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蝶

  2013-01-06 15:43

又一次,她从那个梦中惊醒。

梦中依旧是那个身穿黑色风衣的女子,俯下身来,亲吻她,在她稚嫩的脸上留下一个浅浅的印记。她用空灵的眼神望着她,她同样望着她。梦是模糊的,她看不清她的脸。只凭感觉,她知道,那应该是一张完美无缺的美丽面庞。

还未等她来得及判断,那个朦胧的轮廓便疏远而去。她哭喊着,想要紧紧拉住她不放,终是无用。她感到自己丝毫没有力气,任她远去,只留下她一片茫然的叹息。胸口中又一阵剧痛,愈来愈烈,直到她从梦中惊醒。

她真切地感觉到,疼痛是真的。

屋子里弥漫着浑浊的气息,是那种混杂了汗腥与酒精的腐朽气味。她起身穿好衣服,走出房间,那个男人以不变的姿态摊开在客厅的地板上。在他身前的不远处,还残留着几处呕吐之后的混浊物。

她捂着鼻子,逃离了那个地方。

外面依旧是浓重的夜,风不断从四面八方挥肆,奏响着寂寞的蹙音。她不禁打了一个冷颤,这才发觉,自己忘记了穿上外衣。

毫无目的地在街上走着,大街上冷冷清清的,大多数人都被风囚在家中,只有她是个例外。从她出生在这个世界上起,便已习惯了与寒冷和黑暗周旋,她早已失去了对一切感觉的判断力。她并不是感觉冷,只是身旁的风不断地挑逗着,让她有些恼怒。

她不知道自己究竟要去向哪里,甚至不知道自己是站在什么地方。身边的一切仿佛都是虚无的,她看不清任何一个方向。黑暗挡在她眼前,她唯一能看到的,是杂乱无章的夜。

昏暗的灯光下,不时会有一些晃动的黑影,无力疲惫。这些垂死的生灵在生命的尽头已然苦苦地挣扎。也许明日清晨,她便会看到,铺陈在板路边缘上的,一排排僵硬的飞蛾尸体。

那一刻,生命的软弱忽然间在她的眼前,赤裸裸地显现。她清晰地感觉到这一点,是在那个黑色风衣女子离开之后。她还清楚地记得,她痛苦地蜷缩在地上,祈求的眼神凝望着她,而她只是站在那里,不知所措。直到眼泪顺势排开,她才最终,转身离开。

她不知道自己是否有一天会像她一样,那么轻易地离开,就像一朵残败的黑色蝴蝶。

忽然听到有人的声息,她停下脚步,发觉自己已经走进了一处小区之中。这里,竟又是那样的熟悉。

为什么会这样?

也许是因为她永远只熟悉这一条路,因此她的意识就仅存在于这一个方向。

她抬起头,仰望那个窗户的位置。泛黄的灯光下,是白色的窗帘。她还清晰地记得,那个是她所愿的。他一直沿用到现在。

很长时间没有看到他了吧,不知他现在怎么样了呢?

她拨通了他的电话,屏住呼吸,保持了许久,直到听到了他的声音,她却忘记了要说些什么。

“下来,好吗?”近乎祈求,她对着话筒说道。声音中带着希望,却已是哽咽凌乱。

“对不起,我还有事。”语气决绝地像着深秋的寒蝉,在瞬间,浇灭了她刚刚萌动着的希望。

她抬起头向上望去,橘黄色的窗帘后面,隐约闪烁着一个模糊的身影。她似乎能够看到他黯然决绝的神态。两行泪,终于顺着她的脸颊流下,流进了她的嘴中,她感到了一丝苦涩。

她没有再强求。她知道强求终究无用。她选择了离开。

她找到了一处僻静之地,一个冰冷的石台上。她坐了下来,深切的冰凉浸入她的皮肤,刺痛了她身体的每一个角落。她不由得蜷缩起身体,将自身融入黑暗之中。

这样的黑暗似曾相识。

她忘记那是多久之前——应该是很久远了。一个晚自习上,她习惯性地呆滞地倚在墙上,将自己埋藏在角落中。她不希望被任何人注意到,她会不时地看看窗外泼墨的天空,有一颗孤零零的星星正对着她,闪烁着微弱的光亮。她有些同情它,同时又羡慕着它。

教室里灼眼的灯光,让她难以适应。她努力去逃避这白炽灯的光亮,她憎恶它,同时又畏惧它。它用诡异的眼神凝望着她,仿佛是要摄走她的灵魂。

直到这光亮被打破,整个大楼陷入一片终极黑暗之中,到处都是争先恐后的脚步声,以及尖叫声。她听着,同时感到可笑。

她依旧坐在那个角落中,充分地享受着这仅属于她的黑暗。

直到约摸着,班级中的人走得差不了。她摸索着走到第一排前,将门关上。然后就进找了个位置坐了下来,她等待着。也许只有楼道清静下来之后,她才会选择离开。

“砰!”地一声响,门忽然被撞开了。随着“哎呀”的一声,她发觉有人跌倒在她身前的地板上。还没有等她来得及反应过来,她所熟悉的黑暗又忽然间终止了,又重新恢复了先前那刺眼的白色。

就在此刻,她看清了他的脸,那是一张除了干净帅气不留下丝毫杂质的脸。他显然要比她意外的多,羞红着脸,不停地向她解释着他是被人推到不小心撞了进来。她听着,忽然忍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她已经很久没有笑过了。

而他的脸变得更红了。

那一晚上,他送她回家。一路上,她不停地侧过脸偷看他。他能感觉得到,却始终不敢正视她的目光。他的羞怯让她觉得有趣至极。几乎就在那一瞬间,她发现自己喜欢上了这个单纯而又容易害羞的男生。

