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2

乔落生在路宁,长在路宁。她却算不上是地地道道的路宁人。

父亲和母亲都是外地移居而来。

父亲是南方人,来自江南水乡。追着一个大学时喜欢上的女孩儿来到东北,那女孩儿后来嫁了人,却又嫁到南方去了。他一个人在路宁定了居。在这里他遇见了乔落的母亲。

乔落的母亲是从更北更寒冷的地方而来。

两人都是独自一人,无依无靠。相互怜惜相互扶持着走到一起。

相处时间不久,两人便买房,结婚,生了孩子。

孩子有两个,一儿一女,相隔七年。七年,大概是两人生活最幸福的一段日子。乔落出生后不久,两人便离异了。各奔东西。虽然都还在路宁,却是一个城南,一个城北,互不往来。

坐公交只要半个小时的路程,仿佛成了最遥远的距离。

乔落跟着父亲长大,没见过母亲,也不认识自己的哥哥。

他哥哥却是认识她的。

她上小学的时候,她哥哥经常跑到她学校门前躲起来偷偷看她。

乔落也许见过,也许没见过。她对此全然不知,也不会刻意去记住他的样子。

父亲是她生命中的第一个男人。

乔落没有母亲在身旁,却也从来不去问关于母亲的事情。

母亲对她来讲已可有可无,她只要有父亲一个人便够了。多出来一个人反而成了累赘。

她也从来没有想过需要有个哥哥。

生命中有一个男人便已足够。

这个男人能够赚钱养家,能够为她遮风挡雨。空闲的时候能够带她出去玩,她被人欺负能够有人为她出头,她做错了事情也不会打她骂她。她从小便觉得自己生活很幸福,尽管在别人眼中她活得很艰苦。

她的家是住在城市边缘一个平房区,家里除了一张大床,几张桌子,几个椅子,空无他物。她没看过电视,家里没有冰箱,厨房和厕所都在外面,和附近的住户共用一个。但是她家的住房却是附近最大的,大到她和附近的小孩儿可以在里面踢球或是捉迷藏。

她听邻居们说,这附近从前是个小村子。她的家从前村子里学校的一个小教室,她父亲是这里唯一的一个音乐教师。

不久之后,路宁市区逐渐扩大,村子被吞没了。小学也牵走了,这里成了市里的贫民区。他父亲也没了工作,四处打工谋生。

在那不久之后,母亲带着她哥哥走了。把她留给了他。

年幼的她不懂家中的困苦,带着附近的小孩子在家里玩耍。

她们经常弄坏家里的东西,他也从不会说什么。

他对她没有任何要求,没有任何约束。

她在外面玩得晚了,他会打着手电筒耐着心地找她。他虽然焦急,却从不会对她发火。

家里的生活是十足艰辛的。他没有固定的工作,换着地方打工,总是因为身体原因被辞退。

他最多的时候,一个月能有三百元的工资。很多时候,却是找不到工作。

他是学艺术的,艺术在这个城市却没有半点用途。

他是典型的南方男子,清眉秀目,性子温顺。

他不抽烟,不喝酒。却总听见他在咳嗽。无论是白天,还是夜里。

她和他睡在一起的时候,总是会被他的咳嗽声惊醒。

他的咳嗽仿佛是从心脉里一条易碎易裂的断垣,总是在不经意的时节爆发。无论是冬日里的酷寒,还是盛夏的燥热。

他一咳嗽,身体也随着打颤。

他的咳嗽让她惊恐至极,紧紧地抱着他的胳膊低声哭泣。他转过身,将她拉进怀里。轻轻抹去她眼角的泪迹,哄着她入睡。

她到十岁的时候,仍是喜欢撒娇,赖在父亲怀里不肯走开。非到他抱她才肯睡。

冬天的房间里没有暖气,墙角的炉火远不足以温暖整个房间。她穿着衣服睡觉,捂着厚厚的棉被,还要钻进他怀里才能感觉到温暖。

她喜欢嗅着他身体上的气息。

这气息让她如痴如醉,沉迷其中。她大哭的时候,她焦躁不安的时候,她害怕的时候,只要在他的怀里,嗅着他身体上的味道,立时便可安静下来。

她喜欢父亲。她甚至觉得她的一生只要有他一人便足够了。

她曾经对她父亲说,她以后不要结婚,不要嫁人,她要一辈子呆在他身旁。

他只是笑。过而又轻轻说着她听不懂的话。

哪里会有一辈子,一辈子又会有多久……

她没有吃过零食,也从不会向父亲索要。倒不是她不爱吃,她知晓家里的困苦,不想徒增负担。因了她父亲的咳嗽,邻居有时会送来一些冰糖,他拣出两颗,塞到她嘴里。

那是她幼年时仅有的一点甜意。

小学五年级的时候,学校里流行一种圈圈糖,两分钱一个,粉色的,很小,吃之前可以放在口中吹哨。小孩子们上课下课嘴里都会含着一个。她只看着,听着,有些羡慕。也是第一次,有了欲望。

连着几日,放学后她都是快步走回家里。鼓足勇气。

她最终也没有对他说出口。

她为了克制自己,也不再跟小朋友们一起玩。

下了课便回家。父亲都会在家,她和父亲呆在一起,很快便将这件事忘了。

直到一天下课,她放走出校门,一个高个子,看起来大了她很多岁的男生忽然将她拦住了。她吓了一跳,和她一起走出来的几个同学也吓了一跳,纷纷闪到了一边,有的甚至跑回去叫老师去了。那时经常会有一些从中学里辍学的少年跑到学校门前来找麻烦。

乔落却只觉得眼前的男生,看起来有些眼熟。

他见她在发愣,忽地抓起她的手,往她手心塞了一把东西。随后一溜烟似的跑开。

街角处站着一个长得很好看的少年,穿着白衬衫,在等他。他跑过去后,两人说了些什么,那少年回头看了她一眼。二人便从街角处消失了。

她摊开手掌,手心里尽是五颜六色的各式糖果。都是她平日里可望而不可得的。

这次轮到她的同学羡慕她了,纷纷围着她问那是她哥哥吗。

乔落只是摇头。

后来又出来个老师,询问她一番,将糖果没收走了。

她偷偷藏起一个圈圈糖,回家的路上含在嘴里。不如她预想中的那样好吃,面面地,甜的发腻,还不如她父亲的水晶冰糖。她发觉到自己的欲望无聊至极,忍不住大笑,蹦跳着跑回了家。他还以为她在学校遇到了什么开心的事,也随着她开心起来。

当晚他做了她最爱吃的韭菜炒鸡蛋,领着她去离家不远的小河边走了走。哼着她爱听的调子。

她牵着他的手,一起望着天边如娇似火的残阳。河面羞红地漪着波澜,泛出淡淡的粼光。她能看见水中的小鱼儿游来游去,青蛙在她腿脚边欢快地轻跳。傍晚的稻田里响彻着蛙鸣蝉鸣。他捡起一根树枝,在地上画出一个“棋盘”,教她“下棋”。她下不过他,总是输,气得用鞋子将他的“棋盘”弄花了。他也不生气,笑着将她抱起,她搂住他的脖子,在他怀中撒娇,咬着他的耳朵。

直到她安静下来,在河岸边坐下。

她将鞋子脱下,将脚伸进河里,荡着水波。

他安静地坐着,等待着夜色慢慢笼罩。

她只平淡而无知地幸福着,丝毫不知这看似温柔的夜色足以让人醉死其中,而无怨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