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13

一个月后,乔落返回了学校。

病好了,悲痛也缓减了,乔落不得不回到正常生活中去。

丢下了一个月的课程,回到学校时,已是期末阶段了。乔落承受着他人双倍的忙碌,她在追赶进度的同时,还要抓紧业余时间,找各科老师补课。

忙碌的生活压迫着,伤痛被抛却在了脑后了。

腊月严寒,夜晚放学是最痛苦的时候。他们每天的晚自习都要上到十点,放学的铃声一打,数千名学生一齐涌出,奔赴各式交通工具。家离得近的,直接跑着回去。这个时间已经没有公交车了,当下的季节也无法骑自行车,有的打车回家了,有的由父母来接。

乔落每个夜晚都是步行回去的。

家离学校不算很远,也不算很近。不足半个小时的路程。

她穿着还是乔木买给她的老式厚重羽绒服,帽子戴上,一条围巾将鼻子和嘴捂得严严实实,只留一双眼睛在外面。走了几步路,眼睫毛上便挂了一层霜。

北方的冬天,一年寒过一年。

风在用力吹打着她的大衣,努力寻找可以侵入的缝隙。

透过围巾的脸是冷的,紧贴着粗狂的羊毛衣的肌肤是冷的,棉厚靴子下的脚也是冰凉的。

除了电热毯温过的被子里,暖炉边,这个冬天没有任何可以逃避寒冷的地方。

穿再多的衣服,也不会觉得暖。

乔落忽然记起乔木曾经对她说过的话。

等着!等哥买车,早上送你,晚上接你。你就不怕冷了……

你就不怕冷了……

乔木曾经这样对她说过。现在,车也没有,人也没有,乔落依旧是一个人在寒风中艰难地步行。

乔落笑笑。

乔木根本就是在骗人!

他一直都在骗人!

他就是一个骗子!

乔落笑着笑着就流出泪来。

眼泪在睫毛上凝成细小的冰晶。

眼皮越来越重,重得她睁不开眼的时候,她撞到了一个人的身上。

抬起头,站在她身前的人竟是黎默。

不用说,他是来接她的。

乔落却又忍不住捂住脸,大哭起来。

黎默只站着,静静地等着,等着她哭得够了,接过她的书包。带着她回家。

期末考试的一塌糊涂,已在乔落的意料之中。与初中时的玩世不恭相比,她这学期很想努力,也当真很努力。只是这一个接着一个的打击,她真的无力承受。

不久之后,乔落迎来了她第一个没有亲人陪伴的新年。

留在她身边的,只有这个熟悉又不熟悉的男人。

你怎么不回家?

男人做饭的时候,乔落坐在沙发上看电视,不经意地提起道。

感觉到黎默手中的动作停顿了片刻。

我没有家。

男人冷淡地说道。

你把这边的房子卖了,工作也扔了,不就是为了去找他们,怎么又回来了?

男人熟练地向着锅里打了两个鸡蛋,填上油盐酱醋。也是独自住了多年,他比她认识的其他女人都要会居家,会过日子,会照顾自己,也会照顾别人。同别人口中听说的他迥异,乔落怎么看,都觉得他不会像是一个只会打架的小混混。

他们本就不喜欢我,我回去做什么?他们还想限制我的生活,让我回去读书,呵,怎么可能……

黎默的嘴角露出一抹自嘲的微笑。

去到哪儿,结果不还是一样被人赶出来……

乔落觉得无趣,转回身去,继续看她的电视。

你这一个假期就准备宅在家里,也不出门?

