了。

韩复似乎不太爱讲话,我们之间多数时间都是沉默的。

吃完饭便各自回家了,临走前他只说了一句话。

“下次再想翻墙的时候叫上我,我会保证不会让你摔下去的!”

当时高中校园里的男生为了泡妹子都很会说话,试图将每个女孩子都捧上天。类似的话我早已听过无数遍,自然也不会太往心里去。

只是这个男孩子和印象中的他反差如此之大倒是让我印象深刻,倒还是应了我那句话,这个学校里成绩顶尖的这些小孩子,果然都有些脾性。

我再一次深刻地感受到韩复的“脾性”是在两个月后,临近暑假时。所谓的暑假只有两个星期的假期,却是高三前最后一次假期了。过了这两个星期便进入到了所谓的高三。高三,用我们班主任的话来讲,是一场你不得不自愿被关进去的监狱,高一高二则是对即将到来的监狱生活的一场演练。

高二暑假前的周日下午,趁着我爸不在我妈又被公司召唤去的时间溜出去逛街。那时候的逛街,真的就是沿着大街闲逛而已,因为口袋里没有钱,只有用来填饱肚子的一张十元大钞,攥在手里攥着。

在没有见过外面的世界之前,我丝毫没有意识到县城竟是这般的小。一条主干大街二十来分钟便可以走到头,算是横跨整个城市了。那时候天真地以为城市都是这样子的,你熟悉它的每一条街,每一个小区,每一个商店,甚至是一棵树,一个盆栽,还有每一个人。

狭小的城市里总会有许多熟悉的面孔在,你或许与这个人相识,或许并不认识。但同住在这样一个狭小的城市里,总会有擦肩而过的机会。你对这个城市的熟悉是真的熟悉,熟悉到找不到一种贴切的词语来形容他。

我在一个书店后面的小巷子里看见到了魏德。似乎是有一阵子没见到过他了,尽管他就在我隔壁班级的隔壁,一直想着有机会问一问韩复的事。然而人事怪就怪在此,那么近的距离见不到,却会在城市的另一角偶遇。

我看他那一副模样就知道他刚跟人打了架,或许是刚刚打完,他身边还跟着几个男生,都一个比一个狼狈,口里也都还骂着——目测是没打过对方。

我对魏德打架的事情早已习惯,每次望见他脸上又肿了一块儿就不禁开口问道:“又输了?”然后魏德便会慢悠悠地给我“普及常识”说:“打架这种事情没有输赢,痛快就好!”

可是输了就是输了,打得过也不至于被人家打得鼻青脸肿吧!

打架这种事情似乎是在校园内外都消匿不掉的事情,身为一个女生是永远理解不了男生的打架理由的。然而学校里男生同样无法理解女生,我也无法理解,我曾亲眼见到过一个女生被堵在了厕所里,因由无非是一些鸡毛蒜皮的小事。校园里的斗殴都是如此,装得貌似一副义愤填膺,要拼个你死我活,可能就是因为在走廊里一个不小心被踩了脚。

跟他们相比,魏德的打架算是高端一点了。因为他总是会惹上校外的人,虽然他从不肯回答我他是怎么惹上的。在他的脑袋里,能跟成年人打架应该是很光荣的一件事吧!

我走过去,叫了他一声:“魏德,你又跟人打架了?”

魏德抬起头来,看了我一眼,笑了笑。我忽然看清了站在他身旁,低着头摆弄着头发的男生。

“韩复?”

韩复对我表现出相当的冷淡,和两个月前的那次相比,他的表情更加阴郁了。他抬起头来瞥了我一眼,“嗯”了一声,算是对我叫他名字的答复。然后便又低下头,继续整理着他的头发。

魏德看了我一眼,又看了他一眼,把手搭在韩复的肩膀上,疑惑道:“你们什么时候这么熟了?”

“有吗?”

他依旧穿着那天的白衬衫,袖子高高地卷起,白衬衫上缀满了污渍。

我禁不住笑道:“韩复,你是在泥里滚了一圈吗?”

韩复的脸忽然变了色,也不知我的话是哪儿惊怒了他,他忽然朝我冲了过来,用力按住了我的肩膀。我惊得不能动弹,魏德也似乎吃了一惊,隐约听见他在我耳边吼:“韩复,你干什么……”

那一瞬间我还真的以为他要打我。但他却用胳膊兜了过来,扳住我的身体,让我动不了,然后用力吻了我一口,吻在了唇上。真的很用力,用力到隔着两片唇的厚度我都能感觉得到他牙齿的力度。

由最初的害怕,转到羞耻,再转到惊怒,我脑子里只蹦出四个字来。

这人有病!

他的手臂真的很有力度,我丝毫挣脱不开,最后还是魏德将他拉开的。其他人都忙着起哄,但魏德应该是真的怒了。我跑开的时候,隐约瞥见望见魏德打了韩复一拳。

两年后,我和韩复正式交往,问起过这件事。

“你该不会那时候就对我有想法了吧?”

“没有!”

“那为什么……”

“看你不爽,就是想让你难堪!如果你是个男的,我早一拳打上去了……”

然而我到最后也没有问出来他为什么看我不爽。

总之那天的好兴致都被韩复毁了,本来还想把魏德约出来问一问他的事情的。但那次之后,韩复似乎也和魏德闹翻了。那时起我就没再跟韩复接触过,即便在走廊里遇见也是假装没有看见对方。他每次看见我都是一脸不爽的神色,我的脑子里更是已形成了{韩复===神经病}的固有观念。

4. 生日,自杀

隔天便是我生日,我妈难得请了假,并且人生中第一次给我买了一个生日蛋糕,还点了蜡烛。我忘掉了那个“神经病”的事情,欢天喜地地吹灭了蜡烛,可随后她的一席话让我的欢喜也如蜡烛一般瞬间冷却了。

“明年你生日正好是在高考成绩出来之后了,也正好是办升学宴的时间的。你考得好,我就再给你买个超大号的蛋糕,好好的给你庆祝一下。要是考的不好……你自己看着办吧!”

“你自己看着办吧!”

这句话我从她口中反反复复听了有十多年,十多年来她的心情就如过山车一样,永远随着我的成绩而定。好像我只有成绩好的时候是值得她爱,值得她关心的,成绩不好的时候,无论是生日节日甚至是生病她都是保持着冷漠的态度。

究竟好到什么程度才叫好?这也是我所摸索不清的,小学只要比别人家的孩子好就可以了。初中以后大多数“别人家的孩子”都被我远远地抛在了后面,再无可比性,她的教育水平也对我的学业再无指导价值,只要我保持住一个稳定的名次即可。可偏偏我的名次就是极不稳定的,稍稍有些下滑,她便开始怀疑我的学习状态,便要到学校找我班主任谈一谈。

班主任也是个极阴晴不定的,平时看起来和和善善,好像很好说话的样子,其实是个死脑筋的,听不进去别人所说的半句话。一不顺心,发起脾气来就像个骂街的泼妇,要十分地警惕着她的高跟鞋。还好那时候豆腐渣工程概念尚未普及,桌子黑板的质量还算过硬,竟然抗着他的高跟鞋整整三年仍旧屹立不倒,也无损伤迹象。

但她对我似乎很放心,几乎是放养的状态。在其他人常年煎熬地苦受着她的唠叨的时候,我还真没有怎么被她说过。每次我妈找她也都是被她一脸不耐烦地打发回来了。

我不知道那个时候她有没有看出我面上表情的变化——她是从不看的。无论是我,还是我这个人,她都会忽略不见。她关心的只是我成绩单上给出的那几个数字,每次拿到手中总要揣摩数日——如果她当年也能这么专注也不至于初中就辍学了;以及每天晚上每个假期我是不是都老老实实地坐在书桌前;她勤于翻看我手机,只为看有没有男生的照片,有没有男生给我打电话发短信;翻看我日记里有没有写什么不该写的内容……如果不是那是时候的监控器很贵,她都想买一个装到我房间里来。

学习学习学习学习学习……

学习的意义究竟是什么,我不知道,她更加不知。

可惜的是她那时候工作繁忙,难得有休息的时间,周末的下午常被一个电话召唤到公司去了。她公司在外县,想要临时突击回来也不容易。县城里的她眼线又很少,我才有机会正大光明在外面浪。

很多时候,我徘徊在街上无所事事,只是因为不想回到那个所谓的家而已。

那个家总是一股阴沉沉的潮气,窗子的朝向正对着对面新起的高层,把阳光彻彻底底地阻绝了。我爸常年在外,甚少归来,我和我妈都是早出晚归。

这是他们俩为了方便我上学买下的学区房,也还算花了不少钱。每次她不高兴也会把这个拿出来说话。

“我们买房子都是为了你啊!我们起早贪黑上班也都是为了你啊!我们活着就是为了你啊!!为了你!为了你!为了你!……”

每次她这么喋喋不休地絮叨着的时候,我总是强迫性地给自己脑子里塞些东西,试图转移注意力。我是不会与她吵架的。这近二十年来都没吵过,以后也不会吵。我深知吵架是无用的。但我却是也是想不通的,父母为什么要为了孩子而活?没有我的时候他们是怎么活的?仅仅是为了做好铺垫迎接我的到来?如果我死了呢?

我想起她曾经在看过我的成绩单后阴沉着脸说过的一句话。

“如果我是你的话,我就去跳楼自杀!”

我当初为什么没有听她的话,去跳楼自杀呢?因为我找了一圈,没有楼可以跳。那时候家里住的是山顶的小平房,周围都是村落。

高三的第一个周末,魏德将我约了出来,他似乎是想替韩复的事情向我道歉。我差点脱口而出问道,韩复是谁?但随即又回想起那个神经病来了。

“韩复啊,他是不是神经不正常啊?我究竟是怎么招惹到他了?”

“他最近是不太正常……他其实一直都不太正常,只是这些日子问题更严重了。”

“他怎么了?”我很少见到魏德这么认真地谈起一个人。

“跟家里彻底闹翻了!现在连家都不回了,整天拎着个书包,徘徊在外边。”

所以他的衬衫才脏成那个样子?

“他为什么要跟家里闹翻?难道是因为抽烟打架被发现了?”

“不是,那种事情,他爸妈才不管!甚至是连他回不回家他爸妈都不管!他爸妈是只要他成绩好,一切都OK!”

“他的成绩还不够好吗?!”我不禁讶然。

“还不够!他爸妈就是一心想让他进T大,我们学校每年能考进T大的,最多也就五个人,所以必须保持理科班年级前五才行。他已经连着两次二十开外了。被他爸妈骂得很惨,还动手打了他。她妈我见过,发起病来,可比你们班主任彪悍多了。初中有一次,他妈就站在走廊里拿高跟鞋踹他,踹得那叫一个狠。连他班主任都看不下去了,但又管不了,那毕竟是人家的家事。”

被他这么一说,我瞬间就觉得我妈简直就是天使。

“就因为他家里这些乱糟糟的事情,我们初中起便开始带着他抽烟喝酒打架泡网吧……”

“就是不谈恋爱?”

“对,他是没谈过恋爱。不敢谈。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他妈的缘故,他从小就有点怕女生,离得远远的,话都不说。高中好一点了,追他的女生也不是没有,但就是不肯谈。估计还是有阴影吧。”

“你们带着他出来混,不怕影响他成绩?”

“让他发泄发泄呗!成绩这种东西没准儿的,这是韩复说的,我是不知道,你逼死我也达不到他这个水平。再说,你也逼不死我。韩复就曾经被他爸妈逼死过。”

我心里一紧:“他自杀过?“

“嗯。初中的时候。”魏德又换了一根烟来抽,先前的那根烟被他摁灭了。这已经是第三根了。魏德抽烟总是很快,一根没抽完就换另一根了,看上去就很浪费。韩复不一样,韩复像是在慢慢品的,品得很细很忧郁,也不知道是在品烟呢,还是品他这短短不足二十年苦味掺杂的人生。

当你觉得自己的生活境遇悲惨的时候,想想那些比你更悲惨的人。这虽然是一种自欺欺人的精神胜利法,但总比你自欺欺人地顾影自怜好得多。这是韩复对我说过的话。与他相比,我的生活确实要好得多。我母亲只是不懂教育而已,与他父母近乎变态的偏执相比,确实算不得什么。他父母都还是名校毕业的高材生,都是只差一点与T校失之交臂的。

韩复小学时在县里便被算作是公认的天才了,脑子极聪明,学习能力也极佳。或许是他父母看到了一点希望苗头,便逼着他以T校为目标,以弥补他们当年的遗憾。只要韩复的成绩在他们所划定的范围内,韩复做什么都是被允许的。他们的家境在县里算是十足的优渥,只要韩复成绩达标,他们可以满足他的一切要求。

小学的时候,韩复的成绩一直都是全校第一。所以他学习生活地很自在,几乎没有什么烦恼。初中之后,父母对他的要求仍旧是第一,他开始发觉不对。达到他们所要的第一的时候,他仍旧是要风得风,要雨得雨。一旦越出,得来的则是越来越歇斯底里的责骂甚至殴打。

“他现在已经好很多了,初中那时候才是十足的问题少年,天天因为打架被叫校长办公室,还曾把学校的玻璃砸碎过,换作一般学生早就被开除掉了 。”魏德冷笑道,“就因为他是韩复,他有能力考到全校第一。我看他只要不杀人或者把学校的大楼炸掉,这小子都不会被开除的。”

“就算被开除,也会有学校抢着要他。”我补充道。我是深知我们这个小地方的学校对于亮眼的成绩有多渴求的。

“不过我确实没有想过这小子真的会想要自杀!”

魏德又换了一根烟,与我讲了起来。

“那次他是第几来着,第八还是第九?总之是他初中最差的一次了。他被他爸打了,竟然还打了回去。那小子当时就有一米七几,和他爸一样高,又是打惯了的。要是真的打起来,他爸还真的未必能打得过他。”

“他真的打了他爸爸?”我有点不太相信。

“我不知道,也有可能稍稍反抗了下,她妈就开始歇斯底里地摔东西,把家里能摔的摔了一半。他就从家里逃了出去,逃我这儿来了。那时候已经是半夜九点多,我爸妈都不在家,我自己一个人闲的无聊在看电视。他来敲门,我一看他那模样就知道又是被他爸妈打了。我让他在沙发上坐着,去烧壶水的功夫,他就不见了。茶几上的小刀也不见了。”

“我第一反应是他要去捅谁,赶忙追了出去。叫了朋友找了他一晚上也没找见,直到我爸给我打电话我才知道,他原来根本就没出去,就在我家厕所把腕给割了,要不是我爸临时有事儿回家发现了,他没准就真的死了。”

“那之后呢?他爸妈有对他好些吗?”

“没有,还是那样。不过那是他第一次学会不回家,总蹭在我这儿。我爸倒是对他好得很,恨不得韩复才是他儿子。我爸总说他是天才,他自杀,我爸说那是天才必经之路……”

“韩复现在还在你们家吗?我听说你们闹翻了……”

“也不算是闹翻吧!只是上次那件事情让我很生气而已,暂时不想理他……不过这小子现在也是挺可怜的,他爸妈把他生活费都断了,开始在网吧厮混,混到手里一点钱都没有的时候,去找校长,校长就给他找了间空宿舍住了,还让他免费在食堂里吃饭,对他也真是够好的了!”

“他自己一个宿舍?没人跟他一起住?”

“看他现在那张脸,谁敢跟他一起住?他家里的事儿班级里的都知道了,以前自杀的事情也不知道让谁给说出去了,本来哪件事是学校怕影响声誉给硬瞒住了,知道的人应该不多才对。他朋友本来就不多,就我们这一票儿人……除了几个暗恋他的小女生,也没谁对他好的……”

我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是表示同情,还是表示怜惜呢?第一次见到韩复的时候,完全没有想过他的背后会有这么多的故事。那时候他的脸还没有那么阴郁,只是有一股淡淡的忧郁感,第一次望见他的眼神里,还有一丝一闪而过的豁然明晰,如今已是再也不见了。

5. 高三,录取,大学

高三的校园里,充斥着焦躁的脸,阴郁的脸,疲倦的脸。韩复混在其中,也不算突兀了。我在走廊里还能遇见几次韩复,有次想叫住他,又觉得没什么可说的。反正他是没有给我道歉的意思。慢慢地我便忘掉了韩复的事情。并不是完全忘记了他这个人,而是他的事情不再占据着我思考的空间。

我也没有把全部的精力都放在学习上,为了考试而学习一如既往地让人反感。每天晚上熬到一两点钟睡觉,假装是在认真学习的样子,其实都是在写日记,写小说。早自习时间提到了六点,五点多便起床,睡眠严重不足,便拿上课时间补觉。然后课间和晚自习抓起那雪花一般抛过来的卷子,抓紧刷题完成作业。

奇怪的是,我那过山车一般的成绩,竟在高三这一年稳定了下来,稳定在了文科班的前五,虽然文科班的人数不足理科班的五分之一。

高三每一场月考的成绩都会被贴在走廊里,贴在每个班级门口。路过韩复所在班级的时候,我还是会忍不住停下脚步来看一眼。理科尖子班的竞争是十足激烈的,韩复的名字在上面兜兜转转,已有要下落的趋势。但偶尔还是有那么一两次,会爬到最顶端来。

这一年我也没怎么再见魏德,他大概误以为我在专心学习,所以不敢打扰到我。我朋友原本也不多,甚至可以说根本没有几个。跟他人保持太过亲密的距离总是让我有种约束感,不能凭自己的意愿来做自己的事情,总是要被所谓的友情啊,人际关系啊纠缠着。我习惯性地与人保持一定的距离,时间越久,越是会习惯于一个人的状态,不想与人亲近了。

我妈总是批评着我的不合群,而我则是乐得自在的状态。

高三的日子过得是很快的,快到你几乎是感觉不到它的存在,它便悠悠然过去了。最后的结果竟是出乎我意料的好,与其他同学患得患失的心态相比,我的随随便便毫不在乎仿佛起到了相反的结果。

填报志愿的时候,我妈又和班主任展开了一番争论。我妈不想让我走得太远,一心想让我读省重点,班主任则坚持,这个成绩读省重点太过于浪费了,她建议我去读B市的R校。他们争论了整整三天,我就在一旁静静的坐着,看着两个中年女人辩论,却压根没人想着来问一问我的意见。

其实去什么学校,读什么,我都不在乎。我只是想走出去,走远些,离这个城市远些,离这个家远些,去见一见外边的世界。

他们争论了两日,最终还是我妈被说动了,毕竟R校也是国家级的名牌院校,说出去还是蛮有面子的。我趁着她被说晕了的时候,立刻将第一志愿填了R校的名字,便再没有回旋的余地了。

我妈还是有些不甘心,再那之后也总是唠唠叨叨地说我考得太远了。我想不明白究竟她想要的是什么。督促我的成绩是似乎为了她自己的虚荣心,又想将我留在她的控制圈里。我则是一心想着向外爬,远离这个城市,远离这个家。

录取通知书下来后,我最后一次回了一趟学校。高考录取的大红榜张贴在学校门口。我找到了我自己的名字,也找到了韩复的名字,韩复的名字紧贴着我的名字。

我们竟然进了同一所大学。

我知道韩复的高考成绩,并不理想,距离他父母期望的T大差得很远。他父母起初是坚持让他复读的。最后还是校长出面对他父母说,你们若是再逼他,他连学都上不了了,只能进精神病院了。

韩复后来告诉我,他住校的时候,校长还曾带他去省会城市看过心理医生。

他父母最终是妥协了,究竟怎么妥协的,我也不清楚。韩复离家的时候,看到的是两张灰沉沉木一样的脸,万念俱灰般,没有表情,没有喜怒哀乐。他忽然有些可怜他们。

后来韩复去上大学,没多久,他们便离婚了。

我和韩复开始联络起来是在大学开学后的两个月,在那之前我都没有再见过他。开学前魏德来祝贺我,得知我和韩复考入同一所学校后,一脸坏笑地说道:“有戏!”

我说:“有个毛线的戏?我可不想跟一个疯子靠的太近!”

他还多次要给我韩复的电话号码,被我义正言辞地拒绝了。

韩复的成绩还是比我高出许多,我料定我们不会在同一所学院。与他相比,我只是勉勉强强挤进这所名校而已。

但真的开学后,又希望能在校园里的某个角落里偶遇他。在一个陌生的城市里,一个尚不熟悉的环境,一个觉得自己格格不入的地方,还是希望能有一张熟悉的脸,出现在你面前,给你安慰。

开学典礼上,没有;迎新晚会上,没有;军训时,没有看见;图书馆中,操场上,食堂里……我又不好意思去问魏德他在哪个学院,读什么专业。这样一个狭小的校园里,走遍任何一个角落,都没有一次擦肩偶遇的机会,我渐渐地相信我们是没有缘分了。

直到开学两个月后,某一个周末的下午,我坐在宿舍床上,戴着耳机,听着mp3在看书,室友突然跑过来拉了拉我。

“朱蕊,楼下有个人在喊你名字!”

我跑到窗前一看,韩复穿着干净的白衬衫,站在宿舍楼的楼下向我摆手。

我被他约到学校里的一家小咖啡厅里,角落的老式留声机静静地转动着,悠扬的古典音乐回荡在耳畔。白色瓷杯里的咖啡有点烫,我用小调羹轻轻地拨弄着。

韩复的白衬衫白得有些晃眼,白得让我有些不适应。他没有抽烟,大概是因为在咖啡馆里。能看得出裤子的口袋里鼓鼓的,应该是揣着一盒烟。

我们沉默着,目光不约而同地望着了窗外。

时隔一年多未曾说过话,这份尴尬,任它充斥在空气间,谁也不愿率先打破。直到我望见他将手伸进裤子口袋里,似是想掏烟,犹豫了一会儿,最终还是把手收了回来。他那似不经意却又小心翼翼的动作惹得我不禁卟哧一声笑道:“你还没戒烟啊?”

“烟哪有那么容易戒?”

“还打架吗?”

“没人可打!”

“还喝酒吗?”

“没有酒可喝!”

“网吧还去吗?”

“……你是少年管教所的吗?”

“问问而已嘛!”

我们相顾大笑了起来,韩复笑得很明朗,高中时候的那股阴郁已全然不见,倒像是另外一个人了。

“你的衬衫真白!”我忍不住说了这么一句。

他低头望了一眼,皱眉道:“我一直都穿白衬衫啊!”

“以前的很脏,很多天没洗似的!”

“没人给我洗,我自己也懒得洗,反正那个时候就是觉得怎么样都无所谓的。”他又试图伸手去掏烟,看了我一眼,立刻又收了回来。

“你抽吧,我没关系!”

他摇摇头道:“还是要控制一点的!”

“现在这么乖了?”

“怎么,你不喜欢?难道你喜欢魏德那样的?”

“才不!”

我们聊了挺久,从中午聊到了晚上,然后在校园里散了散步。B城的秋不似家乡的秋,B城的秋较家乡的秋来得要晚些。家乡已是满地褪红的时候,B城仍旧是花红柳绿,生机盎然的。那是我第一年经历家乡以外的秋,有些不惯,总觉得缺了点什么,好像少了那一份秋便不似秋了。

我们从魏德聊到高中,聊到家乡,再聊到大学。韩复读的是商科,我问他毕业之后想做些什么。他说,太早了,还不必去想。

“那你为什么要选这个专业?”

“不知道,随便选的。”

“哦?你是随便选的,我是没得选,我的成绩进来这个学校就已经是勉勉强强了!”

“学校对你那么重要?”

“无所谓,只要能让离家远一点就好!”

“你就那么讨厌家?”

“也不算讨厌吧!我妈总想把我绑在身旁控制着,让我有些反感。离得远点儿,还能好些。”

“我曾经是很讨厌的,真的很讨厌。讨厌到恨不得把他们倆都杀掉,然后我再自杀……”

我小心翼翼不敢触及的韩复的过去,最终还是被他自己揭起了。

“但是终于解脱出来之后……又觉得他们很可怜。”

“那你算是原谅他们吗?”

“没有什么原不原谅的,我还……没有那个资格吧……”

我没有明白他为什么这说,也没有去深究,我所在意的是临分别时他忽然问我的一句话。

“你觉得自由是什么?”

我愣了一愣,笑道:“这么高深的问题还是不要问我吧,我的脑容量还不够思考的!”

那时已到宿舍楼下,我向他摆了摆手,便逃回宿舍里去了。他仍旧微微低着头,站立着,好像仍在思考着那个问题。

6. 哲学,公交,圈子

我不知道韩复是从什么时候起开始迷恋上哲学的。就是某一日开始,我们之间的谈话越来越抽象,越来越离谱。他一个人能够喋喋不休水都不喝地讲一到两个小时,甚至都不给我一点思考的时间。他讲话的时候,我只是茫然地做一个无知的听众,偶尔会有一点交流互动。待他讲得累了,我们再聊一点八卦家常。我对这种相处模式丝毫不感觉厌倦,反倒乐在其中。

听他讲话的时候,哪怕是不能完全理解他想表达的意思,也不会觉得烦闷。我喜欢他的声音,沉沉的,略带鼻音,有些沙沙的,但够慢够沉稳;喜欢看他讲话的样子,有些专注,有些忧郁,讲话的时候,总是侧着头望着窗外。

我们每个星期都要见一到两次面,有时在学校的咖啡馆,有时在校外面的冷饮店,有时就约在图书馆门前,然后绕着校园的小路走过一圈又一圈。他时常喋喋不休地讲话,时常一言不发,背靠着角落里的墙壁,抽着烟。我蹲在他旁边的墙角,逗弄着学校里的流浪猫玩儿。

除了韩复外,我和大学里的同学都比较疏远,即便是宿舍里的,也保持着若即若离的距离,不与任何人亲近。就如韩复所说,无论是课堂,班级活动,联谊,我都将自己埋身于角落里,藏匿于黑暗间,将他人的亲近示好统统拒之门外。也不是刻意拒绝,只是习惯性地逃匿人群,习惯性地作为一个被消失的存在。

韩复不知是不是也如此,他认识的人似乎很多,走在路上会有很多人和他打招呼,但他似乎也没有特别要好的朋友,总是一个人。即使不是他刻意找我出来的时候,即使是在校园的某个角落里偶然遇见,他也总是一个人。

寒假将至的时候,我叫上他一起买票回家。他回我说:“你先回吧,我晚些再回。”我猜想他可能是觉得父母已经离婚,回家有些尴尬。但他还是送我到了车站,寒假在家也没见着他。开学后,当我再见他的时候,惊讶地发现——

他竟然胖了,而且整整胖了一圈!

