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3

父亲走的那年,乔落十一岁。

究竟是因为生活的贫困潦倒,还是因为不堪病魇的折磨,他最终是不负责任地选择了逃离。

乔落没能看到父亲的最后一面。她却是在毫不知情地回到家后,看见了从血管动脉里崩流出来的鲜红血液。

而她并不知道那是她父亲的。

她甚至都没有认识到那时血。她还以为是谁家的染料打翻了,流到了他们家里来。

然后很快有人跑进了屋子,蒙住她的眼睛,将她抱到了隔壁邻居家里。

她在那户人家里住了几日,总能看到警察从附近进进出出。她很安静,既没有问发生了什么,也没有问父亲哪去了。她很安静,也没有人来找上她。

后来她才知道,警察是来找过她的,被邻居家的夫妇撵走了。

这对夫妇都是很善良很实在的人,四十出头,无儿无女。两人都有一份收入微薄但却稳定的工作。总是给乔落的父亲送冰糖,因为男的家里的一个亲戚在城里开了制糖厂。

乔落父亲的死是他们首先发现的。甚至后事也是他们料理的。

他们曾经试着联系乔落的母亲,但联系不上。从前留下的住址早已换了新的人家。

他们甚至不知道她是否还在这个城市里。

他们更找不到他的亲人。

他们只知道他是从南方来的,其余的,一无所知。

他们最终只能将他简简单单地将他火化安葬了。死去的人,再做些什么,终是无用,不过是给活着的人一个安慰。

他死后什么也没有留下来。他们只在他房间的角落里发现了一个破旧古老,样式最简单不过的小提琴。本应是他最珍贵的物品,却被遗弃在角落灰尘里,被虫子腐蚀了边缘。坑脏地不成样子。

他们还是将它擦拭干净,用布裹了起来。准备等乔落再大一些的时候再交给她。

这对夫妇的善良让乔落感动。但她除了感激,什么也做不了。

后来她离开这个地方,一直挂念着她们。

十年后,她再次回来之时。发现一切已然不在。昔日参差错落的青瓦房竟已成一片废墟,施工用的铲车发出巨大的轰鸣声。曾经住在这里的人已不知何方,唯有那条留下最多美好记忆的小河,经过政府人工扩建之后,变得更加沉静也更加混沌了。

这些却是后话。

当这对好心的夫妇商量着将欲将乔落收养的时候,乔落的哥哥出现了。

乔落见到他哥哥时,第一眼便认出他是那日在学校外塞给她糖果的少年。

只是昔日尚显青涩,如今却已俨然是大人了。

他比那时成熟许多,小小年纪已不知经历了多少沧桑。

那时便觉眼熟,如今一看,他同父亲是很相像的。他却对她说,她很像她的母亲,只是她没有可能再见到她了。

在她父亲自杀前不久,她已经病殒在城市的另一端。

乔落后来一直猜测,他是得知了她的死讯才自杀的。他虽然从来不说,甚至从未对她提起过她,他却是很爱她的。

每每想起这一点,她的心里都会无端升起对她的嫉恨。

收拾好行李之后,乔落告别了好心收养她的夫妇,跟随着自己丝毫不识的亲哥哥一起离去。

她哥哥还想塞给夫妇一点钱,他们坚决不要。两人只得作罢。

送走这对兄妹后,夫妻俩才发现,那把小提琴忘记交给乔落了。跑出房门去追的时候,两人早已乘上公交车离去 了。

夕阳流连在天边没有落下,白色的车体被染得金黄。

车窗里,一高一矮的两个身影,孤寂而倔强。

这对已是无父无母相依为命的兄妹究竟要走向何方?

夫妇俩的心头忽然一片怅然。

乔落的哥哥名叫乔木。

两人的名字都是一般的简单随性。乔落猜想,起出这两个名字的,一定都是她父亲。

她从乔木那里得知,母亲是一个干练而又现实的女人,和她的父亲完全是两个世界的人。乔落至今也想不明白,他们两个究竟是怎么走到一起的。她却慢慢能理解她离开他的原因。

她是属于这个城市的,而他不是。

乔木大她七岁,已成年,且有了工作。

两年前她见到他那次,他就已经辍学打工。

比起她和父亲,他们二人的生活也富裕不到那里去。虽然母亲有着一份体面的工作,总是在吃药打针,花去了不少钱。去世后也没有留下什么积蓄。

她随着他下了公交车,拐个弯,走进一处小区。小区里有七八栋楼房,都是六层高,院子里有个小花园,几个孩子在那里玩捉迷藏。两个老人坐在另一端下棋,一群人围着看,不时有叫好声响起。

小区陆陆续续地走进一些散步归来的妇女,聊着天,手里拎着口袋,有的牵着孩子。二层的窗子被推开,探出个头来,大声呵斥因为疯跑而摔倒的孩子。那孩子自己爬了起来,也不哭,也不生气,又追着小伙伴玩去了。

一景一物都是这般陌生,却又莫名地有些熟稔。

楼前的一棵大树看起来很是眼熟,乔落便问乔木那是什么树。

乔木仰头望了望,皱了皱眉头道。我也不知道,这边很常见吧,路边都是。

乔落看了一会儿,低下头去,俯身捡起一个树枝。在地上画起画来。

乔木好奇地看着她在地上横横竖竖地画了许多条道道,交织在一起,好像一个网格。

乔木便问她在画什么。

她不说话,一道一道地画,画完横的画竖的,直到没有地方再给她画的时候,她才发现她的眼泪已经一滴一滴地跌落在横竖交接的的地方。她把树枝扔掉,身子蜷缩成一团,埋着头哭泣。

她哭泣的时候都是没有声音的,只有身体在微微打颤。

乔木不出声,也不劝她,弯着腰站在她旁边,低头看着她哭。

行人走过身旁,好奇地向着她二人扫过一眼,默默地走过去,也无人询问。

直至夜幕涌入。下棋的老人离去了,围观的人群散开了,玩闹的孩子归家了,逛街的妇女们也都休闲地躺倒沙发上看电视去了。小区里空旷无人,每家每户的窗前却是一片温馨的淡黄。

乔木轻轻拍了拍乔落的背。

走吧,落落。

乔落起身,乔木用手臂缠住她的腰,同着她一起穿入漆黑茫然的楼道里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