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6. 这是否是真实的世界

秋天的时候,我辞掉了我的工作。从我提出离职的那天起,总有人追问我离职的原因。

没有原因。想离开这个城市,仅此而已。

你找到下家了么?

想到要去哪个城市了么?

没有。

通通没有。

“这并不明智!”总有人如此惋惜地说。

人生不需要明智。我们需要的是生活。

我如此说道。可惜无人理解。

房子还差十个月到期,和房东协商后,房东将十个月的房钱退还给了我。在看过被我装修好的厨房后,又把押金退还给了我。家具和厨房用品尽数留下,遗弃掉一部分破旧的东西,余下的,一个行李箱便装走了。

临走前,我和A吃了一顿饭。A照例对我的离去提出了如上的一堆疑问,也照例对我的回答并不满意。那是一个夜晚,他喝了一点酒,目光微红着,展现了一点醉意,嘴里不住地说”可惜“。

“你之后想做什么?还是做相关的工作么?”

“说不准。可能会去写小说呢!”

他摇摇头道:“不靠谱的。”

“是呀,不靠谱的。“

他忽然又来了兴致:“想写什么类型的小说?你最爱的历史么?”

“算是吧!我要写一部有关扶余的小说。我构思它已经很久了,等我旅行回来,我就要开始写它。”

“扶余,那是什么?”

“一个古老的民族。”

他立刻又失掉了兴趣,手指敲打着装着啤酒的玻璃杯的被口。

“你应当明白的,我一直希望我们之前的关系能有一点进展的。”

一直苍蝇不停地在我们身旁打转,他烦躁地且徒劳地驱逐这些烦人的。

我说:“我明白。但我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他不解地看着我,忽然诡异地一笑:“你不是有心上人了吧?莫不是去从前的城市找以前的男朋友。”

我抿着嘴笑笑:“没错!不过不是男朋友,而是女朋友。”

他像看怪物一般的看着我。随即我们就此别过。

我此行当然不是要去找宓韶。我对宓韶的感情也不是如此的感情,那是一种更加纯粹的,更难以形容,也更难为世人所理解的感情。那是无关爱情,无关性欲,无关占有欲,也与友情不同,那更像是一种对美,对纯粹本身的追求。

而这追求本身,也被证实了是虚幻的。

我不是没有产生过去找宓韶的想法。我还记得我们的莫斯科之约,我选择在十一长假前离职,也恰是去实践这个约定。

但问题在于,我联系不上宓韶了。她从我的生活中已然消失了。

从呼伦贝尔回来后,我和宓韶便没有联络过,我发的信息她从不回——这无妨,从前我们也不是有信息必回的。在提了离职之后的一个休息日,我拨出她的电话号码,听筒那边传出冰冷的回音。

“您所拨打的号码是空号……”

我无法确认这究竟是怎样的一个情况。我对此做出了种种猜测:可能她的手机丢了,被迫换了号;她觉得那一场旅行很烦闷,不想再与我有所交集;又或者她出了事故,处在一种无法看手机,无法接听电话的状态中……哪一种似乎都有理,又不能自圆其说。

最终我回了一趟老家。

老家留有我从小学到大学毕业后全部的记忆:考了一百分的卷子,得的奖状;在课上偷偷传的纸条;收到的匿名的情书;同学录,毕业的合照。我从其中拣出初中的部分,试图在这里找出一点宓韶的影子来——人的记忆并不会随着时间彻底消逝,如果有一点影印或其他记忆相关的痕迹在,说不定会唤回那丢失的部分。

我连续找了几天,最终在一本旧书里翻出了我和宓韶的合影——这真的是足够幸运!

照片中的我,穿着松松垮垮的校服,竖着长长的马尾,头发有些凌乱,微微有些驼背,目光冷漠而呆滞,似乎对这一切都不感兴趣。而站在我身边的女生,挺直着身板,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目光炯炯有神,摆出标准的优雅的微笑的神色。即便已过了十余年的时光,这张脸仍旧是可以辨认得出来的,那是几个月前和我朝夕相处了一个多星期的,无端吸引着我的,女人的脸。

照片上的两个女生手里拿着奖状,并肩站在一个狭窄的舞台上。奖状拍得很模糊,字全然看不清。

我的记忆也没有半点的波动。

究竟是怎么回事?

我把这张相片从相册里抽了出来。

想起来,我和宓韶在呼伦贝尔居然没有任何合影。那就让这张缺乏记忆的相片,作为我们之间回忆的一个见证吧,它将陪伴着我,在几天之后的通往莫斯科的火车上——尽管这是无关紧要的,而我,只是想再看一眼宓韶的脸而已。

把照片收到钱夹的时候,我忽然看到照片的背后有字。字很挺拔娟秀,一看就不是我的字。

“叶华和林音,英语能力竞赛一等奖。”

我抬眼望了一眼窗外,忽然有些怀疑,我所处的,是不是真实的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