这是跟我高中时候的记忆相比,大学后也许是因为总见面,并没有太明显的感受。寒假休息了两个月,当他再次站在我身前的时候,顿时感觉他都能将我整个装起来了。

当时忍住了没有吐槽,但是耐不住他发胖的速度越来越快,再也没有办法和当年那个高挑的少年联系在一起了。我趁着跟他在食堂一起吃饭,他起身去打第二碗饭的时候,问他道:“你现在有两百斤了吧?”

他淡淡地回我道:“怎么可能?我这么瘦!”

我一口汤全喷了出来。

当然,韩复最后还是承认他是胖了,而且胖了很多。

“大学以后就没怎么运动过,总是闷在图书馆里看书,烦心事儿少了,饭量也就大了。以前总是不想吃饭,可能一天下来就一顿饭。现在则是怎么吃都吃不饱……”

我就只能便叹气便摇头。

韩复如今确实比我还宅。我虽然没有参加学校里的什么社团活动,但是周末以及没课的时候,总会去逛逛周边的景区,或者随意乘上一辆公交,任它将我载到哪里去,只为隔着车窗,望一望这个我无论生活了多少年仍旧觉得陌生的城市。

韩复加了不少社团,还在校学生会挂了个名,但没见他参与过多少活动。好像一踏进校门便再不会出去了。他喜欢待在图书馆里,并常年驻守同一个角落,手机关机,塞上耳塞,与世隔绝了一般。每当我要找他电话又打不通的时候,便来这里找他。他的专注是真的专注,如同沉浸在一个异世空间里,周遭的一切都与他无关了。就连我走到他身前,在他对面的空位置上坐下,他都要许久才能发现。

其实有一些所谓的天才,并不俱是理解力记忆力或者想象力有多过人。如同韩复,他能够近乎完美地掌控着自己的状态,尤其是注意力,几乎能够做到不被任何事情所干扰。在各种状态下切换自如,这一点,我是远远做不到的。

但,即便如此,即便我承认他专注的神情有些迷人,我是觉得,他不能够再胖下去了。

于是我威胁韩复说:“你要是再胖,我就假装不认识你了!”

韩复皱眉道:“你就这么在乎外表?”

我认真地回他道:“没错!”

他紧皱着眉头,陷入沉思中。我以为他会再来长篇大论地谈一些表象与实质一类的内容,已暗地里准备好了反驳的话。

谁知他一开口就是颇尽无奈的两个字:“好吧!”

在极不情愿地说出这两个字后,韩复当真开始减肥了。为了减肥,他整整在我眼前消失了三个月,这三个月完全摸不到他的影儿,也不在图书馆。

最初说是两个月。

“要是两个月后,我还没有瘦下来,你就当不认识我吧!”

两个月大概没有成功——估计自己还没有满意,就又拖了一个月。眼看着暑假就要到了,我都怀疑他是不是瘦不下来觉得没脸见我就此消失了,他突然给我发了一条短信。

“还在外边闲逛?马上期末考试了,不用复习吗?”

那时我正在公交车上昏昏欲睡,看到他发的短信立刻精神了起来,回他道:“无所谓了,反正也学不会。”

“这么简简单单地就放弃了?”

“没什么可放弃的。我不想为了考试而学习,很无聊。”

“那么你想为什么而学习呢?”

“学习,学到知识。”

“学而不用?”

“用也不会用到考试上!”

“哈哈!你现在不想用到考试上,以后也不想用到别的事情上的。考试也好,工作也好,都是一样的,不过都是生存的工具。”

“活着便是为了生存吗?”

“不然呢,你还能指望生活带给你什么意义?”

韩复的话总是看上去很有道理,但,永远说服不了我。我转个话题,问他:“你瘦了么?”

“瘦了!”

“真的?”

“真的啊!”

“让我看看!”

“忙着复习呢!”

“……”

突然间不想理他。

暑假很快开始,这次没有急着回家,也不想回家。回家总有冲突,高中的时候一天到晚催着我学习,恨不得把我绑在书本卷子上。到了大学以后,我想安静地坐下看会儿书都觉得我在偷懒,要么便催着我拖那一天要拖七八遍的地,要么就是催着我快点找对象。

父母真的是一对矛盾的混合体。高中的时候稍稍和异性接触一些都要亮起红灯,一个高考结束后瞬间转性,恨不得我立刻带回家个男人来。

这其实也怪不了他们,他们把自己的人生设定在一个社会的常规所划定好的框框下,只要不跳出这个框框,无论幸福与否都觉得安稳。他们不管你幸福与否,也不理解什么才算是幸福,他们只求安稳,也只求你安稳。

然而理解归理解,我依然不想按照他们勾画的框图行事。既然在一起总有冲突,那么便少接触好了。

于是暑假开始,我便去快餐店打工。我知道韩复也不会回家的,便问他要不要一起来。

“你赚了钱,想去干什么?”

“出去玩儿!”

“去哪儿玩,这点钱够吗?”

“够的吧,又不是要去到大洋彼岸。”

韩复的确是瘦了,瘦了一点,还没有瘦到高中的程度。

“高中那是病态,整天抽烟不吃饭,整晚整晚打游戏,不瘦就怪了。”

“所以你是瘦不回去了是吧?”我还是觉得可惜。

“别这样,我已经很努力了。”

“好吧,那我就勉强接受了。”

韩复只陪我打了一个星期的工,便不干了,说要回学校去商讨课题研究。

“这么早?大一就开始?”

“早些准备嘛!”

“好吧!装得很用功,你就是想玩儿吧!”

“哈哈,被你发现了!你也别总忙着打工,大好的时光,多跟朋友玩儿一玩儿!”

“都回家了。”

“总有没回的吧?”

我明白韩复的意思,他知道我总是喜欢独来独往,想让我多结识一些人,他甚至曾想把我拉到他的圈子里去。但是认识再多的人,又有什么用呢?人的精力是有限的,当你把注意力放在一些人身上的时候,总会忽视掉另一批人。我无法做到对每个人都好,那就只能和每个人保持距离,包括韩复。

我知道韩复已经有了他自己的圈子,刚上大学来的时候,我们都是浸没在一个全然陌生的环境,茫然无知,只有彼此间那份似是而非的相识能带给彼此一些安全感。而韩复,在他那以故作叛逆的姿态抵抗着的压在他身上的残酷重负消匿之后,亟需一个了解并理解他的人,予以他共鸣与解脱。

当他的生活逐渐步入正常轨道之后,慢慢地,便不需要我的存在了吧。

这一点,我是从那个时候开始感受到的。即便我们后来的关系有了更进一步的发展,这种感觉依然存在,消磨不去,成为横在我和他之间的一道坎,慢慢地,向着一堵墙演进。

7. 云,海天,监狱

我也并非完全没有朋友,即便我牢牢地构筑起防守线,也还是有人会贸贸然地闯入,而让你不忍心再度把她驱逐出去的。那是我在选修课上认识的一个其他学院的女孩子,名字叫陈芸。第一眼看到她的外表,就和她的名字第一眼给人的感觉一样,柔柔弱弱,文文静静地。和她熟悉了便知道,那只是在生人前的样子,她的日常其实是有些疯疯癫癫的神经质。

韩复不理我后,我把她约了出来去逛街吃火锅。她见我第一句话便问。

“咦?你男朋友今天不在啊?”

“什么男朋友,我没有男朋友啊?”

“那个商学院的男孩子不是吗,你们经常在一起啊。”

“那是我高中同学,老乡而已。”

“这样啊,你对他没有感觉吗?”

“嗯……”

我憋了半天,一句没有愣是没有说出口。

“他叫韩复是吧?他经常来蹭我们专业的课呢,很聪明呢,脑子很活跃。”

我这才想起来,陈芸是哲学院的。我便问她:“你为什么要学哲学呢?”

“没有为什么,我不是自己选择的。”

“被调剂?”

“嗯。”

“那你觉得,哲学……有意思吗?”

“怎么说呢?不当作专业来研究,只当作一种兴趣,还是蛮有意思的。”

“毕业呢?你想要做什么?”

“考研吧!换个专业。本来今年就先过转院的,但是没有成功。对我来说,哲学就好像调味料,添加一点便足够了,我可不想让自己的味觉变麻痹了。”

我曾问过韩复,既然你那么喜欢哲学,为什么不转到哲学院。他给我的回答和陈芸差不多。

“哲学,点到为止就足够了,不要深究下去。”

暑假快结束的时候,韩复问我道:“你想出去玩儿吧?想去哪儿?我带你去!”

那时我正坐在通往城市未知角落的公交车上,望着林立迭起的高楼,我回复他道:“我想看看海。”

于是韩复帮我策划了一个四天三夜的旅行,去了海边城市D。

在上大学之前,我的生活是被囚禁在家乡那个小县城里的,整整十八年都未曾踏出过一步。我拼命地想逃离它,拼命地想要冲出来,看一眼外面的世界。我的家乡又是北方的内陆,沟壑山丘纵横的内陆,城与城,镇与镇都为山包裹着。

这山就好像一堵堵高耸入云的墙,阻绝了我对外界的认知,我站在山的这头,想象着,期望着,憧憬着:山的那头,有平原,有海;海是广阔的,一望无际的;不再有阻隔视线之物,你能望见的是整个天地。

我在连夜的火车上,将这些话与韩复说了。韩复笑笑不语。

“等到了地方,再告诉我你的感受吧!”

到达D城的海边时,已近正午了。盛夏的日头正烈,灼着我的眼,只觉白茫茫的一片,什么也望不清。

我们先去了预定好的小旅店,把房间开好,行李放好。因为预算有限,住的是一间家庭旅馆。砖瓦砌成的墙壁上,却贴了一层木质纹理的墙纸。墙纸上缀满污渍,油腻腻的,边缘已起皮,有不少已经脱落了。好在房间还算干净,狭小的单人间,只有一张床和一张桌子。还有一个小小的庭院,可以荡秋千。

开房的时候,老板说,现在是学生的旺季,单人间比较紧,问我们要不要住双人间,摊下来还便宜点儿。我当即说,不要。

他看了一眼我,又看了一眼韩复道:“你们不是情侣?”

“不是。”

“哦……没关系,都到这儿来了,还是有机会的嘛!”他这句话是对着韩复说的,我听得见韩复在我耳边一直偷笑。

安顿好后,我们去市内的景区兜了一圈,然后在夜市逛了逛。一夜的火车颠簸得我很疲倦,早早地便睡了。

第二天再去海边,日头弱了些,昏昏沉沉,似要下雨。我光着脚丫子,站在淤泥里,让海水轻轻地冲刷着我的脚踝,细细痒痒的,但清清凉凉。海是蓝里掺碧,又稍带了些污浊的白。海边的天较市里的天更蓝一些。韩复坐在我身边不远处的礁石上,我跑过去。他问我道:“你看到整个天地了吗?”

我摇摇头。我看到了什么呢?苍茫,无尽的苍茫。

这就是我一直期待着,想象着,憧憬着的,山外的世界吗?

如同小时候常常发出“山那边是什么”的疑问,我问他:“海的那边是什么呢?”

“山吧!那应当是另一片大陆的山了。你还想去看看吗?”

“想啊,当然想!”

“你望不到整个天地的。”

“望不到,多望一眼也好。”

晚上我们一起去吃了大排档,韩复喝了一瓶啤酒,脸就有些泛红了。

我笑他道:“你不是说你很能喝吗?”

“那是以前,我挺久没喝了。”

“有多久,一年还不到吧?”

“一年也够久的了,再说,我又没醉!只是‘上脸’而已。”

天气热的发晕,饭后我们又买了一个小西瓜,带回了旅店。我的房间比韩复的大一些,我们把西瓜放在桌子上,向旅店老板借了把刀和两个勺子,把西瓜切成了两半,挖着吃。挖到一半,韩复又突发奇想,把在超市里买的果酒馋了进去,还告诉我很好喝。我好奇之下便尝了一口,很甜,很清爽。

“怎么样?”

“没有酒味。”

“果酒本来就没有酒味。”

吃过后,韩复去把餐具还了回去。我站在窗边,望着窗外又深又凝的夜色。韩复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的,等我感知到的时候,他已从我身后抱着了我的腰,我一扭头,韩复的唇便贴了上来。

恋爱应当是什么样子的?

我不知道,也从没有想象过。我曾经天真地以为,一起吃,一起玩,一起聊天,一起看山看海便算作是恋爱了。直到韩复的舌硬是突破了我紧闭着的双唇,调弄着,纠缠着我的舌根。第一次,有一个男人离我这般近,把他的呼吸,贴在我的唇瓣上,鼻下,脸颊,耳根,甚至是脖颈处缠绕了一圈。

我觉得有些痒,有些难受,想往后退。但身后就是墙。

韩复的进攻是柔柔的,也许是看我有些抗拒,他把舌收了回去,绕着我的耳根,颈边,呵着气。直到我稍稍喘了口气,说了一句:“窗帘……”

韩复一手仍旧夹着我的肩,一手把敞开着的窗帘给拉上了,顺带也把房间里的灯关掉了。我被他的手臂带着移动,没有注意到床就在腿边,绊了一下,就势被他压到在床上了。

也许旅店老板说的没错,我们却是应该开一个双人房的。在那个之后的两个晚上,我都呆在韩复的房间里,和他挤在一个狭小的单人床上。然而我们的行为只限于亲吻而已,没有再继续深入下去。

那天晚上,我们躺在床上,韩复向我讲起了他的过去。那是一直以来,我都小心翼翼,不愿主动去触及的地方。

“还记我和你在围墙边见面的那一次吗。”

“记得啊!那是我们第一次正式见面的时候吧!我没想到你还记得住我的名字。”

“记得住,因为魏德总跟我提起你。那时候,他是真的很喜欢你呢!”

“这样子么?”我没有想到这一点,我一直以为魏德对我就像对其他女孩子一样,只是随便玩玩儿而已。

“你那时候固执地想知道墙的那边是什么,竟然还想要挖个洞钻过去,简直要笑死我了。”

我瞪了他一眼道:“我爬不上去嘛!“

“我知道啊,所以我帮你爬上去了。但没有想到你会笨到下不来。”他边笑边说,我向着他的小腹打了一拳,让他不要再笑了,自己却先笑了起了。

他当真不笑了,看着我说道:“其实那个时候,我是知道的。”

“知道什么?”

“你想知道的,墙的那边是什么。”

我一个激灵从他怀里坐了起来。

“真的?那为什么不告诉我?”

“告诉你,你会满意吗?”

我想了想道:“不会!”

“当然了,还是自己亲眼看一眼比较好!”

“那现在可以告诉我了吧!墙那边到底是什么呢?”

“是个监狱!”

“监狱?怎么会是监狱?看起来不像啊?”

“以前的监狱,现在已经被废弃了,没人在了,算是一片荒地了吧!”

“哦!”我复在他怀里躺下,他轻轻摸着我的头,问道:“失望了吗?”

“不算失望,我原本也没指望那里是什么乐园。”

“乐园……哪里会有乐园呢……”

他搂住我的头,在我的耳根边,轻轻咬了一下。

“好痒!”我试图向下躲,被他有力的手臂禁锢着,却是根本动掸不得。

“当时你问我去哪里干什么,我说去小便,其实那是骗你的。”

“那你要去干什么?”

“不知道!”

“不知道?”

“不知道,也许是……想要自杀吧!书包里还揣着一把水果刀。”

我惊愕了一下,身子一阵冰凉。

“那阵子是真的觉得活不下去了,别人看我也像是在看一个疯子似的。初中第一次自杀,被人发现给救了,我父母还以为我刻意做戏给他们看的。那时候就想去一个谁都看不到,谁都发现不了的地方,就想到了那里。本来是想翻墙过去,过到那个旧监狱里面的,那里估计多少天都不会被人发现。没想到被一个小姑娘抢在我前面了,翻不过去竟然异想天开地想要掏墙过去,简直是……不要太好笑,我瞬间就不想死了呢……”

韩复如闲话家常般边说边笑,我却丝毫笑不出来。反而有一种无由来的悲戚,想哭。生怕他会消失一般,紧紧地抱住了他的腰。

韩复安抚一般地摸着我的头,在我耳边低声道:“放心,那种事情,不会再有了……”

8. 夜,郊区,房子

回到学校后,我和韩复依旧保持着从前的相处状态,没有任何改变。依旧是每周约会两三次,然后各自维持着各自的生活,鲜有亲密的举动。韩复依旧一边研究着他的哲学,一边维持着他的交际圈。

大二起,他学生会的工作也忙了起来。先前以为他只是打打酱油而已,不知何时竟认真起来了。我则专注于对我身处的这个城市的探索。行过一条接着一条的马路,走过一个接着一个的胡同。探索街边的小店,在这个大杂烩一般的城市里,观察着本地人的生活状态,新与旧,本土与突入。

马路边的墙壁上,拉着长长的一条“建设中国特色社会主义和谐社会”横幅,横幅下是摆摊卖鞋袜的小商贩,望见我走过正满脸堆笑地吆喝着。忽然一把将行李卷走,逃掉了。我微微一愕间扭头一望,两个男人穿着警察似的制服走了过去。

我把这些和陈芸讲过,陈芸便执意要跟我一起。我们便一起坐着公交车,沿着城市旅行。方入夜的时候,她把头搭在我的肩上,睡着了。我扭头看向车窗外,掺了酒红色的天。

我从来没有想过,夜会有不是黑色的时候。B城的夜是一种说不出来的古怪颜色,似乎是将五颜六色的霓虹灯掺杂到了一起的那种颜色,有些蓝,有些紫,总之让人觉得不舒畅。我愈来愈感到这个城市是虚伪的,虚伪的繁华,虚伪的和平,虚伪的端庄,虚伪的安定。

忽然想起韩复曾经提出过的一个哲学上的古老问题:你怎样证明自己是存在的?

你怎样证明这个世界之外不会另外有一个世界,你怎样证明自己不是他人手中操控的玩具?你怎样证明你的意识是真实存在的?

车子颠簸了一下,陈芸的头从我肩上滑落了下去,我忙抓住她的身体。她醒了,抬头看看我,笑了笑。

“最近很少见你男朋友了呢?”

“他最近比较忙。”

“你居然不否认了呢!”

“也没什么好否认的,算起来,所谓的男女关系,所谓的恋爱都是一种形式主义上的束缚而已,也不需要有什么固定的名分。”

“韩复又向他的朋友介绍过你吗?”

“没有!”

“你也没有进入他的圈子?”

“没有!”

“那你不担心吗?”

“担心什么?”

“但心他会不会另外有女朋友啊!你离得他这么远……”

“我不想强求些什么,恋爱本应是自由的,任其自然发展好了。”

陈芸看着我,似有些羡慕地说道:“真潇洒……”

大二暑假的时候,魏德也来了B城。韩复告诉我的时候,他已然找好了出租房,住了下来。

“他不是应该还在读大专吗?”

“不想读了,就退学了。”

“退学了?!那他现在准备做什么?”

“不知道,打工吧!”

周末的时候,韩复带我去看他。他住在B市的外环,离市中心很远,几乎都要远出B市的地图了。我和韩复整整坐了一个小时的公交,外加一个多小时的地铁。

“你小时候有在农村住过吗?”

我摇摇头:“没有,连去都没去过!”

“那你等一下就可以见到了。”

“他为什么要住这么远呢?”

“便宜啊!他这次来这边也没带多少钱来。”

“他这么退学了,他家里同意了么?”

“他家里是不怎么管他的,同不同意也无所谓。总之他自己的选择,自己承担后果就好。”

下了公交后,魏德已在路口等着我们。他穿着白色的T恤衫和米黄色的短裤,趿拉着一双拖鞋,随性地好像度假休憩一般。

我待他走到跟前的时候,和他打招呼:“魏德,好久不见……”

“见”字还未说完,魏德忽然伸手要抱我,韩复一脚踢了过去,魏德向后一跳,躲开了。

我和魏德确实挺久没见了,但一直都有电话联络。我和韩复从D市游玩回来后没几天,我便接到了他的电话。跟我胡扯了一顿乱七八糟的之后,忽然问我道:“你和韩复出去玩儿了?”

“嗯。”

“你俩都干了些啥?”

“什么也没干啊……”

“怎么可能?”

“没干就是没干啊!”

“你们在一起住了三天,然后什么都没干……我不相信。”

“不信拉倒!”

没等他继续问下去,我便把电话挂掉了。

在那之后两个星期他又打了好几个电话,我都不接。他便又打给韩复。韩复当时正在和我吃饭,要把电话给我。

我说:“不要,烦死了!”

韩复不带感情地对着电话那复述道:“她说你烦死了!”然后看了一眼手机屏幕, “他挂了!”

那之后三个月左右,魏德果然没再打电话过来,从前都是两周左右一个电话的状态。我问韩复:“他是不是生气了?”

韩复摊手道:“我怎么知道!我又不知道你们之间发生了什么!你自己打电话给他咯!”

我不肯打,韩复便说我傲娇。我都不知道他从哪儿学来的这个词儿。

最后还是以我给魏德打过去,并听他胡扯了半个小时结束了,期间我一句话没说。直到他扯得累了,把电话挂了。我理了理他这半个小时前言不搭后语的话,最后得出结论——他失恋了。

后来据韩复说,他追了班级里的一个女孩子。追了两个多月才追到手。交往不到两个星期,对方便劈腿了。于是我盘点了一下魏德每次给我打电话的内容,好像都是吐槽女朋友的居多。

“等着看吧,不出一个月他就会找新的。”韩复不以为意道。

一个月后,魏德果然又交了个新女朋友。他来B市前一个月刚刚跟这个新的女朋友分了手,还跟我打电话诉苦说:“再也不要谈恋爱了!”

我把这话跟韩复说的时候,韩复吐槽道:“这话我从初中就听他说过,已经听了无数遍了。”

算起来,我和魏德是怎么认识的,我都不太记得了。这种爱说话的男生我素来是很反感的,但魏德有些不同的是,他不需要你对他的话有个回应。他是那种即便你坐在他身旁,依旧觉得他离你很远的那种人。看上去好像自来熟,对谁都亲近,其实他与我,与韩复都一样,都是活在自我世界里的人。

我和韩复本来是一前一后分开走的,韩复看见魏德向我凑了过来,将我拉到他身边去,揽住了我的胳膊。魏德歪着头,翻了个白眼。

“干嘛?怕我抢你女朋友啊?”

“抢你妹啊!你工作找到了吗?”

“没有啊!”

“那你还在这儿优哉游哉地闲逛!”

“你管我呢?”

“不让我管你还让我给你找房子?”

“找都找了你还想怎样?”

去到魏德住的地方,走了有五分钟左右的路,一路上就听着他们在吵。这似乎是第一次三个人在一起相处,这种相处模式还是蛮新奇的。

魏德住的地方,已经算是B市城郊的村落了,周边都是单层的砖瓦小平房,连二层的小楼都很罕见,有的带院子,有的不带。魏德住的就是不带院子的,一个孤零零的砖瓦房,像是被遗弃在那里似的,周边相邻的都没有其余的人家。

但房间很宽敞,空间很大。一个人住,其实是有些奢侈了。

“我要给他找在市中心,和别人合租,他不干!”韩复对我说道。

“又挤又贵,我才不要。我肯定会和别人打起来的!”

“那你干嘛要来这儿啊?”

“投奔你啊!有你这个天才在,我怕什么!”魏德一边说着一边把胳膊搭在韩复的肩上。

“滚你妹的天才……”

韩复一把扭过魏德的肩膀把他摔在了沙发上,魏德揪着韩复的衣领把他也一起拉了下去,这两人便在沙发上撕扯着扭打了起来。我从卧室里找了个枕头用力砸了过去,被魏德一胳膊肘弹了回来。

“都多大了,还打架!”

然而没人听我的。于是我自己跑到厨房里凉快去了。

9. 人生而无意义

厨房里没有冰箱,也没有做饭的痕迹。但有一柄新买的炒锅放在那里还没拆封,魏德曾跟我吹嘘过自己做饭很好吃,还未曾证实过。这个房子装修简陋,但该有的家具还是都有了。橱柜上堆了几个西红柿。

从厨房出来的时候,那两个人已经不打了,坐在沙发上,抽着烟。韩复上了大学之后变文雅了很多,但在魏德面前又立刻恢复了原形了似的。那份粗野率直的性情,竟让我觉得有些怀念,有些羡慕。韩复和我在一起,终究还是有些拘谨的。

我把洗好的西红柿递给他们。

“晚上吃什么?你们要在这儿住一晚上吧?”

“住得下吗?”

“你们俩睡床,我睡沙发。”

“这样好吗?”

“有什么不好的?”

“你不介意就行!”

“我有什么可介意的?晚上喝酒吧!”

“行!不过你这附近有吃的吗?”

“有啊!当然有!没有我怎么活?就是饭店少了点儿,超市啊菜市场什么还是有的!”

B市的夏天热得出奇,热得人昏沉发困。魏德和韩复出去买酒买菜的功夫,我跑到卧室的床上睡了一小会儿,他们什么时候回来,什么时候开始做饭,我都丝毫没有察觉。待我醒来时,热腾腾的晚饭已摆在桌子上,而啤酒已经空了一瓶了!

“饭还没吃,酒空得那么快!”

“饭要等你吃啊,酒你又不喝。”魏德递了副碗筷过来。

“谁说我不喝?”我抢过韩复的酒杯,喝了一小口,不禁筋鼻子道,“好苦!”立刻将酒杯推还给了韩复。

魏德笑不掩惊讶道:“你第一次喝酒啊?”

“当然!酒这种东西,苦不拉机的!有什么好喝的?”

“对,我们都知道,也没打算给你喝!你还是乖乖地尝尝魏德做的菜吧,这小子的手艺还当真蛮不错的!”

我夹起筷子尝了一口,忍不住道:“你不是要找工作吗?要不然干脆去当厨师算了!”

魏德一拍手笑道:“好主意!”

韩复夹了两口菜后,把筷子搭在碗边,把身子靠在椅子背上,拿起酒杯,放在嘴边。

“说正经的,魏德,你有一点想法,想要找什么样的工作吗?”