饭菜做好后,被黎默端到了桌子上。乔木离开之前,乔落丝毫不知道这个男人还会做饭,做的饭还很好吃,比乔木要强很多。他却什么都让乔木来做,连手都不会伸一下。

她曾经就此问过他。他淡笑着说道,乔木想要表现,我又何必拦着他。

那是在得知乔木自杀的几天前。乔落刚刚下定决心,等待着他回来。

乔落低头吃饭,一声不吭。黎默知她心情不悦,也保持沉默。

乔落想起,去年的这个时候是四个人,乔木和叶遥都在,他们四个还出去看了一场烟花。今年也有,窗外已有鞭炮声此起彼伏,想必烟花也不远了吧。

我不想出去,外面太冷。我好怕冷。

黎默收拾碗筷的时候,乔落说道。

那你也可以找朋友到家里来玩,我可以出去。

我没有朋友。

乔落将身体蜷缩在沙发上,脖子缩在手臂间,盯着电视屏幕,不停地转换着频道。

黎默正在厨房里捏饺子。去年的饺子是叶遥的家里送来的,今年是不会再有的了。叶遥也已回来,两日前来看了一眼乔落。她们在房间里面对面坐了半日,却没有说出几句话来。

叶遥一直在偷偷地观察乔落的表情,生怕会说出什么来惹她不开心。

她似乎是很想安慰乔落,话到嘴边却又说不出口来。

最终她只是把准备好的礼物递给了乔落,然后便离开了。她待不了太久,她不能让她母亲发现她还在和乔落来往。

乔落将盒子打开来看,是满满的一盒巧克力——她已经很久没有吃过甜食了。

巧克力甜地发苦,发腻,她尝了一口,便不想再吃。连同精装盒子,跟着她从前送她的东西放在了一起。

叶遥是她第一个朋友,也是她目前唯一一个朋友。这个朋友却不在她身旁,也无法光明正大地同她往来。

乔落忽然觉得自己过得有些凄惨。她应该多交几个朋友。

但朋友也不是她相交便能交得到的,她总不能在教室里,或在大街上拦住人家说,跟我做朋友吧。那似乎是从前少女漫画里经常出现的桥段,如今也已过时了。

她确实是不善于与人交往。近来也没有这个心思。

乔落一个人无聊地坐在沙发沙发上看春节联欢晚会,一直看到深夜。黎默将饺子煮好,叫乔落来吃的时候,却发现这个十六岁的少女已经躺在沙发上熟睡了。

黎默不忍吵醒她,把毯子轻轻盖在她的身上。去到楼下,买了两包烟上来。

电视机里,新年的钟声敲响了十二下。附近的邻居家也放起了鞭炮,乔落被吵醒,迷迷糊糊地睁开眼。

黎默正抽着烟,站在一旁,等着她起床吃饺子。

冬去春来。校园里的花谢了又开。

乔落笑他们折腾个不停。高中的体育课,只是一群学生三三两两地游荡校园。有不少还拿着书本拿着卷子坐在角落里认真地答题。乔落喜欢坐在安静的地方,仰头望天。这季节的天空最纯净,云朵最娇嫩最柔软,晓风最舒爽。

学校的长廊里不时有牵着手的情侣走过,望见坐在栏杆上的乔落,女生的脸颊会泛红。乔落认得出这对情侣是同班,她经常能看见他们一同从校外归来,一进校门,相互之间就会拉出好长的距离。不久之后,定会一前一后踏入教室,各回各的座位上,跟着附近的同学谈天说笑。也不会再看彼此一眼。

乔落观察了许久,觉得好生有趣。在日记本中记下了他们的许多故事。

女生红着脸拉着男生的手走了。不再从这片长廊中经过。

乔落闲得无趣,踢着水泥地上的石子。

长廊边开满不知什么名字的花。乔落向来不识花,哪怕再熟悉,再常见,她也叫不出它们的名字。小区前一整排的树,她同样叫不出它们的名字。冬天凋谢地只剩下枯枝,如今又结成林荫路,供行人躲避上方刺眼的日头。

花瓣上飞动的蜜蜂乔落却是认得的。她还很害怕这些小东西。

小时候跟着父亲去河边玩耍,她伸手去捉停在花瓣上的蜜蜂,结果就被蛰了。她当场痛得大哭起来。父亲笑她,一边笑一边轻轻地揉弄她肿胀的手掌。

自那起,她再也不敢去招惹这些小玩意儿了。

它们却总是来招惹她,围着她的黄衣服打转。乔落任凭它们在她的衣服上爬动,不作理会,却欣赏着它们身上纤细的纹理,交错的花纹。

一只蜜蜂爬到了乔落的脖颈上,惊得乔落跳将起身来。这小东西扑闪着透明翅膀飞走了。

待这群蜜蜂飞走后,乔落忍不住摘下一片红色的花瓣,放在鼻下嗅着。这花其实是没有香气的,柔柔软软的花瓣在指间摩挲,有种柔韧的惬意感。

乔落想再摘下一朵的时候,却被打扫长廊的大妈给制止了。那大妈还训了乔落一通,训得乔落脸涨得通红,说不出话来,便又拉着扫把走掉了。

乔落叹了口气,将手中小心呵护着的红色花瓣揉成一团,扔进了花丛里。再抬头,穿着红衣服的女生正看着她,竟是路言。

你这是在拿花出气么?