之后的时间里,只要有机会,她便不停地挺逗他,看着他脸变红的样子。直到他们两个最终走到了一起。

快乐的日子,她已记不清了。在她心里留住的,更多地却是那些忧伤与疼痛。

她就像是一只黑色的蝴蝶,只承载得住伤痛,永远也不会懂得快乐。

她只记得她无微不至地照顾着他,会在每一个寒冷中送上一份灼热的关怀,细细地帮他差点每一个细节,她倾注了全部的爱来爱他。但凡是在那个黑衣女子身上缺少的一切,她都强行地施加在了他的身上。她早已经忘记了,他对于她,究竟是恋人,还是亲人。

但她从未想过,有一天,他会离开她。

直到他亲口说出那两个字,她忽然感到锥心的疼痛。

她没有去追问为什么。她向来不喜欢问为什么。一直以为世界上的任何事情都是早已注定,没有原因的。包括她的存在,也包括他的离开。

但是她依旧没有死心。尽管他一直在躲着他,她还是在一个晚自习的间歇找到了他。他们在一个角落中,凝视着对方。他的脸上,早已经失去了当初的那一层单纯与羞怯。诸多的时光,已经让他变得成熟稳重。他直视着她,已经不会像从前那样红着脸了。

“对不起!”他一直重复着这三个字,仿佛这是唯一的理由。这些日子里,她几乎每节课都会来找他。她凭着坚韧的毅力想要见他一面,却为他带来了沉重的愧疚与负担。

她看到他眼中一闪而过的那一丝温存,她紧紧地抓住,不肯放开。

他将自己的手臂狠狠地撞向身后的墙壁,以身体上的疼痛来减轻内心的愧疚与沉重。她将脸转过去,不想面对,不想让他看见,她眼中不断流窜着的泪水。在他面前,她一直都是坚强的人,未曾流过泪。但是那一刻,她已经没有办法再支撑下去了。

直到上课的铃声响起,她才肯放他回去。而她则将自己蜷缩在那个角落里,看着自己的眼泪,一滴一滴,落到地上,排列成一组透明的图案。悲伤也弥漫开来。

她在悲伤之余感到有疼痛从心底窜出,一点点剧烈地渗透。她捂住胸口,不住地用力喘息。好像下一秒钟,心脏便会停止跃动。她的心病是从那个黑衣女子的身上继承下来的,一个在她7岁那年因心脏病发作而死,一个她一直愿意叫她“妈妈”的人。

她对这种感觉深恶痛绝,她不知道她的生命会在那一秒钟停止。她亲眼看见了她的离开,那是一种无可奈何的悲痛。

当疼痛稍稍缓和一点的时候,她站起身来,感到自己总算是又捡回了一条性命。

就在这时,她忽然听到走廊的那一头有着嘈杂的声音。她跑了过去,发现七八个人抬着一个人,从他所在的那个教室走了出来。她的心忽然悬了起来,猛地跑了过去,拨开人群,看见了他苍白的脸。他双眼紧闭着,嘴唇发青,无力地瘫在众人之中。

她想要再靠近一些,却被一旁的男生猛地推开。

“滚开!”

那个人冲着她喊道,从他的眼中,她看到了一丝忍无可忍的愤怒。

她坚持着跟在众人的后面,跟着他们走进了医院。

他被推进了急救室,这个时候她才知道,在他离开她之后,他吞下了十五片去痛片。是借此来缓解疼痛吗?

她木然地站着,看着他被洗胃。一根管子从他的嘴中穿了进去,外来的冰冷通向未知的深处。她看见他痛苦地呕吐,目光望向站在一边的她,失去血色的苍白的脸,好像电视里的吸血鬼一般。他看着她,嘴中不停地重复着那句“对不起”。

她终于忍不住泪如雨下。

她只是倾尽全力地爱他,这种爱却成了他的负担。

他也许从未爱过她,只是她的无微不至让单纯的他错误地判断了自己的感觉。当他意识到这一点的时候,已经晚了。

但是这一切,她依旧不懂。

风不停地吹打着落叶,跌落到她的身上。

从那以后,她没有再见过他。只是听他的同学说,他的身体恢复地很好,没有什么太大的创伤,除了心里的,永远无法治愈的疼痛。

她终于安下心来,却依旧无法释怀。她怀揣着最后的希望见他一面,却被他的决绝,破碎了。她感到自己被巨大的悲伤层层包围住了。

随着那个黑色风衣女子的离开,她便迷恋上了黑暗。她也从来不点灯,她讨厌那种人造的光明。

她经常在黑暗中哭泣,隐藏着不为人知的心酸。

在外她只会表现出坚韧的一面,让很多人觉得她是一个大胆泼辣的女生。除了他以外,她并没有任何朋友。她始终是一个人,孤独而倔强地生存在卑微的角落里,就像是一个被世界遗忘的孤儿。

她再一次感到了胸口处那剧烈的疼痛,且在愈演愈烈。她仿佛意识到了什么,也不再强迫自己用手捂住胸口。只是斜倚在楼梯上,任由它顽皮地跳动。

她的眼前仿佛又出现了他的身影,依旧是那张羞红着的脸,就好像她第一次见到他一样。

在那之后是那个黑色风衣女子,依旧是那样朦胧的轮廓,向着她伸出手来。她感觉到了她的微笑,迎着她的手伸出手去,嘴角也露出了轻轻的一点微笑。

直到她的手一点点失去了力气,在黑暗中,跌落到了一只冻死的黑蝶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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