魏德一条腿抬起搭放在椅子便上,一只手摆弄着酒杯,摇摇头。

“你若是有认真的想法,退学便退学了。但你什么都没想,就贸然退学,还跑到这么一个人生地不熟的地方,我不觉得这是一个明智的选择。”

魏德没有答他,低着头把玩着酒杯一会儿,忽然抬起头问我道:“朱蕊,你有想好毕业后做什么吗?”

我刚把一块儿肉放进嘴里,听了他的问话,僵了片刻,摇了摇头。

“这便是了!”魏德放下酒杯,摊摊手,道,“你女朋友不也是一样,什么也没想,就贸然跑来一个陌生的地方上大学!她和我有什么区别吗?有课上课,没课闲逛,期末考试但求不挂。我学不到什么,她也学不到什么。最终就是她为了那一纸证书还要比我多熬一年。”

韩复笑笑道:“你可不要当真小瞧了那一纸证书啊!”

“你们名品牌大学的证书我当然不敢小瞧!可我这三流学校的证书,关联又能有多大?”

“但是你不读了,离开了大学,在没有想好做什么之前,同样不是在混日子?”

“是在混日子。但和在学校相比总归是有紧迫感的,毕竟这里吃紧啊!”魏德边说便拍了拍他裤子的口袋。

韩复还在思索话语来反驳他,我趁着这个空隙,赶紧插了一嘴:“你们别这么肯定我的大学就是在混日子啊!”

“不是吗?这可是你自己告诉我的!这家伙是在好好地为将来毕业做准备,你就是在混等毕业而已。这可是你亲口对我说的,赖不得。”

我有说过这种话吗?仔细想想好像还真的说过。有一次和魏德通话的时候,无意间提到了韩复在学生会的事儿。

“那只是调侃而已,你别当真啊!”

“那你告诉我说,你的大学有什么意义!”

大学的意义吗?

这种问题我没有想过吗?当然想过!

每当被公交车载着,颠簸在宽敞拥堵的公路上,或是行走着,迷失在巷尾一隅之时,这些杂七杂八的念头总是止不住地充塞进来。大学是为了什么?恋爱又是为了什么?而归根结底人生又是为了什么。一个相比一个堪称无解的难题。众多先贤哲人都想不明白的事,我又如何能想得透彻呢?

“一件事情,一定要有意义,才会去做吗……”

当然不是!只是很多时候,我们甚至懒得去想,只是沿着世俗划定好的轨迹,随着人群涌动的方向,被动地走着而已。偶尔试图停下脚步思索,也会因受四方传来的推力而站不稳,只能继续前行。

“人生本就毫无意义……”

韩复将这个话题岔开,转向了别的事情。

但不知怎么得,聊着聊着又聊回了原处。两人身旁的啤酒瓶都已空了不少,略呈醉意。饭菜都已凉了,似乎只有我吃了不少,这两人基本没动筷子。

我不想再参与他们的争论,走到窗子前。飞蛾绕着路灯打转,乍一眼望去还以为飘了雪花。把窗子拉开,落下一层灰。魏德住进来后,应当是还没有好好打扫过。拿手随意掸了掸灰,便将胳膊放在窗台上,把头探出窗外,数着天上的星星。

郊区的天果然不比市中心的天,没有了那种古怪的酒红色,复归于纯粹自然的黑,只是星仍旧稀少。

……

本原的就是自由的吗?

……

你望不到整个天地的!

……

既然如此,能多望一眼就好……

……

人生而无意义……

自由……

自由,究竟是什么呢……

正就着夜色胡思乱想的时候,不经意间听到了魏德带着酒意的话。

“那你现在做着这些又是为了什么呢?你有为了自己想过吗?归根结底,你不都是为了她么……”

“别胡说……”

“我可没有胡说!当初是你让我问她的志愿的,然后你们就进了同一所学校,这是巧合吗?”

韩复醉了。他喝了很多,醉得不省人事,最后魏德帮我把他抬到了唯一一张双人床上,然后立刻回到沙发上睡觉去了。不久便有鼾声传来——他是比韩复能喝,但也将到临界值了。

我试图将韩复的衬衫脱掉,但他身子太重,一只手还紧紧地抓着我的胳膊不放,我连自己的衣服都脱不了。最终我只能把他的鞋子摘下,把灯关了,和衣睡在他身边。他生怕我逃掉似的,又用另一只胳膊揽住了我的脖颈。他那张满是酒气的脸,也靠近在我额头边。

我睡不着,又被他压得有些喘不过气,便用力推搡他,咬他的胳膊,捏他的鼻子都没能把他弄醒。最后他自己翻了个身,我顺势把他推向一边。结果用力过猛,韩复直接被我推下床了,也仍未醒。我折腾得有些累了,便无视他睡去了。

第二天醒来的时候,韩复仍在地上。似是醒了,还有些懵懂着。我爬到床边,拨了拨他的身子,假装惊讶问他道:“你怎么跑到地上睡去了?”

韩复坐起身来,抓了抓头上那团蓬松地飞起的毛。

“不知道……估计睡着了掉下来了吧……几点了?”

我把手机伸到枕头下面掏了掏,然后想起手机还在外边客厅里。我望了望窗外洒在床沿的日光。

“估计不早了,我们收拾收拾早点回去吧!换洗衣服都没带……”

快速冲了个澡,坐上公交,恰好是正午。在公交上也睡了一路,临到下车才被韩复叫醒。肚子咕噜咕噜地在叫。

“我饿了!”

“想吃什么?”

恰值我们站在校门口,我望了望灰青青的宿舍,朱赤赤的教学楼,还有绿油油开得正旺的叶子,不自觉竟叹了口气,道:“去食堂吧!”

10. 图书馆,无聊

大三开始后,韩复被各种事情忙得不可开交,常常一个星期都逮不着他的影儿。我的专业课也逐渐多了起来,每周五天皆被排满,终日辗转忙碌于宿舍、食堂、教学楼的三点一线间,连试图稍稍停下脚步思考的闲暇都无。最终脑子停止了运转,身体也不似自己的,只是按照划定好不得不走的轨迹出发,停留,休憩。

有一段时间,周末也懒得再出门,赶完课题作业后,便拉过被子带着耳机在宿舍里睡上一整天。

几次约韩复出来吃饭,不是学生会,就是课题调研,周末也在实习。偶尔一两次相聚,可说的话越来越少。没再从他口中听到过有关哲学的话题,即便我试图引出一点话来讲,也被他三言两语打断了。不知他是对哲学不感兴趣了,还是事情太多没有闲暇时间来思考和看书。很多时候,我们坐在一起,一句话也不说,甚至连对方都不看,低着头吃饭,或是扭头望向窗外。

我确切地感觉到,我们之间的距离,愈来愈远。

某一日,在韩复婉言拒绝掉我的邀约之后,我又开始思考起了在魏德那里讨论的那个问题。我思索着大学期间学过的内容,想做的事情,以及毕业之后可以从事的行业,把他们画在纸上,试图得出交集。尝试了许久,试了各种方法,最终得出的结果是,没有交集。

也就是说按照这样下去,毕业之后,我将什么都做不了。将处于和魏德同样的状态。

我发短信给魏德。

“工作找到了吗?”

然后我躺在床上,等着他的回信。等着等着就睡着了。第二天起床的时候看了一眼手机,一条来自半夜十二点的短信。

“找到了,在一家照相馆帮忙修图片。”

“很忙吗?那么晚才回我信息?”

“啊~抱歉抱歉!和女朋友玩儿得太high了,没注意到你的信息……”

如果他现在站在我身旁,我也许会把手机朝他脸上狠狠地砸过去。

紧接着又发来了一条:“韩复最近很忙啊?打电话经常不接,信息也不回!”

“是很忙,忙得六亲不认了都……”

“那你岂不是很寂寞,要不要我过去陪陪你?”

我很冲他吼一声:“滚!”

但最终只回了淡淡的三个字:“不需要。”

宿舍连着宅了几个星期后,实在无聊得很,便将陈芸约了出来。

陈芸见到我的第一眼便问:“你和你男朋友分手了?”

“还没,快了!”

“为什么?你们看起来挺般配的啊!”

“有吗?我总觉得我们像是两个世界的,我和他,越来越远了……”

“那是因为他最近太忙了吧!我听说他在参选学生会主席,应该有很多事情要做的。”

“哦?是吗?”我微微惊讶了一下,“连我都不知道欸,他从没跟我说过。”

“他大概觉得你不感兴趣,怕说了你会扫兴吧。”

“也许吧,我确实觉得很无聊。”

“你啊!学业无聊,学生工作无聊,究竟什么不无聊呢?”

“不知道!”

我低下头,用吸管向塑封的纸杯饮料里吹着气。

“人生就很无聊吧!我们学校的学生会是个什么样子的存在,我是知道的,韩复也曾不止一次和我吐槽过那里面的一些浑浊琐事。当我问他,你既然不喜欢,为什么还要做下去,他回答我说,因为有不得不做的理由。这算什么理由呢?既然不喜欢,为什么还要强迫自己来做呢?然后他又回复我说,没有人能够一直做自己喜欢的事情的,你活在这个社会里,想要活得舒畅,不得不服从这个社会的规则。可是服从了之后呢,能得到些什么呢?即便功成名就了,又能怎样,你依旧是秩序的臣奴。”

“你就那么反感秩序吗?”

“我不反感秩序,可是我反感这种自说的合理性,它并非是真正地基于理性而存在的,只是依据着某些人的意愿和利益,划定出一个看似安稳熟路的生活轨迹,并用各种不公平的政策以及社会舆论强迫你走在这个轨迹上,不能有半分的逾越。可是为什么我们一定要沿着这个轨迹行走的呢?为什么我们不能有别的人生选择呢?为什么我们就不能按照我们自己的意愿生活呢?”

“这跟韩复有什么关系吗?”

“有!这些话就是韩复很久之前曾经对我说过的,我以为他说出了我心底里的话,我以为他是和我同样反感那些所谓的秩序和道德约束的。可是如今呢?他自己在那个划定好的轨迹里玩儿地不亦乐乎,他若是真的喜欢便也就罢了。可是每当我听着他谈论起那些事情的时候,我感觉出他的反感,打自心底的反感。所以我想不通。”

“你没有好好地和他谈过吗?”

“没有。我说不过他,他总是有他的理由。”

“你们要不然还是坐在一起好好谈一谈吧。你很少会对人说出的心里话,包括对韩复也是一样,所以韩复他,可能不太清楚你的感受。”

我把最后一口果汁吸到了肚子里去。

“且不说清楚不清楚的,他现在根本就没有时间,也没有心思和我好好地说话啊……”

我觉得我需要找个地方来把我和韩复,我和大学,以及我和未来间的关系,静静地思索,捋顺清楚。于是我翘掉了晚课,去到图书馆,不自觉竟走到了韩复经常坐的那个位置上。以往我找不到韩复的时候,总是会在这个位置上看见他,低着头,塞着耳塞。全身心地专注。如今这个偏僻的位置上空空落落,什么都没有。我把书包扔在椅子上,想去找两本书来看,却不知道想要看些什么。

除了陪韩复或者是来找韩复,我很少会来到这个图书馆。图书馆那整齐浩瀚的书海总让我有一种迷失的感觉。沿着一长龙的书脊走过去,一个连着一个不相识的书名,不相识的人名。待在这里,你永远不会对这个世界更加熟悉,只会更加茫然陌生着的。

我忽然想去读一读哲学,不知道韩复曾经迷恋过的哲学,能否让我混乱不堪的头脑清醒一些,或者更加混乱。

我沿着图书架子的索引,试图找到哲学区,找了两圈,便有些头晕目眩了。转弯的时候,差点跟一个女孩子撞在了一起。我赶忙道歉的同时,也听到了女孩子对我说了一声“对不起”。 紧接着又听到了一个不能再熟悉的声音。

“怎么了,勤勤,找到了吗?”

我一抬头,看见了正在从架子上取书,然后扭头转过来的韩复。他怀里还抱着一摞书,我扫了一眼,是商学院的专业书。

“还没有,我本来想去那边看看,一不小心撞到她……怎么你们认识吗?”

韩复比我还要惊讶,他绝对没有想到我会在和他以外的时间出现在图书馆里,愣住了几秒钟。我赶在他开口前逃了开去。一口气跑到了图书馆的门口,想要刷卡出门时才想起来,书包还在椅子那里。

我坐在门口的长凳上歇了一会儿,背靠在墙上,大口喘了好一会儿气。头仍旧晕晕沉沉地,四肢无力,胃里一阵绞痛,这才想起来,晚饭还没吃,来时买的两个面包还在书包里。

不过话说回来,我刚刚为什么要跑呢?

不知道,想不清楚。或许压根没想过,只是身子不由自主动了。一看到那张脸,听见那个声音,就想逃。想远远地逃掉。逃掉之后还期望着韩复能够追上来。然而他并没有追上来。

那个女孩应该是他的同学,虽然我并没有见过,他们在找商学的书,应该是在做课题吧!

只是他“勤勤”“勤勤”叫得这么亲昵,对我却从来都是直呼全名的,这很难让我不去多想。

皮质的椅子很舒服,坐着坐着竟然就靠着墙睡着了,睡了一会儿,感觉有人拿着什么东西轻轻敲了敲我的头。我猜到了是韩复,但是不想理他,便把头侧到一边去。韩复在我身边坐下,把我的头揽了过去,让我躺在了他的腿上。

我嗅着他身体的气息,那是熟悉的男人的味道,但并不算独特,掺杂了少许的烟味。我已许久没有见他抽过烟,应是尝试着渐渐戒掉了的,体味中的烟味也愈来愈淡。但这股味道,明显是新的。

脖子扭得有些难受,我坐了起来。

“晚饭吃了吗?”

“还没!”

“去吃个烧烤吧!”

“你不是还在忙着做课题吗?”

“差不多结束了,这周末,应该就能搞定了。反正明天也是周末……”

我知道他的意图,绝不仅仅是吃一顿烧烤而已。

“现在几点了?”

“七点!”

“才七点?我还以为我睡了很久呢!”

我回了趟宿舍,取了点东西,然后跟着他一起出了校外。在路上的时候,我问他:“那个叫勤勤的女孩子,是你同学吗?”

“是啊,同班同学,也是一个课题小组的。”

“这样子……难怪‘勤勤’‘勤勤’叫得这么亲切!”

他微微愣了愣,随即大笑起来。

我不乐意道:“你笑什么?”

“她姓秦名勤,我不叫她秦勤叫什么?”他搂住我的肩,附在我耳边低声道:“你吃醋了?”

我做了个挣脱的样子,但没有挣脱开,由着他搂着我。

出门有些晚了,常去的那家烧烤店已没了座位,便在街边的小摊上买了几根肉串。吃完站在路边吹着风,看着来来往往行走的车辆。

入秋的夜晚有些微凉,酒红色的天空在霓虹灯下闪啊闪的。

我打了个呵欠,抱着胳膊,把衣服紧了紧。韩复在我身后抽了一根烟之后,走过来,抱住了我。

“今晚陪陪我吧!”

他口袋里的手机忽然响了起来,他放开我,走出了几步,把电话接起。一边对着话筒说话,一边看着我,神色有些尴尬。

我听不太清他说了些什么,只隐约听到几声“嗯”“啊”“好”“好的”。

待他挂掉了电话,我走到他身前,问道:“怎么了?”

“课题组有一个同学要出国,他们说,要今晚把论文通宵刷出来!”

我竟暗自松了一口空气,也不知韩复发觉与否。

“那你去吧!下次有时间我们再约!”

他似仍有不甘,迟疑着不肯走,直到我对他说:“回学校吧!”

他最终无奈地叹口气道:“好吧!”

11. 博客,爱情,山

回到宿舍时已经断电了,摸黑爬到床铺上,打开了笔记本,开始写博客。

我是从大二时期开始写博客的,那时候传统博客已然褪色,社交平台大行其道,让我打字心底里反感。我不喜欢热闹,也不喜欢把自己赤裸裸地晒在外边由人观看,好像演员一般,由人欣赏,由人品味。在社交软件时代,人人都可以是明星。

我需要一个远离尘嚣,远离喧闹,而又不全然封闭的地方。

于是我租下了一个虚拟空间,租了一个繁琐且不明其意的域名,架设了一个小小的网站,把它作为了我的博客。

博客的名字就叫做:墙角。

韩复并不知道有这样的一个地方存在,其他人也不知道,在我认识的人中,没有人知道。

我总是在夜晚时间写作。在宿舍熄灯断电之后,在其他人尽皆睡去之后,甚至睡了一小觉夜半醒来之后写,在一片安宁杳无人声的寂静里,反省着自己的内心,写下或长或短的文字。

宿舍里略起时现时没的鼾声。我盯着电脑的显示屏望了许久,最终打下一行字:

“爱情。我真的需要爱情吗?”

笔记本合上后,我钻到被子里,不知不觉竟有眼泪落了下来。

第二天一觉睡到了中午,尤没睡够似的,懒洋洋地不想起,在被子里面翻身打滚。直到肚子饿得叫了好多声,我从枕头下掏出来手机,才发现好多个未接电话,都是来自于韩复。

我一骨碌从床上爬了起来。韩复是知道我有在周末睡到中午的习惯的,他在这个时候疯狂地给我打电话,肯定是有急事。于是我拎着手机,去到了宿舍外的走廊,给他回了一个电话。

“滴……滴……”的长音有规律且不带感情地传来,莫名地加深了心中的不安感。

没有接通。又打了一遍,响了两声后通了。

“韩复?”

“嗯……你醒了?”

“醒了!你怎么了,上午给我打这么多电话?”

“没什么。就是想告诉你,我下个星期要出国一趟,会赶在期末考试前回来。”

“出国干什么?交换吗?”

“哪有交换两个月的?出去做调研。”

他没有细说——估计说了我也不明白。

“星期几走?”

“下周一。”

“这么快?!”

“嗯……手续差不都都已经办好了。昨天……没有来得及和你说。”

“好吧!我知道了,注意安全。”

他似乎还想说些什么,或者还没想好怎么说,或者是还在犹豫要不要说。总之我没有等到他说出口,便将电话挂掉了。

韩复去到了大洋彼岸,去到了我所向往着的国度,那个自由开放的国度。虽然韩复说,我只是雾里看花地望见它的表象而已,在没有生活过之前,是不会真正了解那个地方的。

哪里都是一样的,所谓的社会便是牺牲自由换来契约秩序的社会。不会有真正自由的存在。真正的自由,是你想都不想要的,最原始,最粗野的自由。

我也深信他话语中部分的正确性,人总是对未知的环境,怀有不切实际的幻想,或是恐惧。但当你满脑子都是对当下境遇的不满时,幻想,哪怕是真的幻想,也能带来一点曙光和慰藉。

韩复走之前,我甚至没有试图和他再见一面。虽然明知他这一去并不会很久——韩复说的是两到三个星期,我却私心里已经做好了长久分别的打算。

校园里,最顽强的野花也静悄悄地落了,一场风带来一场寒。野猫也不躲去了哪里,逛遍了校园的每一个角落,也未寻到一只。无声无息,静悄悄地来,也静悄悄地走,如同我和韩复间的感情一般。

周末,约了陈芸去爬山。爬到半山腰的时候,感觉到累了,走不动了。一边坐下休息,一边拿着矿泉水大口大口往嘴里灌。

陈芸站在一旁看着我道:“你体力好差!大一的体育课是怎么熬过来的呢?”

“每一科目都将将及格啊!”我把瞬间只剩三分之一的矿泉水盖子扣上,放到双肩包里。双手拄着地面,身子向后一倾,仰头望着天。天淡蓝地有些纤弱,大朵大朵团簇的云,让人很有一种一把抱住咬上一口的冲动。

“你还是准备考研吗?”我问陈芸道。她依旧站在一边,一只手插住腰,目光也随着我望向头顶。

“也许吧……我不知道。继续读下去,又担心我未来读的书,可能与我想象中的不相符。”她又望向我,“你呢?没有想过继续读书吗?”

我摇摇头。

“没有,我原本就不想读书。来这里上大学,只是为了离开家而已。”

“你就这么厌倦家里吗?”

“那不是厌倦。只是……畏惧。”我一边回忆着,一边努力斟酌着词语,“那时候没别的想法,就是恐惧……很害怕,如果我那个时候没有迈出来,我是不是一辈子都会被束缚在那个地方?”

“你父母的控制欲就那么强烈?还是自己的被害妄想?”

“都有一些吧。我父母只是想让我选择他们眼里最安稳的人生。而我, 一直都在恐惧着。具体恐惧什么,我也说不清楚,也许是父母,也许是家,也许是老家相熟的那些人,也许是过去的生活……一旦恐惧就想要逃,给自己寻找的诸多借口,也许都是为了逃而已。”

“那现在呢?你在逃避什么?究竟是大学?还是韩复?”

陈芸将目光从我身上缓缓移开。那朵团得蓬松巨大的云忽然间就散开,藏在其身后的日就暴露无遗了。还没来得及将目光收走,那光便直直地射了下来,灼得双目有些疼痛,遂闭了眼。再睁眼时,瞳孔前已是朦胧一片。

陈芸转身向着山上继续爬,我揉了揉眼,背起双肩包,紧跟在她身后。

韩复刚走的那阵子,几乎每天都会发来一两条短信给我,每条短信都很长,字数很多。但没有一句问候或想念的话语,都是他在国外的见闻和感悟。我只回复了一次。

“你真的是去调研吗?难道不是去玩儿的?”

他回复我道:“一半一半吧!事情不多的事情,就四处逛逛。别的不说,乡村风景真的很好,很幽静。”

后来大概是觉得短信可承载的内容太少了,便改为发邮件。每篇邮件都是长篇的旅行游记,附带很多画质较低,但单是风景便已足够吸引人的照片。

我发短信吐槽他:“摄影技术有待提高。”

他回复我道:“没办法,手机像素太差,又没有相机。”

“但已足够吸引我了。你这是在故意诱惑我吧?”

“是又怎么样?你能立刻飞过来吗?”

我发过去一个“敲打”的emoji表情。

“哈哈!其实对你来说,去哪里都无所谓吧!不管是不是真的更加自由开放,不管风景有多美,你只是想跳出现在的那个圈子吧!”

“那又如何?人总是对未知的世界怀抱着幻想的啊,哪怕那是多么地不切实际!”

“不是每个人都这样的,还是很多人安于现状的圈子,畏惧着外部的世界的。”

“因为现状让他们感觉到安逸吧,我不一样……”

“对,你不一样,你对未来感觉到恐惧。你对现状不满,其实也是对现状中的自己不满。你怕遇见这样状态下的未来的自己,又不知如何改变。只能寄希望于环境的改变,可以为你带来机遇……”

“好像你比我更加了解我自己的呢?”

“也许吧!其实是很多事情你明明知道,却又视而不见……啊,不行!我要睡了。”

我看了一眼时间,差十分钟两点。立刻合上笔记本,拎起书包,冲向教学楼。

韩复说的没错,他很了解我,但更加了解我的是我自己。只是,人总是倾向于不承认自己的软弱的,直到许多年过去时过境迁之后,才能明白这一点。韩复,也是同样。

老教授在讲些什么全然听不清,他操着一口浓重的方言,语速极快,声音却似蜜蜂。我本可以换到第一排的空位置上,但没有动。这大概基于我对自己清醒的认知:他将的这些内容,即便我能听得清,也不会进入到我的脑子中去的。

高中的时候,遇到不想听的课,我都会在桌子上,在书本的掩护下放上一个空白的本子。本子是全然空白的,连横线也无。封皮也撕掉,只留下一打连接在一起的白纸。我脑海中的世界也如同这张白纸一般,可以肆意绘制,肆意填充,肆意构造我所需求着,我所渴望着的世界。

大学与高中唯一不同的一点是,无需任何掩盖措施,大学的课堂上,做任何事情几乎也不会有人注意,更不会有人问责。大学便是自由如此的世界——如果把自由定义为想做什么就做什么,似乎是如此,又似乎不是——我毕竟不能在上课的时候扔个手榴弹进来。

正如教科书与心灵鸡汤“教导”我们的一般,自由是相对的。相对的作为形容词是存在的,可以作为名词存在呢?程度又如何界定呢?

我取出本子,在上面写到:“五年前的我是什么样子的?我已全然不记得。正如我不记得去年的我在想些什么。上次回家,见到一些人,他们都说我没有变。我真的没有变吗?韩复是变了的,至少大多数人眼中的认知是这样的,如今的他与高中时期的他似乎不像是同一人,唯有天才这点不变,天才仍旧是天才,我们仍旧是普通人。这原本便不会随着时间轻易改变。但在韩复自己看来,他真的有所改变吗?或者说,他真的变了吗?别人眼中的韩复,我眼中的韩复,韩复自己眼中的韩复,以及过去的韩复,现在的韩复,这其中,真正的韩复真的存在吗?”

晚间,我打开博客,准备将今天一整天胡思乱想的成果梳理一遍,发现了一条留言。

“爱情,你觉得它有必要的时候便需要它,你觉得它无必要的时候便不需要它。不止爱情,生活,乃至生命皆是如此。没人能真正强迫得了你。”

我回他:“这似乎是废话?”

他回我:“什么不算是废话呢?你仔细思考一下日常从你口中、从他人口中说出的那些话。哪些是能真正地起到‘沟通’这一作用的呢?话语最初的意义是沟通和交流,如今却已不是那般简单了。”

“也是。不知什么时候起出现了拐外抹角地说话,明明两三句话便可以准确传达得了的信息,偏要拐弯抹角地说话,让你好像听得懂又好像听不懂。你若不能准确理解其意,他人又要责你不能察言观色。”

“所以啊,语言至少三分之二都是有废话堆积而成。”

“所以你究竟想表达些什么呢?”

“没什么啊,都是废话,胡言乱语而已!”

我忽然间很好奇,在人类的语言诞生之前,人是如何思考的?毕竟,语言已成为我们思考的必要载体,辅以部分音像。如果少了语言,只有影像,那真的算作是思考吗?刚刚出生尚未学会说话的婴儿的脑子里大概就是那样一种状态吧?动物是否真的没有意识?除了身体的感官反射,牠是否认知得到自己与他人的存在?是否能真实地认知到自己是在活着的?