路言径自走到乔落身旁坐了下来,顺手摘下一朵不惹眼的小黄花。

那些人真是多事。这些花就算我们不摘,他们迟早也会自己谢掉的。

路言荡着双腿,捏着花茎在指间打转。

这是雏菊么?乔落问道。

路言低头仔细看了看。我也不知道。应该是菊类的一种吧……管它的,好看就行,谁在乎它叫什么?

路言抬起手,将花径插进了乔落的马尾辫中。

你这是干什么?

乔落猝不及防,连忙想要将它摘下,摸了两次都没摸到。

路言笑着道。摘下来干什么,不是挺好看的么?

又从口袋里掏出个小镜子来递给乔落。乔落借着它将花朵摘了下来,丢还给路言。

我是要你看你自己,谁让你把它摘下来的?

路言依旧笑呵呵地,也不生气。

我自己有什么好看的?

乔落不悦道。将皮筋卸下,重新扎了下头发。

依我看,你比这些花儿都好看。

路言轻轻地说道。乔落转过头瞪了她一眼。路言笑容微敛,竟是故作一脸严肃状。

我可没和你开玩笑。你都从来没有认真看过你自己吧?

路言说罢,又将镜子递了过去,然后轻轻把玩手心里的花儿。

花的美丽由人来看,人自己的美丽却只能从镜子里看得到,这算不算人的悲哀呢?

黄色的花瓣被路言一点一点揉碎在手心,握紧拳头。紧接着,她从栏杆上跳了下来,长发扫到了乔落的脸颊,有些发痒。

我很喜欢你,你很像我姐姐……下次再无聊的话,就来找我玩!

她孩子般轻轻地笑着,真正有着十六岁花季少女的羞赧。

在那之后许久,乔落才知晓这个少女与自己的相似——她的父母也都不在了,跟着一个比自己大许多的姐姐居住在一起。

她对乔落说,她很喜欢她姐姐。乔落很像她姐姐。所以她也喜欢乔落。

这是一个少女心里最简洁自然的感情。

乔落将小镜子打开,仔细打量着镜子里的这张脸。

她确实从来没有认真地看过自己。家里没有全身镜。一直以来,和她住在一起的都是男人。他们对这东西的需求远没有女人一般迫切。

也曾有过许多人夸她长得好看。小时候家里的邻居当着她父亲的面这般说,乔木的朋友也会对乔木这样说。这些都不是对她说的,她只是一个工具,一个凭介。

这是第一次,一个人发自内心地,夸赞她的容貌。

乔落低头望着镜子。这张脸,单从五官来看,却是找不出值得挑剔的地方。但合在一起,却觉得缺失了些什么,同安莲相比,同电视里的那些女人相比。

也许是熟悉了。熟悉地让她觉得这张脸这般陌生,仿佛不是她自己的。她是在望着另一个人。

她从此迷恋上了照镜子。路言的镜子,她没有归还回去,一直留在口袋里。

但凡闲暇无人的时候,她会躲到角落里,打量镜中熟稔却不熟知的面庞。

她试图在其中寻找有关自己的内容。找来找去,总觉得是在面对另一个不熟知的人。

她对路言说,路言便笑,笑个不停。她笑得乔落也忍不住笑,却不明白她究竟在笑些什么。

路言有一天心血来潮,跑到乔落家中,带着她的画板,要给乔落画肖像。

她是学绘画的。大学便准备好了报考艺术院校。乔落的本子,画册,都被她一一借了回去临摹。她还应乔落的请求,在她日记本的扉页上,临摹了一丛盛开的玫瑰。

线条构成的素描,没有色彩。简单,孤傲。

那时已是暑假。黎默不在家。路言逼着乔落船上她带来的白裙子,将头发散下。一番用心打扮之后,将她推到卫生间的镜子前。

镜子里的这个人,乔落丝毫不认识了。

她笑着扭头问路言。这是谁呀?

路言正在将画板在桌子上架好。听了乔落的话,愣了一愣,说道。

那是以后的你!

乔落痴痴地凝望着镜子里的身影,一时间茫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