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11

初夏怡人,盛夏倦人。夏季的末尾是最惹人躁动不安的时节。

车子头顶的风扇嗡嗡作响,乔落总是心疑,它们不知何时就会掉落下来。

由于回来的急,没有买到卧铺,一车厢的人,从过道中走过,不知要擦过多少人的肩,蹭过多少人的背。

叶遥表哥的女朋友不愿走,回来时只有乔落和叶遥两人。

好不容易挤到了自己的座位处,叶遥撂下东西坐下便睡了。

乔落倚着窗子,看着窗急速倒退的斑驳树影,蓝色苍茫的天空。忽然便有两滴泪沿着透明带着污迹的玻璃流下。

车子一个猛烈的震荡,乔落手中的矿泉水瓶被震飞出去,惊醒了睡得并不实的叶遥。

叶遥轻拍着乔落的肩膀,柔着声音问她道。

究竟发生了什么事,落落?

乔落回过头来,望了她一眼。

这是她记忆中第一次见到乔落哭泣。她自己是那种看小说看电视剧看到动情处便会落泪的那种,但乔落不是。她知晓她的家庭,知晓她的身世,却从未听她抱怨过,从未见她难过过。她甚至一直以为她很幸福。相比她来说,她可以做自己想做的事情。

她的哭声也是无声无息的。若不是她被车子震得偶然醒来,从车窗的倒影中望出。她不会发现她竟在流泪。

发生了什么事?

叶遥又轻声问了一句。

叶遥不知道自己该不该问,也不知道她问的急了会不会惹来乔落的大哭。

乔落却忽然将眼泪收了回去。望了一眼窗,轻轻地说道。

乔木入狱了。听说,他杀了人。

叶遥惊愕地说不出话来。乔落转向窗子外,她不敢说话,不敢动弹,甚至连大声地喘气都不敢。她生怕她的一举一动会刺激到她。

她很想问一句,那你怎么办?你一个人怎样生活。

她问不出口。乔落靠着白色玻璃闭着双目,好似是睡着了。

紧合着的睫毛下却又流淌出两行泪来。

火车站里,叶遥眼望着黎默将乔落接走。心里忽然闪过一丝不安。

她想追上去,她妈妈忽然拉住了她的胳膊低声说道。

别再和那个女生来往,她哥哥是个杀人犯。

叶遥心里一凉。

回到家中已是夜晚,冰冷的房间仿佛许久无人居住。没有它本该有的气息和温度。

点开灯,角落里明晰可见一张蛛网。还有一枚小小的蜘蛛在那里攀爬忙碌。

乔落不忍让它的杰作就那样被破坏掉,没有撵走它。厨房的桌子上还留着两个腐烂的苹果,那是她临走前洗好留着给乔木吃的。它连位置也似乎没有被移动过。

厨具的表面都落上了薄薄的一层灰。

什么时候出的事?

乔落一边抚摸着厨具上的灰尘,一边问站在她身后的黎默道。

一个月前,你刚走没几天。

为什么一直没有告诉我?

他不让我跟你说,怕影响你玩。

乔落猛地转过身,在黎默的目光想要躲避之前盯住了他。

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我哥哥……乔木他,怎么会做出那种事情?

黎默没先回答,反而点燃了一根烟。乔落也不急,只是目光紧盯着,好像他不知何时想要逃跑似的。

是安莲的丈夫。安莲几个月前结婚,你是知道的。他丈夫年纪比她大不少,喝醉酒之后总打她。乔木听说这事之后,就去找她丈夫理论。吵着吵着就打了起来,乔木一失手就……

那你呢?你当时在哪?

黎默迟疑了一下,说道。

我也在场。

你既然在场,为什么不拦着他?

乔落对着黎默吼道。

还是说,你也有份,却让乔木一个人来承担?

黎默沉默了。他沉默的时候依旧抽着烟,目光斜过望向别处。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

他一沉默,乔落便有些迷茫。他不知他是因为被她猜中说不出话来,还是仅仅是不想和他理论。她猜不透,也不想去猜。

感觉脑中一阵眩晕,胸口恶心发胀,扶着沙发坐了下来。

结果呢?

是那个男人先动手的,很多人都看到了。加上事情发生后,乔木便去自首了。所以……他被判了七年。

乔落扶住越发胀痛的额头,低低地说道。

七年……要我等七年是么……这七年让我自己怎么过去呢……

黎默将熄灭了的烟头扔进烟灰缸里。在暗中忽然攥紧了拳头。

这个夏季的尾巴这般沉重坠人,乔落恨不得一脚把它踹走。

乔木不在的日子,与从前相比,似乎没有多大改变。黎默似乎是真的将这里当成了自己的家,无声无息地顶替了乔木的位置。乔木出事后,之前和乔木一起工作的地方将他辞退了,他只得另谋了一份工作。

不久之后,乔落便开学了。她本不想再继续上学的。她唯一的亲人已经无法再供养她了,她觉得她自己该去想办法养活自己了。

在她还没有来得及告诉黎默的时候,黎默却已将学费交到了她即将去读的高中。

你这是做什么?

黎默告诉乔落后,乔落回过身来问道。那时她正翻着报纸找工作,甚至已经准备好了去了一家餐厅打工。

黎默抢过她手中的报纸,塞到茶几的抽屉中。

年纪轻轻的,别总想着工作,好好上你的学吧!