12. 雪,节日,寒冷

B市下了一场大雪的时候,韩复从大洋彼岸飞了回来。像从前一样,我们约在校园里的咖啡店。咖啡店里只有我们两人,这很反常。大概一般人正挤在图书馆和空教室里看书,另一半人正在外面看雪。

“想不到B市会下这么大的雪!”韩复边说边从羽绒服大衣的口袋里掏出一个精美的包装盒,放在桌子上,推到我的面前,“给,纪念品!”

我拆开来看,是一枝墨绿色的钢笔。

“这算是生日礼物吗?”

“随你怎么想了!”

“谢谢!”

我生日其实已过去半年了。韩复从未送我过生日礼物,我也同样从未送过他。这源于我们相识之时便已达成的共识:生日也好,任何节假日也好,并无任何特定的存在意义,也无需特殊对待。

“人们如此地关注节日,大概因为生活的单调乏味,需要一个调和剂。”

“意义当然还是有的!节日对多数都市人而言,只意味着假期。有假期的节日便是节日,没有假期的根本算不上是节日。”

“今天天气很冷,但外面还是有很多人!”

“这么大的雪,在B市着实罕见!”

“但对你我而言,却是见怪不怪的!”

“没错,对你我而言,这是‘日常’,但对许多人而言,这是非日常!很多生活在南方的人,可能一辈子都没有办法亲眼看见一次雪。所以我理解你想出门多看看世界的想法。但是,凭如今的你,真的能够得到你想要的吗?”

“不能,因为我究竟想要些什么,我自己并不知晓。”

“同样的,我也不知道。不对,应该说,我们还没有找到,它其实存在于那里的。但正如我们对自己的认知一般,习惯性地视而不见罢了。不过我知道,目前的我,最希望的,是你能得到你想要的。”

我没有答话,拿起颇具古典风韵的金色小勺子,挖了一角芝士蛋糕,送入口中。甜得发腻的口感似乎碰触到了我的蛀牙,微微发痛。韩复去到外边抽烟,就站在我紧靠着的窗前,背对着我。

我端起尚冒着热气的咖啡,透过布满水汽的窗子望着韩复的背影。依稀还是高中的模样,只是健壮了些,个子似乎又高了。

韩复再次回来的时候,带来了一身的雪。见我正用一只手托住下巴,望着窗外。

“干嘛皱着眉头?”

“牙有点疼!”

“是不是蛋糕太甜了?”

“是的!而且若是单纯甜腻便也罢了,它还不好吃!”

“所以对新鲜事物的尝试是需要勇气的!因为没有体验过,你觉得好奇,也对着这好奇的物事进行着各种的想象。真正能如你所想的可能性是很小的。当然,也不排除有超出你预期的可能性,但那样的几率更加渺茫了。”

我忍不住笑,结果被咖啡呛了一口。

“哪有你想的那么复杂,我只是吃腻了别的零食,想换个新鲜口味而已。”

“那下次要不要尝试朗姆加杏仁口味的蛋糕?”

“不要,那是什么诡异搭配?”

“也算不上诡异吧,只是你没有尝试过而已。不过我还以为你来者不拒呢!”

“美国的环境如何?”

“话题转的真快!不错,比这儿强,至少没有雾霾!”

“天气冷吗?”

“不冷,你很想去吗?”

“是啊,一直很想。”

“等未来有机会,我带你去!”

“你毕业之后,没有打算出国吗?”

“没有!”

“读研呢?”

“也没有,毕业之后就想直接工作了!”

“为什么?不觉得可惜吗?你导师也不想你这么快就去工作吧!”

“他觉得可惜是他的事情,我也有我自己的理由。我没有办法再靠家里生活了,我需要尽快独立!”

我了解韩复,除了学费,他几乎不需要家里再出一点点的费用。他的日常花销着实不小,但奖学金及实习工资便已足够,甚至还有存余。我也想像他那般,但硬件上做不到。除了到便利店快餐店打打工,我还真不知道自己还能再做些什么。我似乎什么也做不到。

“你也要开始找实习工作了吧!”

“嗯,是!”

“你们学院有硬性要求吗?”

“不清楚呢,有的吧!”

“你没有问清楚吗?”

“问了,忘了!”

韩复叹了一口气,露出有些无奈的表情。我放下拄着头的胳膊,认真地望向韩复

“你是不是觉得很失望?”

“失望什么?”

“我啊!就像魏德所说的,我的上学似乎只为了一张文凭,它的存在毫无意义。我在这里,其实就是在浪费时间。口口声声说着反感,不喜欢,又无别的路可走。没有破釜沉舟的勇气,又懒于逆来顺受,最后除了抱怨,我什么都没有得到。连我自己都厌倦了这样子的我了……”

韩复低着头,用指尖轻轻地敲击着桌面。

“为什么不尝试着做一些改变?”

“想过,尝试过,但都没有坚持下去。”

“为什么?”

“缺乏毅力。最主要的是,对自己没有信心。”

韩复一只手持续着无意识的敲击动作,另一只手伸到了桌子下面。我目睹着他这一连串的动作,仍持续着我的话。

“韩复,你太优秀了!这使我一方面对你总是依赖,一方面也对自己缺乏最基本的信心。是你,也是我自己,让我一直徘徊在自卑的山谷中出不去。你是天才,但我不是。也许我们从一开始就不应该在一起。”

“我去抽烟!”

韩复突然站起身来,却用力过猛,拿在手中的烟盒掉了一下。我弯腰帮忙捡起,递到他手中。

“抽烟解决不了任何问题!这一点,你应当比我了解得多。”

韩复没有说话,也没有抬起头来迎视我的目光,如窜逃一般地快步走了出去。

13. 花,因果,网游

我和韩复的这段恋情,怎样开始的,便怎样结束了。正如开始之时没有任何宣告,结束也没有。这段模糊的交往经历,自始至终也不为几人知晓。在那之后半年,我和韩复都没有什么联络。各自徜徉在各自的圈子里,各自遵循着各自的人生轨迹。偶尔在校园里相遇,只是随意打声招呼。似乎从始至终我们只是相熟之人,对彼此而言,都没有特殊的存在意义。

我更加频繁地更新着博客,由从前的三言两语,转而撰写长篇的随笔甚至小说。学业之余无事可做,我甚至还自学期了编程。笔记本电脑成了我生活中最重要之物,不是在敲文字,就是在敲着代码。“噼噼啪啪”的键盘的敲击声也成了我的镇定剂,能让浮躁的心情归于安稳,甚至于沉迷。

独立博客建了已有一年多,日访问PV已近千,但少有人在评论。更多是一些不痛不痒三两个字的足迹。只有一个名叫“蓟”的,会在每篇文章的下面写上很多。这个人也恰是当初与我探讨了一番“废话”的那个,虽然那个时候他并没有以这个昵称出现。但我从访问数据看得出来,那是同一个城市,同一个IP。

我问他:“蓟是什么?”

他回我道:“一种小花,不知道你见没见过!”

我上网搜索到照片,确实是不惹眼的野花,即便在野外见过,怕是也不会留心。”

“为什么要起这个名字?”

“喜欢!哪有那么多为什么?”

“喜欢当然有为什么?你不是没有理由,只是不想告诉我罢了!也许是生理上喜欢,也许是心理上的喜欢,又或者是和某段记忆,某个环境相关。如果你对自己也没有理由,那可能是相关性太多,归纳不出。”

“一定要有原因吗?”

“要的,但说不说是你的自由,我无权干涉。”

“原因一定存在?”

“一定。”

“那么万物皆是‘果’?”

“这我并不清楚,但至少你身体里,包括思想中的一切,以及你身边周遭可见的事物,全部既是因又是果。”

“每一个因都是果,每一个果都是因。但总归有最初的因存在吧?那这个因就是上帝咯!”

“这我还真不清楚,我的科学认知毕竟有限。但在很多西方先哲的眼中,确是如此的。其实,以我肤浅的认知程度来看,古人说的也并无道理。他们口中的上帝便等同于宇宙的整体,只是他们将它物象化实体化了!”

“你并不信奉上帝?”

“不相信,也不否定。证明事物的存在容易,否定难。”

“存在也不能百分之百被证明的。人的意识终归有限,你难以证明自己不是他人手中的提线木偶。”

“那个假设我听说过,我觉得我们的讨论至少要假设在这个世界存在的基础上,否则一切都毫无意义。虚无主义近乎可以否定一切。而且即便是提线木偶,你的行为,你的动作,你的认知仍旧是存在着的。”

“你玩过网游吗?”

“没有,怎么了?”

“你不是要上课吗?还在路上呢吧?”

“到教室门口了!”

我是边走路边和他在QQ上聊来的。我还依稀记得QQ刚出来时候的样子。经典的蓝天绿地的壁纸,呆板的企鹅头像,方方正正简陋的聊天窗口。我用着表姐的电脑,假装了一副大人的口吻和人聊天,话题无非是“你多大”“你家是哪里的”“哪里毕业的”“在工作还是还上学”这一类好似户口调查一般的问题。回答也是随意编出来的。

十年过去了,我仍旧在这个神奇而又迷茫的世界里,邂逅着一个又一个陌生的个体。隔着厚厚的屏幕,你根本没有办法获知对方是谁,是男是女,甚至是否是人类,又或者只是一台设定出来的机器。

不同的一点是,那些呆板生硬的话题不再,取而代之的是更加抽象也更加模糊泛泛的话题。

“蓟”说他生活在S市,他的IP地址也确实显示在那里。但IP是可以伪造的,虽然我并不觉有人会做这么没有意义的事情。此外,他口中所称的自己“大学刚毕业”、“在一家小创业型私企工作”、“本科计算机专业”、“学校是S市的一所三流学校”也都无法证明。甚至连他是男是女我都无法分辨。他的个人资料中显示的是“男”,说话也是男孩子的口吻,但他总是说自己是女孩子。

我没有小说里侦探的那种洞察力,我分辨不清。一切都可以是伪装的。

他也有一个据称运营了三年的独立博客,但都是冷冰冰的技术,毫无情感可言。

我猜不透这是怎样的一个人。

大三下学期开始的时候,我终于找到一份实习工作。因为有一点网页制作的基础,到一家小网站做编辑。这里的工作却和网页制作没有丝毫关联。平日里的任务就是从网上随意采摘一些文章,掐头去尾地随意排列组合后,再发布到网上。

无聊至极的工作!

它甚至根本不用我有任何的思考。

动一动鼠标,复制黏贴,再动一动鼠标,再复制黏贴。开始的时候,我心无杂念,好似机器人一般,机械地完成每一个动作。后来一些胡乱的想法便窜了进来,窜进了我的脑海里。不受控制。

我明明是我自己思想的主体,但为何,我控制不住自己的思想呢?

萨特说,在未被反思的意识中,没有“我”。

很多情况下,“我”都是被排除在我的意识之外的。在未对我的意识进行反思之时,意识只是对外界环境,包括当下看到的,以及记忆中影像的反映。那为什么我们不能看见将来呢?为什么时间便是不可逆的?

我看过一些日本的动漫和小说,它们假设时间是多线程的,可以从一条时间线跳入另一条时间线。这种猜测理想化,且易于理解。

如果那天,我没有出现在墙角会怎样?那将会是另一条世界线。依韩复所说,他也许会自杀,也许不会。也许只是心情压抑找个地宣泄。如果他自杀的几率是二分之一,那么我与他相识的概率仅剩四分之一,他追随着我来到这所大学的几率还不如他填错志愿的几率来得大。这么说,我和韩服的邂逅与相识,都要归功于那只野猫。

韩复。

韩复如今在做些什么?

14. 实习,男孩子,工作

这份实习工作我只做了一个多月便放弃了。可能因为整日重复着同一样的动作,来来回回地重复着,我的右手总是搭在鼠标上不动,左右也固定地放置在快捷键的两个按键上。一个月下来,两只手的指缝疼的厉害。

和我同去的小姑娘说:“你太拼命了,几乎不起身,不喝水,也不和别人说话!这样身体自然承受不了!不过实习而已啊,这又不是什么了不起的工作,何必这么投入呢?”

她和我是同一学校,同一届,只是不同学院。

眼睛大大的,总是梳着长长的马尾,打扮得很学生气。不经意间一望还以为是高中生。

性格很开朗,早上来了要和全办公室的人打招呼。老板也坐在这间办公室,通常来的比较晚,这个女孩子每天早上都会倒好热茶,放在老板的办公桌上。

老板三十多岁,看起来像四十多岁,肚子很大,脾气暴躁,总是对着电话的那头骂人,要么就是往办公桌上摔笔摔本子。我一直期望他能有一天把电话也摔了,至少有那么半天时间听不到他对着电话里面吵了。

包括我在内的实习生都对他敬而远之。唯独那个小姑娘不怕,还会主动和他打招呼,甚至主动找他聊天。因为是同一个学校的,她总是对我表现的很亲切很热情。然而我直到离开这里,还是没有记住她的名字。

其实我一直很想告诉她,我并没有在专注的工作。我其实只是想事情想得太入神了。

蹭到实习证明后,我便回归到了我温暖的被窝里,回归到了中午起床的生活。早起贪黑了一个月,这才发觉到这种生活是这样的惬意。

陈芸正在一家报社里跑腿,虽说也是打杂的,但至少不用一天八个小时重复同一样的工作,还有免费的午餐。她问我要不要去,她可以帮我内推。我虽然有些羡慕,但极其不愿从温暖的被窝里面爬出来。

“算了吧,我的两只手还疼着呢!”我这样回复她。

“谁让你那么拼命!不过话说回来,这地方也实在是不适合你。虽说看着他们内部派系斗争也蛮有趣的。但毕竟不能总是做旁观者,一旦将自己也牵扯进去,还是会觉得很反感。这些人有时候虚伪得让我觉得想吐。”

“你决定了吗?”

“决定什么?”

“毕业之后啊!工作?还是考研?”

“原本是打算考研换个专业读读!但现在忽然发现工作也蛮有趣的。”

“凡事有利有弊吧,怎么也无法得到自己最想要的结局的。”

“没错!当你面临两种选择的时候,你只能选择另一种来验证,而永远不知道相对另一种来说是好是坏,因为那根本无法验证。即便你有机会再重新尝试另一种,因为环境的改变,也不再有公平比较的条件了。”

“所以我们永远无从得知自己的选择是对还是错。”

“但好玩儿的是,教科书媒体以及那些报纸杂志的心灵鸡汤总是喜欢将某个人的成功归功于某次选择,好像一个选择的偏差便会万劫不复了一样。”

我想起当年的文理分班,我选择文科的时候,周边所有人都是一致的反应:“你一定会后悔的。”如今的我确实是有些后悔的,因为我发现我最感兴趣的其实是计算机。但如果再给我一次选择,我还是会选择相同的道路。比起那些希求得到的,已经得到的更加不想再失去。

“为什么要和韩复分手?”陈芸忽然问了这么一句。

“怎么,你才知道吗?我们分手快半年了。”

“你又没有和我说,我怎么会知道。你也没什么变化,一点失恋了的样子都没有。”

“失恋要怎样呢?彻夜不归?大醉一场?还是跑到一个没有人的角落里大哭一场?”

“至少也要表现出一点难过的样子吧!反正,我看到韩复的状态是不太好。你对他真的没什么感情吗?既然如此,当初又为什么要和他在一起?”

“等等!你说韩复的状态不太好?怎么个不好法?”

这半年来我只见过韩复两次,两次都是偶然遇见,并未看出他与平日有何不同。

“你一点都不知道吗?分手之后也不再关心他了吗?我只知道他学生会落选了,上次期末考试以及创新课题的成绩都不是很理想。一直实习的公司好像也不做了,你能说这些和你没有关系吗?”

我确实都不知道,一件都不知道。不如说,我觉得那些跟我都没什么关系了。我对他究竟如何呢?当初又为何要和他在一起呢?

“不管了,我有工作要做了!你自己去找他吧!下次有空再聊!”

陈芸不再理我了。我翻动着手机的通讯录,找出了韩复的名字,在短信输入框里打伤一行字:“最近怎么样?在做什么?”

手指悬停在“发送”按钮上,却迟迟不肯点下去。

分手的时候,我对韩复说:“直至毕业,我们都不要再联络了!我需要静一静,需要适应一下没有你的日子,我对你过于依赖了。”

那时的韩复是以怎样的神情来面对我说的这些话的呢?我并不知道。我那时候背对着他,只感觉到他的手僵在我的肩膀上,然后缩了回去。这种时候,他都是特别听我的话,也不会归根结底去问为什么。我似乎都没有想过他会不会难过,会不会受伤。事到如今,要由我来打破我们之间的约定吗?

我按动着手指,将那一行字删掉。手机仍旧攥在手中不肯放下,只是迅速地从被窝中爬了出来,随手洗了把脸,然后抓起书包,冲出了宿舍楼。

今日难得的图书馆比较空闲。乘坐电梯抵达二楼,径直走向那个熟悉的角落,熟悉的身影出现在那里,和两年前相比,并没有任何改变。

耳朵里塞着耳塞,一只手拄着额头,另一只手按着书。目光只徘徊在那一行又一行浓密的英文字符上。

如以往一般,他丝毫没有注意到我的存在。

我从书包里掏出一本书来,在他对面的椅子上坐了下来。还没有到开空调的季节,气温却骤升。从窗子闪进的阳光跃过我们的桌子,落在了一边的水泥地面上。直到有人开了窗,送来一阵轻轻的风。

我竟然趴在桌子上睡着了,睡着的时候都已经忘记了自己身在图书馆。记忆似乎在这里断了弦。

我大概花费了两分钟的时间来理解我自己所处的状态,然后望着对面的男孩子发呆。

那不是韩复。韩复早已经不在这里了。

韩复是什么时候走的呢?他有看到我在这里吗?即便看到了他仍旧离开,就因为那个无聊的约定?又或者,韩复一开始就不在那里,看到韩复只是我做的一个梦?我在梦里见到了韩复,又在梦里沉睡过去?

处在半梦半醒的边缘,我没有办法清晰地做出判断,只是紧紧地盯着对面的男孩子看着。直到男孩子被我看得羞赧了,翻书的动作都有些不自然。最后终于忍耐不住,抬起头来看我,尴尬地笑了一笑。

我趁此机会问他道:“同学,你什么时候来的?”

男孩子尴尬的笑容僵住,似乎没有反应过来我再问他些什么。感知到附近人投过来的目光,我才想起来自己是在图书馆,立刻敛声。

我从书包里拿出一个本子来,撕下一角,写上:“你是什么时候来到这个座位上来的?你来的时候,我已经睡在这里了吗?”

男孩子接过我的纸条,在纸条的背后写上:“我刚来不久,我来的时候,你已经睡着了。”

这么说,我并不是在做梦,而是韩复真的在那里——也不能这么确定。我只能确定那不是这个男孩子,也有可能是其他人,或者干脆就没有人。

我继续望着男孩子发呆。男孩子又递给我一张纸,上面写着:“我见过你,你是韩复的前女友吧?”

这个男孩子居然认识韩复。

“算是吧!如果那样可以算是交往的话。你是韩复的同学,韩复刚刚在这里吗?”

“我在一楼又看见他,他正向外出。我是他同班同学。”

“你有空吗?可以告诉我他的近况吗?”

男孩子——名叫曾藤——其实比我还要大一岁,只是看起来很年轻,与高中生无差,甚至说是初中生也会有人相信。

曾藤与我一般也是来图书馆打发时间的,他约我到常和韩复同去的那家咖啡店。

“你和韩复关系很好吗?”

“也不算,一般般!韩复虽然交际很广,但跟谁都不是特别亲近,至少在学校里,没什么特别要好的朋友。”

这与我对韩复的认知一致。

“韩复他最近……嗯……有些消沉吗?”我小心斟酌着语句。

“消沉?嗯……看不太出来,和我最初认识他时应该没有什么变化。不过他一直都是那个样子,没有太大的喜怒变化,我还没有见过他特别开心或是不开心的样子。”

喜怒哀乐都不见,这样的人,在他们眼中应该很无聊吧。我很庆幸,韩复在我面前不是那样子的。

“不过他最近确实运气不太好,处处不顺。但他看起来也满不在乎,好像对什么事情都失去了热情一样。”曾藤补充道。

“那他最近都在做些什么?”

“不知道。很少见到他了!宿舍不见人影,社团活动都停了,很可能每天宅在图书馆里。”

我忽然问出了一个和韩复无关的问题:“你毕业之后要做什么?”

曾藤脑子里似乎已经准备好了有关韩复的一切信息,却不妨我突然转换话题。他先是愣住,然后露出此前见过的那种尴尬笑容道:“我不知道。”

我笑笑道:“是吗?那我们是同类人了。”

15. RPG,意识,存在

我和曾藤之间的关系发展速度之快,连我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学期结束前,我们还只是偶尔约出来吃个饭,考试前夜看场电影。暑假开始后,便疯玩儿在一起了。

我们几乎每天都在一起,一起看书,一起四处闲逛,一起打游戏。我们把笔记本电脑搬到教学楼前的草坪上,他打他的游戏,我做我的网站。他也爱好计算机,但偏向系统软件,对web领域一窍不通。我们算是互补。

他打网游,写一个自动脚本,便扔下不管了。而是缠着我翻看我的网站,还趁着我去厕所的时候,偷偷浏览我博客的内容。

有时嫌他烦,便把他推到一边。他顺势躺在草坪上,偶尔看看我,偶尔望望天。有时就那样睡着了。我会停下我手中的工作,扭过头来盯着他的脸。曾藤的五官很正,如果不是太过娃娃脸,可以算得上帅气了。只是五官组合在一起之后,怎么看都像是个男孩子,少了韩复那股成熟之感。

他个子不算高,170刚刚出头的样子。完全可以混到高中校园里不被察觉。性格也像是一个长不大的男孩子,贪玩,任性,在女生面前会羞涩,却又轻微地自恋。

我问他,第一次在图书馆中见到他,我直勾勾地盯着他看的时候,他心里怎么想的。

他说:“嗯,就是觉得,想表白还不快点儿,我急着去厕所呢!”

我用力推了下他的头。

“开玩笑的啦!那个时候一看你就是睡懵了,我还以为你会张口我‘这是哪儿呢’!”

“谁让你跑到韩复的位置上去坐着?如果那里一个人没有,我还不会那么混乱!”

“那里凭什么就是韩复的座位?写了他的名字吗?”

“没有,不过看起来无差。”

话题到此便进行不下去了。

我们之间很少会提及韩复,尽管这是我们最初甚至是唯一的交集,如今已然成了我禁区。我提,他不开心,他提,我更不开心,但会沉默。总之是尴尬。

韩复知道我们之间的事情吧?不太可能不知道,他们宿舍相邻。然而这个暑假,韩复居然破天荒地回家了。陈芸也回家了。可能都是为了珍惜最后一个暑假。她知道我和曾藤交往后,只问了一句:“和韩复在一起就让你觉得那样沉重?”

我回他:“我不知道,至少最初不是那样子的。和曾藤在一起确实让我轻松很多,感到愉悦。”

但那并不是真正的快乐,我也深切地知晓这一点。

“还是不要一直逃避的好!”

陈芸只留下这样一句话,便不再与我联络了。

大四开学之际,那个头疼的问题又再次摊开在我面前,无法逃避。

毕业之后,我究竟该何去何从?

升学无望,我选择了就业,然而工作同样艰辛。学分绩点很差,社交能力为零,本科专业所学毫无用途,甚至连纸上谈兵都做不到。没有专业技能,更没有一技之长。我所了解的那些编程知识实在是微不足道,距离实战还差很远。

校招投出的简历全部石沉大海了,有些直接笔试筛选的,也因为睡过头而弃权。各方碰壁之下,我开始了宅在宿舍里打游戏的日子。

出乎意料的是,曾藤比我顺利得多。他很快便拿到了一家游戏公司的策划offer,也因此不再参与其他筛选。

天气日渐转凉,我不愿出门,就宅在宿舍里和他来联网游戏。他从未问过我工作的进度如何,我也未主动提及过。我们之间的交往聊天仅限于娱乐。想玩儿,想和他一起玩儿,和他一起玩儿感觉很开心。这是我和他在一起的唯一理由,无关爱情。

这一点,我们二人都清楚得很:我们之间没有爱情,只是两个孤单的个体,相伴至学生时代的最后年月。毕业之后,将天各一方。

在他的引诱下,我迷恋上了一个MMORPG网游。打了一个月的怪物,做了一个月的任务,有些腻了,遂开始了和他整日骑马游山玩水逛风景的日子。混在家族里,看各种搞怪的情感纠葛,听着别人讲着他们或真或假的故事。

我问曾藤:“你相信他们所说吗?”

曾藤回我道:“相信也罢,不相信又如何?对你我而言,他们并不代表真实的人物,只是一堆虚拟的电子数据,不论背后是否真的有人操控着。当游戏技术日益发展的时候,会更加分不清真实的玩家和NPC。RPG就是角色扮演,我们主动接受需要我们扮演的角色,参与在别人为我们策划的故事里。其他人口中的故事也是这故事中的一部分罢了!当作故事来围观就可以了。他们所说的未必全然是假话,完全真实的可能性当然更低,虚假真实掺半吧!每当你向别人讲述你自己的事情的时候,一定会确保你的话是百分之百真实的,不会有半点虚假的吗?那也许对你而言是真实的,但未必就等于客观的现实吧?”

“你是说,我们无时无刻不在说谎,是吗?”

“也不能这么说,说谎毕竟是含了主观能动性在其中的,但是在你主观的说谎之外,也还是会有无意识的虚构在其中的。”

“可是归根结底,事实又是什么呢?事实是指已经发生过的事情吧?不是有这样一种说法,事实只能依赖于观测者而存在。箱子在没有被人打开之前就是箱子,箱子被打开之后,因为观测者的存在,才确认了箱子里是内容存在的。那么作为地球观测者的人,如果记忆总是不准确,有偏差的话,那么现实岂不是不存在?”

我忽然想起蓟曾经问过我:“你打过网游吗?”我回答说没有,那与当时讨论的问题有什么关系吗?我忽然有些好奇了。

我还很期待曾藤的见解,谁知他只回了我一句:“我不知道,这问题太深奥了,我没有想过。”

话题就此结束。如果换做是韩复和陈芸,这问题应该还会被讨论很久吧!我和他毕竟还是不适合这种严肃的话题。

QQ头像忽然闪动了,我以为是曾藤,点开来看却是蓟。

“你最近很忙吗?怎么博客都不见更新。”

“是有点忙。”

“忙着找工作吗?”

