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12

天气渐冷,乔落换上了棉衣。市里逐步开始供暖。

乔落怀中抱着热水袋,靠在还在温热阶段的暖气片上。心里想着,不知道乔木现在冷不冷。

监狱里应该很冷的吧。

他身体一向健壮,零下二十几度还只穿着单衣出门。乔落不知道他是真的不冷,还是只是装作不怕冷。

但再怎么说来,这样一番折腾,人总该是憔悴了许多的吧。

乔落突然间很想他。很想见他。

他同这个哥哥远没有同昔日父亲那般亲热。

她小时候总是搂着他父亲的脖子撒娇,乔木想搂她一下却是都不让。

倒不是说她不喜欢乔木,只是她觉得自己稍稍长大了,总该收敛一点了。

她和他都已无父无母,兄弟二人相依为命。她需求于他的,是一种心安和依赖,这种依赖是只要他在,便已足够。她不想要奢求太多,也不允许自己奢求太多。在经历了失去至亲的悲痛之后,她强迫着自己对任何人和事物都保持着疏离感,这种疏离感可以让她即便是失去什么,也不会感觉到悲痛难忍。

她自己是这么认为的。

她试图以此来作为一种自我保护,换来的却是永生的遗憾。

乔落以为,她的痛苦也该到此为止了。

她接下来只想好好地读书,好好地生活,毕业以后好好地工作,等待着他哥哥的归来。

哥哥总是会回来的。

她只是要安安静静地等着他回来就好。

回来就好。

乔落还是在惦记着他。她白天课上的时候想着他,半夜放学后坐在公交车上也想着他,晚上睡觉的时候也在想着他。她想央黎默去看看他。但黎默最近很忙,她自己也很忙。她夜晚到家的时候,黎默已经在沙发上睡去许久了。早上起床的时候,黎默已经把早餐留给她,自己去上班去了。

他最近似乎又换了一份工作。工作总是不稳。

她也没有问他在做着什么,她对那也不关心。她把他给她的每一笔钱都清清楚楚地记下,将来总是要还的。

除了吃饭学费书费,她几乎没有其他任何的花销。她也没有再买过新衣服,她的个子从初二起就没有长过了。

她不想接受他太多的恩惠,尽管她知道,她别无选择。

她日后定要还他。

一定。

午后的阳光,温暖氤氲,从窗子缝隙中偷渡进来,均匀地洒在了乔落的脊背上。

入冬之后的第一场雪,就这样被这捣乱的日头,毫不留情地融化掉了。

乔落坐在第一排,靠门的位置边上。

桌子前不断有学生走进走出,白色瓷砖铺就的地面上,尽布着晕湿的污泥。午间的值日生,紧跟在人群身后忙碌,嘴里小声地咒骂。乔落清晰地听在耳中,不禁轻笑,在日记里记下。

她在不久之前忽然养成了记日记的习惯。

日记本子就放在书桌边上,她发现或想起什么有意思的事情,就在日记本中卸写下。

日记本子还是很多年前叶遥买给她的。封面是一副温馨柔和的田园油画,内里是牛皮质地的空白纸。乔落喜欢笔尖在其上轻轻滑动的感觉,有些粗糙,有些舒适。

正如,她喜欢在冬日将手指轻贴在室外的钢管上,手指被微微黏住,却又猝地释放,在这一锢一离中,她竟能感觉到微妙的快感。

将方才那一幕在日记中记下之后,乔落在日记的末尾处写道。

天气这般晴好,烦恼也褪去许多,想必乔木也是如此。

我是不是该去看看他了呢?

乔落这样想着,把日记本合上,伸了个懒腰。

很好看的本子,可以借我看看么?

乔落回过头来,说话的是个身材高挑,细瘦的女生,长发微卷,自然散落。

乍眼看去,竟不像是女高中生,倒像是二十多岁的成熟女性。

抱歉,这是我的日记本。

女生惋惜地“哦”了一声,又道。我只看看封面,不会翻到里面。

乔落想了想。好吧。将日记本递了过去。

女生双目微眯,似乎是在仔细打量着封面上的那幅油画。

乔落想不明白她这样能看出来什么。她却想起了这个女生的名字。

她叫路言。开学报道的那天,她早早地来到教室,教室里只有这个女生一个人比她来得早,她还误以为她是老师。

她当时觉得这个女生长得很美,有些像安莲,便和她打了招呼。相互介绍了彼此的名字。

之后她们便没再说过话了。

乔落方要问你在看些什么,校服裤子兜里的手机忽然震动起来。

乔落便跑到走廊里去接了个电话。

午间休息的铃声响了起来,路言将本子放回在乔落书桌上,到走廊对乔落说道。

我把你的日记本放回桌子上了……

却见乔落身体蜷缩在墙角,一只手紧攥着手机,一只手捂住嘴,毫无声息地,哭泣不止。

乔落以为她的悲剧早该终结了,现实却远不是如此。

就在她准备好了,在这个月假去探望乔木的同时,传来了乔木在监狱里自杀了的噩耗。

乔落想不明白。她怎么也想不明白。他会走上和她父亲同样的道路,他们看上去就不是同一类人。

比起乔木,更像他父亲的是黎默。

所以乔木让她等着,她就傻傻地等着。

她以为安静地等待便已足够了。

她还没有尝够等待的滋味,等来的已是一片绝望的茫然。

最后的依赖已然被剥夺,她自己,究竟要怎样活下去?

还有黎默。

她突然想起还有黎默。

黎默这时还在这里,如果他在这时扔下她走掉的话,她绝对会疯掉的。

就连她自己也没有发觉到。她在不知不觉中,已经默认黎默是这个家中的一员了。

可他究竟算是她的什么?又凭什么为了她而付出?

乔落已经无暇去思索这些。

她已经在床上躺了一个月,一个月来一直是高烧不断。她甚至没有力气起床,去看她哥哥最后一眼。

后事是由黎默料理的,乔落不管不顾。

每天就是躺在床上睡觉,睡醒了就是哭。她自己一直不曾发觉,她竟是这般脆弱。她佯装的淡薄冷漠,只是在掩盖她的不堪一击。

房间并不安静。不时会有附近卫生所的护士走进为她打点滴。班主任来看过她几次,用尽全力安慰她,让她宽心,安心养病,不用急着回去上课。路言也来看过她一次,她那时正在睡着,她在她床边坐了一会儿便走开了,留下了她带来的水果。

乔落半睡半醒的时候,感觉到黎默坐在她床边,摸着她的额头,探她的体温。又把用清水洗净的湿毛巾叠好,轻放在她的额头上。她病得最严重的这几日,黎默没有去上班,他留在家里给她做饭,看着她打点滴。

她哭的时候,他什么也不说,站在一旁,静静地看着她流泪。

房间被收拾地干净整洁。楼房有些老旧了,这一年又是供暖不足。他怕她冷,又在房间里增了一个电暖炉。

他不对她说任何话。他一句也不对她说乔木的事情。就仿佛没有这个人的存在。

这一个月的精心照料,乔落第一次感受到了这个男人的温柔。

这温柔是真正的,还是虚假的,她辨认不出。她却感觉到他有事情在瞒着他。

他坐在她旁边,她盯着他看的时候,他就会忍不住抽烟。

这仿佛已经成了他的反射性动作。

一根接着一根,比以前更凶更猛。转眼间,他身前的烟缸里便是满缸的烟头。

她觉得他是在紧张,他紧张的时候,就会抽烟抽个不停。

她感觉,他是有事情在瞒她。

她不想问。她不想知晓,也不敢知晓。

她很少见他这般惶恐。她有预感,她会将他逼上绝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