黎默顺势从抽屉里取出一包烟来。

我上学?我拿什么上学?我连吃饭的钱都没有,我要怎么去上学?

黎默从盒子里抽出的烟,还没来得及点着,便被乔落抢了过去。仿佛在报复他抢她报纸一般。黎默只得从盒子里又取出一根来。

钱,我会给你,你不用担心。

乔落还想抢他的烟,落了个空,没有抢到。黎默悠悠地点着了火,靠在沙发上,打开了电视。

这是我的事情,和你有什么关系?我为什么要让你来供我生活,供我上学?

乔落伸手将电视机关掉。黎默这才回头看着她。

你是乔木的妹妹,他是我兄弟。而且他也拜托过我,要我好好照顾你。

乔落紧盯着他的眸子不放,他却低下头去,继续抽他的烟去。

只有这一个原因?

黎默自顾自地抽着烟。没有回答,也没有抬起头来看她。

他真的很能抽烟,每天都要抽上三四包才算够。闲得无事的时候,一根接着一根,茶几的烟缸里,每天都是满满的烟头。

乔落一开始以为他只是单纯地喜欢吸烟。后来才慢慢地发觉到,他吸烟,有时候是因为紧张,有时候是因为心烦。

天气略微有些泛冷的时候,乔落走进了市重点高中的大门。

学校于她而言,和家里一样,只是一个居所。走到哪里,都是一般,没有区别。

她不会对任何一个地方产生感情,无论是她从前的家,还是现在的家,无论是她从前的学校,还是现在的学校。她离开之前的学校时没有不舍,走进这个陌生的校园,也没有何种的新鲜感。

周围的面孔大多都是陌生的,也有少数略觉熟悉。

走在路上遇见从前的同班同学,乔落至多笑一笑,点点头,便算是打过招呼了。有的甚至连招呼也不打,擦着肩走过去,曾经的相识都成了一场枉然。

乔落发现,从前那个圈子与她维系的,只有叶遥一个人了。

可惜叶遥不在这里。她从旅行回来之后便没有再见过她。乔木的事情,已经让叶遥的父母对她家的看法彻底改变。乔落已经没有勇气再去敲他们家的门。叶遥也没再来找过她,只是在临走的前夕,给她打了个电话。

她在电话里拼命地强调她不在乎乔木的事情。她答应她,再回来的时候,会来看她。

乔落并不介意。她在电话里只是笑,什么也没有发生过一般地笑。

那你要给我带吃的回来。我就不去送你了。

她知道她也不希望她去送她。尽管她自己不是这么想,她父母却是不想见到她。

开学第一周,乔落便收到了叶遥邮寄来的小本子,里面还夹着一封长信。信很长,长得乔落都没有耐心读下去。

乔落不用看便已知道她要解释些什么,她也知道,她的担心是多余的。

她根本不会去想那些,她只想好好地过完她当下的生活。

叶遥每周都会寄信或是明信片给乔落。乔落收信的频率让她周围的人都羡慕不已。加上她不大爱与人说话,总是离群独处,开学两个月,她还只知道班里几个人的名字。她的名字却已经被班里全部人知晓了。她哥哥的事情,也私底下,在一些人中间传开了。

乔落的班主任曾经找乔落谈过话,问了她哥哥及她家里的事情,乔落直言不讳。她也知道供她上学的是她哥哥的朋友。

他现在住在你家?

年轻的女教师问道。

乔落点了点头。

他一直住在我家。他找不到房子,我哥哥让他来住的。

女教师想了想,道:“你要不要来学校住,我会向学校申请,免去你的住宿费用。”

乔落不解道。

我的家就在这里,为什么还要来学校住?

女教师不知道该怎样向她的学解释清楚她的担心。她还年轻,很多事情都不知晓,她不知道该不该让她知晓。

你先回去吧。有什么困难,要第一时间告诉我。

乔落愣愣地看了看她,点点头道:“好!”

女教师私底下还打听到了她家里的许多事情,觉得这女孩子有些可怜。她唯一能做的,却只是尽量不让她哥哥的事情,在班级里,在学校里扩散。

开学两个月,乔落还没有去看过一次乔木。

黎默问过她很多次,她推脱有事,或是身体不舒服,不肯去。

开学前的那几天,她不去是因为不敢去。她担心她见到他会情绪失控。她那段时间也确实是觉得不舒服,一方面旅行中的感冒还没有痊愈,一方面乔木的事情,也让他觉得心烦。开学之后,乔落的心情慢慢平静了下来,却是真的觉得忙,没有时间去看他。

高中的生活比她想象中的要累,周末只有半天的休息时间,这半天说到底也只有五个小时——晚上还要回学校上晚自习。每次放月假的时候,她都会感冒,发烧三十八度以上,在床上一躺就是两天,没有力气起身。

她不知道是不是她心里在作祟,故意在逃避。

她不知道若是真见了面,她要说些什么。

问他过得好不好,监狱里冷不冷——那种地方,怎么可能过得好?

还是要质问他,为什么要这么做,为什么要杀人,为什么要扔下她一个人不管?

乔落觉得哪种话她都问不出口来。

开始的时候,她对他有怨。在这个当口,却扔下她一个人生活。

慢慢地她便想开了。不过是七年,七年而已。七年之后,他便会回来,回到她身边来的。

和那个永远将她遗弃的男人不同,乔木是会回来的!