“不,忙着打游戏。”

“什么游戏?”

“网游。”

“哎呦,居然玩网游了?”

“和男朋友一起玩的。”

“复合了?”

“新的。”

“速度还蛮快的嘛!对网游什么感受?”

“也算是另一种人生吧!但终归是没有人生的感受。”

“你觉得游戏里的你是意识的吗?”

“那不就是我的意识吗?”

“我不是指你,而是游戏里你的被操控者。”

“没有。被操控者自然是依托我才存在的。”

“你也可能是被操控体,你能否认你的意识是真实存在的吗?”

“不能。这不一样吧,那只是一堆数据而已呀!”

“这只是相对你的世界而言的。你的意识是以这个世界为依托的,数据也许不是生命,但生命又是什么呢?究其本质,也同其他非生命物质一般,elements的排列组合。在由数据构成的那个微观虚拟的世界里,或许存在着与人类、生命、意识相类似的存在。当然,这个类似只是概念上的类似偕同,甚至根本也许算不上类似。与我们观念中的世界不可能完全相同。归根结底,人类的思想观念还是跳不出狭隘的圈子,以及……把自己看得太重了。”

“这话题太难懂了,还是换一个吧!”

其实是他打了那么一长段字,我完全没有耐心看下去。我还在和别人蹭副本,满地跑着捡东西。

16. 火车,窗,公务员

直到大四的最后一个长假,我仍旧没有找到工作。到这里,名企的校招基本已尘埃落定。看着周围人签约的签约,出国的出国,似乎只有我,还被遗弃在要发霉了的被窝里。最后,也许是为了逃避周围人带来的焦虑,在寒假结束前,我还是提早回了家。

曾藤还在考试——他大三有一门课挂了,要去补考。我一个人拖着行李箱去到火车站。这似乎是我第一次一个人走,以往都会有韩复在。他或者和我一起回去,或者送我到火车站。

排队安检,然后到达候车室去了趟卫生间,出来时检票已经开始了。我排在前面,很快便上了车。刚要将箱子扔到行李架上,突然一个男孩子对我说:“可以和我换个位置吗?”他女朋友是隔壁的车厢,他想女朋友能和他坐在一起。

“好吧!”我于是站起身,男孩子帮我将行李拖到了隔壁车厢,放在行李架上。

我默默地想着:“不错,是靠窗的好位置。”若非这样,我大概还不会答应更换。我喜欢坐在疾驰的列车上,看着窗外的风景。

我对坐在靠走廊位置低头看书的人说:“不好意思,能让一让吗?”

他抬起了头,我惊得倒吸了一口凉气,险些从车上逃下去。

韩复!

韩复也稍稍惊讶了一下,但更多惊讶的是这种巧合。他站起来给我让路,见我呆在过道上挡住了后人的路,还轻轻地推了推我,并低声道:“快点进去吧!”

当我坐好后,韩复已经恢复了常态,把耳机摘掉和书一起塞进了书包里。车开动了,韩复扭头问我道:“你这么早回家?”

我反问道:“你不也是吗?”

“我家里有点事情,我妈妈住院了!”

“哦 ,难怪你脸色这么难看!”韩复像是连着多日没有睡好觉的模样,脸色苍白,眼角低垂,黑眼圈很重,说话也是有气无力的。最初看到还以为是我的缘故。但仔细想想,都已经过去一年多了,可能只有我仍旧无法释怀吧。虽然当初提出分手的也是我。

我感到莫名的紧张,紧张得说不出话来,心怦怦直跳。

“你妈妈怎么了?”我努力通过找话来说缓解氛围。

“似乎是乳腺癌,她总是生气。”然而我并不知道这两者间有什么必然联系。

“你决定毕业之后做什么了吗?工作,还是保研?”

“工作,保研我已经放弃了。”

“哦,那工作找好了吧?”

“还没有。”

我稍稍惊讶了一下:“可是校招都要结束了呀。”

“是这样没错,但那些我都没兴趣,不想参与。我想下半年再找,你呢,工作有眉目了吗?”

“还没。”

“慢慢来,不急。”

韩复看上去是真的不急,他有能力,几乎可以得到他任何想要的。我其实是急得要命,却又无能为力。连我自己做什么我都不知道,更别提我想做什么了。其实事到如今,我又有些后悔当年的任性了。这种任性是需要资本的,如韩复那般可以任性,我又凭什么呢?到头来,艰难的还是自己。

韩复正在看着我,同往常一般,静静地,温柔地,看着我。从前,我习惯性地接受着他这种目光的注视,不觉得有什么。如今却是尴尬得很,又不好意思将头转向窗外,假装看窗口外的风景——那样一不小心转过来我会更尴尬。和他相处这么久,这竟是第一次发觉时间可以这样难捱,如坐针毡。韩复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般,镇静得出奇。

“你这半年没有找工作,都在忙些什么?”我总算问出一个问题来。

“我吗?在图书馆看书,偶尔周末去找魏德喝点酒。”

“你们又喝酒?谁把谁灌倒了呀?”

“从来都是他灌我,什么时候轮得到我灌他呢?”

“我们一直都没有联系过。他最近怎么样了呢?”我很高兴能把话题从我们两个中间弹开,于是补充了一句,“女朋友还是一直在换吗?”

“不换了,现在这个已经交往了一年了,那家伙已经开始考虑结婚的事情了。”

“这么快!”我有些难以相信,那家伙结婚?真是无法想象,一直以为那家伙就是那种无法安定下来的人,他也是一直这样描述自己的,“究竟是什么样的女孩儿能收复得了那匹野马啊?”

“那女孩儿我只见过一次面,也不太了解。不过看起来很清秀,像南方人,却是本地人,家境据说也不错。”

“她还在上学吗?”

“不上了,高中毕业就不再读书了,在父母的店里帮忙。她比魏德小一岁,好像是一次生日的时候去魏德工作的相馆照相拍照认识的。”

“他既然想要结婚,是打算常年定居在这儿了?女孩子不会想和他回老家的吧?”

“应该是这样子的。不过这种事情很难说,不到最后谁知道呢?魏德自己也不敢肯定吧!”

我正想象着魏德结婚后变得安静稳重的模样,想着想着却忍不住发笑。却听韩复问道:“你还会留在这个城市吗?”

我摇摇头道:“不知道,工作没定,想这些还过早了。不过我是断不会常年生活在这种地方的,我对这个城市没有留念。”

“那,你们有考虑过结婚吗?”

“哎?我吗?我还没有想过欸……”我慌忙应答,然后才反应过来,他说的是“你们”,也就是我和曾藤。忽然间不再觉得尴尬了,也不想再理他,什么都不想再说,转过头,脸冲着窗外。

自那以后一段时间,我都没再和他说话,固执地扭着头,望着窗外急退的风景。车窗上偶尔会映出韩复的脸,我能感觉得到他有些话想对我说。但我没有给他机会——又是我在任性,一直都是我在任性。

距离到站台还有两个小时,我终于忍不住去上厕所。那时候韩复把身子贴在椅子后背上,低着头,看样子是睡着了。我推了推他,他睁开眼,看了看我,笑着说:“你终于想说话了?”

我撇了撇嘴:“我要去厕所!”

韩复于是起身给我让路。车子颠簸了一下,我险些栽倒在韩复身上。韩复既是用手扶住了我。

“快去吧!”韩复柔声说道,我感到双颊微微发热,迅速随着车子颠簸的方向跑去车厢相接的地方。

从卫生间回来后,刚一坐下,韩复立即与我攀谈了起来。我来不及躲闪,只能硬接招了。好的一点是,他没再提及我和曾藤的事情,而是谈论起了未来以及对未来的规划。

“我可能去考公务员。”

“为什么?”我惊讶地问道,“我以为你讨厌那种地方。”

“我是讨厌。”

“那为什么?”

“若是仅仅因为讨厌而不去做,那跟逃避有什么区别?”

“当然不能这么说!讨厌的事情可能有很多,大多数都是没有必要去做的。我讨厌抽烟,讨厌喝酒,总不能说我不抽烟不喝酒就是逃避吧?一定是你必须要做而又不能做的。”

“我有我的理由的。”

“什么理由?”

“暂时还不想让你知道。”

“你该不会只是因为好奇,想知道那种腐败教化、碌碌无为、相互推诿的工作方式究竟是怎样的吧?”

“也可能有这方面的理由吧!不过那也只是你的固有印象,现实也未必都是那个样子的。而且只要你还在这个体制内,去到哪里都是一样的,这算是新旧习俗交替产生的痼疾吧!大学也是。只是你与人接触不多,很多事情察觉不到而已。”

“可是……”的确,在我印象里,公务员似乎就等同于整日喝茶看报纸。至于为什么会作此之想,还真的不清楚。但僵化腐败是没得差的,至少多数是如此。无论如何,我都不希望韩复进入到那个里面去。

“你已经决定了吗?”我忐忑不安地问道。

“ 不是说了‘可能’么?只是有这个打算,不过可能性会很高了。”

“那随你吧!”我尽力表现出明显的不悦,来表达我的不满。但转念又一想,我凭什么不满呢?他去与不去,如今于我又有何关联呢?

当初提出分手的是我,对此心有不甘的也是我。我究竟想要怎样呢?我越想越觉得不满,气嘟嘟地在座位上晃动。韩复一副我很好懂的样子,轻轻地笑着,这使我更加不爽了。

下车的时候,韩复叮嘱我到家给他发个短信,我随意“嗯”了一声,心里却道:“懒得理你!”

17. 招聘,飞蛾

到家后,我仍旧是忍不住给韩复发去了一条短信告知他我已到家,随即又说道曾藤的短信,我回复他:“考试如何,这次过得了了吧?”

“当然,小case!”

“说得这么轻松,当初是怎么挂的?”

“那是场意外,考试中途去上厕所,回来的时候走错教室了。”

“那也不会耽误你那么久时间吧?”

“问题是我也不记得是哪个教室了。连着进了三个都被撵了出来,其中一个是对的,但老师忘记了。等我最后找到教务的时候,考试已经结束了!”

这还真是个人才!

曾藤又缠着我陪他打游戏,我说我没有带笔记本回来,家里电脑不方便。其实并非是电脑不便,而是环境不便——我妈妈要是见到我打游戏,准会唠叨个没完。

但只要我在家,即便是不打游戏,不聊天,不看电视也不看视频,她还是有很多话题可以唠叨我。一会儿说我的学校不够档次,别人都没听说过;一会儿说我专业太差,连做什么都不知道;一会儿说我整天无所事事,也不知道找工作。

问题就在于,她说的无一不是正确的,我连反驳的余地都没有。这让我无比厌倦。就是因为这些问题困扰着我,让我从学校逃回了家里。然而家里与学校相比没有任何改变。

我匆忙地逃离了一堵墙,却又撞到了另一堵墙上。甚至相比而言,学校还好一些,至少没人劝我回家考公务员,没人劝我早早地结婚生孩子。

我在学校里的恋爱经历,无论是韩复还是曾藤,她一概不知。我未曾与她提过,一面是担心她刨根问底,一面则是我对这两段感情的结局都不抱希望。贸然说出只是徒增唠叨而已。结婚于我则是更加遥远的事情。三十岁以前,我没有打算结婚。

在我觉得可以成熟到足以支撑一个家庭之前,在我觉得我可以给我的后代带去良好的教育之前,我不想贸然结婚。

这些,我都没有与她说过。她也不会同意。

利用寒假的空闲时间,我重新编排了自己的简历,随后一头扎入博客里。我新做了一套样式主题,并分享出去,引来了很多人加我QQ。

临近开学的时候,我收到了一封邮件。打开来看,竟是一封面试邀请函,但邮件里并没有提到面试,而是说,想和我聊一聊。署名是姚木,“飞蛾”项目经理。

飞……蛾?

我隐约觉得听说过这个名字,上网搜索了一下,是一家小型的自媒体平台,主做计算机及前后端技术分享,主要内容其实是翻译国外的文章,引进国外技术及设计理念。近些年来这种网站出现过很多家,它在其中虽然不能说湮没无闻,却也不是最知名的。而这种内容受众群体原本有限,盘子小,竞争人数有多,它拿什么来脱颖而出呢?

这个项目团队隶属于某家广告公司,没有听说过,但查验了一下,竟是一家上市媒体公司。我判断不出来这究竟算是个什么类型的团队,但苦于务工艰辛,还是回了封信,答应了与他面谈。

开学后,我按照邮件中提供的时间和地点找到了他们团队的办公区,繁华的商业中心,十几层的高楼,似乎都是这家企业的财产。

上楼找到“飞蛾”的团队负责人姚木,出乎意料地,非常年轻。可能只比我大了两三岁。长相蛮帅气的,穿着打扮却是与这所大楼格格不入的休闲风,看上去低调,但似乎都是小众的名牌,只是搭配得不怎么样。

进入房间后,他既没有管我要简历,也没有让我做自我介绍,而是直接抛出了一个问题:“你为什么要做博客?”

我也只回答了他四个字:“自我反刍。”

于是这个问题到此结束,他开始介绍起他的公司团队来了。我在网上能查到的内容他统统都没有说,似乎已经默认了我应当早知道那些内容,然后再把余下的一一托盘而出。

他们团队目前算上他共有八个人,“如果你能来,就是九个,不会再多了。除非有人走,也不会有人再进来……”团队项目目前是一个自媒体主页,一个论坛,“论坛你可能不知道,它是刚刚做起来,上线不到半年,连同APP一起。并非完全开放,而是半封闭,需要邀请码才能加入。都是这个行业圈子里的人,也不需要为大众所知晓。”

团队里所有成员包括他自己都是兼做技术设计编辑与运营,没有明确的分工。所有的程序似乎原本都是他一个人开发的,其他人只负责后期维护。

这个项目的前身是他在国外读研究生的时候建立的一个私人博客,那个时候的他在国内web技术领域里已算是小有名气了,从大学起一个人凭兴趣写过很多程序和插件。他父亲是这家公司的股东之一,他其实是凭借他父亲的关系把他的项目挂名在这里而已。

他不在招聘网站上招人,也不接收简历。而是在网上搜寻独立博客,他感兴趣的会联系,条件ok,直接发放offer。

这里待遇条件似乎还算不错,但需要经常加班。

这些是我从他的话中提炼出来的最关键最有用的信息,但事实上,他一个人整整讲了三个小时。长达三个小时的演说,前期都还是围绕着公司的讲解,然后转到技术领域,从国内的现状又讲到国外的现状,然后又谈到他的学校,到最后又讲到国外的生存环境,及至国内外人文差异上了。

最初我还能追随住他的话提出一些问题,到后期我已经完全无法理解他在说些什么,肚子持续着低声鸣叫,昏聩欲睡。为了不让他看出我的乏味困倦只能勉强睁大着眼睛盯着他的脸。他的眼睛很好看,睫毛很长,眉毛天然的浓。这张脸唯一的缺陷是鼻子有点塌。虽然是典型东方人的面孔,但还是混了点英式风,让人怀疑他的家族里是不是有外来的血统。

事实上我的伪装也是徒劳的,他在演说中根本不会注意听众的状态,这一点比起从前的韩复还要为甚。我忍不住连着打了两个呵欠,他没有注意到;我干脆放弃了伪装,揉了揉眼睛,他仍旧没有注意到,还在继续说。我转过头望了望窗外。天已昏沉,肚子还在持续地叫。

直到有一个员工来敲了敲门,他自顾自的长篇发言总算被中断,喝了口水,出去说了两句话,然后终于肯放我走了。临走说了一句:“你考虑一下,有意愿就来。没有意愿也要告知我一声,否则我会一直等着你,不会找别人。”

然后他匆匆走了,看上去是有急事。

敲门的女员工一边送我下楼,一边对我说:“这个人看似精明能干,其实是很糊涂的。什么也记不住,连自己晚上要开的会都忘了,我估计他压根都没记住你叫什么名字。你被他的长篇演讲说得烦了吧?他以后也会经常这样的,想来这边的话,可要做好思想准备哦!”

毕业论文开始了,我一边忙着查资料,确定选题,一遍跑招聘会。姚木那边我跟他说要一个星期的考虑时间,然后他给了我半个月。跑了两次招聘会后,疲惫感油然而生,便给姚木打了个电话说我会去他那里,但要先再给我半个月搞定论文。姚木很愉快地答应了。

实习期开始的前半个月什么都不用做,就是熟悉人,熟悉各项流程,熟悉公司大楼的布局,熟悉怎么拐十八个弯跋涉千里去上厕所——说得太夸张了,但真的要走很远。这栋大楼的布局真的很奇怪,刚去的几天每天都会迷路。

办公室的环境很不错,姚木说面试的那天原本打算结束的时候带我参观一下(炫耀一下),但是被他忘记了。单是这个空间,对于只有八个人——哦不,九个人的团队而言就已经过于奢华了。没有传统的办公桌,只有一张大圆桌在中间,融合了日常办公外加开会,所有人配备的都是笔记本电脑,只有一张台式苹果机放在靠墙那边,是公用制图的。三面墙,一面落地玻璃窗。苹果台式机边上还有公用柜子和书架,书有很多,包含编程及设计理论,有一半是英文的。其他书也有,哲学心理学,甚至……武侠小说?第一眼还以为我看错了。

靠着另一面墙的是沙发和水吧,平时有水果零食,还有咖啡机。剩下的那面墙就是投影仪屏幕了。

团队很年轻,很有活力,甚至说,有活力地过头了。如果墙壁有特制的隔音效果,早遭到隔壁的投诉了。但其实以我的了解,团队里的这些成员在外都不是特别活泼的,甚至都是偏内向,不擅长人际交往的。只是办公室营造的环境,外加一个迷糊爱胡闹却很有本事的leader,使得被压抑的那部分天性都可以释放出来。

这里就是一个隔绝的天地,不单与公司的其他部门隔绝,甚至与整个社会都是隔绝的。不需要打卡,十点钟上班,下班通常也要十点钟。公司有免费食堂,提供午晚饭。

我主要的工作是翻译,上新,校对,审核,也就是主页内容的运营。但后来我慢慢才知道,自媒体主页甚至论坛都只是“飞蛾”团队业务的一小部分而已。虽然这也是外界对我们的认知,但这只是冰山一角,仅这两样工作也不需要这么些人。主页运营已趋于稳定,定时上新即可,论坛甚至都已不需要运营,虽然不足半年,人员体系已是成熟的,不需要人来管理,团队主要的工作是帮用户发行出版书。

除此之外还要接一些外包工作,种类不限,但都较为有趣。还有几个匿名项目正在运行中,其中包括一款手机游戏。

上次面试带我下楼的女性叫魏央,她可以算作是团队的行政了,是除姚木以外这个团队与公司其他部分唯一的接口,但她也参与业务部分。原本这些行政工作都是姚木一手包办的,但他太迷糊了,总出错,连员工的工资都能算错。

每天晚饭后,七点钟,是姚木开启他演讲的时间——

但其实根本没人会听。大家都在做自己的事情,只有魏央一边工作一边听着,然后将关键的点写到黑板上。姚木也跟我面试的那一日一样,根本不在乎下边听众的状态,自己讲自己的。开始的内容可能还跟工作有些关系,越到后面越跑偏。而且没个两小时结束不了。

刚去的三个月,也就是实习期间,我除了日常上新的工作就是打打杂,工作清闲,大半时间都在看书,研究编程。恰好身边还有一个看上去很闲,但其实非常棒的老师——姚木虽然不是一个很好的演讲者,但真的是一个很好的老师。

姚木说,等我毕业了开始全职工作,就开始让我自己接项目,让我趁着这段时间抓紧多学学。目前的工作没什么难度,不会有事,项目做不好就要让我走人了。他这话也并不是在吓唬我,团队原本便是九个人,只是在招我的两个月前,刚刚走掉一个。因为项目做砸了,所以辞退了。

我说那你还不如让我早点试一下,做不好我好早点走人。

姚木笑笑道:“现在?你?肯定不行!”

的确,之前那一年半我学的那点技术,在实践中似乎是用不上的。但短短三个月的时间,又能有什么改变呢?

18. 白色,虚无,白

夏天来了,布谷鸟叫了。

大学生活临近尾声,我请假的日子反而越来越多,多到姚木干脆跟我说:“你来就来,不来也不用跟我说,我也记不住。反正你的考勤魏央会算好。”

在拍毕业照的前一周,我去学校就业处拿三方协议,盘算着要不要直接拖到毕业再去上班。走出教学楼的那一瞬间,感觉到有阴影从我头上掉落,下意识地向后躲了几步。直到我看到血,看到血泊中一张溢了血的脸。除了这张脸和血外,我什么都没有看到。

一个大四临近毕业的男同学从十一楼上跳了下来——这也是我后来才知晓的。那一瞬间,却是什么感觉都没有,只觉得两条腿软掉了,站不住,瘫坐了下来。好像听到了有人尖叫,有人吵闹,有人打电话,有人在喊人。好像听到了,又好像没有听到。

脑子一片空白,周围的景色,周遭的声音,都被湮没掉了。视野里只剩下那张脸,那张脸上的一双眼睛,在瞪着我。他那时还活着——应当是活着的吧,眼角流了血,瞪着我看着。我也瞪着他看着。

那双眼中透露出来的感情,是愤怒?是忧伤?是悔恨?或是还有不甘?

我不知道,只是有一股绝望的无力感,由心底而生。似乎是在那一刻发觉到,我的生命,我的人生,我的挣扎,我的奋斗,我的哀怨,尽皆毫无意义。

有老师过来扶起了我,他似乎在我耳边说了些什么。我听不清。只知道他在说话,说话的内容却进不去我脑子里。但我还是随着他站起身来,被他扶去了医务室。

我躺在医务室的床上,看着天花板,睁着眼睛,又似乎像是睡着了。脑中依旧一片空白,但觉深深的无力感。

警察来过,问了两句话,似乎发现了我无法给予回应,便又走掉了。他走后我就睡去了。晚上醒来,发现房间里只剩医务室的医生和一个老师,这个女老师我见过,是学校的心理咨询师。

我对她说:“我没事了,谢谢老师!”

她狐疑地看着我:“真的没事了吗?”

我点点头:“恩,真的没事了!”

她扭头看了一眼窗外:“那好,时间不早了,我送你回宿舍!”

我再三推迟,她还是把我送到了宿舍楼下,一路上问了很多问题,我都正常应答,她大概这才相信我没什么事了。临走时她还特意嘱咐我:“明天来我办公室一趟,一定要来哦!”

我回到了宿舍,又继续倒头大睡起来。却怎么也睡不沉,一直在做梦,梦里都是那个男生,我站在他身后,亲眼看着他从窗子上跳了下去,然后再次上楼,带着满脸的血,走到我身前,再次从我眼前跳下。就这样反反复复,他的脸一次比一次吓人,眼睛一次比一次可怕。直到最后一次,我推开他,自己跳了下去。

然后我被惊醒了,天刚蒙蒙亮,我浑身冷汗,身子在剧烈地抖。这样子缓了一会儿,用被子蒙住脸,大哭起来。哭着哭着便又睡着了。

之后相当长一段时间,我仿佛都处在一种半睡半醒的状态中。浑身无力,动弹不得,脑子里却是清醒的。

那张脸,那双眼睛,又出现了我脑海里。

那一刻,我看到的应当不止是他的绝望,还有我的绝望。那份绝望似乎瞬间将我身体的每一处掏空了。这般毫无意义的人生,我究竟如何,又为何,要将它经营下去?为何我非要顺从自己的人生不可?相比一直以来苦苦寻觅却不知所踪不知所云的自由,生命,又算作什么呢?

我们究竟为什么要活着?

这般胡思乱想,昏昏沉沉地不知过了有多久,我猛地想起了和心理辅导老师的约定。想要起身,但一丝力气也无,翻身都不得。好像骨头都没有了,肉也没有了,身体是空的,脑子也是空的。一切都是空的,我的人生,我的生命都是空的。

肚子虽也是空的,在一片空白的身体里,它也成满的了。

好像很久没吃东西了,却又不觉得饿。

我躺了多久了?睡了多久了?一天?两天吗?

不知道。眼睛睁不开,触觉还在,听觉也还在,但一切都是朦朦胧胧的。身子仿佛处在云端一般,飘飘忽忽的。好像有一只冰凉的手放在我额头上,然后说了些什么。

她说了些什么?是医生吗?是在叫医生吗?我怎么了呢?为什么觉得宿舍里像是一片慌乱,好像有很多人在进进出出。

宿舍里总有人在进进出出,也总有人大声喧哗,这并不奇怪。

……还是有些奇怪的吧?

究竟是怎么了呢?

于是,什么也感受不到了。

白色。

又是白色。

墙为什么要是白色的呢?为什么不能刷成红色的?黑色的?或是金色的呢?这世上并不是只有白色的墙,白色却毋庸置疑地站了绝大多数,这是为什么?

白色是虚无,一无所有?还是全部?

“墙……为什么是白色的……”脑筋尚不清醒,口中却不由自主地说出这么一句话来。

“那,你希望他是什么颜色?红色?还是紫色?”

“……绿色,我想要绿色……”

“是么?要是绿色就好了,只可惜医院只能是白色的……”

这温柔又清疏的语调,熟稔又落寞的声音,这是……韩复。

我把目光从天花板上移下来,看到了韩复。韩复坐在我的床边,仰头看着我刚刚看着的地方。这个角度看着他的脸,让我很有一种伸手去摸一摸他,甚至是抱一抱他的冲动。但手动不了,僵住了。像是被什么东西牵住了。我把目光移到那里,手上连着吊瓶,正在滴液。

“那是葡萄糖,”韩复再次追随着我的目光看去道,“你好像很多天没有吃饭了。”

“这是在……医院……?”我尚未理清状况。

“是的,你发高烧,昏迷不醒,你舍友叫来了老师,把你送到了医院。”

“你一直在这里?”

“没有,我是今天刚来的,陈芸叫我过来看看你。”

“哦,陈芸……她知道了……”

仍旧没有清醒过来的我,脑子里依旧是昏昏沉沉。闭上眼,还想继续睡,却听韩复问道:“还难受吗?”

“不难受,一直都不觉得难受,只是困,想睡……”

“睡了三四天了,还不够呀?”

“不够。想睡。想一直睡下去。”

韩复微微一笑,没有回应。

我又稍稍清醒了一下,睁开眼,问他道:“你工作确定了吧?”

“确定了。”

“公务员考上了?”

“考上了。”

“哦。”

“我以为你会表现出很失望。”

“没什么可失望的。做什么,在哪里做事不都是一样的?”

韩复静静地坐着盯了我一会儿,忽然起身道:“我去给你倒点水,顺便叫护士来。”

“那个男生……死了是吗?”

“死了。救护车叫到的时候,就已经死了。”

“是……自杀吗?”

“警察似乎是这么判定的。”

我感到身体沉重,皮肤紧绷着。

“你知道的好清楚。”

“他是……我同学。”

我惊讶地试图抬起头来望他一眼,他已经背对着我,从病房走出去了。

护士看了一眼,对韩复说,我身体已无大碍,只是营养不良,外加惊吓过度。如果情况稳定,明天就可以出院了。但回去之后还要再休息一段时间,多和朋友沟通,以防万一,再去看一下心理医生。

她说了很多,每一句都是对着韩复说的,看来是把韩复当做我的男朋友了。

我又有些困了。

第二天我便出院了。在我昏迷期间,手机上收到了很多条短信,还有未接电话,大多都是慰问的。

还有一条姚木的:“你失踪了?”

我回他:“我不太舒服,刚出院,想再休息几天。”

他回我道:“我知道了,你好好休息,毕业后再来上班吧!”

这正是拍毕业照的时节,炎热的酷暑下,来来往往的学生拖着长长的学士服在学校里走来走去,顺便帮忙清扫地面了。我没兴趣,拍完集体照后,就跑到草坪阴凉处躺着。没有感慨岁月如梭,光阴似箭,也没有办法下定雄心壮志,或是萎缩迷茫,我只想到一个实际地不能再实际的问题:我要找房子了。

韩复陪我坐了一个下午,我们似乎又回到了最初的相处模式上,只是彼此间的距离远了些。聊天模式也有所更迭,他不再喋喋不休地说一长段话,更多是提出一个话题,然后听我讲。不知不觉间,我们又谈回了自杀的事情上。

“虽然每年毕业都有这样的事情,但这次毕竟是认识的人。最近在校内外论坛上看到各种肆意的揣摩评论,让我觉得很不舒服。”

比起你自杀的回忆,还要不舒服吗——我没敢这么问出口。

“自杀都是有原因的吗?”

“有的,只是未必只有一点,未必如别人猜测的那般简单,也未必有他人揣摩的那般复杂。甚至说,真正的原因是什么,本人可能都未必知晓。人心想法是复杂难以捉摸的,有时候又像小孩子一般出奇的简单固执。自己尚且分辨不清,别人又为何敢冒险确定呢?”

韩复的话是很有说服力的,这种事情,大概只有切身经历过,才能有真实的体会吧。

“这也许怨不得他们。人天生便有八卦的兴趣,其实就是喜欢听故事。虽然生活不乏故事 ,多数人还是过着一成不变的生活,需要从小说或影视作品等塑造出的故事中寻找刺激。但那些与生活过于遥远,且明知是故事。所以还是要从现实中真实发生过的,别人的故事中寻找一点刺激。听到一点点的流言蜚语,便情不自禁地想要打听下去,直至刨根问底。”

“看样子你知道的很清楚嘛!不过这其实只是一部分原因啦,你不看新闻吗?”

“几乎不看!”

“偶尔还是看一点比较好,不能太和社会脱轨,也不能过于依赖于媒体提供的存在感。不过如今媒体的存在愈来愈尴尬,愈来愈变质,真真假假叫人很难分辨。不看……其实也罢!”

我同他谈到了我的工作,谈起了我的团队,谈起了工作环境,以及团队leader,但我没有提到姚木的名字。韩复听着,忽然问了一句:“你们盈利吗?”

我愣了愣,道:“有一些外包项目,应当是盈利的吧!但详情我也不知道了。”

“虽然听起来条件很不错,很理想,也引进了外国的一些工作理念。但是,怎么都觉得像是你leader一个人自娱自乐的工具……而且在国内的条件下,也不知道能支撑多久……”

我当时以为韩复只是杞人忧天而已,没有想到毕业仅仅半年以后,他的预言便成真了。

——不过这些都是后话,那时候的我,满脑子只有一个事情:找房子。

还有一周便要搬离宿舍,必须要开始找房子。本来这件事情要再提前一个星期的,如果不是我昏迷了这么久的话。

公司附近是商业区,基本不能考虑,稍远一些,公交不转车能到达的地方,独居也是不可能的。经过一个星期的寻觅,我找到了一个地理位置较好的地方,环境较为破旧,地方狭小,还要四个人同居,但相对便宜,且交通方便。

反正我在那里也就是洗个澡,睡个觉而已——当时我是这么想的。

确定好之后开始清理宿舍。似乎没有什么东西可带的,衣服鞋子原本不多,一个大旅行箱就塞满了。然后是一些零零散散的杂物。床铺据说那边有,我就没带。就这样草草地搬了家,然后签了正式合同,开始上班。

拖着厚重的行李箱,走出大门的那一刻,我回过头望了一眼这所灰朴朴绿盈盈的校园。

与它相连的回忆,除了韩复,竟是一片空白。

19. 魑魅魍魉,工作室,APP

陈腐的气息,弥漫在灰邬邬的走廊间。摇曳的白炽灯忽明忽灭,足底踏落在水泥板上发出空洞的声响。婴儿的哭声,狗吠声,老人家的呵斥声,甚至夫妻的拌嘴声,都清晰可闻。水泥的台阶在剥落,褪色,在暗黄的灯光下,显得阴森恐怖。一脚一脚踏上去,仿佛踩住了无数的魑魅魍魉,小鬼四散逃窜。墙壁间似有“扑隆”“扑隆”的回音。

夜已深了,这座城市,乃至这栋楼依旧没有半点入夜的感觉。我想起了当年与韩复的辩论。白昼与黑夜一般,无甚分别。

走到最顶层,用钥匙“撬”开沉重的铁门。这种门,从前只在电视上见过,属于八九十年代的“古物”。事实上,这栋楼也恰建成于那个时候,就这样维持到了现在,无论外表还是内里,都没有丝毫的改变。

铁门被“撬”开后,我用钥匙打开内里的木门,房间里女子高声谈论着的尖锐的声音已经渗入耳中。我不知道他们在谈论些什么,听不真切。他们说话的声音是听得见的,也知道他们说的是汉语,甚至是标准的普通话,但我不会让我的脑子去编译他们的语言 。

也就是说,我不想听清他们在说些什么,但我没有办法拒绝声音,我只能拒绝接收他们的语言符号所表达的内容。明星八卦,打折促销,廉价化妆品,还有公司里白痴,男人都是白痴……这些猴子都能理解的事情范畴,我不想去听。

回房间把包扔到床上,然后直接冲进了卫生间。四个女人围坐在一起说话,她们并没有注意到我。我急急忙忙洗了个澡,然后回到床上,塞上耳塞,拉过被子睡了。连同语言和声音一起隔绝,我强迫自己进入梦乡。

搬到这里来两个月,在这里住了两个月的我甚至连室友的名字都叫不全。我清醒地面对着她们的时间屈指可数,每日重复着早起上班,下班睡觉。周末即便不在公司,也会乘公交车去城市的郊外,继续着我大学期间漫无目的城市探索行为。这个出租屋于我而言,只是一个单纯睡觉的地方,没有任何深意。

大学毕业之后,原本孤僻的我更加孤僻了。除了团队那几个人,我甚少与他人接触,几乎不与他人说话。我真正与这个办公室以外的世界,隔绝了。

只有在这里,我才会感觉到放松,亲切,才能感觉到自由。外面的世界都是拘谨的,不和谐的。

我对这间工作室的依赖感,并不仅仅依托于这毫无隔离感的圆桌,和可以随处拖拽的凳子,也并非来源于持续不断供应的咖啡水果,也并不局限于它的悠闲,它的激昂,它的创新——不,最主要的并不是这些。这些都不是最核心的。

环境只是外界的刺激,真正主导氛围的,是人。

姚木,他才是这个团队,这个工作室真正的灵魂。

我刚毕业的那天,姚木实行了他当初说过的话,交给我一个项目:撰写一个“便签墙”的小网页,功能类似于留言板,但要模拟便签墙的形式。

“UI可以找素材,反正你也画不出来。到正规素材网,找到你需要的素材,如果收费,告诉魏央让她帮你买。或者css,canvas都可以,风格随你定,语言随你挑。总之一个星期,我要一个可用的成品。”

“一……一个星期……”我不禁倒吸一口凉气。学了那么久,但web APP ,我还一次都没有实战过。这不算难,确实不算难,如我一般的 新手,脑子里已经有一个模糊的思路了,可是真正上手之后……

“这很难吗?我一天就能搞定了!”

他惊讶的样子不像是假装的,也许他给我这一个星期都觉得长了。

我不禁叹了一口气:“可以……用框架吗?”

“可以。但插件就别用了,用不到,影响效率。”

我倍感压力地抱着我的笔记本,拖着椅子找个空位置坐下来。

那天恰好是周一,下个周一我就要把做好的web APP上线放到姚木眼前给他看。每日的日常工作还要继续着,不能耽误。我只能硬着头皮,排除一切杂念去做了。

功能其实很简单,利用手边堆着厚厚的一叠工具书,一天下来便可实现了。但我若这样交给姚木,立刻就可以卷铺盖走人了。数据存储,交互,UI,安全,方方面面都要考虑清楚。我把我能想到的用户可能的操作都写在纸上,然后一一测试安全性和操作性,这比起基本功能的实现几乎是几倍的工作量。我沉浸在这里面,几乎要姚木过来拍过一下,我才能意识到,已经十点了。

“怎么样,时间来得及吧?”

“应该……来得及吧……”我关上电脑,一边收拾东西,一边说道。

“是吗?我刚刚瞥了一眼你的笔记本,已经差不多成形了吧!”

“是,但还有些问题……”

我和姚木是最后离开办公室的,也是最后离开大楼的。值班室的老保安正靠着玻璃门睡着,姚木冲他喊了一声:“大爷啊,关门啦!”

那老保安被吓了一跳,身子一抖,从椅子上弹了开来。

姚木笑了笑,回头看了我一眼,却见我不断地打呵欠。

“住的地方找好了?离公司远吗?”

“不远,公交半个小时。”

我揉了揉眼。说来也怪,在公司的时候感觉不到丝毫的困意,一旦走出办公室,简直是倒地都能睡着了。

姚木目送我上了公交 后,打车离去了。

那一周的周末两天,我都在公司加班。APP的制作已接近完成,这个进度非常出乎我意料,但应当在姚木的意料之中吧。不过我仍旧是没有信心,仍旧不停地测试优化,测试优化,反正距离deadline还有时间。

周六的办公室里一半人都在,但姚木不在。周日我来的时候,姚木已经来了,那一天也只有我们两个人。

姚木看到我,微微有些惊讶:“你还在搞那个小东西?那个小东西有那么难吗?”

“不算难,但我第一个做的,总要做到最好……”

话虽这么说,我对成果已经很有信心了。那天去加班,只是单纯地不想待在那个嘈杂的出租屋里。

于是那天的结果变成了我听姚木讲了一整天的课,也聊了很多闲话。

姚木似乎是一个人住在这座城市里的,他父母都在另一所城市里,从初中开始,他就没怎么在父母身边,一直都是一个人在国外读书,直到两年前回国。他无意参与父母的企业,现在的这家公司的CEO是他父亲的老朋友,也算是他的老朋友,他算是借了他的地盘和资源做自己喜欢的尝试,从一开始就没有打算盈利。

“那……真的有盈利吗?”

姚木摇头道:“我并不清楚,财务是总公司管理。那些事情,我并不想知道。”

若非如此,他完全可以拿出一笔钱来创业,而不必寄人篱下。韩复说的没错,这个团队也好,这个工作室也好,都是他自娱自乐的玩具箱。结果如何,他并不在意。哪怕失败了,被强制解散了,他也可以另辟蹊径,寻找其他的玩具。

好个任性的人啊!

他大概从来没有想过,对他而言的玩具,对我们这些普通的团队成员而言意味着什么吧!即便如此,我还是宁愿留在这里,做他的试验品,哪怕失败也在所不惜。

他身上有一种东西,让我盲目地憧憬着,无关身份,学历,无关相貌,才华。这些都无关紧要,单单是那一份无所畏惧的“任性”足矣。那是踏足于社会之上,又无视社会规则的任性。我也曾在韩复的身上模糊地寻找着,但最终韩复为这社会所同化,妥协了——和姚木相比,他终究算不得天才。

20. 校服,马尾,租房

九月初的一个星期日上午,乘坐公交车路过母校的大门,新一批的学子入学了。这批刚刚从高中毕业迈入大学校门的学生,比起四年前我们那批人老成了许多,一代比一代看下来,粗犷青涩的气息渐没,不再是一张张稚气蓬勃的脸,甚至已分辨不清老生与新生。

我不太记得高中自己的模样,却是对韩复的印象更为深刻。那时候的学生中很难存在所谓的“个性”,宽松肥大的运动校服,长长的马尾或是短发,未着胭脂的面容,通常倦惫却又偶尔振奋的脸。

高中就是一个工厂,致力于生产整齐划一的学生“商品”。从外观,到思想规划,甚至性格特征。这所学校试图消灭一切可以激发彰显“个性”的因素。学校便是军队的一个缩影。

校服,校服,短发,马尾,脸庞,脸庞。

身边的人,包括我自己几乎都是这样子的,分不清谁是谁。只知道,这个是短发,那个是马尾,那个好像是中分……总之都是一样的衣服,一样的脸,一样的表情。

唯一让我察觉到不属于“学生”这个群体,而当做“个体”看待的,便是韩复了吧!

那是即便迷晕在“学生”的群体之海中,仍旧能一眼辨认出的个体。

韩复,如今怎么样了呢?

毕业两个月,我还没有同他联系过。那次教学楼前草坪林荫下的相聚,是我们最后一次见面。随后我从宿舍楼里搬走,离开了学校。我只知道他仍旧在这座城市里,同我一般,都是这座辽阔城市海洋中的一枚微不足道的水草,漂浮着,漂浮着,没有根,没有归属感。如同整日坐在脚下的这辆公交车上,摇摆颠簸着,掌握不住平衡,若无座位,只能用力攥紧把手。若连把手也被人抢走了,便只能任凭自己摔倒在他人身上。

这城市便是在麻痹中,让人一点一点丧失了安全感,变得无力。

晚间,如平日一般,踏过那尘土盘旋着的灰邬邬的走廊;如往常一般,用钥匙用力地撬开门;唯一与往常不同的是,没了那尖锐的高声八卦,取而代之的是叮叮当当捣腾桌柜的声音。

“你们在干什么?”我站在门口,望着他们忙乱的身影问道。

“哦,朱蕊,你没有看到我发你的信息吗?”和我同住一屋的女孩子瞥了我一眼说道,手中的动作不停,在房间里来来回回地走。

“信息?没有……”平日里工作很忙,我基本上没有翻看手机的习惯,下班之后或摊在公交车上,或直接倒在床上睡觉,也很少掏出手机。所以无论电话还是短信都很难及时收到——手机于我而言,似乎就是个摆设——连摆设都算不上,它几乎整日沉睡在我的手提包中。

我掏出手机来看,确实有一条未读信息。

“房东说房子租不了了,让我们快点搬出去。”

“租不了了是怎么回事,合同不是签订了一年的吗?他敢违约吗?”我趁着那个女孩子起身去洗手间的空档,抓住了她,问道。

女孩子摊了摊手道:“老实说,那种租约究竟有多大的约束力我也不知道。不过这不全是房东的问题!而是不知道哪个闲得无聊的政府机关要取缔群租,我们这里恰好被举报了,房东被责令收回房子,我们也只能搬走了!”

“但是……”我脑子里还尚不清醒,仍处于疲乏的昏昏欲睡状态,闭上眼,拍了拍头道,“就算是不能再租了,也不用这么急吧!好歹等我们照完房子吧!”

“房东说等不及了。恰好房租交到这个周末,让最迟周日就搬出去。”

“这个周日?今天已经周五了?!”

“所以赶快收拾吧!”她拍了拍我的肩膀,然后便冲进洗手间了。

我看着她们忙乱的身影,仍旧没有从这个混乱的状态中清醒过来,一屁股坐在了床上。

说要收拾搬家,可我也着实没什么东西。衣服都在下面的行李箱里,其他乱七八糟的小物塞到一个双肩包里,洗发水一类的廉价消耗品丢掉就可以了。

可是,从这里搬走,我要搬到哪里去?我怎么可能在两天的时间里找到住的地方然后把东西搬过去呢?那股深深的无力感再次席卷而来,蔓延至全身,身体的每一处关节再次丧失了全部的力量,衣服都没脱,倒在床上,用手臂遮住眼睛,就那样睡着了。

醒来的时候是凌晨四点,我给姚木发去一条短信:“我没有地方住了,可以在公司打地铺吗?”

然后我把鞋子脱掉,外套脱掉,拉过被子,重寻梦乡之时,手机震了两下。

姚木回了我的短信:“可以,但你要自己找地方洗澡,公司可没有浴室。”

我不知道是该哭还是该笑。

毕业之后,第一次一觉睡到午时。四点之后又醒过两次,每次都是真真切切地醒了,又强迫自己睡去了。不愿面对现实般地,赖在床上。室友中,除了一个还在收拾行李的,其他都出门了,不知道是不是有人已经搬走了。房间里,玄关,厨房,过道,堆积的都是满满的行李。斜眼望过去,这个房子就是巨大的仓库。

耐不住叫个不停的肚子,我最终爬了起来,从手提包里掏出两块小饼干吃掉了,然后掏出手机看一眼时间,却看到了两个未接电话,是姚木的。

我懒得回他电话,只发了个短信,告诉他我这两天要搬家,不去公司了。

简单洗了把脸,冲到楼下,吃了碗牛肉面。肚子填饱之后,脑子也顺带清醒了。现在当务之急是要找到住的地方,不能再去想那些有的没的了。在两天之内找到房子似乎有些为难,问了几个关系较好的同事的住址,不是在外地,就是离公司太远,我也是打从心底不远去干扰他们。最终我摸着自己的钱包 ,一狠心,在公司附近找了家便宜的旅店住下了。住的是没有窗的单人间,不足十平米的房间,每天90块钱。这家旅店规模不大,但还算干净,距离公司只有步行十分钟的路程。

星期一回去上班的时候,姚木见我第一面便问:“房子找到了吗?”

我摇摇头:“时间来不及,昨天看了一整天,没有找到合适的。”

“那你现在住在哪儿?”

“这附近的旅馆。”

“哦,其实你来公司打地铺也不错,可以向楼下的保安大叔借浴室……开玩笑的!”姚木捧了个笔记本电脑,拉个椅子坐在了我旁边。

“上周的product我发现了点小问题,你来看一下。”

我刚刚把笔记本电脑摊开在桌子上,扭过头望向他的笔记本屏幕。

“这两个元素,”姚木的手指在屏幕上滑动着,“视觉差不够大,有些分不清主次。还有,就算是交互设计是用户体验至上,但也不要忘记我们的初衷是给用户展现信息,在迎合用户习惯和惰性的时候,也要尝试着引导用户……”

我抿着嘴边听边点着头,不时用余光撇一撇他长长的眼睫毛,随着他眸子一睁一闭,颤颤地抖动着。

“好了,就这些。找时间改一下!”

虽然他说是“一点小”问题,却列出来足有七八条。我不禁习惯性地一手挠挠头,一手打开笔记本。姚木依旧坐在我身边,看样子他今天是不准备挪地方了。

“抱歉,这周的事情有点突然。你周六给我打电话就是这件事吧?”

“不是!”姚木摇了摇微微低垂着的头,手指已在键盘上飞快地运作起来了。

“正常人不会在凌晨四点给别人发短信吧,我还以为你真的出了什么事情。我也是恰巧醒了,但脑袋还晕着,没觉得什么。早上起来后有点担心,你又没来公司,就给你打电话了……”

感觉到他话中对我的担心,不禁暗自窃喜着。又怕被他察觉到,立刻开始工作。

晚间,我把改过的成品交给他看的时候,他皱着眉头问道:“你还在加班,不去找房子吗?”

“周末再说,下班后也没法找。黑漆漆的,我可不敢一个人去看房子。”

“你没有男朋友吗?”

“没有。”

“那我陪你去吧!反正这周也没什么要给你做的。”

姚木也没说我改过的东西合没合格,直接帮我在网上看起租房信息来了,然而一直到下班走人也没有找到合适的。于是我们又成了最后走出这栋大楼的两个人,姚木询问我住的方位,我指给他,结果他硬是把我送了回去。

21. 旅馆,租金

第二天晚饭后,他依言陪我去看房子,走了两户,依旧是群租房,八十年代的老楼,没有电梯。走廊尽是一股相似的霉味。他只陪我走着,没有提出任何建议,甚至未曾开口说话。只是浓密的眉毛持续地皱着。

我能明白他心中所想,便是他身上的穿着打扮都与这破旧的小区楼栋格格不入,他大概永远都不会知道苟且营生是怎样的一种滋味。在他们这些人任性地挥洒着不羁的时候,我们却只要在这城市偏安一隅,好好地生存下来便已足够。摆在理想前的是温饱,我们活着,只要好好地活着便已足够,却被这城市的丛林法则不断欺凌着。

在他面前,我是明明白白的弱者。这让我觉得我与他之间好不容易拉近一些的距离,又蓦地远了。

他大概也是知晓一点,所以他什么话也没说,安安静静地陪我看了几日的房子。几日下来却全无收获,不是住的人太多,便是交通不方便,再者环境太差,甚至有热水器也没有的。还有的房子房东都找不见,房产证拿不出来。这个城市让人没有丝毫的安全感。

周六,没有去上班,也没有去找房子,就躺在床上,躺了一整日。没有窗子的房间,狭小闷塞,外面是白日,房间里却是一片黑暗——我没有开灯,孤独地享受着这片黑暗。

我差一点便忘记了,我喜欢黑暗,厌倦日光和白日。

在之前那个群租房的时候,我回去的晚,睡得早。身体陷在床垫里,意识半梦半醒的时候,白炽灯依旧明晃晃地射着,射在我的眼上。我只能把手臂遮在眼上,与它相抗衡。这个房间与它却是全然相反的。除非洗澡上厕所,我让它,也让自己,沉浸在永恒的黑暗中。

我甚至有些不想离开这里了。

现在是几点了呢?我并不知晓。

白天和黑夜在这里是没有区别的。睡睡醒醒,醒醒睡睡,已经重复了三个来回。仍旧是没有想要起身的欲望,肚子也丝毫不饿。

“也许还很早……”我这样想着,翻了个身,试图再次睡去,电话铃响了。

来电的人是姚木,他问我房子有没有起色,我说我还没有起床。电话那边遂传来微微惊讶的声音。

“已经下午五点了,你还没有吃饭吧?”

“没有!”

“起床,出来,到公司楼下,我请你吃饭。”

“好远啊……”

“那我去接你。”

我挂掉电话,不情愿地爬起床来,洗了个澡,换套衣服,走出旅店的大门,姚木已在那里等着了。

“真慢!”他再次皱起眉头道。

我揉了揉眼睛:“还没睡醒呢……”

“你就想在这儿住下去了?”

“……也不错。”

我望着他那粗粗的两条眉毛拧在一起,快要连城一条线,禁不住笑了。

铁板上的肉在油纸上发出“噗吱噗吱”的声响,我夹着筷子静静地望着它由粉红渐渐转为浅棕。再转成深棕的时候,伸过筷子,夹到眼前的盘子里。一抬头,姚木仍旧在看着手机,他似乎一点都不饿,都没怎么吃。只有我疯狂地动着筷子,焦急地等待着铁盘上的肉全部变色。

早知道这么慢就不说吃烤肉了——我心里默默地想着。

在床上躺了一整日,却无分毫饥饿感。被姚木催着赶到旅店外,肚子立刻长长地叫了一声。姚木问我想吃什么,我随口说道:“想吃肉……吃烤肉吧!”

这家烤肉店就在公交站附近,从前每次坐公交都能望见那灯火通明的店面。这家店生意不错,应当蛮好吃的——不知不觉在我心底埋下了这样的印象。所以当被姚木问起要吃什么的时候,我第一个想到的便是这里。

看一眼时间,还不足六点,也难怪姚木不饿。

平日里在办公室谈话都是工作方面居多,这样坐在一起,反而没什么话好说了——一旦走出办公楼,姚木那滔滔不绝的演讲再不出现。前几日他陪我找房子时也是这样,一下子就变沉默似的,话只寥寥几句,惜字如金。

算起来,工作之外,我们也确实没什么好说的。生活层次不同,出身阅历都要相差许多,没有共同的话题。

于是就形成了这样的场景:我只顾着埋头吃,他只顾着低头看手机。

正当我把最后一块鸡胸肉夹到碗里,准备换鱿鱼上去的时候,他放下了手机,微微起身,从裤兜里掏出一样东西。似乎是香烟。

“你慢慢吃,我去抽支烟。”

“你抽烟?”

“是呀,没有发现吗?”姚木微微一笑,离开了座位。

确实没有发现。也许他烟瘾不大,抽得少,但我对这个气味很敏感,从前韩复哪怕是每天只抽一根,我也能从他身上嗅到那股味道。但姚木的身上,丝毫都没有。

肚子微微有些饱了,但剩下的都是鱿鱼了,应当能吃掉吧 !

我暂且放下筷子,望着对面空落落的座位。不知怎么的,脑子里一直浮现的是与韩复相识时吃的那顿牛肉面,他背靠着椅子,低着头吸烟的样子。这个场景在我脑海中反反复复地出现,用力摇头也晃不掉。不仅如此,我还不自觉的把手伸向手机,在通讯录里找到了韩复的名字。但还没有点进去,姚木便回来了。

“吃饱了?”

“这么快?”

我与他同时发出了声音,又同时笑了笑。

“还没饱!”

“抽根烟能有多慢……还要再点吗?”

“不要了,这里的这些就够了。”我拿起筷子指了指铁盘上已经发白的鱿鱼,顺便夹了一块儿到碗里,“你不吃吗?好像都被我吃了……”

“说了请你吃饭嘛!我不饿……你这也根本没想着给我留吧……”

趁他说话的空档我已经塞了几块鱿鱼进嘴里去了,听了他的话,我禁不住捂住嘴笑了笑。

“你一会儿还回公司吗?”我继续吃着,问他。

“不回去。我原本便是找你有事,顺便找你吃饭的。”

“找我?什么事?”

“你的房子还没找到吧!我朋友有一个小室户要出租,离这儿不远,上班应当很方便。就是面积小,才二十多平。”

“多钱?”这才是我最关心的问题。

“你先看看再说。”

姚木最后夹了几块鱿鱼,然后熄了火,结完账,走出饭店,步行去我们要看的房子。

姚木走在前面,我跟在后面,走了十五分钟左右,拐进了一个很小的只有三栋楼的小区。

“这个小区里几乎都是小室户,有二十多平,三十多平,最大的户型还不到五十平,就是给那些买不起大房子又想住在市中心的人建的。”

楼很新,可能建起没几年。拐进了最内的一栋楼里,走进电梯,按下十一层。电梯显示,这栋楼共有十七层。

“我这个朋友倒也不是买不起大房子,事实上,单他名下的房子就有好几套了。他只是觉得这种户型很新奇,没有住过,想要尝试一下,所以买了下来。还在这儿装模作样地住了两个月,所以家具几乎是齐全的。”

到了十一楼,电梯左手边的房间似乎便是。

“不过这家伙其实很邋遢——应该说是非常邋遢。所以你要做好思想准备!”姚木边把钥匙插进去边说道。他推开门的那一瞬间,我立刻弯腰打了个喷嚏。

姚木摸到了墙壁上的灯,打开后,立刻能望见地面上那厚厚的一层灰。还有乱七八糟散落的文件,笔芯,卫生纸,带水的矿泉水瓶以及空的啤酒瓶,各种纸质的或是塑料的袋子,毛巾(抹布?),碎电灯泡……椅子也是倒的,这房间就像是有人在这里打了一场架一样。

“他什么时候搬走的?”

“一个星期以前。”

“那他在这儿住两个月的时间都没有打扫过房子吗?”

“应该是。”

我没有办法想象,人居然可以在这么凌乱的状态下生活。

“不止如此,他还偶尔会带女朋友过来……不过我终于能理解他女朋友为什么换得那么频繁了!”

即便如此这房间还是相当不错的,看得出来新装修没多久,家具都是九成新的,就是有点脏,四处都是灰,还有洒落的啤酒和果汁的痕迹——这些都是可以打扫干净的。我担心的只是价格。虽说面积狭小,但毕竟是新楼新装修,又是这个地理位置……

我问姚木,租金是多少。姚木正用手指戳着墙上的灰,眉头皱成一字型。听我这么问,便扭过头来看我。

“这家伙原本不想租的,倒不是他还想住进来,只是觉得麻烦,其他房子也大多闲置着的,他也不在乎这点钱!”他拍了拍手上的灰道,“所以在可接受的范围内,随便给点吧!”

我挠挠头,一紧张的时候就习惯性地挠头。

“随便给点……是多少……”

他抬起眼睛,想了想,问道:“你之前的房租是多少?”

“一千!”

“那就一千吧!或者再加点,一千二。”

姚木自顾自说着,竟然就这般拍板定下来了。我也没想太多,生怕他反悔似的,立刻交了订金,领了钥匙——这一周以来被撵出去找房子已经是我筋疲力尽,也没有时间想那么多了。我问姚木合同怎么办,他说上班后再签。

当天晚上我回到宾馆,第二天来便退了房,将拉杆箱拖了过来。把被套床单扔到洗衣机里,然后清扫房间,折腾了一整日。

这个房间看上去真的只有二十多平,卧室连着厨房,一个小卫生间,没有厅。厨房只有一个煤气罩,我考虑过要不要做饭,仔细想想,没有时间。

傍晚当我差不多收拾干净的时候,忽然接到姚木的电话,说他十分钟后会到。我慌忙将堆积在门口的垃圾扔到了小区的垃圾桶里,回到一楼的时候恰巧碰到了姚木。

“不是说十分钟吗?”我皱眉道。

姚木瞥了我一眼:“我说的是十分钟之内。”

我们一起上了楼,开了门,姚木在门口观望了一会儿才走进来了。

“终于打扫干净了!以前李越住在这儿的时候我来过一次,纠结好久才敢踏进来。”

李越应当便是那个房东——也就是姚木朋友的名字吧!我这么想着,姚木把手里拿着的纸递了过来。

“合同,签吧!”

“不是说上班再签吗?”

“原本我是约了那个小子今晚吃饭的,结果上午打电话告诉我下午要出门,来不了。结果我拿着合同跑到机场让他把字签了,然后我猜到你会把这儿打扫干净的,过来看一眼。”

我大概看一眼合同,跟一般的没什么两样,房租也确实是一千二。

“真的这个价格了吗?不变了吗?”我又确认一下,相比市场价,这确实便宜太多了。

“我不是说了么,这房子你不租它也是闲置了。一千二还是两千四在那家伙眼里都没两样。”

我取了只笔,在右下角签了字,交还给了姚木。

“谢谢你!”

这是发自肺腑的真心话,但他似乎并没有听到,把我递给他的合同卷成一团,便走到窗户前,坐在了阳台上,静静地望向窗外,那微橙微红又略带醉意的天,像喝过酒的小姑娘的脸。

他沉默起来,便给人一种难以亲近之感,和办公室里的他几乎是两个人。办公室里的时候,他的穿着言谈虽常让我察觉到出身阶层的差距,但远不如他这般静静地坐着背对着我的距离这般遥远。

这种尴尬的沉默,让我难以忍受,如果不做点什么的话……

于是我拿起抹布,将刚刚擦过的厨房又擦了一遍。

“你吃晚饭了吗?”

“还没!”

“一直都是我请你们吃完饭,偶尔也请我吃一次如何?”他回过头来,凝视着我。

“好呀,只要你不嫌弃的话!”

其实我早有此意,只是对着他,怎么也说不出口。

22. 邮件,偷窥

房子的事情解决掉,生活暂且复归安稳。

姚木还是像从前一样,每周一个项目地让我做,然后提出改进建议。只是难度一次比一次高。

十一月份的时候,秋风转凉,我发现自己耐不住寒了,早早地换上了棉衣。

团队走掉了一个人,而且是必不可少的一个人。

魏央走了。突然走的,临走前没有和任何人打招呼,只是从某一天开始,她突然就不来了。我问姚木才知道,她辞职出去了。

她走的时候是十一月初,从她走的那天起,团队便开始发生了许多变化。

首先是姚木不再“演讲”了,除了必要的交代工作,平日说的话也少了。他不说话,其他人更不想说话。办公室日益安静,空荡荡的大房间,更显冷清了。

其次是,项目越来越少,工作越来越少,大家下班的时间也越来越早了。到后期甚至是六点一到,大家便陆陆续续地站起身,收拾电脑,准备回家了。周末也无人加班。

我和姚木一起吃过几顿饭,最后一次的时候,他对我说:“我们要解散了,这个团队要解散了!”

我并未感觉到惊讶,从魏央走的时候便见端倪了。

“但你们不会解雇,公司会把你们调到其他部门。如果你们不想去,也可以选择像魏央一样离开。”

“那你呢……”

“我么……”

姚木并没有对我说他会怎么样,也没有给我解释为什么会我们被解散。只是某一天,他没有出现在办公室。取而代之的是一个穿西装的男人,戴着一副黑框眼睛,板着脸。这个男人对我们说了这个团队已被解散,但也没有解释为什么要解散。只是说转岗通知已经发到每个人的邮件里,让我们查收并收拾好东西之后,到新的部门报道。

大家的反应都很平淡,看样子所有人都已经知道了。

我被调去了编辑部,岗位是翻译,薪资不变。

不是技术部门,我稍稍有些失望。但转念一想,我毕竟不是计算机专业出身,先前的岗位对外宣称也是翻译。而且姚木不在,我为谁而做项目呢?

工作一个星期以后,我按下了换新工作的念头。翻译的工作并非特别无聊,即便我大多数时间都是审核和校对,还是相对充实。而且六点准时下班,不再有任何加班的必要。

周末我去买了锅碗瓢盆,开始做早晚饭,中午依旧吃食堂。周末偶尔出门,偶尔躺在家里一整日。只躺着,什么也不做。

姚木的电话还在我的手机里,有时会有冲动给他打电话,或是发个短信,最终还是没有勇气。姚木似乎在这座城市里蒸发掉了。

我拾起了我耽搁许久的博客。前几个月因为做项目比较忙没时间再折腾,只是偶尔更新下内容 ,“炫耀”下我的项目成果。如今赋闲时间较多,我计划着再做一次界面的改版。两个月前曾有过一次改版的想法,害怕灵感丢失,记下来用公司邮箱发到了我的私人邮箱里。但随后忙得忘掉了这件事情,邮箱也几个月没有登陆过了。

我试图翻出那封邮件,登陆了几个月没有登陆过的邮箱。三十多封的未读邮件,扫一眼,几乎都是广告推送。我的改版计划表也淹没其中了。

我估算着日期找到了那封有用的邮件,方要点开始,目光忽然移到了它下面不远处的一封邮件。邮件的题目是:“RUI,最近怎么样?”

RUI,这是我名字的拼音的大写。不是“蕊”,也不是“朱蕊”,而是“RUI”。喜欢这么给我写邮件的人,我只能想到一个——

韩复!

在我纠结了无数次要不要给他发短信的时候,他却以这种方式给我发来了问候。它被埋没在一群垃圾邮件里,躺了整整三个月才被我挖掘出来。

它的主人——韩复,如今在做什么呢?

我怀着忐忑的心情打开了这封邮件。

“RUI:

我在‘飞蛾’的官网上看到了你的作品,很棒。虽然没有署名,但我知道,那是你做的。它和你一般任性,表面上带着讨好妥协的意味,骨子里的却是极端的任性和不屑。并不像是为了目标用户群体而做的,倒像是特意给某个人看的。我有些好奇,你leader是如何评价它的?

我现在的工作很清闲,主要做校对,偶尔写写文章,倒是挺羡慕你,能一直做着创造性的工作。

上周和魏德出去喝了酒,他说他打算明年三月份办婚礼,就在这里办,让我记得通知你。他其实已经结婚了,我们毕业的时候,他就和女朋友登记了。

他和从前相比变化很大,也许是一个人在异地城市打拼,成熟了许多。

你最近很忙吧?似乎经常加班?我看到你的博客提到的。你大概并不知道我关注了你的博客,从很早就开始了。早在我们分手之前。这不能算是偷窥吧?我还以读者的身份评论过,但你似乎并未发觉。你的leader是叫

邮件的内容到这里猝然结束了,韩复的话似乎还没有说完。我猜想他是不是不小心点到了发布按钮。

发出去的邮件是无法撤回的,只能重发一封。但相邻并没有他的邮件了。可能疲于打字了,或者是想说的事情不想再说了。

这封没有写完的邮件我要不要回复?若要回复说些什么好?

我犹豫了片刻,最终合上了电脑。

邮件我是要回的,但是需要思索一阵。想说的话其实是有很多。或许便是太多了,反而不知道该抛出哪些了。

我把自己扔到被窝里,反复咀嚼着韩复信中的内容。

魏德要结婚了。

韩复很早便偷窥(虽然他不承认这是偷窥)着我的博客。

我的product并不是为读者而做。姚木从未这么评价过。他却是说过,我们的产品是为用户而作,但并不能满脑子单单只想着用户,而失掉了自己的脾性。最理想的境界,是培养用户的习惯,达成一种相互迁就的妥善生态圈。一味地迁就大众,只会最终流俗。

我一向试图在面向用户与避免流俗中寻找一处平衡点。但最终,我还是任性的吗?

我怀抱着这个问题,思索了一整个晚上。到第二天拂晓,起床给韩复回信。

原谅这封迟来的回信。我相信你能理解并原谅我一以贯之的任性。

我从未对自己的现状满意过,所经历过的每一个环境于我而言都是束缚。因而当我从一个环境中解脱,而奔向另一个世界的时候,我宁愿不去碰触那些先前的遗留。所以如果不是为了寻找先前的存档,我大概不会再登录大学的这个邮箱了,也因此差点错过了你的邮件。

你的邮件戛然中止在半途,并未结束,我想象不出其下的内容,却能多多少少思拟出你中止而弃它的状态。你其实远比我还要任性。

至于魏德要结婚,并没有很出乎我的意料。他的任性只是流于表面,骨子里比我们都要传统。

而你,尽管你选择了一条我并不看好的道路。但我坚信,那只是暂且的折中。

你应该也知道了,我们的项目已经结束,团队解散,我的leader——姚木,他也从我的世界里消匿不见了。我还带着一点侥幸,他也许会再度出现。但至少目前,我的状态与你并无两样。虽说是境况使然,我有选择离去的权利。但我并没有这么做。如果没有姚木,我也许一开始便和你一样。

我是如此的胆小怯懦,只能等待着别人来改变我,却没有自己实践的勇气。

一直以来被你偷窥着的那个所谓的博客,也是我规避现状的途径之一。

我习惯反思,却不敢深入思索自己,怕深陷于‘我们生而为何’这一类问题中而难以自持。

明年三月,我也许还在这座城市里,也许已然离去。对于自己,哪怕是明日的想法,我也无法预测。

祝好!

凌晨五点,半开的窗帘外,是一片昏沉沉的黑暗。

忽然想在房间里养只猫。

23. 咔咔,小东西,野猫

小区里总是有很多野猫。是野猫也是夜猫,总是在夜间出现,白日难得能逮住他们的影。下班的时候,望见塞满猫粮的盘子放在小区门口的告示牌下,第二天再路过之时,则是空荡荡的一只盘子徒留几处残渍了。

两个多月前,晚归后在告示牌下猫盆边发现了一只怀孕的母猫。后来我时常坐在窗子边盯着她那愈发低垂的肚子,期待着小生命的降临。再后来,母猫消失了几日。待她再度出现在我视野中时,肚子已恢复了原状。

这大概已不知是她第几次成为母亲了。每一日的行动和作息与以往并无相异,但某一处定有一汪生命静待她的滋补。我期望着望一眼那些刚刚落地的小生命,但心知那只是我自私的想法。

在他们成长之前,不应当由我这样一个人类来束缚他们。他们应是自由的,哪怕是虚假的自由。他们也应是属于自然,属于天地,而不属于这一方窄窄的箱子。

我抑制着自己想要收养一只流浪猫的冲动,只作为一名观测者,远远地眺望着他们的故事。

直至某一日起,母猫消失了。

也许是被人领养走了,也许是带着小猫们更换了地盘,又或许是出了什么事故。总之她没有在平日惯常的时间里出现在告示牌下。

一日没有出现。

两日没有出现。

接连几日都没有出现。

告示牌下的猫盆仍旧每日会被填满,但早晨起来不再是空荡荡的一片。而是消匿一半,留余一半。

看样子母猫离去之后,还是有其他的猫躲藏在某个角落里。

一成不变的日子,没有波澜。我开始想念那只母猫,不知她是否安在。

B市的最后一场秋雨带来了一场霜降,从箱底翻出了厚厚的棉衣。还要待半个月才能供暖,房东留下的只有一床薄被,夜间睡觉时要将棉衣盖在身上,还是不时会被冻醒。

最终周末的时候,去了一趟距离最近的百货市场,买了一床厚被子,被我半拖半扛地带回了小区。走进楼层的时候,一楼的保安大叔正试图将一只小猫从楼内撵出去。那是一只看起来最多只有两个月大的三色小奶猫,毛色以白为主,带着不规则的黑黄图案。躲在门后,身子团成一团,发出若隐若现的微弱叫声。我走进来的时候,他抬起毛茸茸脏兮兮的小脑袋,黑溜溜的小脑袋下带着一圈红,像是受尽了委屈。

“外面很冷吧?”我轻轻地对着这个小生物说道。

保安原本凶巴巴地对着他,见到我来,有些难为情地解释道:“这边很多住客怕猫,所以……”

“嗯嗯,我知道,但是现在天气这么冷,放他出去肯定活不下的。这么小,应该是被母猫抛弃了。”

我走上前,把小猫抱在怀里,哄了哄,一只手拖着被子,一手抱着他乘上电梯。回到房间后,把被子扔在地上,找了一件旧衣服包着他,带去宠物店洗了个澡,顺便买了点猫砂猫粮。

这只小东西便和我一起在这个狭小的出租屋里住下了。

相处了两日,小东西终于从她那用旧衣服堆砌而成的状似温暖的巢穴中走了出来,开始在房间可见的空间里探索属于她的领域。

看着她活泼好动的小模样,我开始琢磨着给她起个名字。

要叫什么好呢?

嗯……就叫咔咔吧!

“咔咔……咔咔……”

我叫她她并不理我,只是用力地冲啊跑啊。似乎是在角落里蜷缩了许久,两只腿迫不及待地要动一动,抓都抓不到。

从此每天下班后,我不再有其他的事情需要做,只是趴在床上,静静地望着她从一个角落穿梭至另一个角落。

她总是动的,无时无刻不在动。她的动和我的静形成了鲜明的对比。下了班的我,只会一头栽在舒适的床上,再不想起身。顺便说一嘴,这张床真的很舒服。

晚上她会钻到我被子里睡觉。没有供暖的时候,房间太冷,我舍不得放她在外,便将她抱进我厚重的被子里。供暖开始后,不会特意抱她进来,她也会每晚习惯性地钻进来。贴着我的手臂,在被子里团成一团。

这个小东西,她让我在一个人孤单的时候,也不会陷入那些不必要的思绪中。

似乎是只要看着她,静静地看着她,便已满足了。

B市的天愈来愈寒,我却愈来愈怀念起家乡的雪来了。

家乡的雪是悲壮的,气势磅礴的,大有湮灭万物之势。除非上课的日子,慑于寒风,不敢出行。躲在被子里,手指划过满载水汽的窗子,冰冷的触觉由指尖及内。干脆用手掌一抹,在窗子上开处一辟通透之域,窗外,天地一片苍茫。

来B市数年,也见证过几场雪,和记忆中家乡的雪相比,都不由得显得小家子气了。怯生生的,像极了怕见外人的小姑娘。

许是因为今年的风刮得更猛烈,雪也壮了胆,簌簌地敲落在窗前。天色阴沉地分不清子丑寅某。身上穿着的薄棉衣是大一买来的,已经有些不耐寒了。羽绒服被我送到了干洗店,周日再去取。即将迎来的是两天周末,可以整日宅着陪咔咔玩儿。

步行回到小区的时候,风大得有些离谱了。我缩着脖子,抱着双臂,恨不得把身体团成一个球了。快步走进楼里,准备上电梯的时候,听到了有人叫了我的名字。

“朱蕊!”

没有想到会在这个地方听到我的名字,停下脚步,愣了愣,然后寻找声音的来源。声控灯已灭,楼道里黑漆漆的,静得可怕。直到那声音再次响起的时候,循声望去,在黑暗中辨出个人影来。望不清脸,声音却是熟稔的。

“姚木?”

玄关处的楼门被猛地推开,合上,传来一声巨响,惊醒了声控灯。我瞬间望清了那人的脸,是姚木没错。

一瞬间脑子是空白的,没有时间去想姚木为什么会在这里,之前的时间都去了哪里,为什么回来找我,又为什么要在我楼下等着我。恰巧有人来按电梯,我同他一同走入,姚木也自动地跟在了我身后。

十一楼很快便到,姚木跟在我身后出了电梯,然后等着我开门。一路上我什么都没说,他也什么都没说。跟在我身后,好像幽灵一般。

我一边转动着钥匙一边说:“要是你现在拍我一下,我肯定会吓得跳起来。”

然后他像很听我话一般,真的拍了我一下。倒是没有被吓得跳起来,身子也用力抖了一下。

姚木禁不住笑道:“我是鬼吗?”

“鬼才不可怕,像你这样无声无息地,又不知道从哪儿出现的人才可怕。”

我笑着推开门让他走入,顺便弯身捞起一只试图“越狱”的小东西。姚木对这个房间似乎比我还熟,瞬间按下了我每次都要摸很久的开关。我立刻将门关上,将那些试图夺门而入的风挡在了外面。

“女孩子吗?”

他望着我怀中挣扎着的小东西问道。

“这你都能看得出来?”

“瞎猜的。”

姚木到了我这儿,竟像是到了自己家一般自在,就近找了张椅子坐下来,反倒是我像个外来人一般尴尬地在一旁僵了一会儿,然后在床上坐下。小东西瞬间从我怀里蹬了出去,开始在房间里乱窜。

我望着姚木,他的目光随着小东西在移动。

“你也喜欢猫吗?”我问他。

“我对长相可爱又活泼好动的东西并不反感。”

咔咔跳上了厨房的台子,将调料瓶推到了地上,我起身过去将调料瓶拾起了,然后回到床上。

“新的岗位如何,还适应吗?”

“适应是适应了,只是比较无聊。”

“还是从前的工作比较好,是吗?”

“算……是吧!”

“怎么这么不情不愿的?”

“倒也不是……”

“那是什么?”

“从前的工作的确有趣些,但是清闲的日子过久了,人也难免变得懒惰了……”

“如果我这边重启一个项目,你会来吗?”

咔咔跳到了姚木的腿上,找了个舒服的姿势团成一团,像只毛茸茸的小球一般,小脑袋埋在爪子下边,竟是睡了。姚木轻轻抚摸着她柔软的毛。

“什么项目,我考虑考虑……”

“呵!你这架子倒是大了……不过我也就是随口一说,项目什么的……如今也没那个资本了……”

姚木埋着头,也不再看我了。我察觉出他有些不对,却也不知该不该细问,他却低头只顾玩弄腿上的小玩意儿,也不与我说话了。他一沉默,屋子里立时就冷了。

他的双肩包斜靠着墙壁立在玄关,已有些倒了,我过去帮他把包拿到屋里来,发觉那里面塞得满满当当的,有些重,便问他:“你是刚从外地回来吗?”

“嗯,刚下飞机。”

“刚下飞机?为什么要到这儿来?”

他忽然叹口气,然后猛站起身。咔咔正在他腿上睡着,被吓了一跳,窜走了。他又走到窗前,侧着身子坐在阳台上。

“抱歉,我可以抽根烟吗?”

“窗户打开就行。”

屋子里燥热的暖气瞬间就被席卷而来的寒风湮灭了,我拉过扔在床上的棉衣,披在肩上。姚木已背对着我,点着了一根烟。

“老实说,我都忘记了住在这儿的是你了。”

“啊?”

“今天下飞机,本来是想直奔着李越这儿来的,到了楼下才想起来,他把房子租给你了。然后就想着,既然来了,那就见一面吧!”

“你来之前没有和他电话联系过吗?”

“打了,一直关机。直到你回来前才联系上,他也刚下飞机,现在在美国呢。”

如果他不是抽着烟且背对着我,我也可能就此接受了他这一番看似轻巧的说辞。但此际看着他的背影,却是无论如何也无法释怀。

直到一根烟了了,窗子关上,他才舍得转身,看了看我肩上的棉衣。

“抱歉,很冷吧!”

“还好,风挺大的,窗户关上就好了。”我把棉衣卸了下去,连同床上扔着单肩包,一齐塞进柜子。然后忽然想起一件重要的事情。

“你吃饭了吗?”

“你吃你的,我飞机上吃了,还不饿。”

“那我煮点面。”

“你会做饭?”

“胡乱做的,填饱肚子就成。”

我以为他听了这话会回去,结果他还是坐在窗台上,一点要动的意思都没有。我只得先去厨房把水烧上。咔咔正蜷在厨房的角落里睡觉,我的声音惊醒了她,平地打了个滚,然后又蜷起睡了。

前天买了一斤冬枣,剩的放在台子上,洗了用小碗盛着端给姚木吃。

“看来你离了我这儿,更像是在过生活了。”

“没办法,最近公司效益不好,平日里的水果零食都被砍了,只能自己买了……话说回来,你现在在哪儿呢?”

“哪儿都不在,无业游民!”

“瞎说,怎么可能?”

“怎么不可能?之前团队解散的时候,你们是转岗了,我是直接被开了!项目他们手里攥着我带不走,换个项目又找不到投资人。之前因为别的事情打了个官司花了不少钱,现在手里吃紧。前一阵子去美国是想找之前的同学合作开个小型工作室,结果又被放了鸽子……再在那边呆下去生活费都要混没了只能回国了。”

“家里不能帮忙吗?”

“家里更别提。我爸一定要我去那儿,不然就不给我钱。本来就是他,害得我人脉断了,钱也没了,现在家还回不去了……”

难得见他这么激动,越说越生气,冬枣的核被他咬得嘎嘣直响。这短短几个月时间里,他身上似乎发生了很多事情。无奈我离他的世界太远,只能做听众,却完全搭不上腔。

“你的水好像开了!”

“啊!”

若非他提醒我都忘了水的事情,当下立刻冲进厨房,把面下了。咔咔又被我吵醒了,跑过来蹭我的腿。我一边拿筷子搅着面,脑子里一边想:“他究竟什么时候走呀……”

24. 古龙香水

面煮好,桌子摆好了,饭也吃上了。他仍旧没有动,反而继续讲了起来。这个人还是老样子,话匣子一打开就止不住,大有从前在办公室做“演讲”的势头了。我不理他,只管吃,咔咔却也不理我跑去缠他了。

直到这位前任领导也停止了话唠,开始逗起咔咔玩儿的时候,我的饭也吃完了,拾掇着碗筷进厨房,把脏污扔进水池里,正准备拧开水龙头放水的时候,身后传来这么轻轻一句:“刷碗值得这么急吗?把客人扔在一边?”

我心道你既是不请自来的,还要我事事顾及着你?但还是将水龙头关了,正要转头说他一句,猝不及防地被拦腰抱住了。坚实的身体贴了上来,张弛有度的喘息停在耳畔,身体一个激灵想往前蹬,又瞬间瘫软了,待他手臂用力一收,像没了骨头般萎了下去。

他拿双唇一张一合地在我颈里蹭着,一边蹭一边嗅。

我禁不住道:“你闻什么……又没有香水的……”

声音都不连贯,被他一蹭一嗅嗅得软了。

他不言语,头转向另一侧,拿牙轻轻地咬,欲要含住般。手也不住地向上挪,挪到柔软的地方,用了点力。我反射性地后躬,却在他怀里陷得更深了。

他从脖颈一路咬到耳后,又在我耳边轻轻哈气。我被他挑弄得全身痒痒的,忍不住回头,想要咬住他的唇。

他却在这时松了手,若非我贴着水池站着,此际怕是要倒了。勉强撑着水池扳过身子,立刻又被他手臂勾住了,恍惚间,软软的唇落了下来。

淡淡的古龙香水萦绕在鼻畔,不是廉价惹人厌的那种,混着微弱的烟草味,让我有些痴迷。就这一短短的松懈间,他的舌便突破防御推了进来,略过齿间,顺着舌根绕起了。起初还有些抗拒地收敛着,却耐不住他执着的勾绕,时而急躁不安,时而又耐着性子。我双手勾住他的脖子,迎着他舌尖的走向,与他缠绕起来。他一手托住我的头,一手从腰处揽紧,让我紧贴着他的身。舌尖在口中缠缠绵绵,兜兜转转了一阵,忽而粗暴了起来。

方才还是绅士的男人,瞬间成了野兽。头被他用力地手扳着,动是动不了,身子也箍得紧紧的。舌头在口里胡乱粗暴地捣着,双唇还贴得不够似的,急切地一张一合。我被他突如其来的进攻搅得心跳加快,神情恍惚着。初期还有些享受,很快又觉得喘不过气,便抗拒起来,用力把他从我怀里推出去。

他一松手,我立刻跑进了卧室,将窗帘拉了。窗帘还未放下,他便已等不及,抱了我去床上。

“你慢点……”

话还未尽,他的唇随着他的身体又贴了上来。我仰着身,闭了眼,感受着他比方才还炽热的舌与唇,任由他的手从我上衣探进去,探到柔软的部分,揉揉弄弄着。随后他把乱成一团褶的的衬衫脱掉了,又来解我的上衣扣子。我仍沉迷在方才的舌尖游戏里,勾了他的脖子还要求吻,他趁我上身抬起的时候,将上衣解净了。两个身体毫无阻碍地贴在了一起。我们放弃了舌吻,用身体绕着,随他肆意在我身体的柔软部位揉搓,我只感受着他肌肤传来的温度,温暖而坚定。

那是谁的话来着?

我们赤裸裸地来了,难道还要赤裸裸地走么?

幼年时总是贪恋着母亲的被窝,让母亲揽我入怀。把身体蜷缩成刚出生时的模样 ,连同手和脚。只有肌肤的温暖才能让我觉得安定。小学三年级左右,母亲开始拒绝与我同床。这十余年来,没人再与我这般亲密过。与韩复同住的几日,他都克制着,没有过出格的举动。谁能想到,我贪恋了许久的温度,竟在这样一个男人身上重寻了 回来。

男人。对,是男人。他是谁,他叫什么名字,他与我何种关系,都已忘记了。甚至他的模样,他的气息。残留在我意识里的,只有他的温度。

直到他来拉我裤子,我猛地惊醒过来,扯住了,瞪着眼望着他。他一只手撑着上半身,也惊讶地看着我。

“怎么?都到这个时候了,又不愿了吗?”

他说着便松了手,似要起身。他这一动,我立时又后悔了。脑海里已不再有任何念想,身体和动作都不似自己的了,我把手挪到一旁。

“你来吧……”

丝毫没有听见自己说话的声音,男人的胸膛又靠了过来。

我把头斜着望着墙壁,望见这室内竟是有装潢的,天花板与墙壁都是包过的,住了这么久,好像才是第一次发觉。长久以来(其实也不算长久),我只是毫无感情地住在这里,没有想过要生活。衣柜是什么质地?墙壁是什么颜色?浴室有没有浴缸来着?厨房地面的瓷砖好像有花纹来着吧?偶然想起这些,竟都是模糊的。

再要看时,头被他扳了回来,他额头的汗滴落在了我的嘴边,修长的睫毛凝在了我视野里,那么近那么近的气息,却又那么那么的陌生。他的睫毛略过我的嘴边时,我轻轻吹了一口起,那一排浓密的黑颤了颤。他并没有注意。我的视野也在羞怯与兴奋中一颤一颤了。

宁静的夜忽然乱了起来。好像是风……是风吗?风急促地扣着我的窗,忍不住寂寞了,或是嫉妒了,也要来掺和似的。

恍惚里的一阵胀,将这夜的迷醉击碎了一半。我开始不愿了,由一味的迎合,转向了拼命的挣扎抵抗。

是哭了吧?好像是哭了。但不是难受哭的,也不是为着这个我不爱的男人进入了我的身体哭的。

那是为着什么呢?

不知是什么时候结束的,夜里醒来,灯还亮着,我还在他怀里被他保护一般地揽着。醒来,他也醒了。他将挡住我视野的头发撩到了耳后。

“醒了?”

“嗯……”

“不哭了?”

“嗯……”

“我可是哄了你好久,兴致都没了。”

我羞愧地把头埋在枕头里。被子不知什么时候被拽了出来,捂在身上发热,想要推到一边,突然发现身无一物,立刻又裹得严了。

“现在几点了?”

他从床头柜摸过手机:“三点。”

“你今天来就是为这事的吗?”

“也不是……至少在楼下等你回来的时候,还是没有这个意愿的……不过我还真没想到你还是处的。”

“我看起来像是那么经验丰富的人吗?”

“不像。但你说你恋爱过的。”

“恋爱不等于做爱吧!”我没有说出口,不是不想说,而是很累,很乏,觉得说不动话了。

“我最近没地方可去,你让我在你这儿借住几日,怎样?”

“……随意……”

我没理他的话,径自睡去。这一觉竟又是睡到了午时后。晨时隐约听见了动静,没做理会。直到阳光透过了窗帘晒在了我的脸上,热得直蹬被子,却还是不想起。眼睛慢慢睁了,床的另一侧是空的。起身看了看厨房和卫生间,除了跳到了厨柜上的咔咔外,只有我一个人。

昨日只好似一场梦幻。

咔咔蜷起睡了,房间里无半点声息。在床上呆坐了一会儿,附近不知哪户响起“滋滋呃呃”的电钻声。我钻进被窝里,用被子蒙住头,再次睡了。

25. 酒店,地铺

我不知道该如何形容我和姚木的这段关系,这大概是我这几段感情里最莫名其妙的一段,我甚至不知道我们究竟算不算是在交往。

他在我这里住了两个月,但没有再上过我的床。自从供暖后,新买的那床厚被子已被我塞进柜子里去,却又被他拽了出来,在床与柜子的缝隙间打起了地铺。

“你睡在地上,腰不疼?”

“不疼,睡惯了!”

我撇撇嘴,并不相信他的话。

如今房间里唯一一张桌子也被他的电脑占据了,害得我们吃饭都没了地方,只能把窗台也当桌子用了。如此几日下来,处处觉得不便,便要劝他走,怎奈明言暗讽他都不理,偏要赖在我这儿一般。

我一气,便连着两个晚上没有回来。

那是周五的晚上,我下了班,去距离公司半个小时车程的酒店找陈芸。

毕业之后,陈芸既没有读研,没有留在B市,而是直接回了家乡工作,这大大出乎我的意料。她是招呼都没有打一声就直接走掉的,连毕业典礼都没有参加。我也没来得及问她为什么要走。三天前,我在公司接到了她的电话,她说要回B市办点事情,问我方不方便住在我这里。我只得说我与人合租的,地方窄,怕是不便。我猜到她应当觉察出我话中的吞吐,但没有戳破。

“那我就住酒店好了,但你要过来陪我住两日,不然我会‘杀’去你家的!”

我想象了一下陈芸怒气冲冲踹开我家门的样子,不禁打了个冷颤,便乖乖的去陪她了。路上想想又觉得好笑,她怎么可能知道我住在哪儿呢?

然而我并没有将我即将两日不归的事情告知姚木。

进了她的房间便觉自己进了贼窝——陈芸早已准备好一打啤酒等着我了。我不禁讶然道:“原来你这么能喝的?”

“一般而已,这都是为你这个北方妹子准备的!”

“可我不怎么喝的。”

“进了这房间,由不得你要不要喝了!”

我确信了这是个贼窝,扭头便想跑。陈芸已抢先一步冲过来,夺过我的包,半推半搡地把我撵到床上去了。

“怎么,家里有人等你,急着回去?”

我脸一红:“瞎说,怎么可能?!”

结果两瓶啤酒下去,在酒精的催促下,我还是招了我和姚木之间的事。

“我也搞不清楚我们之间的关系究竟算什么,像是情侣又不算是情侣。若说是情侣,也没有多少亲密的举动,我也并没有多大的意愿同他继续发展下去。若说不是情侣呢,我们住在一个房间,倒也不觉得如何尴尬!”

陈芸对我和姚木的故事没什么兴趣,反而问我:“韩复呢?他在做什么?”

“在工作,还留在B市。但我不知道他在哪里工作,这城市太大了……”

被她细细地盘问了一圈后,我终于将话题扭转聚焦到她身上来。

“为什么要会家乡工作?你不是说过去哪里都好,就是不要回去的么!”

“没法子,拗不过家里。”

她说得淡然,背后说不定与家里斗争了很多,说不定如今仍在斗争着。

“你不是说你妈妈一直想让你回去么?他们没有强迫过你么?”

“我只说我回去找不到工作便好了!他们又没有能力给我安排工作,他们也不知道我的专业能做什么,只能由得我了!”

“你倒好了!”陈芸斜倚在床上,露出一丝苦笑,“早先我还在纠结着是考研还是工作,怎知家里都已把工作安排好了!根本没有给我选择的机会。我不愿跟他们争论,更不会跟他们吵。从小到大我都没有违逆过他们,他们也素来尊重我的选择。也不知这究竟是哪儿根弦儿不对了,忽然强硬起来,我也就怕了,乖乖回了去。可是只半年,我就受不了了,逃了出来!”

“逃出来?你不是特意回来办事的?”

“不是!我向公司请假,回来处理一下我的户档遗留事情,和我爸妈也是怎么说的。但其实那些琐事早就搬完了,我只是受不了那地方,出来换换新鲜空气……顺便看看你!”

“我有什么好看的?不过一年多没见,我也不能变漂亮了!”我有些饿了,遂撕了一包薯条吃,然后把裤子脱了,钻进被窝里。

“毕业那阵子,你忙我也忙,想找你聊聊也没空。最初想着反正我们以后都在一个城市,也有的是时间,直到你住院,我想去看你的时候,我妈妈却来了,专程从老家飞过来带我回去,就因为我说了我不想回家工作……”

我并没有问陈芸你要怎么办,这个问题并没有想象中的那般有意义,只是附带关心和好奇的一般表达而已。表达总是带有虚伪成分在其中,而我对她也提供不了多少建议。于是我沉默着。

陈芸觉得热,也许是啤酒上头的缘故,于是空调毫不应季地吹起了冷气。我把自己缩进被子里,开始思索如何我是陈芸,我会怎么做,是反抗,还是服从?我其实从未有过明目张胆的反抗行为,总是表面服从,背地里生闷气。我的叛逆是虚假的。我并未自主选择过什么,只是如多数人一般,随波逐流而已。

当我酝酿好一番话,要与陈芸说时,她竟睡着了。

我却是饿了,陈芸买的一大包零食放在酒店的桌子上,还没怎么动过。我翻出个最能填饱肚子的,把灯尽数熄灭,坐在黑暗里静静地吃。

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没有电话,没有短信——在我不告知而离去下,姚木并未主动与我联络。

我说不清是松了一口气,还是深深的失望。

一整个周末里,我和陈芸以无比放松的姿态宅在酒店的小房间里,至多为了填饱肚子出门两次,最后一次则是我收拾行李回住所。星期六的早晨清醒之后,我们商议了一下需不需要一场短途旅行——我连请假的准备都做好了。结果却是无处可去——这是一个没有雪也没有蓝天的冬季。

“想要看雪的话,来我家乡,这时节雪下得正旺!”我这般对陈芸说。

“好是好,可惜等不到你回家我便要走。”

“回去的机票是什么时候?”

“后天。”

“后天?!”如此我也只能打消我的全部计划了。

“回去之后怎么办?”我终究还是问了出来。

“还没想好!如果找不到一条折中的路,也只能走一步算一步了吧!”

这并不像我所认识的陈芸。

“也许还有一条路,那便是出国。升学的话,或许家里的阻力能小些,他们还是期望我能带回去更高学历的。不过也只是延期而已,该面对的终极还会面对……要是我能留在那边再也不回来就好了……”

我们把一年多没说过的话在这两天里说尽了,然后便挤在一张小床上看电视,点评情节取乐。直到时间消磨殆尽,不得不各自拎起行李,由此天各一方。

临走时又忍不住定下一个约定:“春天到来后,一起去旅行吧!”

“去哪里呢?”回程的路上,我不停地构思着,计划着,幻想着,未料等待我的,会是一个空荡荡的房间。

用空荡荡来形容是有些夸张了,毕竟咔咔还在,只是回顾了原有的状态而已。

姚木不在了,连同他的行李。

春节的长假并不是一件令人愉悦的事情,也与放松休息无缘。一脚踏上熟悉的土地,各种难题便迎面扑来了。

“有没有男朋友?”

“工作是做什么的?”

“薪资如何?”

哪怕是八杆子都打不着的亲戚见面都离不开这三个问题。你如实给出答案之后,对方总要皱一下眉头,沉默少许,附和一句:“也挺好!”然后便喋喋不休地夸耀起女儿孙女儿外甥女儿有多多厉害,附带一些不知有多少夸张程度的光荣事迹。

我不相信他们话语中百分之百的真实性,因为我爸对外提起我的时候,描述的就好像一个陌生人。

新年钟声被我昏睡过去,家里围起来吃饺子的时候我才醒来,手机屏幕上挤满了未读信息,言不由衷的祝福、喜悦、期望,来自记得住或记不住的名字,密匝的排列程度让我怀疑是不是犯了密集恐惧症。新的一年就在这嘈杂中开启。

回到B市的出租屋后,我收到一封来自姚木的电子邮件,内容是对他不告而别的道歉。他解释说,他那日走得太仓促,而我又碰巧不在,并未来得及与我道别。他从过去相识的人那里接到了新项目,如今人在国外,也需要两个月后归来。

我思索了许久,想不出要回复的内容。

两个月……两个月后,我会在哪里呢?

26. 春天的到来

在离开B市前,我最后一次见道韩复,在魏德的婚礼上。

尽管韩复在邮件里提过魏德结婚的事,我一直半信半疑着,直到听魏德亲口说出。浪子忽然安定下来,这让我好不适应。

“3月14号,恒阳大酒店,你会来吧?”

“虽然还是不敢相信,不过我会去的!”

“男朋友也要带来!”

“没有男朋友。”

“真的吗?那太好了。韩复也会来,你俩干脆和好算了!”

“别扯那些有的没的!”

我挂掉了电话,心里却在怦怦直跳。魏德道出了我隐约想过,却不敢再想的事情。

分手已经两年多,我一直猜想韩复是否已有新欢。若有,魏德怕是不会如此说;若没有,我们之间,还有可能么?

在屋子里转了几圈后,我在床沿坐下,晃了晃头,似乎想把这些念头甩去。当初是我自己选择结束这段感情,亲手扔出去的东西,又想要捡回来,我哪有那个资格?

咔咔在房间里窜来窜去,不肯在我脚边稍作停留,逮都逮不住。最初的那个微弱的小生命,在我手中渐渐茁壮,带来无可言喻的温柔欣喜感。

然而终究有一日,要面临着别离。

3月14日那天,在去参加魏德的婚礼之前,我把咔咔送走了。

如我这般漂泊不定,其实不适合抚养生命。我做不到由始至终地把她带在身边,不能让她随我一般,颠沛流离。

咔咔对新家很陌生,便围在我的裤脚边喵喵叫个不停,把她抱起时也不抗拒了。我捏了捏她爪子上的小肉垫,抓一抓她脖颈上的毛。也没有什么告别的话可说。猫对人其实没有多少忠诚度,她很快就会适应新家的。

魏德的新家还在他过去租房子的那一片儿,60多平的小户室。我做了足足两个多小时的地铁,才坐到他酒店的附近。魏德见到我面后,第一句话便是:“太晚了!”

我站在门口往里瞄了一眼,一屋子人都已坐好,典礼马上就要开始了。

“没办法啊,你这地方又偏又远,我没丢已经很好了!”

“进吧!不过只有主持台旁边有地方了,别嫌音响吵!”

“韩复呢?他来了吧?”我徒劳地试图在满屋子的人群中找寻一个熟悉的面孔,可每一个都如此的陌生。

“他早来了,比你早六个小时。他可是今天的伴郎,有他忙的呢!”

“原来伴郎是韩复!”也是,除此也想不出其他可能性了。

我坐到唯一的空席上,其他桌子也还有零星的空位,但我实在不愿挤到陌生人热火朝天的谈话中去。这边的席位太靠近音响,少有人坐,倒成了给司仪场务堆东西的了,椅子被拽来拽去也少了不少。我正望着满屋子的人发呆,耳边忽然传来一个无比熟悉的声音:“麻烦递我一杯水!”

我一扭头,韩复正将身子微微探过来,指着桌子上的矿泉水瓶。一身西服的韩复甚是少见,尤显得他的身子细长高挑。曾经如此熟悉又许久不见了的脸便在咫尺,呼吸不禁急促起来。

韩复见我发楞,等得不耐烦,便自己拿起水走掉了,也未给我打招呼的机会。

婚礼立刻开始了,新婚妻子正如韩复邮件中所言,娇小玲珑。谈不上有多美,但足够温婉秀气,小鼻子,小嘴,小下巴,眼睛大小适中,合在一起还算养眼。平静的面容上一直挂带着一抹文静的笑意,嘴角却不见波动。倒是新郎略显羞涩,不是低着头,就是无意识地撇过头去。

这与我向记忆中的魏德浑然两人。

典礼没有持续多久,没有太多的节目。虽然排场很大,仪式上从简了。韩复也下了场,坐在了我的边上。

“这样的魏德,你第一次见吧?”

我点点头。

“他第一次把那个小姑娘带过来给我看时也是这样,特害羞,女孩子都比他大方多了。我当时就隐约觉得这个能成,看得出来他很认真,不像以前那戏谑。这还真成了!”

礼堂里充斥着酒席应有的喧闹,吵得我耳朵疼,完全不想说话。两个小时的地铁已把我的胃耗空了,便埋头只顾着吃。

这一桌原本便是稀零的几个人,两个吃过便走了,剩下的两个互不相识,一个埋头吃,一个低头看手机。

韩复找回了他遗失了许久的话匣子。自己的好兄弟结婚,他比新郎还要兴奋,闲话说个不停。他的话我只能听清一半,另一半被屋子嘈杂的声海吞没了。

我有一句没一句地应和着,直到他把头贴进了,问我道:“你不舒服吗?”

我放下筷子,轻轻说了一句:“我要走了!”

“嗯?”韩复应当是没有听清,因为魏德恰巧走过来了。

“两位吃得如何?看起来吃的不错,伴郎你是没有胃口吗?还是紧张地吃不下去了……哦,还没开吃?那你一直干什么呢?好了,把酒杯端起来吧!”

高脚杯被倒入了红酒,苦涩微酸。新娘子新郎立刻流动到下一桌敬酒去了。残留在舌尖的酸酸涩涩的味道恰合了我的胃口,忍不住又倒了一杯。一边品一边感叹道:“结婚真累!”

韩复道:“是世俗化的仪式太多,若看得开,完全可以不要这些!”

对面两个人撂下酒杯后便离席了,一桌子只剩下我们两个人。

沉默了一小会儿,韩复开口问道:“你方才说什么,你要早点回去么?”

我摇摇头:“不是,我是说,我要离开这里,离开这座城市。”

“去哪儿?”

“还没想好!”

“那就是还没定!”

“定是定了,工作已经辞掉了。也和房主联系上,下周他回来就可以办好退租手续了。”

我很想知道,此时此刻的韩复是怎样的一副表情。我并没有勇气抬头看。从进入这个房间起,我只看了韩复一眼,生怕再一眼,我就走不掉了。

韩复的就酒杯里覆满了酒,红酒在他看来也许就是饮料,一杯接着一杯。

“你真的想好了吗?”

“离开这里之后,要去哪里?去做什么?都没有想法吧?”

我随着她的话轻轻摇晃着头,忽然觉着马尾有些沉坠,想要出了门,就把它剪掉。

韩复吞下去一大口红色液体,又道:“你若全都想好,倒也罢了!若是什么实际想法都没有,就这么轻易地抛却现有的一切,这样值得么?”

“魏德刚来的时候,你也是这么说的!现在,不也挺好的?”我向着新郎的方向望去,一对新人刚刚敬完最后一桌酒,显然累了,正在找位置休息。

“好不好,谁知道呢!”

韩复手里把玩着空酒杯,背向后轻轻一靠。我的目光禁不住又落在了他的脸上,这似曾相识的忧伤神色,已有多年未曾见过了?

我们重新来过吧?我险些这样脱口而出。

“你要我留下来吗?”

“你都已经决定好了,我还有什么可说的?”

一瞬间,韩复又变回了那个忧郁冰冷,对我不耐烦的少年。

我生怕再坐下去泪水便要止不住,拎上包,匆匆离去。

春天来得太突然,让人措手不及,树也绿得太仓促,似乎已预兆了这将是活泼却又焦躁的一年。

我不得不走。

如果不走,我将永远沉迷在单调乏味的日子里,不会有任何改变。

也许我的走什么也带不了,只是由一个单调乏味陷入另一个单调乏味。若不走,一样什么也得不到,该失去的,终究会失去。

我早已习惯于追寻着细微渺小的希望。

纸质的车票攥在我生汗的手心里,都快褪了色。我带着它穿行在繁忙拥挤的火车站。

车票的另一端,是陈芸所在的城市。

我们约好了春天一起旅行。

如今春天已经到了。

(全书完)

后记

有一段日子里,我时不时就会在梦中遇见一堵墙。这道墙就是像横在我和世界之间的一道坎,我好奇墙的那一边是什么,但是我没有办法知道。梦中的我,并不会凭借我的意志而行动。

我依稀记得,老家的后山上似乎有这么一堵墙。我和小表哥时常去后山探险,常常为这堵墙所阻隔。但我不知道这是否是真实的。当梦与记忆具有一定的相似性时,梦与记忆常常混淆在一起,梦总是会搅乱了记忆。

2016年,我读了乌托邦小说《我们》之后,我更是时时念记着这堵不知道是来源于梦还是记忆的这堵墙,于是便有了《墙角》这部小说。

《墙角》的“墙”是束缚的象征,“束缚”与“自由”是贯穿整部小说的主题。

在“墙”之外,“猫”是另一个暗喻的存在。我印象里的猫都是一种独来独往,自由自在的生物,直到合租的室友养了猫,让我意识到了猫的所谓的“自由”的虚伪性的存在。

故事的开头,朱蕊因为一只野猫的吸引与韩复相识。这只猫是确切存在的,高中一个星期日上学的路上我遇见了牠,牠就如故事里描绘的一般,在半路停住坐下来看着我,待我接近时,它跑掉了。

我将梦中的“墙”与记忆里的“猫”结合起来,构思出了《墙角》的开头,这之后的情节却是以我的切实经历与感受为土壤,肆意扩展出来的。与其说是被我编撰出来的情节,不如说是被“我”的替身的塑造推动出来的情节。

@小潘潘 评价说,朱蕊像是我,又不像是我。

我在我写的小说里总是喜欢将我的影子,或是相熟的人的影子掺着进去。但没有一个角色,如朱蕊一般,更接近真实的我的存在了。

这是一部地地道道的私小说,情节性、表达性都在次要,我只是借着朱蕊这个形象,借着围绕着这个形象想象出的情节,自我反省,自我剖析,自我忏悔而已。朱蕊的思想,都源于我的思想;朱蕊说的话,都是我想说或曾经说过的话;朱蕊的迷茫,也就我的迷茫。

也正是因为如此,当发现有人在简书上光明正大地剽窃了这部小说之后,我会感到气愤至极而无法忍受。谁能容忍别人剽窃了自己呢?

朱蕊之外,故事中出现的角色,尤其是男性角色,全部是虚构的,没有原型的存在。韩复,魏德,姚木,与朱蕊的名字合在一起,就是freedom的谐音,用以寓意小说的核心主题。与朱蕊有过情感关联的,还有曾藤,只是从名字可以看出来,他被排除在核心角色之外,是临时催生出来的角色,这是有些可惜的。

与徒劳地追寻着虚幻的自由的朱蕊相比,韩复、曾藤与姚木身上各自有让朱蕊羡慕不已之处。韩复是学霸,他可以自由选择遵循世俗的轨迹与否;曾藤看起来吊儿郎当似的,其实有才华作为底蕴的;而姚木更是有着朱蕊无法企及的出身。

与他们相比,朱蕊就是个一无所有的平凡人,一个平凡地不能再平凡的人。没有才华的支撑,她对自由的执着追求,都变成了徒劳的任性。

2015年到2016年期间,我读了大量哲学相关的书籍,以至于全书充斥着浅薄的哲学话题。这些思索与探讨都不会有所结果,他们的实质可能与“自由为何”一般,尽数是伪命题。

故事的开头,结束了高三生涯的朱蕊为了逃离家庭的束缚,去到了B市的R校;2010年,我从一个小城市来到了北京读大学。

故事的结尾,朱蕊的工作了半年多以后,离开B市去了南方的一座城市;2015年,我离开北京去到了上海。

选择的理由是一样的,当对现状不满而无力改变时,便想寄托于环境的变换所带来的一丝希望。只是海的尽头已然还海,山的那边依然有山,墙的那边总还有另一堵墙。

2019年,我再一次来到了北京。

重读了一遍《墙角》,也重读了一遍四年前的自己。

仿佛时间停滞不前了。无论是我,还是北京,都没有任何改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